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多希望能這樣一直睡下去,可是身上各處傳來的痛感都在提醒著著我,我還活著。
只是,不知道這次,我會在哪裡醒來,又會怎樣結束。
2013年,不論是時間還是地點,似乎都離得我太遠了。我不再是大學一年級的新生,等著我的也不是一節節枯燥乏味的理論課,沒有姐妹的調侃,沒有逛不完的大大小小的商業街。這裡的一切都太過陌生。
一朝穿越,我重新降生在這裡——北川國,一個到了冬季,就會漫山遍野被銀白包裹起來的美麗國度。不知不覺,我在這裡已經平安度過了十三個年頭,只是,到底敵不過人性的險惡。
這樣想著,又漸漸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一股刺鼻的草藥味沖醒。沒有像上次一般昏昏沉沉的,我悠悠睜開眼,一邊尋找藥味的來處,一邊打量這間屋子。
燈雖然有些昏暗,但隱隱能看見,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陳列著的桌椅,與我身下的床榻,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遠遠地用東珠做成的珠簾,在這樣的燈光下,更顯柔和。
只看這些,已是萬金之數。我嗟歎,是什麼樣的主人,這樣闊綽。也不禁疑惑,為何這主人肯把這樣的房間讓我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姑娘住著養傷呢。若說是故人,至少我在北川國的十五年,從未見過,更未聽說過這樣的故人。無論是我自己,還是那個以前的家。
想著,心裡更等不及要見一見這位主人了。
那股藥味似乎故意要跟我作對一樣,不停地沖向我,我不禁咳出聲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人見我醒來,星辰一樣的眸子閃過一抹微光,瞬間即逝。他走到我近前,不由分說的執起我外側的手,修長的手指隔著寢衣放於我的手腕處。
「得罪了」他淡淡說道,聲音像從遠處傳來,澄澈空明。
我一怔,細細打量起他來,他年約十八,著一身青色錦衣,容貌清俊,眼眸似一潭清水,恬淡安適,眉宇間有淡淡的貴氣。若不細看,很難發現。
他似乎是察覺到我的目光,略顯蒼白的玉面浮上一抹微紅,他氣息有些不穩,重又將我的手輕輕放入錦被,又小心為我掖好被角,才輕柔的開口
「你先好好歇著,切不可亂動,我速去叫師傅來。」說完,便逃一樣的出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自己剛才的疑慮。
他會是這家的主人嗎?可他剛才卻口口聲聲說了一句師傅。那這裡的主人可是他的師傅?如果真的是他的師傅,那這裡又是哪呢?是我生活了十三年已經熟悉了的北川國,還是我所不知道的又一個未知的地域呢?
一個一個的疑問接踵而來,我等不及要見到他口中的師傅,告訴我所有的疑慮。
許是長期一個姿勢,身子有些僵硬,我試著想要換個姿勢,卻忽然發現,我竟支配不了自己的身子,就像一具空殼無端注入了靈魂,有思想,有感情,卻生身受困,我無奈,如今我算什麼,一個廢人而已。
我合了合眼,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如今我還活著,還渴求什麼呢。想起那個男子剛剛落荒而逃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一個男子,竟然這般害羞,真真是個單純的人。
忽然身上一陣抽痛,定是笑的時候觸到了身上的傷口,我輕輕扯出一抹苦笑,暗罵自己活該,又不禁驚喜,雖不能活動,好歹感覺還是有的。
不過半刻,聽到門外傳來急促且淩亂的腳步聲,我凝神,望向門口。
一位中年男子首先踏步而入,他身材偉岸,身著黑色錦袍,發須皆灰,五官分明而深邃,想來年輕時,也是個處處留情的美男子了。
似乎是來時趕的急了,他有些微喘,見我望著他,大步上前,凝視我片刻,才開始為我號脈。我心裡著急不知這無禮之人是誰,可無奈想抽出手來也沒有力氣,正要發怒,緊隨他而來的青衣男子似是看出了我的尷尬,急急道
「別擔心,這位是我師父。」
我雖已經料到,卻也是一驚。師傅?這裡的主人?如此年輕嗎?我這才安靜下來,青衣男子也站在一旁靜默不語。良久,他似是輕歎了一聲,將我的手放好,柔聲道
「剛才是我太心急了,姑娘莫怪。」
我看著他,道:「無礙。」
許是太久沒說話,聲音有些沙啞「先生可否告訴我,方才,為何歎氣。」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我會問他,我才問完,他便拿過一粒紅色藥丸遞到我嘴邊。
「這是雪花丸,你放心吃下,可以緩解你身上的疼痛。」我聽話的吞下,只覺身上一股涼氣四竄,身體也不似方才那樣疼了。
他看我吃下,才緩緩道
「你雖然已經醒了,但大量的毒素還存留在你體內,一時半會兒無法將其逼出,只是,若不快點清除,你只怕要永遠躺在這床榻上了。」他說著,眼裡卻帶著心疼。「藍衣必是發現了這些,才急急將我找來。」
藍衣?那青衣男子嗎?我看向他,只見他也在看著我,我急忙收回目光,笑笑「先生救我一命,我甚是感激,只是,怎敢再煩勞先生。」
「你放心,我定將你醫好。」他說,眼裡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一怔,實在不知為什麼這人要對我如此的好。
「我雖不知如何中的毒,又是中了何毒,可看先生的神情,一定既費時間又費心力吧。如先生所言,若真將餘毒清除,我只怕也再不能站起來了吧。」
「這倒也未必。」他一頓,驚訝的望著我「你當真不記得你是如何中毒,又如何到這裡的嗎?」
我垂下眸子,看著微弱的燈光,輕輕吐出「不記得了。」
「那你可記得你以前的事,你的爹娘?」他與藍衣對視一眼,才問道。
「都記不得了。先生這樣問,可是與我爹娘相識?」我看著他緩緩問道。
他搖搖頭,複又看向我,一臉堅定「你且好生將養著,我必拼盡全力,保你平安。」
說完,將一個精緻的白色藥瓶放於桌上,對藍衣說道,十分嚴肅。
「這是凝心丸,藍衣,你要切記每日都要給這位姑娘服用。」
「是,徒兒記得了。」
他轉身欲走,腳步有些急。我心下十分感動,急忙喚住他
「先生,先生對我有救命之恩。只是,還未請教先生尊姓。」
「我是蕭飛清,這裡是藥王穀。你放心,這裡很安全,沒人能傷到你。」
他已轉身走出屋子,可他的話卻久久縈繞在我耳邊,讓我震驚。蕭飛清,從我記事開始,這個名字不停地在我的耳邊被提起,一個妙手回春神一樣的男人,他的故事,像傳說一樣盛傳在每個角落,他像是不可觸到的王者,站在我們只能仰望的高度。
是了,我還在北川國,不曾離開。
我合上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忘了有一個人還未離去。
「你果真忘記以前的事了嗎?」他突然出聲,帶著些涼意。
「藍公子以為呢。」我睜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呢。初次見他,我以為那是開滿荷花的淨澈清潭。我原以為,他會是這世上最最溫潤的謙謙君子。我從未想過,這樣的眸子,這樣的人,也會有如此犀利的眼神,讓我幾乎不敢直視。
我複又合上雙眼,就算這樣昏暗的燈光,我也怕眼睛出賣了自己。
「有些事情,只有忘記了,才不會有痛苦。」
「哪怕是你的生身父母?!」他的口氣有些怒意。「若你娘親知道你危在旦夕,你可知她會有多傷心!」
「你不是我,你不會懂!」我倏地睜開眼,怒目向他。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激動,呆站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良久,他才開口
「是我多事了。」
「你沒經歷過我所經歷的,又怎會明白我的痛處。」我歎口氣,別過頭去「我累了,藍公子請回吧。」
他走了幾步,繞到旁廳,從容坐於方凳上
「自你被救那天起,師傅就命我日夜守在這裡,方便照顧你。雖男女有別,但這裡是藥王穀,必不會傳出去,壞了姑娘的清譽,姑娘安心休息就是。」
「那些日子我昏睡著,有勞藍公子了。如今我醒了,就更不敢麻煩公子,你師父那裡,明日我自會說的。」
「可……」
我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
「況且有外人在,我怕我會睡不好。」
「姑娘可是怪我了。」他又走近我,躬下身子,對著我行禮「方才我說話失了分寸,惹姑娘生氣,望姑娘見諒。」
我皺眉,暗道,當真是個呆子。
「藍公子嚴重了,我並未怪你。」
「我不知道姑娘到底經歷過什麼,只是我自小就沒了娘親,與父親也甚少見面,我已經十八歲了,按師傅的話說,本是志在四方的好年紀,只是我心裡我所想的,與無知孩童並無差異,不過是想與父親多呆些日子。我說這些,姑娘可不要笑我。」
我「撲哧」笑出聲來,「所以,你以為我是不知良心為何物的不孝女。」
「我自知道,姑娘並非那樣的人,是我自作聰明了。」
我見他面色含愧,才緩過神色語氣溫軟。
「有些事情我現在還不想提,待我釋然了,第一個說給你聽。」
「姑娘,你為何……?」
我搖搖頭,不說話。為什麼呢?是因為他與我的命運相同,還是因為,看見他,讓我有一種安全感呢?我不知道。
「還不知道,姑娘芳名……」他頓了頓,「以前的事既都忘了,名字大約也不記得了吧。」
我看向窗外,想起那一年整個院落盛開的紅櫻,一如今夜的濃重夜色一般,包裹著我整個世界。
似乎那個如妖靈一樣的男子,依舊在向著我招手。
我淺笑,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