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塚

我願意相信命運，相信我們的過去和未來一早就註定了，不論我們做了什麼努力去改變，又或者我們自認為我們改變了什麼，這個努力改變出來的結局，就是命運的安排。

1990年的秋天，這個城市還沒滿種銀杏的時候，飄落滿地的是火紅的巴掌大小的梧桐葉。筒子樓裡一個嬰兒的哭聲捅破了這個尚且無人的清晨的淒清，風吹動路上的落葉開始翻滾。

與此同時，孤兒院的門口，一團火紅的布包裹裡，另一個嬰兒正安睡。孤兒院的門口那棵巨大的梧桐，已經快被秋風收拾乾淨，這時候，還有幾片尚且掙扎的紅葉終於還是忍不住無力地衰老，嗚咽著落下來，摔在嬰兒的臉上，雖然看起來不重，但嬰兒還是被打醒了，哭了起來。院裡的方曉蓉聽見了，急忙走過來，打開門，抱起嬰兒，向四處看了一眼，歎口氣，然後進門去了。

她們一同初生在秋季，一個雖然淒涼但是乾淨俐落地季節。花不香氣不爽，四處彌漫著慘澹和憂傷。這個季節的夜晚，總能聽見嗚咽聲，這個季節的清晨，總能見到屍橫遍野的淒慘景象。可是這個季節總是紅紅火火的樣子，不論是滿地的落葉還是滿樹的果實。於是，這種淒涼也不算讓人太失望，畢竟，這是一個收穫的季節。韓天紫和韓天藍，兩個我無法評價是普通還是特別的人，兩個我無法用簡單的形容詞總結的人，兩個我似乎在哪裡見過又實在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見過的人，就出生在這一年的秋天裡。她們看起來很普通，又確實很不普通。她們經歷的是某些普通人經歷過的，她們的結局也的確是某些普通人的結局，但是因為她們將許多個普通人的經歷包攬在身上，又得了最悲慘的普通人的結局，所以她們從這一點上看來，就真的，與眾不同了。

命運這種東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怕，因為它有時候可惡地讓你破口大駡，它變著方式地折磨你，玩弄你。並且，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不代表不存在，所以我是個尊重科學同時又相信命運的人，所以我一直相信，天藍和天紫，是受了命運頑皮的擺佈和捉弄，才活得那麼曲折，那麼費力。她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擺脫這種生活，那麼努力地想要過得尋常一點，那麼絕望地祈求上天仁慈一點……她們曾經那麼堅強，那麼朝氣蓬勃，對未來抱有那麼多美麗的想像……可是最終她們還是絕望了，在生死的懸崖掙扎過，哭喊過，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手了，因為命運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她們仁慈的許諾，從一開始，就沒有為她們鋪陳過後來的路……

三年以後，即1993年的夏天，筒子樓裡的女孩兒遭遇車禍，父母雙亡。沒有別的親戚可以收養她，照顧她，於是那年，她被領到了孤兒院。

在院長辦公室裡，她對院長說她叫劉珍珍。老院長蒼老的手劃過她的稚嫩年輕的腦袋，笑著說她是個聰明但可憐的孩子，臉上的皺紋沒有固定的方向，看不出是在欣慰還是在悲傷，或者，兩者都有。

方曉蓉領她走進孩子們的宿舍。劉珍珍臉上的表情忽而膽怯忽而新奇忽而憂傷。孩子們盯著她看時，她低下頭去盯著腳下的路。方曉蓉拉著劉珍珍走到秋桐的床邊停下來。「方曉蓉，她是誰啊？」秋桐從外面跑進來，在她們背後喊。秋桐就是三年前的秋天在孤兒院門口被方曉蓉抱進來的女孩兒。

這一喊，方曉蓉和劉珍珍一起回過頭來。其實四目相對一見鍾情這種情感不只是發生在對愛情抱著幻想的年輕男女身上，它是一種特別尋常和普通的感情，對任何兩個磁場相互吸引的人來說，都是可能發生的，更加不分年齡。

這是劉珍珍和秋桐的第一次見面。

秋桐是方曉蓉最喜歡的孩子，她有一雙吸引人的清澈、明亮、溫潤、水靈的大眼睛，陶瓷一般明淨的肌膚。而如今進來的劉珍珍也可愛得讓人疼，最可愛的是那張薄皮兒櫻紅的小嘴。

以前方曉蓉總是說，秋桐是個美人胚子，別看她現在命不好，沒人要沒人疼得，但往後啊，她一定不是個凡人。秋桐的名字正是方曉蓉取的，因為那年秋天，秋桐差點被飄落的梧桐葉埋起來，所以取名秋桐。方曉蓉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她沒有文化，但這個名字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很有讀書人的天賦。

劉珍珍白天剛到的時候沒有哭，晚上睡覺的時候卻哭了。剛開始哭得很小聲，後來越哭越傷心，即使她已經鑽到被子裡，哭聲還是吵醒了房間裡的另外一些孩子。秋桐順著梯子爬到劉珍珍的床上，掀開劉珍珍的被子問：「你怎麼了呀？你怕黑嗎」

劉珍珍抽泣著看著秋桐：「我要媽媽……」

秋桐不自主地伸手輕輕地擦掉劉珍珍滿臉的淚，說：「方曉蓉說，到這裡來的小孩子都沒有爸爸媽媽了。」

劉珍珍閉上眼睛繼續哭：「媽媽，爸爸……」

方曉蓉聽到聲音輕輕走了進來。

秋桐轉過身子看著方曉蓉，沒等方曉蓉開口，她就搶先說：「她要爸爸媽媽。我告訴她在這裡的孩子都沒有爸爸媽媽，她不信，還是要哭。」

方曉蓉一把抱起劉珍珍，坐在秋桐的床上，將劉珍珍摟在懷裡。不知道她這樣抱過多少小孩了，那雙手，充滿溫情，充滿魔力，充滿——母愛。她抱著劉珍珍的手輕輕拍著，另一隻手替珍珍抹去臉上的淚。

「我要媽媽……」珍珍在方曉蓉的懷裡，似乎得救了，但似乎哭得更徹底了。

方曉蓉便抱著劉珍珍走出房間。

「我要媽媽……嗚……」

「珍珍乖，你看那是什麼——」方曉蓉指著天上的星星說。劉珍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星星便落在她的眼睛裡。清瘦乾淨的小臉，單眼皮，淩亂細弱的劉海，迎著走廊上的燈光，十分清晰，十分動人。

方曉蓉說：「你看見天上的星星了嗎？你爸爸媽媽就在星星上面，等到以後珍珍長大了，爸爸媽媽就會回來了。」

劉珍珍抽泣著看著漫天的星辰，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將自己的頭埋在方曉蓉的肩膀裡，抽泣著睡著了。

方曉蓉抱著劉珍珍回到宿舍的時候，秋桐已經在劉珍珍的床上睡著了。但方曉蓉還是把劉珍珍放在秋桐的旁邊，然後輕輕給兩人蓋好被子，松了口氣，走出房間。

因為到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劉珍珍和秋桐睡在一起，所以，劉珍珍第一個認識的小朋友就是秋桐。秋桐幾乎認識這裡的所有孩子，所以，劉珍珍跟著秋桐玩兒的第一天，就認識了所有的小孩子，並記住了所有小孩子的名字，因為她的記憶力特別好。

孤兒院裡孩子多，劉珍珍白天會暫時忘記爸爸媽媽，但是到了晚上，她立刻又會記得。她怕黑，睡覺的時候總是鑽進被窩裡，用被子把全身蓋起來。只有秋桐調皮得從下面爬上來鑽進她的被窩裡的時候，她才會把腦袋放在外面盡情呼吸。兩個小孩兒在被窩裡咯咯地笑，這時候方曉蓉如果聽到了，就會走進來把秋桐抱下來。然而漸漸地，方曉蓉發現劉珍珍睡覺蒙著頭以後，就不再跑來抱走秋桐了。

那年冬天，三歲的劉珍珍和秋桐幾乎已經形影不離。她們也會經常吵架鬧彆扭，但是一覺醒來，她們又一起吃飯一起跳一起鬧。她們是孤兒院裡的奇葩，當然她們並不知道。她們像兩隻歡樂的鸚鵡，聰明伶俐，漂亮可愛，乖巧懂事。方曉蓉對院長說，她們倆就好像一對雙胞胎似的。院長卻搖頭說，她們自有她們的差別。院長年過半百了，是個經歷過大悲大喜的人，懂得從一個人的神情和眼睛看穿這個人的性子。他常常覺得劉珍珍的眼裡帶著天生的憂鬱，骨子裡透著天生的倔強。秋桐卻是天生地嬌俏，天生的嫵媚。

轉眼間，天氣變得更涼了。這是劉珍珍在這裡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但是劉珍珍大病了一場。因為她每個晚上都跑出來靠著走廊上的欄杆看看天上有沒有星星。所以那個風特別大的晚上，她著了涼。她發著燒，全身滾燙，方曉蓉不讓秋桐挨著她，害怕秋桐被傳染了。但秋桐堅持要給劉珍珍端水喂藥。劉珍珍因為藥苦，想吐，秋桐卻一把捂住劉珍珍的嘴，讓她的脖子往後仰，然後將藥給吞下去。然而劉珍珍一連燒了幾天，醫生開的退燒藥沒有用，最後還是送到醫院打了點滴，她才漸漸好起來。生病以後，她的臉色變得十分清淡，淡得沒有血色。

那年冬天，珍珍病好不久，又有一個孩子被領進了這間孤兒院。他叫李晨，進來的時候剛好6歲。從進來的那天開始，李晨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安靜的吃飯，安靜的睡覺，安靜地坐在一邊發呆。孩子們嘲笑他是個聾子是個啞巴，他也沒有做任何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做著應該做的事。於是半個月過去以後，當李晨還是不說也不笑的時候，大家基本上確定了他是傻子，小霸王張浩就準備帶著孩子兵對張浩採取行動。

他們準備把李晨拉到角落裡朝他身上撒尿。但是，當所有的男孩子脫了褲子準備開始尿的時候，李晨眼裡閃過一絲冷酷，朝著張浩猛地沖過去，一拳將張浩打翻在地。其他小孩子見狀，跑過去想拉住李晨。沒料到的是李晨一把就掙脫了他們，然後將所有的孩子打翻或者踢到在地。

院長辦公室裡，李晨面無表情地站在院長旁邊。院長伸手想摸摸他的頭，他的頭一偏，然後伸手擋住了院長的手。院長見狀只好垂下手去，歎了口氣，然後問：「為什麼要打架，你從哪裡學會的打架？」

李晨目不轉睛地盯著地面不說話。那時候，他留著寸頭，衣服單薄，所以看起來他的脖子十分細長，腦袋也稍稍有點尖。他的皮膚黝黑，臉上的神情超越了一般年齡的孩子慣有的神情，有種不怒而威的味道。

從院長的表情看得出來，院長喜歡李晨。院長知道李晨的背景，李晨的過去。李晨的聰明和倔強，李晨的堅強和善良，都讓院長欣喜和驚歎。他仿佛可以看見李晨的以後，李晨的未來。那應該是充滿荊棘坎坷但是閃爍著光芒的人生，他可以用他身上帶著的所有優秀的天性和頑強不屈的性格走到很遠的地方去……

院長說：「我知道打架的事不是你惹的禍，可是小朋友不應該出手兇狠打傷人，你希望以後你像你爸爸一樣嗎？」

李晨眼裡閃過淚光。

「解決問題的辦法其實有很多，遇到問題不能總是靠拳頭，總是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就是流氓，是黑社會……」

「我爸爸不是黑社會！」李晨猛地轉過頭打斷院長的話。

院長辦公室門外，劉珍珍和秋桐手拉著手，愣愣地看著這個站著的脾氣倔強的男孩兒。

……

3歲的女孩兒們和6歲的男孩兒幾乎沒有交集。不過在各自的年齡前加上一個1、2，那麼交集就變得自然而然了。但是誰知道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生活是什麼樣，身邊會有哪些人，自己在做著什麼樣的事，又已經經歷過哪些事。

這個孤兒院裡集中了來自不同地方，經歷不同悲慘故事的孩子。時常從他們的歡笑聲中流露出悲傷，又在悲傷裡醞釀潛藏著無數希望。總有一天，他們會被命運牽著走向不同的方向，到達

不同的遠方。

劉珍珍每天晚上看星星的習慣沒有隨著生病而改變。天氣變化無窮，不是每個季節的每個晚上都有月亮有星星。看得見星星的時候，她開心，幻想，臉上閃爍著動人的光芒。看不見星星的

晚上，她沮喪，難過，眼裡流露出憂傷。看到這樣的的劉珍珍，方曉蓉後悔了自己的謊言，她覺得小孩子的智商絕對不容小看，尤其是劉珍珍和秋桐這樣天生聰明的小孩兒。為了彌補自己的

過錯，她自己買了一隻陶瓷燒的星星送給劉珍珍，這樣劉珍珍就用不著每天晚上期盼天上出現星星，也不用常常悲傷常常失望和常常的思念顯得神情憔悴了。那麼小的一張臉上，總是帶著成

年人臉上的寧靜，看得人心疼。

然而星星被張浩搶走了。劉珍珍和秋桐一直跟在張浩屁股後面追。張浩拿著星星在劉珍珍和秋桐面前不停地晃，他額頭上還留著上次跟李晨打架時磕在地上製造出來的疤，胖乎乎的的臉看

起來囂張而討人厭，即使他還是個9歲的小孩子。

劉珍珍哭了起來，秋桐一怒之下向張浩沖了過去，張浩拔腿跑開了，秋桐卻被石頭絆倒，跌趴在地。張浩的笑聲從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的地方傳來，又傳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劉珍珍跑過來

，扶著秋桐坐起來。秋桐皺著眉攤開擦破皮的雙手，劉珍珍拍撲她胸前的灰塵。秋桐爬起來，和劉珍珍並排站著。她們看著遠處囂張的張浩，無力而委屈……

「把星星給我。」張浩面前突然出現的李晨伸出右手冷冷地說。

張浩臉一沉，朝著李晨撲過去……張浩再一次睡倒在地上，看著拿走星星的李晨的背影，喘著粗氣，然後吐了口唾沫，說：「算你狠！」

李晨把星星遞過來的時候，劉珍珍和秋桐一場驚訝地看著他。劉珍珍猶豫著伸手接過星星，然後李晨轉身走開了。其實真的說不準李晨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和什麼樣的動機要突然幫忙劉珍

珍和秋桐搶回星星，或許是天性，或許是衝動，但肯定的是，緣分。有些人有些事，天生註定糾纏不清，從一開始就已經有了預示。

劉珍珍在水龍頭下面把星星洗乾淨了。上面的貼花已經殘缺不全，但是陶還很白淨。我們的記憶裡，星星，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但是劉珍珍想不明白，爸爸媽媽也在這個星星上面嗎？那

顆星星有多大？那顆星星是用什麼做的？

很多個星空張滿的夜晚，劉珍珍仍舊會坐在孤兒院裡一棵老榕樹下看星星。榕樹的氣根懸掛在空氣中，粗壯的纖細的，在濛濛月色中都會顯得飄渺和夢幻。有一天她在樹下睡著了，方曉蓉

和其他的阿姨在房間和各處找遍了以後，終於在榕樹底下發現了睡著的劉珍珍。方曉蓉抱起劉珍珍，珍珍卻突然輕輕喊：「媽媽……」方曉蓉眼眶立刻便紅了。

院長讓院子裡的大孩子們做了幾架秋千掛在那棵大榕樹下。於是從那時候起，榕樹下成為了孩子最多，孤兒院裡最鬧騰的地方。劉珍珍和秋桐也在這棵樹下經過了這個冬天，落在了新的一

年的被窩裡……

新年以後，天氣變得暖和了，孤兒院裡的小孩子更加活躍。春天悄無聲息地從地上樹上冒出來，拂過每個孩子的臉，這一撫摸，孩子的臉就溫潤了。

有人到孤兒院裡來領養小孩。如果不是非得要男孩兒的話，來這裡的人第一眼都會看中秋桐和劉珍珍。但是當劉珍珍或秋桐知道自己要被單獨帶走時，都哭著鬧著不願意。哭得院長和方曉

蓉都沒辦法，那人也就只好放棄了，選擇了另外的小孩。這樣幾次之後，方曉蓉也就知道了，劉珍珍和秋桐是不會分開的了，除非來的人願意同時帶走她們倆。想到這裡方曉蓉覺得也沒什麼

不可能，如果她有錢的話，她一定會兩個都帶走的，因為她們兩個就像一對雙胞胎。

方曉蓉的感覺沒錯，當春天過去夏天快到的時候，一對看起來很有錢的夫婦願意同時帶走劉珍珍和秋桐。方曉蓉聽到消息以後哭了。秋桐是她親手帶大的，她如何捨得。劉珍珍到這裡來以

後的日子，也是她一直在照顧。她愛她們，哄著她們哭，看著她們笑，好像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現在突然帶走她們，就好像抽走了她身體裡的某樣東西，她難受。這種難受就像當初她丟

了自己的孩子一樣。她原本有個完整的家，有個心愛的丈夫，有個乖巧可愛的兒子，但一切都在一天裡毀了。她抱著兒子出門，買了菜，嬰兒車裡的孩子卻不見了……她驚惶，瞬間的麻木之

後她開始發瘋地找尋……最終孩子丟了，員警也沒有幫忙找到，她的丈夫跟她離了婚。後來她患了眼疾，辭了原來的工作，到了這間孤兒院。其實她還很年輕，她到這裡來，是為了照顧沒有

父母的孩子，為了安撫對自己的孩子的愧疚的心。她在這裡眼看了太多的悲歡離合，每個孩子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的結局都在這個身在孤兒院的孩子身上。他們的眼裡時常流露

出外面的孩子沒有憂傷。然而他們大多都是聰明的，好像正是因為聰明，才被派遣到這裡來受苦受難來了。

可是這麼多的孩子裡，秋桐和劉珍珍是她最喜歡的和最捨不得的。儘管其實她們的身世並比不上有的孩子那麼轟轟烈烈，但方曉蓉看她們時，總覺得她們是無根的浮萍，來得沒有方向，去

得也沒有方向。所以她常常覺得劉珍珍跟她的緣分不止這麼一兩年這麼短。然而現在的事實是，劉珍珍和秋桐將同時被人領走了。兩個可愛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孩子，將要從她的手中被抱走，

她再一次失落得不像樣子。她又開始思念那個四年前被她弄丟的兒子，但是記憶裡的孩子臉都那麼模糊不清，她絕望了。坐在自己房間裡哭。

劉珍珍和秋桐知道可以被一起帶走，開心，興奮。她們早就知道被人帶走是什麼意思，那意味著她們有了新的爸爸媽媽，意味著她們擁有單獨的房間單獨的家，意味著她們不用和一大群孩

子搶玩具，意味著……可是她們興奮的同時還是會悲傷。她們也捨不得這裡了，捨不得慈祥的院長，捨不得漂亮的方曉蓉，捨不得跟她們一起玩過的夥伴，捨不得——李晨。

李晨從來的那個冬天到現在，時常是一個人的。他內向地簡直算得上自閉了，表情凝重地讓人擔憂。方曉蓉見到李晨幫劉珍珍和秋桐搶回星星，就常常讓珍珍和秋桐去找李晨玩兒。但是李

晨一向不理她們，實在被她們鬧得煩了，才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表情逃離開。劉珍珍和秋桐這時候就會互相看著對方發笑，因為她們一致認為，那種表情是在笑。李晨不討厭她們，誰也不會討

厭這樣兩個聰明可愛漂亮得像天使的小女孩兒。她們是這裡讓李晨覺得最舒服的理由。所有漸漸地，李晨會幫忙方曉蓉照顧劉珍珍和秋桐，儘管他臉上的表情很少有變化，但總是在幫忙秋桐

整理尿濕的床單的時候偷偷的笑。

李晨也得知了劉珍珍和秋桐會被領走的消息。他一個人躲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劉珍珍和秋桐的離開，不僅是抽走了方曉蓉身上的某樣東西，同時，也帶走了李晨精神寄託。他重新變

得非常憂鬱，臉上的表情好似更加沉重了。

珍珍和秋桐找不到李晨，就問方曉蓉。方曉蓉也找不到。李晨有多喜歡這兩個小女孩兒，方曉蓉全看在眼裡。李晨現在找不到了，一定是躲到某個角落裡傷心，想到這裡，她的心刺刺的痛。

韓囿光穿著西裝站在車子門前，看著劉琪琪兩手牽著兩個可愛的孩子從孤兒院的大門走出來，咧嘴寬慰地笑了笑。但是珍珍和秋桐並沒顯出高興的神色來。她們不時回頭看著跟在後面的方

曉蓉，視線又穿過方曉蓉取尋找李晨。李晨坐在大榕樹的一支很高的樹枝上，看著兩個女孩兒被穿著鮮紅色的上衣牽走的背影，看著她們不時回頭尋找。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直到秋

桐的目光朝著他的方向射過來，他皺起了眉。他想翻身從榕樹枝上下來，珍珍和秋桐已經叫著他的名字跑過來了。她們仰著頭看著他從樹上下來，然後手足無措地站在她們面前。劉珍珍把自

己的手攤開，把那顆像寶貝一樣的星星擺在李晨的面前。「李晨，這顆星星送給你，我們會回來找你的。」「我們不會忘記你的，你會忘記我們嗎？」秋桐說。

李晨抓起珍珍手裡的星星，雙手揣進褲兜裡，低著頭說：「不會的。他們在等著你們，快走吧。」

「如果你也被人領走了怎麼辦？以後我們找不到你了，也不認識你了怎麼辦？」劉珍珍說。

李晨把褲兜裡的手拿出來，攤開手裡的星星說：「不是有這顆星星嗎？」

劉珍珍和秋桐站在韓天光的家——現在應該也是她們倆的家門前的時候，兩雙眼睛睜圓了。這樣一個她們做夢也沒想到過的地方，如此別致漂亮。檀木黃的顏色掩映在幽深的竹林中，雖然一

點也不夢幻，但是十分幽雅和乾淨。韓天光和劉琪琪一人拉著一個孩子走進大門走進院子，笑著說：「你們看，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漂不漂亮？」劉珍珍和秋桐都點頭。她們迅速地掃

過院子裡的各個角落。花明豔，樹清新，草翠綠，竹叢背面的落地玻璃若隱若現。

「孩子們，我們進去咯。」劉琪琪拉著她們走上臺階，進了別墅的門。

倆人已經呆了。走路也踉蹌起來。

「喲，回來啦？」傭人李媽拴著圍裙從廚房裡一路出來，盯著兩個孩子看。

「是啊。」劉琪琪拉著兩個孩子，對李媽笑笑說。

「哎喲喲，這兩個小祖宗長得真是好看，跟洋娃娃似的你看，哈哈……」李媽是個性子開朗活潑的人，也有一手好廚藝，是韓囿光母親在鄉下介紹來的。她也是個孤家寡人，年輕的時候沒

有生育，抱養的孩子也死了，後來就跟丈夫離了婚，一個人過日子。她剛來這裡的時候，知道劉琪琪也沒有生育能力，就勸說劉琪琪一定得去抱養倆孩子，不然以後的日子可就淒慘了。

「李媽，你先進去做飯吧，我帶倆孩子去她們的房間看看。」

「去吧去吧，一會兒飯做好了我叫你們。」李媽臉上笑開了花，眼睛不停地在珍珍和秋桐的臉上來回晃蕩。

「我帶你們到你們的房間裡去看看好嗎，來，跟著媽媽走……」劉琪琪把自己的包扔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然後牽著珍珍和秋桐朝樓上走。

房子的男主人韓囿光看起來是個儒雅的人，所以整棟別墅也在他的指揮下裝飾得秀雅別致。整個別墅裡都是暗色調，深色的木地板，深色的木樓梯，還有各式的家居裝飾，都帶著不少文人

才有的氣息。但其實韓天光是個商人，並且他自己稱自己為儒商。

劉琪琪打開一間房間的門，走進去，淡藍色的牆面反射的光將整個房間的空氣也上了色。一張粉紅色的巨大的軟床，一個巨大的乳白色的衣櫃，還有一架淡木書架，書架上放了一半的書。

「以後這裡就是你們兩個人的房間，等你們長大以後，媽媽再給你們準備一個房間讓你們分開好不好啊？」劉琪琪說。

劉珍珍和秋桐的思緒一直處於紛亂的狀態，她們一會兒處在現實的興奮裡，一會兒回到如今看來破舊的孤兒院裡。劉珍珍甚至回到了自己記憶中的家。她開始抽泣起來。劉琪琪正高興，看

見劉珍珍哭了，不知道自己哪裡沒有準備妥當，還是自己忽略了什麼東西，她蹲下來對著珍珍擦眼淚，哄著說：「珍珍怎麼啦？不喜歡這裡嗎，還是哪裡不舒服啦？你跟阿——媽媽說好不好？」劉珍珍止住了抽泣，搖搖頭。

劉琪琪松了口氣，對著兩個孩子繼續說：「珍珍和秋桐都很乖，你們的方阿姨都跟我說過了，以後呢，我就是你們的媽媽，下面那個人就是你們的爸爸，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不會有人欺負

你們，不會有人跟你們搶玩具，你們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地成長好不好？」

珍珍和秋桐互相看了一眼，認真地點點頭。

劉琪琪開心地笑起來，站起身來，再次伸手牽著兩個孩子走下樓來。

韓囿光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走下來，說：「看過房間了？」

「嗯。」劉琪琪回答。

「來，到這裡來。」韓囿光朝著珍珍和秋桐擺擺手。

珍珍和秋桐怯生生地站在韓天光的面前，小手緊緊拉著。

「我好好看看我的兩個乖女兒。」韓囿光伸手摸摸倆人的小臉蛋，好像璞玉一般光滑白皙，韓囿光非常高興。「真是兩個漂亮的孩子，長大了一定不得了，哈哈哈……爸爸問你們，你們喜

歡這裡嗎？」

劉珍珍和秋桐點頭。

「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我是爸爸，她——」韓天光指了指劉琪琪，「是媽媽。知道了嗎？」

劉珍珍和秋桐又點頭。

「哈哈……那現在你們該叫我什麼？」韓天光充滿期待而又擔憂地盯著兩個孩子。

她們愣著不知怎樣開口。

「快點叫啊，叫爸爸媽媽。」劉琪琪也坐到了韓天光的旁邊，溫和地看著兩個孩子。

「爸爸。媽媽。」秋桐首先開口了。

「誒，乖……」韓天光和劉琪琪十分高興。

「爸……爸，媽媽。」劉珍珍漲紅了臉，說話有點結巴。但是這麼一叫，劉琪琪和韓天光還是非常快活。韓囿光伸手摟過劉琪琪，兩人相視而笑。劉琪琪又盯著兩個孩子看了看，對韓囿光

，說應該給她們起個新名字。韓囿光十分高興，說這是應該的，他要好好想想。劉珍珍和秋桐睜大清澈透明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父母」，明眸忽閃。

「有了，就叫天藍和天紫吧。珍珍以後就叫天藍，大一點，是姐姐，秋桐以後就叫天紫，是妹妹。」韓囿光笑著說。

「韓天藍，韓天紫，嗯，好聽，以後天藍天紫就是我的兩個寶貝了。」劉琪琪將天藍和天紫拉到身邊，在一人臉上親了一下，年輕美麗的臉上帶著善良和幸福的笑容。

韓天藍和韓天紫，這兩個名字以後將在多少人的口內心中念念不忘，又將在多少人的心裡激起翻滾的浪潮，將影響多少人，在多少人的一輩子裡生根？小時候總是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小時候的磨難對於將來的意義是什麼，小時候發生的事會不會是將來的某些預兆？小時候，當我們長大了有資格回憶小時候的時候，我們會突然睜大眼睛，歎息著說：原來一開始就註定了。

韓天藍和韓天紫，在新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過去的記憶被一扇大門重重隔斷。門的那一邊，是引子，門的這一邊，才剛剛開始。

劉琪琪在天藍和天紫的房間裡準備了很多娃娃和玩具，天紫很喜歡，興奮地一手抱一個。天藍也很高興，但只是用手摸摸可愛的毛絨娃娃，繼而轉身朝著書架走去了。

其實書架上的書，天藍認識一部分。媽媽還在的時候，常常拿著那些書給她講故事。天藍伸手抽出了放在書架最下一層的《安徒生童話》，翻開後，除了圖畫，其餘的都不認識。劉琪琪剛

好走進來，見天藍坐在地板上看書，微笑著走過來，抱起天藍說：「天藍喜歡看童話書嗎，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天藍愣愣地盯著劉琪琪的眼睛，點點頭。

「我也要聽！」天紫抱著兩隻海豚說。

「好，一起聽，來，跟媽媽走嘍，我們先去吃飯。」劉琪琪伸手拉住天紫。

滿滿一桌子的菜，許多都是天藍和天紫從沒見過從沒吃過的。她們坐在椅子上只能露出兩隻眼睛來，於是天藍和天紫都立起來跪在椅子上。韓囿光和劉琪琪都笑了。這裡的第一頓飯很豐盛

，天藍和天紫吃得很多很開心。而更加開心的，應該是往後都能住在這漂亮的房子裡，有許多玩具和書，有很多好吃的。

這棟別墅有個後花園，裡面種了許多花草，還有兩棵巨大的銀杏。夏日裡青翠濃郁散發陣陣綠葉的清香。劉琪琪喜歡帶著天藍和天紫來澆花除草，又在兩個銀杏樹之間架了一座秋千。天藍

和天紫很快融入新的生活當中。生活美好得像個童話故事，她們就是童話故事中的兩個聰明美麗地公主，快樂地住在一個美麗的城堡裡。

那年夏天快過去的時候，劉琪琪將天藍和天紫送進了學校。

剛進學校那天，天藍和天紫一踏進學校，看到那麼多小孩，就都愣住了。這麼多小孩，讓她們想起了孤兒院。她們手拉著手不肯向前，劉琪琪疑惑地看看她們，見她們皺著眉頭和驚慌的樣

子，猛然明白了什麼。她蹲下來，拉著天藍和天紫的小手溫柔地說：「天藍天紫不要怕，這裡是學校，不是孤兒院。你們在這裡跟著很多小朋友一起學習，一起玩兒，媽媽下午就會來接你們

的。」天紫仍然不解地盯著劉琪琪。「天藍天紫乖，媽媽不會騙你們的，這裡不是孤兒院，媽媽不會把你們扔在這裡不管的，下午我會買很多好吃的來接你們，你們要乖乖的……」

「哎，劉琪琪！」

劉琪琪循著聲音轉過頭去，一個頭髮挽成髮髻的漂亮女人拉著一個小男孩兒正站在一輛小汽車旁邊。

「劉琪琪，真的是你啊？哈哈，真是太有緣了，我們都多少年沒見面了，」女人拉著男孩兒急步走了過來，站在劉琪琪面前，又瞅了瞅天藍和天紫，笑著說：「你帶女兒來報名？是雙胞胎？」劉琪琪站起身，仔細瞧了瞧女人，也恍然大悟地張大了嘴：「曾琳！」「是啊，幸好還沒把我給忘了。」劉琪琪看了看曾琳旁邊的男孩兒，笑著問：「這是你兒子？長得真可愛。叫什麼

名字啊？」曾琳晃晃一直看著天藍和天紫的兒子，說：「寶寶，阿姨問你叫什麼名字呢，快點告訴阿姨你叫什麼。」

「我叫汪祁陽，今年四歲。」汪祁陽抬起頭對劉琪琪說。

「我叫韓天紫，她叫韓天藍，今年也四歲。」沒等人問，天紫就學汪祁陽的樣子抬起頭對曾琳說。曾琳一下子就被逗樂了，大笑起來，說：「哈哈，小姑娘真聰明啊。這倆孩子是雙胞胎嗎？」曾琳盯著天藍和天紫細細的看，頭也不抬地問劉琪琪。

劉琪琪尷尬地笑笑說是。曾琳更興奮了：「是嗎，你真是好福氣。你看這兩個小傢伙長得，又水靈又可愛。只是看著不大像，應該是異卵的吧？」

劉琪琪也笑了，說：「也許是吧。你也來報名的，咱們別站在這兒了，先進去再說。」

「嗯對對對，走吧，先進去。」

這是汪祁陽和天藍天紫的第一次見面。

汪祁陽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他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斯文秀氣，眼神專注認真，一看就覺得特別善良，沒有一般男孩子的調皮勁兒。天紫看見汪祁陽顯得十分高興，一路上趁著兩個母

親聊天，還不時偷看汪祁陽。天藍卻是羞羞答答，只看了汪祁陽一眼，就不再往這邊瞅了。

初進學校時的驚慌被這突然出現的汪祁陽攪散了。報名後，天藍天紫還有汪祁陽在一個班，他們帶著小小的興奮和大大地新鮮感開始了小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