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呂梁山上有一條蜿蜒曲直的河,這河名叫湫水河,幾千年來,湫水河繞過了山野村莊靜靜地流淌著,滋潤了一方土地也養育了一方人。河畔土生土長著一些高高矮矮的槐樹,一到季節裡,槐花開得如火如荼,遠遠望去,就像橫掛著的一條銀白色的鏈帶。
故事就發生在這湫水河畔。其實我是曉不得的,僅僅是聽爺爺零零總總講了些,後來爺爺去世了,父親繼續補充了些雨絲風片,大抵也就有了下面的故事。
雞叫三遍後,窗紙上就泛起了一層白。
秦霸川醒來,爬在炕楞上「呼嚕呼嚕」抽起了水煙袋,聲音有點像貓念經。
一旁酣睡的四姨太囈語了幾句,蹬開被子露出了光溜溜的身子,映著淡淡的光色,那曲美的肌膚像薄霧裡綿綿起伏的雲朵,朦朧而飄逸,平添了幾分嫵媚和動人。
秦霸川扭頭一看,放下水煙袋,舔舔嘴皮,伸出幹樹皮似的手慢慢摸去。
四姨太悄無聲息依舊睡。
秦霸川摸揣了一陣,見四姨太一點反應也沒有,覺得沒趣,就穿戴整齊去了書房。
太陽懶洋洋的爬了一扁擔後,書房外傳來一陣女人的哼唱聲,接著五姨太可兒扭著蠻腰推門進來,水蛇般粘到秦霸川身上。
秦霸川放下手裡的書眯起眼。
可兒擺弄著手腕上的手鐲,嗲聲嗲氣地說:「老爺,聽說白狐鎮裡最近開了一家玉器行,好東西可多哩,你不想去瞧瞧?」
秦霸川咧開嘴淫笑著,手貓一樣鑽進可兒的胸口裡。
可兒撅起嘴說:「老爺,不要揣了,揣得我貓爪心似的難受,要不明兒就去白狐鎮吧,抓幾副草藥回來,身子骨暖了,保不中就來勁了!」
秦霸川捏住可兒的乳頭來回轉動。
可兒顫動了下身子,又問:「去不去嘛?」
秦霸川嘿嘿一笑,心不在焉地說:「立馬就是白狐鎮一年一度的廟會了,到時去了就是,不就是幾塊玉石蛋蛋嘛?」
正說著,管家秦旺敲門說:「老爺,大太太讓你過去一下,說是有要事商量。」
可兒覺得秦旺攪了自己的好事,臉一惱,朝門啐了一口,沒好氣地說:「鬼眉鬼眼的,甚事見不得人?」
秦霸川沒吭聲,推開可兒,起身出去了。
可兒氣得又朝門用勁啐了一口,清了嗓子唱:
奴本是王司徒家一丫鬟
為除董賊我忍辱赴榻前
盼那白臉俊朗的呂奉先呀
面對老賊我整天裝笑臉
……
秦霸川來到大太太窯裡,見她端端正正的坐在炕頭上,忙問:「甚事?」
大太太眉一橫,罵道:「老不正經,成天裡就曉得和那個小妖精鬼混,也不操點正經事。」說著就從袖口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去,「你瞧瞧吧!」
秦霸川看完信,扭頭對小翠說,「去,把各窯裡的太太和所有下人都喚來。」
小翠應聲去了。
大太太瞅了他一眼,說:「家裡的瑣事倒好說,我會管的,你倒是多操些心管管外面的鋪子,不要老靠著管家,人家必定是外人。」
秦霸川嘿嘿笑笑。他從心眼裡感激她,要不是她,家裡早就亂成一鍋粥了,也正是她的存在,才會有他和五姨太閒暇調情的雅致。
不一會,各窯裡的太太們和下人各懷心思的陸續聚聚攏過來,這情形就象大臣們早朝。他們曉得,沒有要緊的大事,老爺是不會這樣興師動眾的。
秦霸川和大太太端坐在正面,各窯裡的姨太太依次而坐,下人們立在兩旁。
秦霸川見人都到齊了,正了正嗓子說:「咱秦家上下除了出門在外的,該來的都來了,眼下跟大夥說件事,咱家大少爺最近被提拔為縣保安隊的隊長了,這對咱們秦家是件大事,也是喜事。如今大少爺從村走到縣做了官,帶上了兵,是咱秦家彎的驕傲,更是咱秦家的驕傲,實在是可喜可賀。」說著,吩咐秦旺,「明兒你去遭白狐鎮跑一趟,請劉半仙擇個黃道吉日,好好慶賀慶賀。」
秦旺點頭哈腰說:「是,老爺。」
三姨太莊俏一臉的不高興,沒等秦霸川再開口,撇了撇嘴,怨氣十足地說:「老爺,大少爺剛做了隊長就設宴慶賀,可我兒少寬兩年前就在鎮上做了教書先生,你咋沒甚表示啊?難道我們偏房的娃就不是秦家的種了?」
大太太皺皺眉,咳嗽一聲,環視了一眼在坐的姨太太,不緊不慢地說:「在坐的幾個妹妹都是咱自家人,這麼些年來一起生活在這個大宅院裡,時間長了難免有些憋屈和不舒展,按理說也是人之常情,說說無妨,可這麼大的一個家,也得有個規矩,但憑有甚委屈,也該先忍著等老爺把話說完,如果你們隨便亂叫亂嚷的,壞了綱常不說,也於事無補,你們說呢!」
莊俏還想說甚,被坐在旁邊的五姨太可兒拉了一把,方才忍住。
秦霸川狠狠瞪了一眼三姨太莊俏,接著說:「少魁說了,近來時局動盪,民風不佳,土匪又出來擾民,因此上,以後各窯裡沒事了就在窯裡呆著,不要在外招搖,省得惹出些麻煩事來。尤其你們下人,規規矩矩做你們該做的事,誰要是惹出事端來,別怪我到時手下不留情。」秦霸川說著,鷹一樣的眼光射向秦旺,「你下去安排一下,晚間早些關好院門,平時誰要出去就通報一聲。」
秦旺唯唯諾諾,說:「曉得了,老爺」
秦霸川點了袋水煙,繼續說:「如今大暖天了,各窯裡用著添置衣物的,跟大太太說一聲,讓她清點好後,管家就到咱鎮上的布行裡帶些布回來,順便再請個裁縫回來給你們做幾件,至於開支,就算到大帳上。」說著,忽然想起了女兒少音,就轉頭對二姨太淑漪說,「少音好長時間沒來了,捎個話讓她和金山一塊來。」
淑漪微欠了欠身子說:「是,老爺。」
秦霸川說完,又點了水煙袋,「咕嚕咕嚕」吸起來。
大太太見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掃了眼眾人說:「下人們就下去吧,照老爺的吩咐該幹甚就幹甚去。」
下人們低著頭,魚一樣滑了出去。
大太太掃了眼在坐的太太們說:「眼下都是自家人了,有甚事就說吧。」
可兒看了眾人一眼,緩緩站了起來,莞爾一笑說:「要我說啊,大少爺做了保安隊長,做了官,的確是我們秦家的驕傲,可喜可賀,但二少爺年紀輕輕的就做了教書先生,這要在前清也算是個秀才了,爭得也是我們秦家的臉面,雖有正偏之分,可必定也是秦家的子孫,光宗耀祖一樣有份。因此上,要我說,擺宴慶賀的時候,也該把二少爺請回來,雙喜臨門,同喜同賀!」
眾太太相互看了眼,沒有言語。
可兒見眾人不言語,轉頭看著秦霸川問:「老爺,您說對吧?」
秦霸川見可兒說得也有板有眼,討好似的說:「對,對,就按五姨太說得辦。」
三姨太莊俏心存感激地看了眼可兒,雖然賀宴不是專門為兒子設的,可必定還是挽回了不少面子。她心裡明白,要想和大太太爭奪地位,等於螞蟻搬山,不會有結果的。
就在眾人覺得再沒事可說的時候,四姨太曼黎突然說話了:「老爺,我思謀了好長時間,還是想抱養個孩子,小子汝子都行。」
曼黎得話象炸雷一樣讓眾人都驚呆了。
秦霸川顯然在吃驚的同時多了些惱怒,似乎自己的尊嚴突然間象被人剝光了衣服似的,惱羞成怒地站起來,指著曼黎罵道:「賤坯子,要娃你自己往出生,怕是你的爛窟窿裡連個虻子也飛不出來。我秦家不希罕別人家的種,你就死了這個念頭吧!」說完,氣衝衝得摔門走了。
餘下的太太們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大太太和三姨太莊俏幸災樂禍地看了眼曼黎,先後走了。
可兒木然地看著木偶似的呆坐著的曼黎,腦子裡一片空白,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悄悄爬上她的心頭,讓她在誠惶誠恐中走回了自己的窯裡。
二姨太淑漪見眾人都走了,過去拉起曼黎,輕聲說:「傻妹子,回窯裡去吧,可不要胡思亂想,呆得慌就過來坐坐,別憋出病來。」
淑漪目送曼黎精神恍惚地走向四院,輕聲歎口氣,也自回窯裡了。
可兒回到窯裡時,見秦霸川陰著臉坐在椅子上吐水煙。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滿臉的皺紋象穿久了磨得泛了白的染布打了皺,只有那雙時刻保持著鷹般銳利的眼睛,讓人感覺到他在秦家大院內不可動搖的地位。
可兒扭著腰肢伴著笑臉說:「吆,我說老爺呀,夜來黑間不是剛上四姐屋裡睡罷?咋就能生起這麼大的氣來?」
秦霸川餘怒未消地說:「睡?屁!幾年了,睡下還跟死人似的沒氣息,還不如頭老母豬,老母豬還曉得哼哼呢!」
可兒咯咯一笑說:「按理說四姐也是情趣之人,許是身子骨不舒服了,要不那會怠慢老爺呢,還不是一樣想著法兒討老爺歡喜!」
秦霸川吹了口氣,舒展開了一臉的怒氣,一把攬過可兒說:「還是我的小寶貝曉事禮。」說著就把手深進可兒的褲襠裡。
可兒略扭動了下身子,想起剛才四姨太的話,不免多了些心,趁秦霸川在她襠裡揪揣時,解開胸衣,把那豐滿光潔的奶子壓到他的臉上。
秦霸川經這一挑逗,擁了可兒來到炕上,麻利地脫掉她的底褲,順手從枕邊的小盒子裡取出一根碧綠的玉棒來,舔了舔,趴了下來。
可兒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一會,秦霸川抽出玉棒,俯下身子,趴在可兒腿間豬舔食似地啃起來。
可兒探手在他襠間摸了一把,說:「老爺,帶上環環試試。」
秦霸川移開腦袋,脫了褲,從小盒子裡取出幾個精緻的銅環來,一個接一個穿戴上。
秦霸川瞅著暴漲的根,有些得意地說:「這回也許能行。」
可兒迷離著眼囈語:「唔,唔。」
秦霸川張開身子撲騰了幾下,就覺得一陣鬼抽筋,動彈不得了。
可兒撅嘴問:「倒了?」
秦霸川沮喪地爬了起來,說:「倒了。」
可兒忽地拉起被子裹了頭不悅地說:「哦,老爺,我瞌睡了。」
秦霸川呆愣了半天,穿起衣服坐在椅子上吸了兩袋水煙,就背著手出去了。
可兒掀開被子,一骨碌爬起來,赤條條站在炕上,跳著罵:「老烏龜,老軟蛋,老不中用,自己不中用還怨別人。」
擺筵慶賀一事,因為四姨太一鬧騰,誰也不再提了,因此也就暫時擱置起來
在秦家彎,除了秦家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外,就要數開染坊的房家了。
房家的染房開辦在村頭,規模不大,小作坊。
晌午,房世英坐在炕頭抽完兩袋旱煙,順手把煙袋搭在脖子上,看了眼炕上躺著的田秀姑說:「我去染房了。」就開門走了。
房世英不緊不慢地走著,大黑跟在後頭,有時莫名其妙地吠兩聲。
染房裡,大嫂花臘梅正站在染缸旁攪布。
花臘梅見房世英來了,笑著說:「世英,你過來瞧瞧,這布染得行不?」
房世英挑起染布,端詳了老半天,點了點頭。
花臘梅象受到師傅表揚似的,呵呵笑著離開染缸,坐到織布機上麻利地織起布來。
隨著花臘梅「咯吱,咯吱」的織布聲,房世英下意識地攪動著缸裡的布,恍惚間覺得自己跳進了染缸,變成了一隻環眼暴凸的大蛤蟆,冷冷地注視著缸裡缸外的世界。
不知甚時候,花臘梅已走下織布機,拎起木瓢灌了兩口涼水,摸了把嘴說:「世英,秀姑妹子這兩天怎樣了?」
房世英盯著缸裡的布說:「還行。」
大黑追著花臘梅,不停地嗅著她沒穿襪子的腳,花臘梅抬腳晃動著,吆喝著讓它到外面去。大黑跑到門外,抬腿灑了泡尿,只見泛著白沫的尿水小溪似的流起來,淹了正在忙於做穴的螞蟻。
花臘梅突然猶豫地說:「老二,你,還沒想通?」
房世英沒說甚,抬腳就走到太陽裡。太陽斜歪歪掛在空中,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有鳴蟬不厭其煩地叫著。
大黑沒有跟著房世英走,睡在門腳邊,眯著眼睛曬太陽。
房世英低著頭一道彎一道彎的往回走,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牲畜轉遊,可他覺得耳邊有千蟲萬畜在鳴叫,好象在開一個演唱會。他晃晃頭,眼前忽閃出病臥在床的田秀姑,蠟黃的臉就象白狐鎮上叫賣的燒餅。他又想起了娘,娘一年四季端坐在鋪團上,閉著眼睛不停地數著木珠,木珠從他小的時候數到現在,沒多一顆也沒少一顆,只是那顏色卻變得異常光亮,象夜貓的眼睛。那幾案上繚繞如雲的香火煙,在一尺來高的狐仙瓷像頭頂上環繞盤旋。
此刻,房世英覺得那雲霧變得五彩斑斕,有點象雨後晴空中的虹,鮮豔奪目。
房世英覺得狐仙的笑容有些象大嫂花臘梅。
一陣陰風吹過,房世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房世英回到院裡的時候,房世傑正在彈棉花,丈餘長的硬弓拉得嗡嗡作響。
房世傑抬眼看了看房世英,問道:「二哥,那邊怎樣?」
房世英說:「你過去照應一下,布上色了,怕大嫂忙不過來,我到地裡瞧瞧大哥,響午都過了,也該回來吃飯了。」說罷回了窯裡。
田秀姑正披著衣服坐在炕上剪窗花娃娃。紅紅的紙娃娃手牽手,一溜串的長。田秀姑放下手頭的活說:「我想到染房走走,好長時間沒去了,倒是覺得虧了大嫂。」沒等房世英開口,接著又說:「這幾天身體好些了,走動走動也好,娘也說,老躺著不行,有點精神了就該活動活動,要不湊了筋。」
房世英瞅了眼田秀姑,皺了皺眉頭說:「別去了,又不缺人手,在家好好養你的病,還有兩服草藥呢,自己煎煎。」旋即彎下腰,從扣碗桌下拉出一個黑磁罐來,抓了一小把汗煙塞進煙布袋,起身走了。
田秀姑木木的看著自己剪好的窗花娃娃,顯得有些茫然。
地在湫水河對面的背山窪,五畝半,是房世英花了六十塊大洋從劉拐子手裡買來的。
劉拐子家原是村裡的大地主,他爹一死,劉拐子就胡亂變賣家產。
房世太耳聾做不了別的事,就把這五畝半分地當作了自己的樂園。
房世太是個種地的好把式,一年下來,全家的口糧也就殷實無荒了。房世英記得大嫂嫁給大哥就是看上這五畝半分地的。想一想,爹死的那年,大哥才十三歲,小妹柳兒才四歲,那日子是叫苦,就如今的活法房世英覺得在秦家灣除了秦霸川家外,他房家在村裡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了。
太陽已斜了許多。房世英爬了幾道坡,轉了幾道彎,遠遠就瞭見房世太光著膀子在太陽地裡晃動。
房世英蹲在坡上吸著汗煙,瞅著長勢喜人的莊稼,心中對大哥不由的充滿了感激與敬重。
房世英下到地裡,提大嗓門叫道:「哥,該回去吃午飯了。」
房世太沒抬頭,接著房世英的話說:「快鋤完了,完了省得操心。」
房世英摘下煙袋遞過去說:「哥,你吸袋煙,我來收拾。」
房世太蹲在地疙塄上叭噠起了汗煙,象似跟房世英說,又好象跟自己說:「今年的莊稼真不賴,要是再有幾畝就好了。」
房世英回頭看了看大哥,愛憐地說:「多了也侍弄不過了,就你一個人下地,夠吃就行了。」
地裡的活趕完了,兄弟倆起身往回走。爬上坡來,房世英遠遠瞭見前面路口蹲著一隻大灰狗,心想是誰家的狗在胡亂跑。
房世太忽然緊張地說:「老二,操心著,是狼。」
這年頭,人餓,狼也餓,餓狼常出沒於村莊地頭覓食,時不時就能聽到餓狼咬人的事。
房世英警覺地操起鋤頭,走在哥前面。
狼見倆人靠近了,「呼」地立起身來,吐著長長的舌頭,瞪著眼睛一動不動。
房世英下意識地向後一看,猛見另一隻狼拖著長長的尾巴遠遠跟著他們,心下一悚,大聲叫道:「哥,後面還有只狼,你背靠著我,當心些。」
二人慢慢地向前挪著腳步,見前面的狼退一步,後面的狼就緊跟一步。轉到一彎處,前面的狼便停下來,瞪著眼睛看著二人一步步靠近。
房世英掄起鋤頭說:「哥,小心些,我過去收拾對面那只畜生。」
房世太拉了一把房世英說:「再等等,一會還有下地的人。」
太陽越來越偏西了,也沒見著有下地的人路過,兩隻狼一前一後仍不走。
空氣顯得異常凝重,房世英清楚地感覺到背後的大哥有些微微顫抖。
人和狼對峙著,似乎正是兩個狹路相逢的武林高手,當彼此互不瞭解對方的時候,誰也不肯輕易出招,但戰鬥一觸即發。
房世英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再等了,趁現在後面的狼還在那邊彎道處,得趕緊解決前面的,天黑了就更麻煩。
與狼的戰鬥已是無法避免了。
進攻往往是最好的防禦。
房世英緊握鋤頭,突然象一頭發怒的雄獅,一聲咆哮撲了過去,那聲音仿佛來自雲間,震聲如洪。
前面的那只狼似乎從未經歷過如此的戰鬥開場白,就象當年顏良遇上關雲長一樣,措手不及之間被房世英當頭一鋤頭,擊得腦漿迸流,嗷叫一聲就死了。
同伴的哀叫激怒了後面那只轉過來的狼,它張著大嘴,在瞬間的助跑下,「嗖」地撲了上來。
房世太在慌亂中下意識地抱頭蹲了下來,劇烈顫抖的肢體顯示出他無比的驚恐。
房世英迎著撲上來的餓狼,擋在房世太的前面。
狼的前爪已搭上來了,房世英的胸口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同時,一張熱烘烘的大嘴正在對著他的臉。鋤頭已經不好施展了,房世英沒有多想,用盡平生力氣照著狼肚子就是一拳。那狼「嗷嗷」叫著滾出好幾丈遠,艱難地爬起來,看了一眼死去的同伴,再看看房世英,仰首向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掉轉身子一步步走了。
房世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地疙塄大口喘氣,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象在一瞬間抽了筋骨,軟作一團,腦子裡就撲閃撲閃的一個勁地出現前面那只狼被擊破腦袋噴血的畫面。
房世英胸口的衣服被狼撕下一大塊,露出兩個血跡斑斑的狼爪印。
天要黑了,房家兄弟抬著死狼,拖著疲憊的身子回村了。
暮靄裡,遠山的餘韻異常壯美。
房家兄弟鬥殺野狼的事很快就傳便了整個秦家彎,村裡的人們都跑到房家院來,一邊觀看死狼,一邊驚歎房世英過人的膽識。可誰也沒料到,就是這只死狼卻無意間成就了房世英在秦家彎作為英雄的地位,更讓人們預料不到得是,也就是這次偶然的成就正在悄悄地演繹著房世英今後的故事。
房世太自打那次遭狼襲擊後,目光顯得呆滯無神,話語也少了,耳也更聾了,除了下地幹活外,就曉得蹲在門口吸旱煙,旁若無人似的。
娘倒是顯得很平靜,端坐在蒲團上,在煙霧繚繞的空氣裡不停地數著木珠,三天三夜沒停歇過。
房世英瞅著娘乾瘦的身影,一股酸楚襲上心來,眼角不由的映出一些淚花來。
房世英心裡清楚娘為甚不停地數珠子。
田秀姑已下炕了,站在炕角邊愣了老半天,問房世英:「你說大嫂嫁過來也有幾年了,咋不見有身子。」
房世英沒吭聲,低著頭吸旱煙。
田秀姑摸起了眼淚,說:「看我的這身子,老是病,想要個孩子也懷不住。唉!兩房媳婦都不爭氣,看得出,娘心裡也難受。」
房世英吸了好幾袋煙了,吐出的濃煙自額頭鑽進頭髮裡,零零總總又從各處縫隙裡鑽出來,轉瞬間又和空氣融為一體。
房世英磕著旱煙,說:「養好身子再說,別的就不要多思謀了!我過染房頂替老三,你早點睡吧!」說著拉了件汗衫。
天黯淡下來,黑燈瞎火的染房裡靜得能聽見大黑的鼻息聲。
房世英和衣睡在牆角邊的土炕上,心裡盤算著如何脫手染好的布,不覺就迷迷糊糊睡了。
已是後半夜了,月兒高掛,皎潔的月光下是寂靜無聲的夜。不知什麼時候,房世英看見大嫂花臘梅赤著身子向他晃來,她飽滿結實的雙奶尤如兩盞明燈在他眼前晃蕩。他好久沒這樣看女人了,忽然間仿佛看到了女人的可愛,讓他心中泛起了點點漣漪。又一會,他看見大嫂坐在荷葉上,一臉的笑容象綻開的荷花燦爛無比。他撐著小舟,在那美麗的湖心裡劃呀劃呀,經歷著從未有過的快樂。
正當房世英在夢境陶醉時,被一陣磨蹭聲驚醒。只見大嫂花臘梅披著窗外投進的月光,飽滿豐碩的身子象面鏡子一樣照射著自己的眼睛。
房世英猛地坐起來,把頭埋在胸口,說:「大嫂,不妥!我曉得你的心思,也曉得你肚裡的苦,可我不能做對不起大哥的事啊!」
花臘梅輕輕地抽泣著,有些委屈地說:「我嫁你房家好幾年了,可你大哥不中用,他沒能力讓房家傳宗接代。我想要個孩子,卻又不能找外人,我只能找你。我是房家的媳婦,自然要懷房家的孩子。你也曉得的,娘這把年紀了,見不到孫子,心裡也苦啊!」
花臘梅緩緩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
房世英在矛盾和痛苦中掙扎著,最後還是一頭紮進去,象暴風雨中失控的小舟,橫衝直撞,沖過一個又一個顛峰,來到這美麗動人的湖心裡,盡情地泛起小舟。湖上暖風吹拂,碧波蕩漾,一聲聲天籟的回聲,宛如奏響了的笛簫合奏曲,悠長而深遠。
晨曦漸露,遠處的山丘隱隱綽綽,儼如睡醒的巨人,揉動著惺忪的眼睛。
房世英在大黑的叫聲中睜開了眼,他試著爬起來,可覺得渾身象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也沒有。
花臘梅不知甚時候走了,遺留在土炕上的花褲頭醒目地躺在那兒。
房世英抓起褲頭,慌忙塞到織布機旁那堆紡錘下。
天已漸漸放亮,房世英揮舞著酸麻的臂膀,幹嚎一聲,努力驅趕著昨夜的陰影。
大黑百無聊賴地挑逗著門外覓食的幾隻母雞,居然很開心。
房家院子裡。房世傑鑽在東面土窯裡彈棉花,,棉紋輕飄飄的四散飛揚,落了一地白。花臘梅坐在土窯門口,哼著道情調,「嗡嗡」地攪動著紡車紡錠子,棉線隨著紡車的順轉從她手裡抽出來,又隨著紡車的反轉被送到錠子上,變戲法似的。
太陽高高掛在天空,哧哧噴熱氣。
房世傑放下棉花弓,湊過來坐在花臘梅跟前的石凳上,扇著蒲扇說:「大嫂,歇會吧!」
花臘梅抬眼瞅瞅房世傑,邊拉棉線邊笑著說:「三兒,二十了,要不要大嫂給你說個婆姨?」
房世傑似傻非傻地搖搖頭說:「不要,女人太麻煩,像娘一樣,有事沒事就嘮叨,吵得人連覺都睡不踏實。」
花臘梅哈哈一笑說:「誰讓你就像懶豬樣兒瞌睡多,看你以後討了婆姨受罪吧!」
房世傑搔搔腦門,憨憨一笑,突然記起啥似的,問:「大嫂,後天就是白狐鎮廟會了,娘和二嫂正在蒸花饃,到時你去不?」
花臘梅點點頭,肯定著說:「去!去啊!」
娘和秀姑在西面圓門小窗的土窯洞裡蒸花饃,花饃形態各異,簡直就是一個個精湛絕倫的藝術品。最顯眼的要數蛇盤盤了,一條口含紅棗的大蛇昂首盤成一個圈,身上爬滿了各種模樣的小蛇,威武無比。
花饃快蒸完了,娘心疼地說:「老二家的,你歇會,身子骨剛好,別再勞累壞了。」
秀姑內疚地說:「娘,廟會那天,我和大嫂早早的就去上香,興許這回回來後就能懷上娃。」
娘沉默不語。秀姑看見娘眼角裡泛出點點了淚花,心一酸眼也就濕了。
房世傑和大嫂說話間,突然覺得有泡尿憋得難受,就跑到牆角邊上的茅廁裡尿尿去了,尿完後,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就順眼向街外瞭去,隱隱約約瞭見劉拐子正在槐樹林裡推搡一個女子,心一急,提起褲子就往外跑。
那女子是秦霸川家的丫鬟小翠,劉拐子正在抬著瘸腿嬉皮笑臉的往小翠身上蹭。小翠嚇得驚慌失措直躲閃,見房世傑跑過來了,一扭身就鑽到他身後,眼直勾勾的瞅著劉拐子,說:「房三哥,拐子欺負我。」
劉拐子見狀,朝房世傑諂笑一聲,又瞅了小翠一眼,拖著瘸腿一拐一拐的走了。
小翠如釋重負,長長的舒了口氣,可立馬意識到自己還是站在一個男人身旁時,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房世傑看上去也有些緊張,兩隻手來回搓著,憨憨地笑笑,說:「咋就碰上了劉拐子?」
小翠低頭揪著辮子,輕聲說:「我媽捎話說我爹病了,想讓我回去看看,剛走到槐樹林,就見劉拐子冒了出來。」
房世傑抬頭看看日頭,見快飯時了,說:「天不早了,就飯時了,趕緊走吧。」
小翠抬眼看看房世傑,莞爾一笑,轉身跑了。
房世傑看著小翠遠去的背影,傻愣了半休,方才漫不經心的朝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