荒神曆六千三百二十六年,持續十年有餘,牽涉所有皇朝、王朝,波及整個大陸的大戰終於落下帷幕。
十年時間裡,整個大陸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天下第一強國,佔據天下三十六道中十一道之地的北魏,趁著南唐平武帝賓天,諸皇子奪位,南唐陷於內耗,果斷集結百萬大軍,一部開赴江北道收拾西南七道亂局,另一部兵發南唐邊境,直指南唐京都,欲一血數年前魏都被圍之恥。兵分兩路,大有一統天下之勢。
一直以來大陸最為混亂的西南七道,原本各處烽火連天,混戰不休。卻在戰爭開始終於被秦,確切的說是被白武一統。這個有些嬰兒肥的的廚子,從四十年前春秋之亂中崛起,以區區三萬鐵騎,打到八十萬,將大秦的疆土從區區一個陵州半個徐州,變成了一個隴右道半個江南道的廣闊地域一躍而至頂級王朝之列,與帝國也之一線之差。
以一人之力,率領整個大秦崛起,數十年未嘗一敗,只是後來天下漸安,大秦又擴張的太快,各方面都難以為繼,便止步山西平原週邊,留下西南六道半壁之地繼續亂局。
而這次亂局之初,在北魏忙著趁火打劫,南唐疲于應付的時候,悍然發兵,四方為戰,更是令整個天下震驚的一統大陸西南,大秦一躍成為第三個帝國,白武也因此成為天下無可爭議的軍神。
此時北魏才反應過來,魏聖治帝命北魏功勳老將也是善戰大將的徐季提兵六十萬壓境而至。然而,白武再次令整個天下震驚,壯士斷腕的果斷放棄江北道和江南道大部地區,據守天河之險,將北魏大軍拒之天河北岸。轉身集中大部分力量,衝擊南唐龍城關,意圖趁著南唐三面受敵之時,拿下素有天下第一關之稱的龍城關,打開進軍中原的通道,謀求向晚原的萬里沃土。卻被阻于龍城關外不得寸進,不久後白武在龍城關下突然逝世,大秦軍心低落,只得轉攻為守,卻也憑藉白武數年的經營,穩穩的擋住了北魏的進攻和南唐的反撲,徹底掌握了西南六道。
這其間還發生了一件事情,徹底改變了天下的局勢,在北魏掏空國內所有兵力在天河東西兩邊開戰的時候,北魏東部地區,前大荒神朝躲在神都中遺留下來的荒神後人解開了神都的神禁封印,重臨世間。趁著北魏各路同時用兵,國內兵力不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據了北魏半壁江山,將東北五道之地收入囊中,更從南唐手中奪取東陽道,建立後荒帝國,加之其佔據了天下龍脈交匯所在的神都,成為此次大戰最大的贏家,同時也徹底破滅了北魏一統天下的夢想,完美的演繹了什麼叫做螳螂搏蟬,黃雀在後。
而原本打的天下諸國毫無還手之力的南唐,卻因五年前一代天驕,老皇平武帝的逝世,諸皇子混戰而陷於內耗。雖然最終三皇子成功統一南唐,卻已落於被動,被後荒、蠻族和大秦三面圍攻。最終放棄了東陽道,退守東江,總算是勉強守住了平武大帝打下的基業。
戰爭終於落幕,各國無論輸贏,治下皆是哀鴻遍野,甚至赤地千里,十不存一。
戰爭結束後一個月後,南唐京都。
這一晚,大雨傾盆,天空中不時閃過長不知幾何的巨大雷蛇電影。
夜雖未深,但尋常百姓被這夜的大雨堵在家中,無事可做便只得早早歇息,所以原本近乎不夜城的京都都是一片黑暗。
無人注意到,夜空中隨著一道電芒閃過,虛空出現了一道毫不起眼的裂痕,一道赤金電光一閃而過,消失在無邊的雨夜中。而後不過瞬間,一團青色光芒出現在虛空中,墜入虛空下的一片宏偉建的築群中。
然而,便是更深露重,夜色深深,也並非所有人都能入眠。京都正中有一片金碧輝煌,雕樑畫棟,飛閣流丹,極盡奢華的建築群。京都中最奢華的建築群只能天家居住的皇城,所以是便是皇城。
只是往日美輪美奐而莊嚴肅穆的皇城,在這星隱月匿的雨夜中顯得有些壓抑。
因為大雨,妃嬪的集會、皇家兒郎的玩鬧都停止了,此刻皇城中除了一處處的明崗之外,大部分地方也已經融入夜色中去。
然而,皇城邊上的一座閣樓,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這棟閣樓中擺設十分簡單,牆壁上刻著一些散發著奇異道韻的壁畫,每隔不遠便有一隻神火天燈,萬古常明。
一位身著明黃色錦袍,上紋五爪金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龍椅上,天家子嗣方可紋龍,能紋五爪金龍者,更是只有一人,又有誰敢在皇城中假冒皇帝呢?
此人便是當代南唐之主聖武帝李簡雍。
皇帝兩邊立著十餘人,左手邊的第一個是一位未著官服,一身布袍的白髮蒼蒼的老者,老者身後有一尊王座,卻不知為何只是垂首站著,並未就坐。
而其餘的人,幾人是雲冠赤袍,上紋麒麟,另外幾人則是紅纓冠紋山甲,這些人雖然無座,卻同樣身份尊貴,不是部堂高官便是一方元帥。這屋中的身著官服甲胄的十餘人,便是立於整個南唐最頂層的一批人。可以說,這一群人,甚至可以決定整個天下的走向。
而那位布袍老者,更是先帝的結拜兄弟,曾掌南唐百萬大軍數十年的南唐第一開國元勳,當代帝師洛天。
此刻,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跪於地上的一男一女中的男子身上,那男子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同樣是身披紋山甲,然而他的紅纓冠卻被放在一旁。按規制,將士著甲便是守護南唐,面聖亦無需行禮,此人跪在這裡,人顯然是戴罪之身。此人便是洛氏么子,西南軍部元帥洛施。此刻,洛施原本棱角分明,劍眉如電的面龐上滿是愧疚。而那女子則是一身素裙,長髮輕輕束在背後,並無任何修飾,卻天然帶有一種柔弱,使的人不自覺的想去保護她。
虛空中那一道青芒,便隨風落下,進入了這素裙女子的腹中,奇異的是,大廳中幾乎所有人都是毫無察覺,只有布袍洛老爺子眼底精芒一閃,卻也旋即恢復了平靜。
女子腹中,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原本應該豪無意識波動的幼體,竟突然出現了知覺,但是他並未做什麼,只是以微弱的神識默默的感知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此時屋中氣氛十分緊張,眾人各懷心思的看著跪於地上的西北軍部元帥洛施,還時不時的瞄向面無表情,沉默不語,雙目卻如有萬鈞雷霆般的皇帝陛下,暗自揣摩聖上此次的真實想法。
夜空中,一道巨大的電芒閃過,映照在皇帝臉上,殺意森然。
「善玉可是配不上你?」終於,皇帝開口道。只是語氣中的寒意卻使的諸位大臣們入墜冰窖。
洛施先是叩首一拜,未敢起身,跪著道:「善玉公主身份尊貴而明理,貌可閉月羞花,才情更不輸文淵殿諸位學士,乃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那我皇家可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皇帝神情不變,繼續問道,只是手中捏著的一隻補天玉所制的硯臺上出現了一條條細小的裂痕。
洛施聞言,頭更低了下去,道:「陛下對臣恩重如山!」
皇帝不聽還好,聞言更是大怒,憤然將手中硯臺砸在地上,一塊聖人境都無法損毀分毫的補天玉頓時摔成了十幾塊,手指著洛施道:「那你如何報答朕?就是為一個蠻族女子而與善玉退婚?你就是如此報答朕的?你將我皇室尊嚴置於何地!將朕置於何地!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你!」
皇帝如一頭暴怒的雄師,雙目中怒火騰騰,緊盯著洛施。
洛施雙目中有滿是愧疚,卻沒有絲毫後悔,道:「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臣對不起皇上厚恩,對不起公主垂青。」說著,牽起了一旁女子的手,面色有些決然,又看了一眼眼中滿是失望深色的父親,有些不忍的開口道:「可是,她已經懷了臣的骨肉,臣又怎能對不起她呢。」
「好!好!好!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皇帝聞言更是大怒,霍然起身,指著洛施,眸中凶光閃爍,冰冷道:「莫非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洛家一門忠貞不二,乃是我南唐之柱石,洛老三在這十年來更是連立大功,還請父皇開恩,否則往後誰還敢為我天家盡忠」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道雄渾的聲音,緊接著門便被開了,一名身著四爪龍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男子推門而入,一旁幾位太監還拉著他的手臂,顯然方才想阻止他入內,卻哪裡攔得住神勇蓋世的四皇子闖王李雲成,一進屋趕緊手忙腳亂的給聖武帝跪下請求責罰。
「滾!」皇帝一聲冷哼,斥退了幾名宦官,才冷聲對四皇子道:「好啊,洛施當真是好大的面子,能讓你這個逆子不顧君父,不顧自己的親姑姑,來替他說情!」
李雲成何嘗聽不出父皇的肅殺意味,卻並不低頭,而是直面皇帝道:「父皇明鑒,兒臣絕非因為私情而忤逆聖意。」
說著頓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父皇,見平武帝並未阻止,才松了口氣,知道第一關已經過去,卻不敢放鬆,接著道:「且不說洛老爺子為我南唐立下的賞無可賞的不世功勳,也不說洛大哥運籌帷幄,決勝萬里。單說洛老三,十年來轉戰四方,西擋白武的虎狼之師,又東進涼州道阻擊蠻族蠻獸軍團,避免了我京都被圍,最後馳行千里,北上奇襲後荒大軍右翼,奠定勝局,西南軍部出發時的三十萬大軍只剩不足十萬,洛三哥可謂我南唐救時功臣,功在千秋社稷!我天家為南唐之主,若是因一點顏面而殺了此等功臣,未免會寒了天下將士的心啊!請父皇明鑒!」
這一番話,明面上是在替洛施求情,但細品之下,卻可謂是句句誅心。要知道有功自然是好的,但是當一個臣子功高蓋主,那便不再是功而是過,且是足以株連九族的大過。何況洛氏一門父子三人皆是功勳卓著,卻又已位極人臣,賞無可賞。
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有些野心的帝王,都會歎上一句:「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然而,此時卻大不一樣,洛施觸怒天顏,早已結親善玉公主,卻私結蠻族妖女,放在平時同樣是斬首大罪,罪不容赦。然而當兩件事擺在一起,卻使得兩個天大的問題便都有了解決的方法。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皇帝沒把握拿下洛氏。
看著皇帝眼中的殺意慢慢褪去,侍立在側的當朝宰輔曾荃才真正明白了皇帝的真實想法,眼神中不禁露出幾分失落的神色。
沒錯,洛老爺子功勳蓋世,乃是先帝發跡前拜把子的兄弟,代先帝征戰八方,當今南唐的疆域,超過一半都是老爺子一手打下來的,直到十餘年前邁入了那一傳說中的境界,按照約定不得再在凡俗中出手,才退隱幕後。
且老爺子更是當代帝師,一手調教出了平武帝,情同父子,當年先帝龍馭賓天,當時的李簡雍乃是五位皇子中實力最弱的,雖然洛老爺子明面上不偏不倚,但若說李簡雍能登上皇位沒有洛氏的推動,誰都不會信。
所以,平武帝雖怒,但無論是就情感而言還是就理智而言,都不可能真正殺了洛施。那麼正好洛家大功新立,賞無可賞,封無可封。皇帝自然樂意以功抵過,大家你好我好。
只是這些想法不能由皇帝自己說出來,那便等於承認自己心胸狹隘不能容納功臣。同樣也不能由洛家諸人說出來,那就變成了恃功而驕,逼迫皇帝,反而會真正犯了聖怒。那麼由四皇子這位天家龍子,又與洛氏相交莫逆之人說出這番話,便是最佳的選擇。
想到這裡,曾荃偷瞄了一直未曾開口的洛老爺子一眼,猜想這會不會是皇帝和洛老爺子安排的一場戲。而後默默祈禱,但願自己的那些小動作並未被發現,否則必然是一場大麻煩。
見皇帝神色緩和,一眾武將終於松了一口氣,西北軍部元帥霍達率先行禮道:「請皇上念洛氏一門有功于我大唐,從輕處罰。」
平武帝本就只打算找個臺階,此刻看已經差不多了,便打算就坡下驢,就此解決這樁煩心事,誰知一直在旁沉默不言的洛老爺子竟動了。
只見老爺子緩緩向後退了幾步,走到洛施身前,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跪了下來!
三十年前立國之初,老爺子便被先帝要求不可跪拜李家子嗣,因為李家當不起洛元帥一拜的洛老爺子,竟然跪了下來!
無論是在先帝還是當今聖上面前,向來無需行禮,御前看座,皇城騎馬的洛老爺子,竟然跪了下來!
數十年未曾跪過任何人的洛老爺子,在眾人面前,向皇上跪了下來。
一直過了數息,皇帝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忙起身快步走到老爺子面前,要扶起老師:「叔叔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父皇若是知道我對您如此不敬,怎能饒了我!」
然而皇帝雖然修為已入化境,卻如何比得了早已成為傳說般存在的老爺子?只見洛天並未就勢起身,而是直挺挺的拜了下去,才道:「老臣教子無方,竟敢忤逆犯上,然畢竟血濃於水,臣懇請皇上剝奪洛施西南軍元帥之職,派其代皇上永鎮龍城關,終生不得晉升,無詔不得返京。」
如果說方才眾人看到老爺子拜下來,心中滿是震驚,那麼此刻眾人全都呆住了。老爺子自從退隱之後,便可謂無欲無求。洛家三子能夠在軍政兩界身居高位皆是憑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老爺子從未插手。
可想而知老爺子的一拜價值幾何,便是給自己的某個晚輩要個元帥之位,只怕皇帝也無法拒絕,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
然而,誰也沒想到,老爺子的一拜,竟是要將原本已經脫難的么子一棒打死。
剝奪元帥之職,永鎮龍城關,不得晉升,不得返京,此令一旦昭告天下,可以說洛施今生便只能在龍城關做一個門衛了。
洛施還垂首跪著尚未起身,並未有什麼雙手青筋暴起、抓入地面的狗血行徑,真的不想讓人看出,自然能夠克制。
只是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恨的神色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遮掩,好在現在已經無人關注他了。
因為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元帥位的去留之問題,而成為了皇權和臣權之間的交鋒,洛施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犧牲品,誰又會在意?
幾乎所有人都呆住了,但是皇帝沒有。聖武帝看著眼前白髮蒼蒼的老者,心中五味陳雜。先帝爺胸懷天下,日理萬機,自己一年所能見到次數可謂屈指可數,自己是在老爺子的教導下長大的,名為師徒,情同父子,自己心中所思所想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其實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懷疑洛氏的忠誠,但是無論有沒有,作為一個帝王,都不能准許一個臣子或者一個附庸的家族掌握住超越自己的力量。而就洛氏而言,西南軍部由洛老三統帥,中央軍部由洛老大統帥,南唐五大軍部洛氏子弟便掌握了兩個,老爺子雖已隱退,但其他三大軍部元帥也盡皆是當年洛老爺子當年一手提拔上來的,誰都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忠於皇室還是忠於洛家。
毫不誇張的說,洛氏所掌握的力量,已經超過了南唐總兵力的七成!值此亂世,軍權才是唯一的話語權。
之前平武帝剛剛登基,南唐便被捲入了大戰之中,當時情形危機,南唐的局面如同千鈞系于一發,皇帝自然不會傻到臨陣換將。何況當時也只有洛氏諸將才能替南唐撐起一片天。然而如今大戰已經過去,接下來的事情便是休養生息,那麼本來是皇帝能安心睡覺的保障的洛氏諸軍,便成了使得皇帝夜不能寐的夢魘了。
只是皇帝始終下不定決心從洛氏手中收回軍權,此次之事他也未曾想過真的拿掉洛施,只能說是為自己以後的動作埋下伏筆。冰凍千尺非一日之寒,解決洛氏這個龐然大物,終究要一步步的來。
畢竟若說自己對洛氏沒有感情那麼必然是假的,至少皇帝陛下自己是這樣認為的,究竟是因為感情還是為了面子上過得去,誰也不知道。
然而老爺子看懂了皇帝,為了不讓皇帝難做,便以三十年來的唯一一拜,逼得皇帝廢了自己的親子,放棄了西南軍部。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再次要扶老爺子起來。
老爺子也沒有再說什麼,就勢起身,走到御座處坐了下來。
皇帝和老爺子相處數十年,不需言語表達,便可明白彼此的心意。
皇帝命洛施先行下去等候旨意,便沒有再說什麼。眾人也非常默契的沒有再提方才的事情,幾個宮女帶了奉上了一些精緻的菜肴和御用的美酒。皇帝陛下端起酒杯勉勵眾人說戰後恢復事務繁重,還需要各位臣工慘澹經營,切不可懈怠。眾人各自表了決心回敬皇帝,一副君臣相和的和諧畫面。
眾人面上相互客氣,心裡各自盤算今晚發生的這件事會引起天下大勢怎樣的變化,自己怎樣才能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卻沒人注意過離去時的洛施眼底的不甘,還有一絲絲的怨氣。
而女子腹中的胎兒,那微弱的神識也徹底收斂,如同從未出現過。
過了片刻後皇帝見諸位面上都有些許醉意,便推說自己倦了,諸位大臣很識相的各自跪安,四皇子替皇帝送了老爺子並洛家兩兄弟出宮離去。
皇帝陛下獨自站在方才的閣樓樓頂,看著眾人陸陸續續離去的身影,臉色藏在夜色裡,無人能看清。
皇帝身後還有一道身影,月色暗淡,認不清面容,只能依稀辨認出流蘇雲冠和赤色錦袍,此人正是方才站于皇帝右手邊的當朝宰輔曾荃。
文官與武將不同,武力乃是國家之根本,古往今來所有王朝、皇朝甚至神朝,都是天家最為禁忌和敏感的地方,自然不會允許為一人掌控。一般而言,都是各部軍區互不管轄,統一聽從皇帝調配。而洛老爺子則是打天下時積累的威望太強,直到現在在軍隊中也擁有著絕對的影響力,這是一種特殊的情況,最終結果有兩種可能,洛氏徹底交出軍權或者洛氏哪位老爺來一個黃袍加身反了這無軍無權的李氏天家。這也是皇帝內心不安,迫切的想要洛氏交權的原因所在。
而文官,是皇帝賴以治理天下的,政務繁瑣,哪裡是皇帝一人能處理完的,更遑論處理好。而文官繁雜的工作又決定了必須有一位職位最高者,在一定的職權範圍內,代替皇帝行使決策權。不同于洛家的無名無理,易引猜疑,曾荃就是南唐文官的最高掌權者且深得皇帝信任。
看著眾人消失在視野之中,曾荃才開口道:「皇上,臣以為,雖然洛施不敬天家威嚴,理應嚴懲,可是西南軍部的功勞不應埋沒,主帥被撤職,難免將士們會有怨言,能否多一些賞賜,以安軍心。」
皇帝聞言微微皺眉,有些疲憊的道:「你葫蘆裡又賣的什麼藥,直接說,朕沒心思和你彎彎繞。」
曾荃聽得出皇帝雖然不耐,卻並無反感,心中大喜,看來自己果然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冷冷一笑,道:「聖上容稟,西北軍部中很多將士青壯時入伍,十年過去,正到了婚配的年紀,只是尚在軍中,難免有些困難。況且還有不少軍士的家人在戰爭中遇難,也需要續弦。
恰巧此次大戰,我軍從後荒、蠻族俘獲了大量的俘虜,陛下仁慈,不願做那殺俘之事,現下各部正在商議如何安排這些俘虜。」
曾荃頓了頓,接著道:「這些俘虜中女子超過五十萬,不乏長相俊俏的妙齡女子,臣等以為可以將這些女子賜予西南軍部,為妻為妾由將士們自行決定。」
皇帝聞言,眸中精芒一閃,道:「其中蠻族女子能有多少?」
「五萬上下。」曾荃並未遲疑,開口道。顯然早已統計過。
突然間,兩人都沉默了,皇帝面無表情的看著夜色,過了盞茶的功夫,才幽幽的開口道:「能否做的隱秘?」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曾荃卻並無意外,道:「能!」
暴雨已經停了多時,夜晚的皇城是一片巨大的陰影,死死的壓在眾人的心頭。空氣中水汽尚未散去,微弱的月光灑下在地面上,有些落在暗處消失不見,有些從積水中反射到了別處,一如人心。
不知是因為料峭春風吹醒了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出了皇城,各自分開後,眾人面上的都沒了醉意。
月色涼,卻涼不過皇城中的氣息。
方才說京城中最宏偉奢華的建築是皇城,也許有些不太準確,因為皇城是天家居所,那麼便是天堂,而京城是人間。
那麼人間最為高貴的地方,便是當年平武帝欽賜的洛神府,也就是洛氏所在,占地比之皇城也不遑多讓,只是洛氏不如皇家那般人丁興旺,洛老爺子之下不過三子,三房為洛家添丁也不過十餘,所以每一個洛家血脈,都可以分得一片巨大的園子。
洛神府最深處,有一棟和皇城中非常相似的閣樓,同樣的古樸壁畫,同樣的神火天燈。原本無人的閣樓中,忽然虛空一陣紊亂,眨眼間,洛老爺子和兩位元帥以及那素裙女子便出現在此處。
一手虛空挪移,唐人中能夠掌握的不超過一掌之數。而帶著三個人同時挪移,則是只存在傳說中。
站定後,洛老大便向父親行禮道:「父親早些歇息,兒子告退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並未多言,洛老大眼泛寒光的看了三弟夫婦一眼,才轉身離去。
洛施早已習慣了大哥的冷漠,素裙女子卻是第一次,頓時被嚇得渾身一涼,至尊境的殺意,豈是常人能夠承受。
洛老爺子有些不悅,卻沒有說什麼。
看著自己的么子,老爺子眼中很是歉疚,然而洛施卻看向別處,並未看著父親,眼神中是濃濃的失望與不甘。
「你會怨我嗎?」洛老爺子開口道,話語間有難言的虛弱,甚至有些祈求。
洛施聞言一笑,笑的有些自嘲,道:「哪敢。」
老爺子本想解釋些什麼,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最後只能化成一聲輕歎,目光轉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素裙女子,面上多了幾分親切,問道:「還沒問過,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素裙女子見老爺子問自己,卻是有些緊張,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玉手忙抓住一旁的洛施,洛施握了握她的手輕輕安撫,道:「我見到她的時候她便已失憶,不知自己是誰,我一直叫她素兒。」
老爺子發現自己竟然嚇到了素兒,不禁有些自惱,歎息了一聲,道:「明日旨意下來你便離京吧,近些年天下不可能再出現什麼戰亂了。你的天賦之強,比之諸聖地傳人和太古遺族也弱不了幾分,聖人壁壘絕對攔不住你,接下來你便好好提升修為,待你成聖成尊,化天為天人之後,便會明白現在這些東西有多麼無聊了。」
洛施聽著老爺子給自己解釋,面色多了幾分譏諷,心中暗道:原來你連我究竟為什麼不快都不知道。卻已沒有什麼說出口的興趣,只是漠然的點了點頭。
老爺子又看了素兒略微有些隆起的小腹一眼,想起了方才的一道青芒,有些不解和擔憂,不過並未表露出來,開口道:「素兒懷有身孕,長途跋涉只怕對孩子不好,就留在府上吧,等孩子生下來,我再遣人將她們母子送到龍城關。」
洛施聞言面色一喜,知道以父親的修為自然不可能判斷錯,素兒肚子裡的孩子必然是個兒子無疑。
寒霜般的臉色回暖了幾分,也知道父親所言是實情,龍城關此去萬里,確實會對素兒和孩子有影響。
躬身行禮道:「拜託父親了,」便帶妻子離去。
閣樓中只剩老爺子一人,他看著牆上的壁畫,蒼然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追憶,自語道:「大哥,大唐還在,可我該如何去守護它?畢竟在皇帝看來,大唐只能姓李啊。」
睡夢中,時間轉眼而逝。有人有夢,有人無夢,更有人無眠。
次日清晨,天剛濛濛亮,便有一隊百人騎隊從洛神府離開,馳出京都。
片刻後,京都外的一座無名山包上,洛施騎在一匹通體皆白的神駒上駐足在此,眺望京都。此時洛施面上已經淡然,只是心中仍然滿是憤恨:為什麼,為什麼被犧牲的永遠是我?欠我的,總有一天,都要還回來!
他身後還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一襲黑色勁袍,面容剛毅,棱角分明,正是四皇子李雲成。
「昨天多謝你了。」洛施收拾好心緒,才回頭道。
四皇子聞言輕歎一聲道:「是我冒失了,其實即便我不去,父皇也不會真的處置你,我說的那些,反而害了你。」
洛施聞言冷笑,道:「與你何干,奪我軍權,是我父親和皇上早就做好的打算,你的話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四皇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道:「你托我查的我已經查了,為何你大哥要如此待你。依照你大哥的為人,肯定不是因為洛家的繼承權,而是有內情,具體的我沒能查出來,不過似乎與當年你母親的去世有關。」
洛施聽到這話,眉頭微皺,有些不解,道:「難道只因為母親因生我難產而死,作為父親和兄長就待我若仇敵?」
四皇子知道這是對方的家事,不好多言,拍了拍洛施的肩膀道:「好了,此去萬里,下一次相見又不知是何時了,一路保重。」
洛施聞言,眼神中也是濃濃的不舍,道:「保重。」
言罷翻身上馬,走出兩步,又回頭道:「我妻子還在京都,待生了孩子才會回龍城關。」
四皇子聞言笑笑,道:「放心,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我弟妹和侄兒。」說話間,渾身散發出一種懾人的氣勢,這又是一尊聖人!
洛施卻毫不在意,撇嘴道:「是你嬸嬸和你兄弟!」
說罷,未等四皇子還嘴,策馬而去。
四皇子看著洛施逃走,哼了一聲,道:「靠,一把年紀了還占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