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貴妃娘娘!」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雲秀宮。
只見雲秀宮內有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對著銅鏡畫眉,從晦暗的銅鏡中,可以看出她的容顏。
雕一面傾國傾城的面具,再用瓊漿玉露洗盡纖塵,便成了此女子面容的輪廓;琢一對玉眼,描兩葉彎彎秀眉,一對在下,一對在上,乃世間的絕配;玲瓏粉鼻,香唇潤口,嬌喘聲息,如嫋嫋焚香,混入空氣之中,不禁一股香氣襲人。
「貴妃娘娘,奴才給您請安了!」老太監那一條花白長辮隨著「噗通」一聲,落在了他的腰際。
坐在花紋遍佈的龍鳳墩上的人,正是後宮的雲妃娘娘,是當今皇上最為寵愛的妃子。她是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人,自命清高,雖然居於後宮,整日身陷後宮權力之爭,但是她依舊保持著一股如梅花般淩寒獨放的氣質。
此時,她獨自一人對著銅鏡,梳理兩鬢的烏髮。
「呦,這不是乾爹嘛,快快請起!」她見老太監俯身跪在地上,連忙前去攙扶。
「謝貴妃娘娘!」
老太監年近花甲,動作遲緩,他慢慢悠悠的站起來,整理淩亂的長辮。他蒼老的臉上有一秤砣般大小的肉瘤,極為可怖,偏偏生長在頸間,只好歪著脖子說話。
「乾爹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雲妃右手翹起蘭花指,輕輕拿起攤在鳳儀桌上的粉紅色錦帕,說著就去擦拭老太監額頭上的汗水。
如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一顆從黝黑的皮膚中滲出,老太監低著頭,默不作聲,兩手塞進袖口,哆哆嗦嗦的,像是遇上了驚悚一幕。
「乾爹,莫要驚慌,若是碰上難事,您但說無妨!」
老太監故作鎮定,他抬起頭,偷偷瞄了雲妃一眼,道:「啟稟娘娘,奴才這裡有螺子黛一包,還請雲妃娘娘笑納。」他言罷,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十分精緻的紫色鳳紋荷包袋。
這螺子黛甚為稀有,出自西域波斯國,製作精緻,專供女子畫眉之用。只因此物稀有,才得以納入貢品之列,每年皇上都會將螺子黛賜予皇后和他最心愛的妃子。
雲妃接過荷包袋,拆開一瞧,內有橢圓形墨錠,甚為歡喜。「沒料到乾爹竟有如此罕見之物,而且特意送與女兒我,女兒真不知說什麼是好。」
「貴妃娘娘,您有所不知,此物是皇上賞賜的,這足以證明娘娘在皇上心中居何等地位。」
雲妃先是一陣大喜,可她又一細想,便覺察出端倪。
「若是皇上賞賜,為何只差你一人來,何不下道諭旨,光明正大的賞賜,莫非這其中有人作梗?」雲妃的臉色煞白。
「老奴來此地的目的就是來向娘娘稟明此事。」
「乾爹細細講來!」
老太監一五一十的把此中詳情說與雲妃聽,忽見她的面色漸漸發灰,手中的錦帕被她不小心丟落在地上。
「什麼?竟有此等事,平日裡,我與皇后井水不犯河水,怎奈她如此相逼。」雲妃道,「不!此事雖是小事,但不可這樣匆匆一帶而過,我必須向皇上稟明一切。」
老太監慌忙攔下雲妃,道:「皇后勢力頗大,娘娘您不可硬來,還須從長計議。」
「可也不能這般對待我,皇后雖是後宮之主,也不能依勢欺人!不!我必須去覲見皇上!」
「不可!」老太監道,「若娘娘此時去,定會惹龍顏大怒,到那時,您後悔已晚。」
「乾爹,那如何為好?」雲妃心急如焚。
老太監冥思苦想,不到半柱香工夫,計上心來。他見四處無人,便湊到雲妃耳邊,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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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上擺駕雲秀宮。
「給皇上請安!」雲妃見皇上前來,心中竊喜。
「愛妃,免禮!」
皇上一派英武,想當初,金戈鐵馬,血灑疆場,他仍含笑以對,可是如今沒有了戰袍披身,他這一件皇袍便成了擺設,走起路來,甚為礙事。身邊的宮女為他脫去皇袍,只穿一件黃馬褂,倒是頗有幾分秀氣。
待皇上穩坐鳳榻,雲妃端來一杯香茗,放在雕花檀木桌上,道:「不知皇上昨日睡的可否香甜?」
皇上怔了一下,他自然明白雲妃所說之意。「不香也不甜!」他言罷,伸出右手,拿起玉鳳茶碗,左手托著碗底,然後右手掀起蓋子,品著香茶。
「此話怎講,難道皇后娘娘沒有伺候好您?」雲妃一雙迷人的雙眼一閃一閃的,仿佛是天上的明星在閃爍。
皇上把茶碗放回原處,雙手去握雲妃細皮嫩肉的手。而雲妃見一雙寬厚的大手伸來,她急忙閃躲,扭扭捏捏的,如處子一般。
「愛妃,你這是怎麼了,你的手也不讓朕碰了嘛?」皇上面色如灰,甚為尷尬。
「說好昨夜來陪臣妾的,是您說話不算數,臣妾再也不信您了!」雲妃從懷中抽出一條粉紅色錦帕,擦拭著雙眼流出的熱淚。
皇上見此,不免心生憐惜,道:「愛妃這是怎麼了,在朕的心裡,無論是誰也不能代替你,朕一下早朝就來你這裡,你這般哭哭啼啼的模樣,讓朕說什麼是好。」他言罷,輕輕取來雲妃手中的錦帕,親手為她擦去淚水。
「若是皇上您每夜都來陪臣妾,臣妾便死而無憾!」雲妃哭得更加厲害。
「那朕答應你,今夜來雲秀宮。」
「此話當真?」雲妃停止哭泣。
「朕金口玉言,怎能不當真!」皇上安撫道。
雲妃哭啼間歇,隨之而來的是短暫的笑容。皇上見雲妃媚笑,喜上眉梢,喚貼身太監,取來番邦進貢的紫玉金釵,賜予雲妃。
「來,愛妃,朕給你插上!」
皇上接過紫玉金釵,輕輕地插入雲妃的髮髻,又道:「這紫玉金釵世間罕見,據說乃是天上王母貼身之物,只因侍奉她的仙女一時疏忽,才將它落入凡塵。又傳一打魚漁夫在南國捕魚時偶然將其打撈上來,漁夫為圖賞金,便獻給了南國國主,而如今,卻到了愛妃的手上,這可真是天賜落凡塵,金釵配佳人!」
雲妃笑意漸濃,她起身來到銅鏡前,仔細端詳。
好一支紫玉金釵,渾然不像是凡間之物,必是雷公為錘,電母為鑿,采天地之靈氣,吸日月之精華,鍛造凝結而成。玉中夾紫,內外通透,上雕三片金色花朵,有一空心所注,甚為精緻。單是紫玉本身,品相極佳,再添金色,可謂富貴逼人、奢華至極。
「真是世間絕配啊!」皇上道。
雲妃甚為滿意,她投懷送抱,惹得皇上盡是笑顏。「多謝皇上,臣妾滿心歡喜,臣妾遂撫琴一曲,特意獻給皇上。」
「甚好,甚好!」皇上大笑道。
雲妃命一旁宮女,取來檀香古琴,她坐在皇上面前,莞爾一笑,撫琴伴唱。
「前路遙遙,分飛燕勞,伊人淚灑,君離寒窯;
雪落淒淒,烈風還襲,伊人苦待,君莫忘急;
清水悠悠,芳草碧柔,伊人親盼,君歸閨樓。」
此曲餘音繞梁,宛若天籟,琴聲如溪水一般涓涓細流,而雲妃的歌喉則如細紗,連綿不絕、婉轉悠長。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皇上大發感慨,吟詩助興。
「多謝皇上誇獎,臣妾甚為歡喜。」雲妃道。
皇上吩咐宮女太監退下,與雲妃獨處。
「愛妃,你說你這副嗓子,還有這一雙手,是如何出落的,朕覺得應該是上天賜予你的,而你,則是上天賜予朕的。」皇上輕輕地撫摸雲妃那一雙纖纖玉手,其表面的肌膚吹彈可破。
「皇上您真會說笑,臣妾只不過是一凡間女子,哪有您說得那麼好!」
皇上將雲妃攬在懷中,左手托著她的髮髻,右手撐腰,垂下頭色眯眯的看她粉嫩的臉蛋兒,大笑道:「得愛妾一人,夫複何求,夫複何求啊!」
此時,不巧皇后也來到了雲秀宮。
「皇后娘娘駕到!」與皇后娘娘隨行的一個中年太監喊道。
皇上忽聞皇后娘娘駕到,頓時慌亂,他隨手就將雲妃擱置在一側。這使雲妃極為惱怒。
皇后與雲妃的關係向來不睦,後宮人盡皆知,雖然她們表面融洽,但是皇后處處為難雲妃,常常找她的麻煩,幸得皇上的寵愛,雲妃才能相安無事。而皇后卻依然將後宮搞得烏煙瘴氣,其他的妃子對其敢怒不敢言,任憑皇后為非作歹、作威作福。即使皇上曾從中勸解,也無濟於事。
「參見皇上,臣妾給皇上請安!」皇后道。
「皇后免禮!」皇上道。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雲妃道。
皇后瞥了雲妃一眼,輕蔑道:「免禮吧!」
待皇后坐下,皇上問道:「不知皇后來此所為何事?」
「臣妾特來此處,是來邀請皇上到三清觀一遊,乞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后道。
「原來如此,想不到皇后竟會有此悲天憫人之心,真不愧為一國之後,盡顯母儀天下的風範。」皇上稱讚道。
一旁的雲妃醋意萌生,她心想:皇后偏偏等皇上到雲秀宮才來說遊三清觀一事,她究竟是何居心。不過,昨夜幸好乾爹前來為我解憂,早已想好了對策。
她見皇上與皇后沉默了,道:「皇上,臣妾也願意隨您前去三清觀,昨夜臣妾家中傳來噩耗,說是家母病危,臣妾甚為擔憂,臣妾未能在母親身邊侍奉,只好乞求上蒼,還家母康健。請皇上恩准!」
雲妃言罷,便哭哭啼啼的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不免一陣憐惜,連忙上前攙扶雲妃,親手為她拭去淚水,道:「難得雲妃一片孝心,朕恩准就是了!」
「謝皇上!」雲妃哭中帶笑,淚花裡埋藏著一顆爭寵的心。
而皇后卻怒火旺盛,她來雲秀宮的真正目的,是將皇上帶離此處,疏遠雲妃與皇上的距離,從而使她的陰謀得逞。只要雲妃在後宮一日,她就會一日不得安寧。
「皇上,雲妃去,恐怕有所不妥吧,三清觀歷來是不允許除皇親國戚之外的人所入,雲妃雖說是貴妃,但她終究是外族女子,這有違祖宗定下的規矩!」皇后道。
皇上仔細一想,皇后說的確實不假,可雲妃是他最寵愛的貴妃,既然已經允諾了她,豈能反悔。
「這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可也是人定的,雲妃想去盡她的孝心,就隨她去吧。」皇上道。
「可······」
「沒什麼可是,就這麼定了,三日之後,朕親臨三清宮,皇后與雲妃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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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香爐,紫氣東來,嫋嫋仙香升騰而上,紫玉山在藍天白雲下,格外的巍峨壯麗。
紫玉山方圓百里之內,群山環繞,松柏遮天,沒有一點空缺中斷的地方;重重的懸崖,層層的峭壁,身在其中,若不是在正午和半夜,渾然不覺晝夜區分。
時值盛夏,山林間有白色的湍流,碧綠的水潭,迴旋的清波,倒映著各種景物的影子;鳥語花香,草木欣欣向榮,一派生靈的天然氣息。
萬物皆有「道」生。
三清觀築觀至今,一直保佑著紫玉山的眾多生靈,雖說中途朝代更迭,政權不穩,但仍屹立於此三百多載。從一間小小的破爛茅屋,到如今金碧輝煌的「三清大殿」,大起大落,世事沉浮,亙古未變的紫玉山見證了三清觀的由衰轉盛、由弱至強的滄桑歷史。
時至今日,三清觀已成為皇家道場,每逢大祭,此處便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三日之前,三清觀的玄清道長得知皇上即將來此祭拜,乞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便吩咐觀中徒子徒孫們盡心竭力的佈置道觀,準備迎接皇上的親臨。
時間如白駒過隙,三日匆匆已過,皇上駕臨至三清觀。
與皇上隨行的還有皇后和雲妃,她們二人衣著素樸,粉飾淡雅,一點兒也不矯揉造作。
玄清道長參拜皇上之後,請皇上登廣清台,焚香拜「三清」。
而皇后與雲妃則是被請到三清觀的後院,稍做休息,待皇上祭拜完畢,便來此與她們相會。
華清閣內,皇后與雲妃端坐在紅繡榻上,她們之間隔一四方雕紋木桌,兩人身邊各站一名貼身宮女,兩名宮女也是衣著素樸,粉飾淡雅,可是與她們主子最大的區別,在於髮髻上所插的玉釵。
雲妃髮髻上的紫玉金釵,可謂是光彩奪目,不多時,皇后就偶然瞥見了。
「妹妹,你這玉釵不錯嘛,恰與妹妹你十分相配,不知妹妹你是從何處買來的?」皇后表面上看起來是欣羡之意,內裡卻是十足的嫉妒之心。
雲妃道:「此物是皇上賜予臣妾的,無論出多少金銀,都買不到,在臣妾心中,這只金釵乃是無價之寶,從皇上為臣妾親手插上起,臣妾就沒有摘下來的心思。」
她言罷,便吩咐一旁的宮女,去取一面銅鏡,她有意在皇后面前炫耀。
皇后心生醋意,她那稍加粉飾的面頰,抽搐了三兩下,塗抹在上面的脂粉有些許的脫落。
「皇后娘娘,奴婢特意帶來了梳妝盒,不如吩咐奴婢為您補一補臉上的脂粉吧!」心細的宮女注意到皇后的面色由粉白變為了灰白。
「不用,你快退下吧!」皇后怒道。
雲妃見皇后的貼身宮女退下了,她也吩咐伺候她的宮女也退下了,她右手舉著一面大小如手掌般的銅鏡,端詳著她姣好的面容。
「皇后娘娘,您犯不著動怒,區區一個小宮女,無須在意她說出的話。」雲妃道,「您堂堂一國之母、後宮之主,對待下人,應該多加寬容,如此一來,她們便會乖乖的聽主子的話。」
銅鏡裡映射出那一支紫玉金釵,皇后傾著身子,嘴巴半張,露出喜愛之情。
雲妃突然收起銅鏡,將其擱在木桌之上,又見皇后垂憐已久,她一言不發,故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皇后慌忙收身,正襟危坐,道:「本宮還暫且用不著妹妹你來教訓,本宮自有主張,與妹妹相比,本宮先與你入宮三年,早已清楚身為主子,應該如何對待下人。」她偷瞄了一眼紫玉金釵,又道:「本宮甚是喜愛妹妹你那支紫玉金釵,不知可否贈予本宮?」
雲妃遲疑了,道:「這······」
「怎麼?」
「這恐怕不合適吧,紫雲金釵畢竟是皇上賞賜於臣妾的,臣妾不敢再贈予他人,若被皇上知曉此事,他必定會勃然大怒,到時,臣妾縱使是仙女下凡,也無濟於事,皇上冷落了臣妾,臣妾往後怎能在後宮求得安穩!」雲妃婉拒道。
脂粉漸漸消失,皇后的眼角露出密密的細紋,聽得雲妃一席話,皇后慍色難掩。
「怕是你不情願贈予本宮吧!」皇后冷笑道。
「不敢!臣妾萬萬不敢!」雲妃起身而立,恭恭敬敬的。
皇后見此,也起身而立,道:「妹妹不必如此,本宮不為難你罷了!」
雲妃欣然一笑,抬頭只見屋外陽光明媚,微風和煦,難得遇上如此愜意的好天氣。她對外面的風景心之嚮往,渴望「人在花叢中,飛蝶影撲從」的悠哉畫面。
她雖然今年已有二十有三,但是宛如十五六歲的少女,喜歡遊山玩水、撲蝶採花。
「來人啊,本宮要遊玩一番,吩咐下去!」雲妃道。
皇后只覺此地是神聖之地,切不可褻瀆了神靈,道:「雲妃,此處是皇家道場,休得在此玩鬧,萬一冒犯了神明,皇上怪罪下來,有你好看的!」
雲妃道:「只要皇后您不說,量他們這群奴才也不敢說出去,您尚可寬心,臣妾只一炷香的工夫,若臣妾還未歸,您盡可施罪於臣妾!」
「你······」皇后眼睜睜的看著雲妃一路小跑,躲進一假山之後,便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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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祭拜完畢,他依照往常的規矩,在玄清道長的陪同下,去觀中的元清閣,與玄清道長參悟長生之道。
與此同時,皇后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已然焦灼難耐,她欲想趁此時機,葬送眼中釘、肉中刺——雲妃。
皇后喚來一個老太監,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她邊說邊露出狡黠的笑容,仿佛她親眼看到雲妃在她面前香消玉殞。
渾然不曉危險在即的雲妃,她的心思只停留在山水之間。遠望晴天淡雲,近觀怪石嶙峋;耳邊迴響著涓涓的細流聲,腳下踐踏著綠綠的魚刺草。她忘乎所以的沉侵于此,如同與世隔絕。這般愜意,倒也自在。
忽然,前方出現一處斷崖,她饒有興致的探看。斷崖前,有一奇形怪狀的青色石碑,上有三個大字——「無根崖」。
雲妃對此不解,便喚來跟在她身後的宮女,道:「你可知這‘無根崖’作何解釋?」
「奴婢不知!」宮女略加思考,低聲答之。
雲妃又道:「去喚觀中之人,他們必定知曉!」
「遵命,娘娘!」宮女言罷,轉身而走。
雲妃靠近斷崖邊,側身俯視,只見崖下參天大樹鬱鬱蔥蔥,深不及底,宛如綠海一片。她蹲下撿起一塊如鵝蛋般大小的褐色石頭,小心翼翼的往下一丟,猶如石沉大海,聽不到石頭墜地的聲音。
「此崖必是萬丈深淵,無根無蒂,因故名為‘無根崖’。」她自言道。
殊不知雲妃的乾爹悄然至此,雲妃猛然回身,尖叫著。「啊——」
「娘娘莫怕,娘娘莫怕,是奴才,是奴才我!」老太監道。
雲妃漸漸回神,見是乾爹,道:「原來是乾爹啊,我當是歹人圖謀不軌!」
老太監一愣,眼睛冒出一絲詭異的光,剛才跪倒在地的他,慢慢地起身而立,道:「娘娘在此遊玩,切記需加小心,此崖乃是無根之崖,掉下去,便粉身碎骨,若要生還,恐怕是神仙也無能為力。」
雲妃道:「多謝乾爹告誡!」
「娘娘說謝就見外了,保護娘娘,是老奴分內之事,況且娘娘還是老奴的乾女兒,老奴不疼自己的乾女兒,還能疼誰!」
「那倒也是!」
貼身宮女遲遲未歸,雲妃好不心急,靜站在她身邊的老太監像是一棵枯藤樹,一動不動的。
「乾爹,您來找我有何事,這裡沒有外人,您盡可道來。」雲妃道。
「老奴無事,只是十分惦念娘娘,特來此處伺候娘娘您!」
老太監言罷,瞬間陰風習習,天邊飄來幾朵烏雲,遮蓋了似火的驕陽。風吹亂了雲妃的秀髮,兩鬢淩亂著。待風經過,似乎幾粒沙子進入了她的雙目,她從腰際抽出一塊紫粉色錦帕,擦拭流出的淚水。
突然,老太監眼神頓時犀利,猶如利劍,他迅速靠近雲妃,伸出雙手,展開手掌,放在胸前,站在雲妃的背後,表情如寒冰,用力一推,將毫無防備的雲妃刹那間推向前方,雲妃「啊」的一聲尖叫,頃刻,墜入了萬丈深淵。
「不好啦,不好啦!雲妃娘娘跳崖啦,雲妃娘娘跳崖啦!」
雲妃的貼身宮女大喊大叫而來,驚動了正在參玄悟道的皇上。
皇上打開元清閣的門,越過門檻,站在門前,對宮女道:「何事驚慌,慢慢道來!」
宮女面如土色,嬌喘吁吁,兩鬢的烏髮淩亂不堪,身上的衣服沾染了幾處黃色汙跡,慌亂之中親見皇上,雙腿急忙跪在地上,雙手伏地,腦袋低垂,前額緊貼地面,道:「皇上,大事不好啦,雲妃娘娘她······她······」
「她怎麼了?」皇上眉頭緊蹙,雙目凝視宮女。
「娘娘跳崖了!」宮女咽下一口氣後,破口而出。
「什麼?」皇上大驚。
「雲妃娘娘確是跳崖了!」
皇上的身體像是失去了重心,退後了幾步,神情恍惚的盯著青磚砌成的牆。
他回過神,大聲道:「來人,快來人!」
此時,從兩邊沖進來一隊貼身帶刀侍衛,他們鎧甲傍身,「叮叮咣咣」的一片響聲過後,單膝跪在皇上面前,等待皇上的旨意。
皇上道:「你們速去後山,若是尋到雲妃便好,若是尋不到,且在原地等候朕!」
「喳!」
穩坐於元清閣內的玄清道長處變不驚,他伸出右手撫摸長長的白須,又雙目緊閉,掐指一算。
皇上匆匆而入,險些被門檻絆倒。「道長!道長!朕急需你的幫助!」
玄清道長熟視無睹,充耳不聞。仍雙目緊閉,一言不發。神態怡然自得,大有穩坐于泰山之風。
「道長!道長!你要助朕一臂之力啊!」皇上又道。
玄清道長泰然自若,雙目微微半睜,起身而立,取身旁白色拂塵,右手握之,輕輕一掃,將塵埃納入,畫一圓環,放於左手手心之上。
待他雙目完全睜開,盯住皇上,道:「皇上莫慌忙,貧道自有分寸!」
皇上費解,道:「道長尚不知曉其中詳情,怎會這般胸有成竹?」
玄清道長微微一笑,左手拿拂塵,右手觸及白須尖,瀟灑成型,宛如一位老神仙。
「皇上,适才您與貧道參玄悟道,探求長生之術。貧道對您說世上根本沒有長生一論,您不信,貧道又說,世上根本沒有轉世投胎一說,您也不信。那您究竟信何人、何事?」
皇上木訥了。
「皇上,想必您也聽過紫玉山的傳說吧!」玄清道長慢慢踱步。
皇上「嗯」了一聲。
「傳說紫玉山曾為王母娘娘所造,當初王母一擲她的金釵,此處便平地裡生出高山峻嶺、奇石怪林。數千年以來,紫玉山歷經滄桑,化腐朽為神奇,化平庸為超凡,化無色為瑰麗,才能屹立于此地,任天地更迭,隨風雲變幻,愈久彌堅。」他又道,「世間萬物皆有‘道’生,世間萬物皆在‘道’中。」
玄清道長停下腳步,駐足於皇上右側,屈尊而跪,將拂塵甩于青石地面,雙手合十,腦袋微微下垂,默念《道德經》。
「道長,你這是······」皇上驚訝俯視。
玄清道長不予理睬,片刻之後,他起身而立,拂塵放於雙臂之間,雙手依舊合十,道:「無為而治,方為上策!」
「無為而治?」
「皇上,您總有一日會明白的。當下,雲妃娘娘已經墜入懸崖,其實不然,您若想早日相見,必須以‘無為而治’作為治國之道,否則娘娘她永世不再複返。」
皇上大為不解,他以為玄清道長一派胡言,怒道:「玄清老道,為何口出妖言,雲妃乃是朕最為寵愛的妃子,你怎能咒她於非命。」
「皇上,貧道自幼在紫玉山下生長,終日跟隨師父修道,紫玉山的奧秘恐怕唯有貧道知曉,适才皇上不在,於是貧道掐指一算,雲妃娘娘正是紫玉山的主人,此乃她命中一劫,雖是奸人所害,但也是奸人所助,她的根在此地,魂也終究歸於此地。」玄清道長道,「不知皇上是否將一支紫玉金釵賞賜于雲妃娘娘?」
皇上愈發的出奇,他威嚴肅穆的回想,然後道:「是!」
「那就對了,那一支紫玉金釵本是雲妃娘娘降生之物,如今到了她手裡,便是命中註定。」
玄清道長言罷,雙手攤開,捧起拂塵,獻於皇上。
「這是······」
「此乃召喚之物,若是皇上思念雲妃娘娘,就在眼前晃上三晃,雲妃娘娘的真容便橫空出現,但不可陷於其內,唯恐您自身難保。待您抓到謀害雲妃娘娘的真凶,您再拿起拂塵,在真凶面前晃上三晃,娘娘便魂歸拂塵,頓現真人。」玄清道長極為虔誠。
皇上正去取拂塵時,一貼身帶刀護衛來到他面前,右手拿一隻紅色繡花鞋,單膝跪在地上,道:「皇上,在無根崖邊撿到一隻鞋子,聽雲妃娘娘的貼身宮女說,這只鞋子正是雲妃娘娘所穿的鞋子。」
皇上接過鞋子,瞧個仔細,一股惋惜油然而生。「唉!朕的愛妃,朕的愛妃呀!」
「皇上請節哀!」玄清道長道。
「兇手是誰?」皇上問侍衛。
「雲妃娘娘像是輕生了,在崖邊並未查到可疑之處。」侍衛道。
「輕生?」
「確是輕生!」侍衛斬釘截鐵道。
「朕的愛妃呀······」皇上可謂是性情中人,不愛江山,偏愛美人。
侍衛離開此地,玄清道長又道:「皇上,拂塵交於您,貧道待您回宮後,便閉關修道,及至雲妃娘娘重歸,貧道尚可出關,到那時,天下將換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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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妃墜入懸崖後,她只覺一股狂風將她卷起,頓時飛沙走石,枝葉分離。綠葉裹著樹枝,團成一團,圍在她身體一圈,似乎是在保護她,又似乎是在吞噬她。漫天的黃沙仿佛聚成一張大嘴,侵襲而來,使她睜不開雙眼。
「轟」的一聲巨響,天空突然如炸裂一般,截成藍白相間的碎片,薄如蟬翼,懸浮在雲妃之上。雲妃四肢伸展,正面朝下,凜冽之風呼嘯而過,將她翻卷而上。
她的身下忽有彩雲相托,漸漸慢了下來。狂風止、天縫合,一頭秀髮散落,夾在綠葉之中,那支紫玉金釵也脫落了。
雲妃的身體遲遲不下,久久停滯在原處。周圍靜悄悄的,四面的風景模糊不堪,正如雲妃此時的記憶。她緩緩睜開雙眼,見天與地緊貼在一起,中間只有如她身體般寬窄的縫隙。
她動彈不得,手腳無力似的,渾身上下,只有她的眼珠在活動著。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即使一絲絲的鳥叫,一丟丟的落葉聲,也沒有;她嗅不到任何氣味,即使是空氣的味道,也無處可尋。
時光凝固了,閃爍出的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寂寞的黑暗。歲月停下了腳步,已經過去的足跡,無法再借助記憶這把刻刀,雕刻碩大清晰的腳印。
她失憶了!
就當紫玉金釵從它的空心中湧出紫金色的水柱時,她把過往的回憶深深地埋進心田裡,紫金色的水注入進去,澆灌著,直到淹沒。
狂風捲土重來,黃沙彌漫,天與地瞬間分開。雲妃身下的彩雲驅散了,她重新沉淪,顛覆她的美夢,紫玉金釵如影相隨,紫金色水柱源源不斷的上湧,將她的回憶翻騰。滾燙的水冒出濃烈的煙,雲妃的回憶蒸發殆盡,隨煙霧而遠去,逝去的,是她的今世。
從紫玉金釵流出的水斷流了,其表面因乾涸而龜裂,一刹那,裂成無數的粉末,穿透雲妃的前胸,融入她的心中。
當最後一粒粉末鑽進雲妃的身體時,她的身下出現一道冒著黑光的門,一點一點的將她吞掉。
迎來的,會是她的明日。
紫玉山影視基地,全國三大影視基地之一,其憑藉得天獨厚的自然風光和豐富的文化資源,成立伊始,便得到海內外眾多影視製作公司的青睞。僅在2000年就有上千部影視劇誕生在此地。而如今,十年過後,「曾經滄海難為水」,這裡已經大不如前,全年上下僅僅有十幾部電視劇出自此處,而且大部分以「清宮戲」為主。
盛夏時節,是一年當中拍戲最辛苦的時候,又有兩部劇在這裡進行緊張的拍攝。其中就有一部「清宮戲」。為了壓縮成本,投資方將原定的拍攝基地放棄了,改之以紫玉山影視基地。
「卡!」
隨著導演的一聲喊叫,現場的演員頓時停止了他們的動作,就像是失去能量的機器人。攝影師虎視眈眈的盯著頭戴黑色帽子的導演,屏住了呼吸。空氣中似乎彌漫著特殊的氣味。
「好,大家辛苦了,這條算是過了,雖然有個龍套沒到位,但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導演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無論他曾經拍過多少部作品,都必須承認他依舊是一位沒有名氣的導演。他繼續說:「大家辛苦了,稍作休息,準備拍攝下一組鏡頭!」
導演說著就把戴在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伸出他的右手摸著粗糙的禿頂。他的右臂彎曲著。忽然,坐在他旁邊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肘部,一副黑框眼鏡刹那間落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導演,不小心把您的眼鏡撞掉了!」那個男人彎下腰來,垂著左臂,把地上的眼鏡撿了起來,並且拿出他上衣口袋裡的一張白色紙巾,擦拭著沾在眼鏡上的灰塵。
導演戴上帽子,輕蔑的看著男人,等著物歸原主。
「給您,實在是抱歉!」男人又說。
「下次看著點兒,別毛手毛腳的,別以為你是編劇,我就不能把你怎麼樣,老實告訴你吧,我早看你不順眼了,要不是投資方看中你寫的劇本,我才懶得理你這種人!」由於他們兩人的海拔不成比例,導演不得不仰視男人。
「是是是,您說的對,今後鄙人還需要您的提攜和説明!」為了與導演保持一致,男人弓著腰,活生生的露出戲中的奴才嘴臉。
導演瞥了他一眼,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離開了。
從剛才導演的話中不難得知,這個男人正是該劇的編輯,他姓楊,名垚(yao念二聲)森,當初他出生時,他的父親作為一名「陰陽先生」,依照他的生辰八字,算出他命理缺土木,便冥思苦想整整三日,才給他起了這樣的名字。
或許他的父親真是一神人,預知他在不久的將來定有一番作為,便及時收手,再也不理會世俗的喧囂,終日在家閉關修煉,妄想擺脫凡人的皮囊,化作一道仙氣,升天成仙,在天上,遙望即將成材的兒子。
當楊垚森大學畢業之後,他一個地地道道的北方漢子投奔到南方的改革洪流之中,決心大幹一場,希望終有一天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可是世事難料。他的父親在他迎接「三十而立」的那一年,真的羽化成仙了——死掉了。
他迫於無奈捨棄了所有,孤身一人回到了家鄉,把父親與母親安葬在一起——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當解決了一切困難後,他又需要從零開始了。幸好他能寫一手好字,而且文字功底絕佳,於是走向了文學之路。從最簡單的抄寫員做起,逐漸的過渡到編輯、作家,最後成為了一名編劇。
「楊編!您能幫我看一下這段戲嗎?」一個年輕的演員走到他的面前。
每當他聽到「楊編」二字時,他的臉色便會變得煞白。「哦,這段戲啊,這段戲應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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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從人群中出來,走到臨時搭建的假山後面,見周圍沒人,解開褲腰帶,準備方便一下。
忽然,他感覺身後有淩亂的腳步聲,發出的聲波促使綠草摩擦著大大小小的石頭。
他猛然回頭一看,見是一個衣著後宮妃子戲服的美麗女子,頓時忘乎所以,甚至忘記了辦正事。他色眯眯的盯著女子,說:「剛才那個龍套應該就是你吧,怪不得哪裡也找不到,原來藏在這個不顯眼的地方。」
此女子端莊秀麗,雖然衣冠不整,髮髻散落,但仍不失大家閨秀之風。「你是誰啊?我這是在哪兒啊,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女子張惶失措著。
導演笑了,說:「行了,你就不要假裝失憶了,剛才你沒有到位,我也不說你什麼了,只要你下回注意就好。畢竟是一個群眾演員嘛,我作為導演是不能有所挑剔的。」他說著就上前企圖去吃女子的「豆腐」。
「你要幹什麼?啊!」女子大喊大叫著。
導演怒道:「別在喊了,小心我揍你!」
女子被嚇傻了。
「你可是真美啊,你瞅瞅你這臉蛋兒,瞅瞅這豐滿的胸部,再瞅瞅這微翹的臀,是個正常點兒的男人都會把持不住啊!」導演面對著女子,他們之間的距離僅僅有十公分,「來,讓本導演好好瞧瞧你的手,你還不知道吧,我這個人最大的愛好就是給人看手相,尤其是像你這樣的美女,我看得可准了!」
一雙邪惡的雙手瞬間抓住女子純潔的玉手,左右揉搓著。「好光滑啊,這種感覺我喜歡!」
女子奮力掙脫,大聲求救。「非禮啦······」
她剛叫出幾句,就被導演捂住了嘴。「叫那麼大聲幹什麼,讓別人聽到了怎麼辦,我可是導演,劇組裡權力最大的一個人,把我惹急了,有你好看的!」
女子面露懼色,呼吸急促,不敢做任何舉動,生怕身邊的陌生男人將她陷害。
「乖乖聽我的話,否則我把你從劇組裡清除出去。」導演依舊緊緊地捂住女子的嘴,「還有,你答應我不再大喊大叫,只有這樣,我才會鬆手。你答應了,就點點頭。」
女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導演的手放下了,然後把帽子往下拉了一點兒,假裝一本正經的樣子。
他垂涎女子的美色,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女子,女子緊張兮兮的垂下頭,絲絲秀髮披散在她的雙肩。
「小妞兒,本導演十分欣賞你,覺得你是可塑之才,如果勤加努力,假以時日肯定會大紅大紫的。不過,你還需要本導演的提攜,這樣一來,你的成名之路會更加的平坦。」導演雙眉上挑,右手撫摸著胡渣,看女子的樣子,就像是在看一道令他大快朵頤的美食。
女子的一雙玉手又慘遭蹂躪著,她敢怒不敢言,伺機而逃。
「想好了嗎?今晚上來陪我吧,把我伺候好了,一切都好說,所有的角色,你任意選,反正這部戲剛開拍沒多久,劇本是可以隨時修改的。」
女子心想:什麼導演?什麼角色?什麼劇本?她對這些一無所知。她發著愣。
「你不信?這好說,既然你不信,我可以把編劇叫來。」導演又說。
「編劇」一詞又進入女子的耳中,她更加的困惑。
導演鬆開女子的雙手,走到假山的前面,大喊道:「‘楊編’!‘楊編’!你他娘的給本導演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