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血滴落的聲音甚是微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奪命狂奔的桑鬱卿除了猛烈跳動的心跳聲,入耳的就只有這泛著冰涼的滴血聲。
她躲在山間隱蔽的石窟裡,失血過多,意識很快就開始模糊。腦海思緒翻飛間,她不由得開始思考——
從劍蘊閣天璿長老的大弟子,淪落到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門女修,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了?
也許是從那個天資過人的師妹被收入師父門下後開始,也許是從她自己生來就是平平無奇的根骨開始,亦或者……是從她察覺自己大逆不道地愛上自己師父的時候開始。
那個謫仙一般的男子,大約是厭倦了教導她這樣不成器的弟子,早在師妹谷瓊出現之際,便將她拋在了腦後、冷落在旁。
而她就像是等待著主人垂憐的小狗一樣,即便是望眼欲穿,也沒讓師父的目光再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一刻。
人一旦偏執,心盲無明,是會劍走偏鋒的。
黑暗的石窟裡突然亮起了盈盈幽光,模糊的視線很快便捕捉到了光源。桑郁卿發現,原來是自己隨身攜帶的玉牌在隱隱發亮。
就在她剛拿出這枚玉牌時,敏銳的耳力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師兄!這兒有血跡,她一定就在這附近!」
在被追殺她的人發現之前,桑鬱卿狠下心來,泛著蒼白的指節用力地將那枚玉牌捏碎。
點點螢光很快就消散在黑暗裡,無瑕的玉牌逐漸黯淡,碎裂的痕跡訴說著它已經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桑鬱卿親手掐斷了自己最後的退路——只要她願意,那枚玉牌可以召喚出它的主人現身,憑著曾經的救命恩情,對方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可桑鬱卿心灰意冷,決心不再拖累旁人。
石窟暗道四通八達,桑鬱卿打定了主意不會回頭,從其它暗道艱難逃出。
幽暗甬道中,血腥味彌漫在空氣裡,一隻周身泛著螢光的紙鶴遙遙跟在她的身後,未被察覺。
直到桑鬱卿好不容易見到洞口透出的光亮時,她心下一喜,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的時候,幾道寒光迎面襲來!
桑鬱卿猝不及防,只覺全身被利刃狠狠刮過,劇痛讓她的額頭立刻沁出了冷汗。
抬眼時,那群追殺她的人已經近在眼前。
為首的女子向前一步,掀起唇角,以正義之姿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這人正是桑鬱卿的小師妹,師父雲衍最為得意的親傳門徒,谷瓊。
穀瓊說:「桑師姐,你束手就擒吧!你叛離師門,與邪魔外道勾結、殘害正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劍蘊閣上下也絕不會再放任你繼續為禍蒼生的!」
提及「劍蘊閣上下」的時候,她身後的同門弟子紛紛向前跨了一步,朝著桑鬱卿逼近。
情勢一觸即發。
桑鬱卿忍著劇痛,強壓下因為痛楚而顫抖不止的身軀,冷冷道:「我已經被逐出師門,早已不是你的師姐了,你不用在這群弟子面前裝得如何高潔正義,也沒資格令我束手就縛。」
「桑師姐!」穀瓊不怒反笑,似乎對她這點微弱的反抗不以為然。「也許我在師姐你的眼裡微不足道,但是師父的命令你也不願聽從了嗎?」
「……師父?」桑鬱卿冷漠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和痛苦。
谷瓊見狀,藏在身後的手緩緩亮出了自己的佩劍。
殺意漸濃。
「師父將你一手養大,可你卻以這樣的方式來報答師父,你覺得你對得起他嗎?」
桑鬱卿的唇角泛著苦澀,絕然冷笑道:「當我備受整個師門的冷落和譏嘲時,我最敬仰的師父、還有我最疼愛的師妹可有為我出過一次頭,說過一次好話?我早已心灰意冷,何來的愧疚?」
在整個劍蘊閣上下,桑鬱卿是出了名的天資不足根骨平庸的弟子,就算是她拜在以強大著稱的雲衍門下也未能讓她有半分的出色。因此,她受盡了整個師門的冷待和輕視,更有弟子背地裡嘲諷她不過是個無能的廢物。
相比較之下,一躍成名的谷瓊則代表了劍蘊閣的臉面,受四方正道敬仰。
「我想也是,」穀瓊目光逐漸不善,笑容褪去,面若寒霜。「形同廢物的你,也讓師父失望透頂!今日,我就是來替師父清理門戶的!」
言畢,穀瓊挑劍迎面襲來,數不清的劍影攜夾著磅礴的力量,令桑鬱卿難以招架。
撐著一口氣,桑鬱卿提劍迎敵。
奈何她傷勢過重,身手變得遲緩,很快就落了下風。
若是穀瓊肯痛痛快快地了結,桑鬱卿倒也還不至於對她恨之入骨。可穀瓊偏要憑著自己本事強,生生將她踩在腳下,用腳尖狠狠地碾壓著她的脊樑骨。
「師姐啊師姐,你瞧你,何必非要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呢?」
穀瓊輕蔑地用劍刃挑起了桑鬱卿的下巴,鋒利的劍刃在她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血痕。這點傷對於她千瘡百孔的身體來說,已經算是輕微的小傷了。
穀瓊蹲下身子,用只有桑鬱卿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乖乖地做個平凡的庸人不好嗎?為什麼一定非要跟我過不去呢?」
粗重的呼吸將地面上的浮塵吹起,鮮血滴落土壤,讓整片土地都混著一股腥鏽味。
桑鬱卿被踩得胸口窒息,腦子也逐漸混沌,可她仍咬著牙根嘴硬還擊:「因為你……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
「什麼呢?」穀瓊漫不經心地聳肩,「天璿支首席弟子的名號?那本精心記載的修行手劄?還是——師父只給予你的寵愛?」
穀瓊臉上浮現出不屑與厭惡的神色,鄙夷地加重了腳上的力道。
被踩的桑鬱卿發出一聲痛吟。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師父究竟懷著怎樣齷齪的心思!你每次看著師父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快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樣……」
「我從進入師門後,就一直被師父帶在身邊。而你,則被師父丟棄在小小的別院裡,自生自滅。如果不是宗門大比,誰會記得師父還有你這麼一個大弟子呢?」
那張清秀的臉上浮現出陰戾之色,和人們印象中那個正氣凜然的穀瓊大相徑庭。
不得不說,穀瓊的話戳中了桑鬱卿的痛處,她狀似憤怒地猛然掙扎而起,卻被持著劍的穀瓊刺穿了肩頭。
「唔!」
「嘖嘖!不自量力!」穀瓊伸手在她的臉頰上啪啪拍打兩下,輕蔑嘲笑道:「你說,要是師父知道你對他動了這般不該有的心思,他是會將你逐出師門呢?還是會來親手了結你,好讓你死心呢?」
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被穀瓊殘忍地揭開,桑鬱卿感覺自己的心像是在被一隻長滿了刺的手狠狠蹂躪,連帶著她那點僅存的尊嚴,一併踐踏。
一股無名邪火直躥腦門。
「你……」
「哼,廢物!就是因為你什麼天資都沒有,所以才會被師父棄如敝屣!」
「住口!」
師父沒有拋棄她,是她拋棄了師父和過往的自己!
既然沒有希望,何必給自己留念想?
桑郁卿看著谷瓊本性畢露,只覺得胸口裡有團火焰在跳動,猛地往四肢百骸燒去。她的身體逐漸發生異變,可是只顧著冷嘲熱諷的穀瓊並沒有察覺。
尾隨桑鬱卿從石窟中飛出的紙鶴振翅去往天際,化作點點流光。
而後,山火驀起,驚雷滾滾。
同門弟子發覺桑郁卿身上的變化時,驚慌大喊:「谷師姐!小心!」
穀瓊始料未及,腿上突然有種被灼燒的炙熱感覺,慌忙挪開了自己的腳。
只見原本那個已經摔落在塵泥中的黑衣女子全身都在泛紅,裸露的肌膚蔓延著密密麻麻的暗紅紋路。
有人驚道:「入魔了!她這是入魔了!快殺了她!」
谷瓊與眾弟子倉皇結陣,欲剿殺桑鬱卿,沒想到入魔後的桑鬱卿遇神殺神、遇佛弑佛,雙瞳無情冷漠,只要盯上誰,誰必死。
魔化的桑鬱卿雙手很快就沾染上同門的鮮血,過往被譏嘲被蔑視的場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滔天的怒火愈燒愈烈,鮮豔如朱紅的花紋蔓延至臉部,異常妖冶。
不管桑鬱卿曾經是否真正做過背叛師門、殘害同道之事,這一刻,她坐實了這個罪名。她帶著仇視與恨意似鋪天蓋地的浪潮般瘋狂反撲,每吞噬一個生靈,就會讓她變得更加強大。
直到劍蘊閣門人所剩無幾,只剩穀瓊一人在逃命。
緊追不捨的桑郁卿冷然幽笑:「小師妹,別著急…你曾帶給我的痛苦,我會加倍償還給你!」
她高高揚起利刃,魔氣蓬勃而出,如狼似虎張開巨口,幾欲將穀瓊肆咬吞噬——
忽見昏暗的天際飛來一道白光,劃破長空,直直朝著桑鬱卿而去。
下一瞬,穀瓊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叫,她倉皇回頭,驟然松了口氣。
只見桑鬱卿的胸口上插了一把長劍,那劍上尤帶劍氣,一看便知非是凡品。再看桑鬱卿,面上盡顯痛楚,兩眼不覺傾出淚光。
「師父……」桑郁卿滿腹委屈,才開口時,便吐出一口鮮紅。
那人淩空飛來,一派仙人之姿,俊逸面貌之上神色冷凝。看著她入魔的樣子,他不為所動,似乎連取她的命都不過是他不屑為之的小事。
他從來都沒有在意過她……
一想到這點,桑郁卿便滿懷絕望。
胸口噴湧而出的血液帶走了最後一絲生機,桑鬱卿感覺身體慢慢變冷,恍若置身寒窖。
倒下之前,她看見谷瓊奔向師父時的委屈嬌憨模樣,也看到了師父動容的表情。
她終究,輸給了這個精明算計的小師妹啊!
一聲歎息,香消玉殞。
蔥郁古木影綽林立,看似寧靜祥和的森林,蘊藏著殺機。
桑鬱卿耳畔隆隆作響,頭痛欲裂,呼喚她的聲音仿佛來自天外,聽不真切。
在看清面前幾個人的臉時,桑鬱卿下意識地摸上了自己的胸口——沒有血,也沒有傷,她的心臟還在鮮活地跳動。
見她傻愣的樣子,同門一個長相刻薄的師姐在她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引得他人一陣倒吸冷氣。
「還不快起來?!你要在這兒拖累我們到什麼時候!」
一切都漸漸變得鮮明起來。
桑鬱卿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白術師姐淩厲的眼神裡藏著怎樣的不屑與鄙夷,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見她清醒,劍蘊閣的其他弟子才松了口氣。
有個搖光支的女弟子不敢像白術師姐那麼蠻橫,卻也對桑鬱卿分外尖酸刻薄:「哎呀,還好桑師姐你醒了,否則我們可不知道要怎麼跟天璿師叔交待。畢竟你可是天璿師叔唯一的一名親傳弟子啊!」
她故作擔憂的樣子是假,嘲諷她沒用才是真。
是了,這種刻薄難聽錐心窩子的話她聽了二十多年。這些人都是桑鬱卿所熟悉的劍蘊閣弟子,沒錯。
她又活了,甚至回到了一切都相安無事的最初。
聽到天璿二字,桑鬱卿的心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下。她一改以往的懦弱性子,反唇相譏:「怎麼?紫苓師妹你羡慕啊?」
那名女弟子登時啞然:「桑師姐你……」
「好了!」白術不耐煩地打斷她們活泛的嘴皮子,厲色抱怨道:「吵架也不看看是什麼場合?這林子的凶獸還沒除盡呢!」
旁人都噤了聲,按照原本分好的三兩人一組,再次以捕網式搜索前行。一步畫一陣,異常謹慎。
沒人攙扶因為剿殺凶獸而遇險的桑鬱卿站起來,她只好拄著劍鞘自力更生。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做夢一般,只有全身幾乎快被撞散的骨架發出劇烈的疼痛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作為劍蘊閣最傑出的天璿長老親傳弟子,桑郁卿不僅沒有修道的慧骨靈根,反而連普通弟子的水準都比之不及。因此她被劍蘊閣滿門的弟子瞧不起,冷嘲熱諷已經成為她的日常。
只有師父一往如故地待她好,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不好!」前面突然傳來急促焦慮的呼喊:「有地鬼!」
所有劍蘊閣的弟子都紛紛往聲源方向支援而去,白術從桑鬱卿身旁路過時,不忘呵斥她:「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跟上!」
白術師姐的性格向來如此,桑鬱卿也沒記在心上,只覺得看見她便臉頰泛痛。準兒是方才那一巴掌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
地鬼,可不是真的鬼。而是凶獸長相猙獰,青面獠牙,和世人設想中的鬼怪有幾分相似。再加上這種凶獸會遁土之術,所以才會叫它地鬼。
這種凶獸極其難纏,遁土術幾乎能讓它在這片林子裡暢行無阻。
尤記得上一世因為這傢伙的肆意橫行,令劍蘊閣奉命出來剿殺凶獸的弟子們險些命喪它手。
待眾弟子聚齊之後,就見一名尚且年少的小師弟身上有許多傷口。而佇立在他們面前的,則是一尊身形巨大的猛獸。
它個頭比佇立在這林子裡的老樹還要高,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們,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
傷重的小師弟斷斷續續地說道:「小…小心!」
話音剛落,平整的地面突然變得凹凸起伏,甚至裂開一道道巨大的縫隙,黑不見底,如深淵巨口,隨時都會將他們吞噬。
大師兄景明見勢不妙,正色指揮道:「佈陣!」
眾弟子應聲持劍,按北斗七星站位。不料腳方落地,人就被地面巨大的起伏晃得身形搖曳。
桑鬱卿搖頭直歎:到底還是年輕,遇見土系的地鬼,第一反應難道不是先找木靈根的弟子控制它嗎?
見桑鬱卿站在原地動也未動,景明擰著粗眉對她說:「桑師妹,你來主攻!」
「我?」桑鬱卿始料未及,疑惑地指著自己。她真想問,大師兄你是哪兒來的信心?
景明鄭重地點頭:「就是你!別猶豫了!」
一旁的白術氣到直翻白眼:「大師兄,你讓她主攻,是想讓我們都死在這兒嗎?」
「不然你說說看,眼下還有別的法子嗎?」景明凝重的臉色緊繃,很快就讓大夥兒認清了現實——
除了桑鬱卿和那個受重傷的小師弟,已經沒有多餘的人手可用了。
眾人又急又惱,只恨當初為何沒有多帶幾個人出來。
見狀,桑鬱卿避無可避,想著道行平庸的她恐怕等下是免不了被同門笑話一場了。
桑鬱卿縱身躍起,手中長劍直刺地鬼那雙泛著幽詭光芒的眼睛!
意料之中的,地鬼粗壯手臂輕輕一擋,手指隨意一夾,便輕而易舉地攔下了桑鬱卿的攻勢。
眾弟子喪氣得很:果然是個沒什麼用的弟子!真不知道天璿師叔那麼強的道者,怎麼會教出這種不堪一擊的徒弟來?
然而就在此時,忽見桑鬱卿手中的長劍變作了長長的樹枝藤蔓,直直穿透了地鬼的手心,刺中了它的眼珠!
「啊——!」一聲夾雜著痛楚的嘶吼,地鬼鬆開了鉗制著的桑鬱卿,立刻遁入地底。
眾人警惕時,忽見地鬼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桑鬱卿的身後,抬手欲擊。
景明匆匆喊道:「桑師妹小心!」
桑郁卿轉身時,見地鬼張開了獠牙血口,面帶狠戾地重重碾壓而下,她的驚呼聲被噎在喉嚨裡。只見身後躥出無數條藤蔓,將她牢牢縛住,拉入了一個不知名的空間裡,消匿無蹤。
目睹了這一幕的景明等人,驚愣得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場景瞬息變幻,桑鬱卿再次回神時,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白霧濃重,揮之不散。
耳畔能夠聽到細微的滴答水聲,不等桑鬱卿找到方向,就見手上握著的劍纏繞著一條蜿蜒綠藤,似是有生命、有意識般地屈起。藤蔓尖兒靈活地指了指前方,似乎有所暗示。
桑鬱卿順著它指著的方向,不安地走了兩步。
手剛觸及濃霧,就見白霧快速散去,露出了被遮擋著的景色——
白茫茫的背景下,是一片方寸綠茵草地,上面蓋有雙層木屋,別有格調。四周曲水流觴,溫池氤氳,玉泉輕淌。
看來桑鬱卿方才所聞的滴答水聲,便是來自山石上的玉泉處。
這世間極具享樂安逸的縮影都留在這小小的天地裡,不見日光更不見陰暗,似乎是被單獨劃分出來的空間。
可問題是,她是如何進到這裡來的呢?
沒來得及多想,那條綠藤拽著她來到了山泉邊,散出的枝藤將泉水打得飛濺。
落在桑鬱卿臉上、手上時,不待她擦拭乾淨,便見泉水滲透進皮膚裡,表面肌理瞬間光滑細膩,連之前受過的擦傷也恢復如初。
這強大的療愈能力令桑鬱卿驚駭得久久不能回神。
須知如今這世道,正邪兩方為了爭搶靈源,將中原大陸上一切能掠奪的寶物都搜刮一空,連可以煉化入藥的止血草都近乎絕跡……若是有這玉泉水傍身,日後自身安危也就多了一層保障。
桑鬱卿看著舒坦地在泉水裡舒展自己枝葉的綠藤,好奇地問它:「這是你的地方嗎?是你邀我進來的?」
那綠藤自靈氣充沛的泉水中嘩地飛起,伸出枝藤牽引她至那棟木屋前。
它形似手掌的枝藤做了個敲門的手勢,活靈活現。
桑鬱卿看得出綠藤對她並無惡意,於是懷揣著疑惑,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到木屋的門板上。
裡面會有人住嗎?這樣的世外仙境,會有什麼樣的人存在呢?
甫一觸及木門,就見她手掌及閘貼合的部分乍現一道金光,著實刺眼。
這光越來越亮,最後刺得桑郁卿連眼睛都睜不開,以致她竟沒發現眼前的空間如同迷離斑駁的光點,迅速消退。
而她的腦海卻將空間的每一寸所在都深深印刻,融入到四肢百骸,血液毛髮裡。
它和她仿佛成為了一體。
再睜眼時,桑鬱卿又回到了劍蘊閣山下的密林之中,眼前是眾師兄弟與地鬼廝殺的場面。
綠藤隨著她的意念現出,吸取了密林中大樹的木力,蔓延出無數條藤蔓狠狠地纏上地鬼的四肢,迫使它只能作出為人魚肉的姿態。
苦戰甚久的景明見狀大喊一聲:「好機會!準備強殺!」
話音剛落,一道纖麗之姿搶在他們前面,高高躍起,重重揮劍砍下。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地鬼的龐大身形被分裂成兩半,當場暴斃。而後化作巨大石塊,轟然倒塌。
為免被亂石砸中,眾弟子紛紛撤退躲避,只有那名早先受了傷的小師弟,裹足難行。
眼見危難將至,桑鬱卿欲轉身救人,卻見暗夜空中有幻影閃過。空氣中浮動著強大靈力的氣息,眾人紛紛駐足回首——
一名道者翩然落下,白袍寬袖隨手一拂,滾動的巨石便揚成了粉末,消散在風中。
除卻桑鬱卿之外,所有人看見來者時,先是一驚,隨後紛紛行禮叩拜:「弟子見過天璿師叔!」
來者正是劍蘊閣的天璿長老,雲衍。
雲衍淡然的目光一一掃去,忽見愛徒用異樣的眼光望著他,目盈水光,眼瞳微張。驚愕神情好似從生死關頭跨回,心有念想。
他目光不易察覺地放柔,只道一聲:「郁卿,莫要再給眾人添亂了。」
添、添亂?
桑鬱卿乍一被師父潑冷水,瞬間從頭涼到了腳後跟。
她的心口隱隱作痛,被刺穿心臟的感覺記憶猶新。
桑鬱卿垂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師父。」
聽起來沒什麼感情,就像愚鈍的木頭一樣木訥。
雲衍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眸色漸深。「你們準備回山罷,鬱卿留下。」
「弟子遵命。」
待其他弟子離開後,雲衍才對桑鬱卿道:「隨為師前往試煉古道。」
劍蘊閣每年都會招收新弟子入門,而想要拜入劍蘊閣,就必須要經過劍蘊閣設下的重重考驗。
這試煉古道是來劍蘊閣的必經之路,幾天後即將參加劍蘊閣門試的弟子都進入了古道開始了第一輪的考驗。
雲衍素來喜歡守在天璿樓裡,任憑外界風起雲湧地動山搖,都一派悠然絕不挪窩。
他今日離開天璿樓,大約只有一個原因——本該成為雲衍第二個弟子的谷瓊,出現了。
一想起那個日後會壓在她頭上、令她尊嚴掃地的女人,桑郁卿便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指甲把手心掐得鮮血淋漓。
「鬱卿?」雲衍回首疑惑地望她一眼,「何來如此重的殺氣?」
桑鬱卿:「……徒兒未從方才圍剿地獸一戰中收斂心神,還望師父見諒。」
雲衍並未責怪她,而是將目光放在了試煉古道中那群哀鳴不斷的人身上,沉默半晌,終究還是緩緩開口了。
「鬱卿,你覺得這些人,有幾個能通過劍蘊閣的門試?」
桑鬱卿一愣,「師父決定另收新徒了嗎?」
「鬱卿……」雲衍的聲音,隱忍而愧疚。
「徒兒以為,能否通過門試並不重要。」
「為何?」
「若是不能得到掌門和其他幾位長老的青睞,即便拜入劍蘊閣外門,碌碌一生,也不過是眾多無名修者中的一個。何況內門外門涇渭分明,常起爭端,外門被過分打壓,弟子難以出頭……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入劍蘊閣的好。」
沒想到這種話會從唯唯諾諾的大弟子口中說出,雲衍不禁蹙著眉頭多看了她兩眼。
桑鬱卿言語中點出了劍蘊閣存在已久的弊病,可謂是心如明鏡的智者,只可惜……她不能繼承天璿支的衣缽。
時光回到兩個時辰前——
因幾個弟子下山多時未歸,掌門溫師兄特意前來拜託雲衍幫忙查探一番情況。
臨別時,溫彥頗問他:「雲衍師弟,郁卿那孩子跟了你這麼多年,雖性子溫吞、勤勤懇懇修行練道,卻不見有何起色……」他見雲衍臉上無甚表情,便遲疑著問道:「莫非,師弟你,對那沒有天資的孩子仍未放棄?」
雲衍寡言少語,未回他話。
溫彥頗撫了下鬍鬚,溫聲正色道:「雲衍師弟,當初你執意要收一個沒有修行天資的孩子做你的弟子,我們師兄弟幾個就曾勸過你。庸人焉能成大器?天璿一支如今再無旁人,若是你將衣缽傳承給鬱卿,只怕天璿支要絕脈了。」
這點,勿用溫彥頗提醒,雲衍自己心裡清楚。
劍蘊閣七星七脈,每個旁支的弟子都云云如山,佼佼者眾多。
外門弟子是削尖了腦袋想往天璿門下鑽——劍蘊閣上下哪個弟子不知,只有雲衍長老才是劍蘊閣中最強的道者。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位仙風道骨的高人,數十年來門下只收過一個徒弟,那就是桑鬱卿。
倘若桑郁卿天資聰穎,有慧骨靈根,又得盡雲衍真傳,也就罷了;可她資質平庸,在天璿樓待了足有二十年,無論是劍術基礎還是道行修行,連普通的弟子都比不過。
也難怪眾人平日都對桑郁卿高看不起,更沒少對她冷言冷語。
「師弟。」溫彥頗苦口婆心地勸他:「你既是天璿一支的長老,就得為師父的遺命、劍蘊閣的未來考量。」
無形的擔子重重壓下,似乎逼得雲衍退無可退。
「馬上就要到劍蘊閣的納新門試,屆時定會有許多極具慧根的門徒被選入我劍蘊閣內,到時候雲衍師兄大可在這些新人弟子中再挑一名弟子,悉心教導,也好讓天璿一脈有個真正的傳人。」
真正的……傳人嗎?
炯炯有神的雙眼眯起,狹長眼眸噙著一抹深意。
「師父?」桑鬱卿的呼喚令雲衍的思緒從回憶中召回。
雲衍輕輕一甩袖袍,淡然道:「何事?」
一直被師父用複雜莫名的視線盯著,桑鬱卿有種被看穿的心虛感。她只好轉移了師父的注意力,伸手指向試煉古道。
「有個人受傷了。」
古道裡,低級的驚雷滾滾而降,接連朝著同一名少年擊落。忽見一名女子奮勇上前,將少年護下,可惜她自己被驚雷劈中,恐有性命之憂。
熟悉的面孔讓桑鬱卿心神不寧,這個害她至深的女人出現在這兒,倘若不是有師父在場,桑鬱卿只怕是會恨得立刻飛下去要了她的命!
穀、瓊!
而雲衍的目光卻只在穀瓊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轉而道:「魯莽之舉,實不可取。」
雲衍受掌門囑託,探查過試煉古道的試煉關卡可有異常之後,師徒二人便回到了天璿樓。
回到天璿樓的桑鬱卿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意念,從已經與自己融為一體的空間裡取出玉泉水。
她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多了一個可以隨取隨進的空間。
這個空間不知道是如何行成,由內而外地充斥著靈氣,是療養修行的絕佳之處。而這株綠藤似乎是此地唯一的活物,頗富靈性,與桑郁卿的意念相通。
「你是誰?為什麼要選上我呢?」桑鬱卿對著縮小後、纏繞在她纖細手指上的青藤喃喃自語。
忽聞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啞語:「鬱卿。」
桑鬱卿忙將手背在了身後,轉身看向了不知何時回來的雲衍。
她略顯心虛地將青藤攥緊,弱語輕喚了聲:「師父……」
「你身後藏著何物?」任憑桑鬱卿再怎麼藏著掖著,也終究會被雲衍一眼看穿。
在師父的冷凝之下,桑鬱卿只好將握著青藤的手伸出來。
皎潔的月光斑駁灑落,襯得那只蔥玉白指越發好看,而雲衍的目光卻只是盯著那條細細的青藤,沉默半晌,驀地掀唇。
「長春木?」
「師父?」桑鬱卿沒料到雲衍會一眼就認出這寶物,有些意外。「長春木為何物?」
萬物有靈,那枝青藤也好似知道誰才是強者,很快就從桑鬱卿的手上飛出,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雲衍的手心。
雲衍道:「據說只有靈力充足之地才會生長這種極有靈性的長春木。認主後,可以隨其主人力量增長而變強。」
說著,他頓了頓,又提及了另外一項功用:「長春木素來有長生不老之功效,長久攜帶,可葆青春永駐。」
桑鬱卿扯了扯唇角,頗為無語——這種功效對於他們這種修道之人來說,幾乎毫無用處。
修道者,身軀本就比尋常人衰老得更緩慢,這是修行常識。
在看罷長春木後,雲衍便將它交還給了桑鬱卿,對長春木的來歷隻字不提。而是風輕雲淡地問她:「今日跟隨其他弟子下山剿獸,可有感悟?」
儘管桑鬱卿的確是個不成氣候的弟子,可是雲衍對她嚴苛依舊,並不會因為她沒有天賦而對她鬆懈分毫。
關心亦有,只是在某個即將成為師父新弟子的人到來之後,就顯得分外微不足道了。
桑郁卿心有戚戚,舌根泛著酸楚和苦澀,險些連出口的言語都跟著一起變了味。
「徒兒深感有心無力,愧對師父的教誨。」
雲衍臉上不見惱火,仍舊平靜地道:「既然自知不足,就該加以練習,彌補短處。」
看著他仍舊一副對萬事寡淡的模樣,桑鬱卿嘴邊噙著多年的不甘和哀怨,終究還是隨著低聲的歎息,溢出薄唇。
「師父可是擔心徒兒沒能修成大器,在旁門別支的弟子前,落了天璿支的臉面?」
本欲轉身離去的雲衍忽聞她言,內心錯愕,神情滯然。
少頃,他直言說道:「你本就比其他弟子有所不足,勤加修習,不是理所應當?天璿一支即便是再無榮光,也不需要你來撐起復興的重責。」
不需要。
聽到這三個字時,桑鬱卿心裡一陣鈍痛。原來她從來都沒有被當做是天璿支的弟子看待,也不是師父心目中最佳的親傳弟子之選。
明明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她卻還要親口問出來,讓這無情而冷漠的話語再傷她一次……除了自虐,還能用什麼來形容這作為呢?
「原來如此……徒兒明白了。」桑鬱卿輕撫著青藤,垂首黯然。
連長春木似乎都察覺到了她低落的心情,蔫兒蔫兒地在她手心裡畫著圈圈。
雲衍漠然的眼瞳透著盈亮的清明,俊逸的臉上難得流露出不忍之色,而桑鬱卿卻是低頭告退,見所未見。
「天色不早,師父早些休息,徒兒告退。」
她攜一身霜華歸入房內,只聽門外傳得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腳步聲後,那名冷峻高深的男子最終離開。
師父如此欲言又止的樣子,恐怕是那件事將近了。
是了,再過數日,劍蘊閣納新,那個註定會成為令師父驕傲的傳承弟子也會入門,被師父收入門下。
從那之後,她的日子會更難熬。
何時才能從這些捧高踩低之人的譏諷下逃離呢?
手上驀地傳來沁涼的觸感,桑鬱卿低頭一看,只見掌心裡放置著一隻白瓷杯,晶瑩剔透的玉泉水在杯中泛著流光。
青藤尖兒點了點玉泉水,又指了指桑鬱卿的嘴。
她當即了然:「讓我喝下去?」
青藤甩了兩下枝蔓,隨即盤在了她手腕上。
忖思再三,桑郁卿認為長春木性和良善,斷然不會害她,便仰頭將那玉泉水一飲而盡。
味道寡淡,卻含著濃郁的靈氣。
通徹沁涼的感覺很快便開始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鈍痛。
她全身堵塞閉通的經脈被玉泉水所蘊含的靈力重重撞擊,用力洗刷。那種感覺就仿佛是整個人被強行掰開又重組,痛得她全身發抖,力竭不支,最終暈到在自己的睡榻上。
第二天醒來後,桑鬱卿繼續洗髓,很快又痛暈過去。
如此反復,足花了好幾日的功夫,才將自己全身的經脈洗刷疏通,整個人也感覺身子輕盈不少,如獲新生。
而這時,距離門試之日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