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烏雲遮月。
夜色濃稠的仿佛化不開的墨。
一處荒蕪的藥田旁。
葉冬淩五花大綁地被捆在地上,雍容華貴的裙擺因拖拽已經淩亂不堪。
秋風寒涼掃過,她冷冷打了個哆嗦,忍著身上幾處磨破的痛楚,色厲內荏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抓我?」
黑衣人一腳踢在葉冬淩腿上:「賤人,你囂張跋扈,惡事作盡,我是來殺你的。」
「啊!」徹骨疼痛,冷汗涔涔,似乎聽到了骨折的脆響,葉冬淩心中電閃出無數疑惑,咬牙問:「誰……是誰要殺我。」
余光看到黑衣人衣袍翻飛出一塊腰牌,赤金虎紋乃是皇子護衛,其上隱現兩個模糊的字。
尚未看清,那腰牌卻已隱於衣衫下。
可惡,究竟是哪個皇子要殺她!
皇帝年邁,龍子奪嫡,她身為六皇子妃,外公是一品太師,朝廷砥柱,爺爺是戰功累累的大將軍,順理成章的成為六皇子的得力助手,因此也成為其他皇子忌恨的存在。
葉冬淩驚惶瑟縮,見黑衣人沉冷拔劍,她聲音淒厲驚恐:「你別過來……」
黑衣人輕嗤,挽了個劍花,穩穩刺向葉冬淩。
死亡臨近,葉冬淩掙扎後退,腦海中盡是六皇子蕭玉瑾溫雅如玉的面龐,俊逸倜儻,人中龍鳳。
中秋團圓節,她不想死。
「玉瑾,救我,玉瑾……」
「慢著!」一個極輕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黑衣人長劍頓收,朝女子行禮。
葉冬淩朝那聲音處看去,並沒看到心愛之人,而是一個與她容貌一模一樣的女子,衣著華貴,環佩叮噹,溫雅端方地走來。
樹影婆娑,宛若置身陰寒鬼域,葉冬淩心中一緊,驚愕道:「你,你,你是誰?」
女子如癡如幻,摸了摸自己的臉,倏然笑的花枝亂顫:「我?我就是你啊,我的好姐姐。」
這聲音輕柔嫵媚,卻讓葉冬淩如墜冰窟,:「林千蕊,你,你怎麼……」
林千蕊是她幼年救回家的孤女,為了她的顏面,給了她表妹的身份,而如今……誰能告訴她,表妹為何扮作她的樣子,滿目仇怨。
林千蕊冷笑:「你想問我的臉嗎?這有什麼奇怪的,跟你學醫這麼久,我拓了你的容貌做了一張人皮面具,怎麼樣?像嗎?」
葉冬淩恍惚,看著這個曾經在自己面前溫柔馴順的表妹,此時憤怒,怨恨,嫉妒,瘋狂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只呲牙的狼,仿佛下一秒便將她撕碎。
她瞬間明白了所有。
「你為什麼……如此對我?」
林千蕊俏目譏嘲。
「你以為你將我救回家,我便要對你感恩戴德嗎?什麼表妹,你不過是將我當作隨意驅遣的丫鬟罷了。」
「你命好生在富貴之家,從小便能享受榮華富貴,憑什麼我就必須在泥濘裡打滾,百般討好你才能有一口飯吃?」
自嘲地笑了笑,葉冬淩仍不死心:「所以你就派人將我抓來,打算除掉我?哼,別忘了我的身份,若六皇子知道你敢如此對我……」
她目光微眯,閃爍著威脅的光芒。
「呵呵呵……」林千蕊如沐春風般笑了:「你以為我為何要易容成你的樣子?」
風聲鶴唳,葉冬淩眼中的威脅頓時被打散,她慌張道:「六皇子一定會察覺你是假的。」
眼角一瞥,林千蕊滿目嘲諷:「六皇子並不喜歡你,怎會察覺?」
想起點點溫情,葉冬淩自我催眠:「他喜歡我。」
「哼,你對他從來頤指氣使,沒有半點溫柔,憑什麼認為他喜歡你,」說著,林千蕊輕輕扯開衣領,露出領口耀眼璀璨的墜飾:「你還記得這個嗎?你求了他很久,他可曾讓你碰一下?如今六皇子卻將它送給了我。」
葉冬淩不可置信的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她如何不記得,這墜飾名為鳳凰於飛,是藍田紅玉雕刻而成,世間只此一枚,是六皇子母妃留給他的遺物,她求了許久,求得他煩了,便說弄丟了,卻原來……
「不僅如此,他厭惡你根本不想碰你。」林千蕊得意炫耀:「你知道這些年他都是在哪兒安歇的嗎?我房中,呵呵呵……」
淚水不受控制的滿溢而出,想起六皇子房中的冷淡與厭惡,只有在有事求她時,才會對她和顏悅色,她以為他幼年挫折,天性如此。
卻原來……是恨她。
她以為只要付出真心便能感化他收穫同等的愛,誰知他竟恨她,那她多年的堅持算什麼?
眼尾微紅,被淚水沖刷過的心如月光一樣冷。
「我恨你竟給六皇子下迷藥,逼迫他娶了你,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竟還妄想六皇子傾心,是你……是你將他從我身邊搶走。」
心碎斷腸,葉冬淩冰冷嘲笑:「他既然喜歡你,你為何還要用我的臉?」
林千蕊笑容一僵:「用你的臉是為了你身後的勢力。」
葉冬淩譏嘲:「看來六皇子還不夠愛你,居然委屈你假扮我來得到權力。」
林千蕊笑的殘忍,她蹲下身捏著葉冬淩的下巴,惱羞成怒的羞辱:「那又怎樣,等我利用完你的祖父和外祖,絕對會給他們留個全屍,日後六皇子登上皇位,我母儀天下,而你和你的家人……只能是孤魂野鬼!」
葉冬淩:「你好……毒!」
「毒?這只是手段罷了,不防告訴你,一年前寵你的祖母因被我喂了一年獨活,黑水腫而死,半年前疼你的嬸嬸生產之時被我一碗當歸送走,一屍兩命,還有你那放梟囚鳳的堂哥,兩個月前也被我借刀殺人戰死在了蒼牙夾道,至今屍骨不全,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能這般肆無忌憚的對你動手。」
林千蕊那張猙獰的臉越湊越近,猙獰,嫉妒,陰狠,得意。
目眥欲裂,葉冬淩猛地抬頭,身體驟然前傾,張口狠狠咬住了林千蕊的臉。
瞬間,鮮血淋漓。
一股腥氣蔓延唇齒,葉冬淩笑的痛快又殘忍。
「啊!」林千蕊一聲驚叫,抽劍刺向前者心口,猙獰著擰轉幾圈。
長劍鑽心,如冰淩刺入,撕心裂肺的疼。
吐了口血,無邊恨意蔓延,葉冬淩虛弱道:「臉皮毀了,看你……怎麼假扮我。」
林千蕊當即抽出長劍,就要去毀葉冬淩的臉。
「且慢!」
「轟隆隆!」
一個聲音喝止林千蕊,與此同時一道雷聲劈下,瞬間,大雨磅礴。
「林姑娘,最完美的易容不就是活人的臉皮嘛,這有個現成的,何必毀去。」
聽著男人戲謔的聲音,伴隨著冰冷雨滴從背後傳來,葉冬淩打了個冷顫,這聲音……有些熟悉。
林千蕊惡毒而又貪戀地看著她的臉,又恨又嘲:「你醫術高超,心善慈悲又如何,還不是人人唾駡,千夫所指,就算你現在有回春之術,能起死回生,身處萬應靈藥的藥田裡,也救不了自己的命。」
葉冬淩笑容破碎,怨怒滔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心臟血洞,破碎成泥,涼風灌入心臟瑟瑟的寒,心之一角混合著鮮血汩汩流淌,浸染大片藥田。
那血色嬌豔鮮紅,仿若妖異螢火,磅礴大雨也未能沖散半分。
藥田中不知名的枯草紛紛一震,瞬間生機煥發。
劇烈喘息幾下,葉冬淩終是支撐不住,失去了意識。
若有來生,她一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林千蕊滿手鮮血捧著一張剝的完好的臉皮,笑的血肉模糊。
「啪啪啪!」男子鼓掌,讚賞道:「做得好,林姑娘……不,現在應該叫六皇子妃了,只有心狠,才能掃除一切障礙,得到您想要的。」
林千蕊淡淡道:「您助我如願,我也定會完成當初的約定。」
置身光怪陸離的夢裡,睜眼是無邊混沌。
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令她懊悔終生的臉孔,奶奶臨走時慈愛卻痛苦不堪的容顏,嬸嬸虛弱地躺在血泊裡最後擔心的還是她,大哥臨走前披袍換甲,端立於招展錦旗之下,意氣風發的對她說:「妹妹,等哥將雪蓮帶回給你。」
然而一切都破碎了,這些疼愛她的親人,全部都因她而死。
林千蕊,我恨你心腸歹毒,恩將仇報。
蕭玉瑾,我更恨,你玩弄真情將我的一顆真心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絕不會放過你們,我會讓你們生不如死,百倍償還。
恨怒繚繞,一片黑暗中,她似乎看到斷崖上持劍跪地,滿身血腥的大哥,低頭憐憫地看著她:「對不起,大哥沒保護好你,可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回去吧,妹妹。」
他從鮮血浸染的護心鏡中取出一朵染血的妖異雪蓮,丟在她懷裡。
這雪蓮似乎有千金重,原本漂浮的她,突然向下墜去。
她驚恐萬分慌忙伸手去抓,卻仍舊下墜。
背後一空,突然被砸在一處雲被上。
她茫然睜開雙眼,驟然看到一張英俊熟悉到令她刻入骨髓的臉。
「六皇子?」
她竟還能夢到這個人,一瞬間,怨恨,憤怒,厭惡充斥在葉冬淩眼中。
六皇子蕭玉瑾一手掐著她的脖子,一手瘋狂地撕扯她的衣服,好看的嘴角勾起一抹令她心膽俱傷的譏誚。
看到葉冬淩的眼神,蕭玉瑾微微一懵。
「賤人,什麼時候輪到你厭惡我了?是你這般厚顏無恥也要跟我歡好,我成全你,你不該感恩戴德嗎?」
「什麼當世神醫,什麼勳貴之後,不過是水性楊花的賤人,若是天下人看到你這副自薦枕席的模樣,怕是會笑掉大牙吧。」
蕭玉瑾的表情猙獰又蔑視。
污言穢語中,葉冬淩身上的衣服被撕開大半,身前一涼。
她被蕭玉瑾這粗魯涼薄的舉動整的有些恍惚。
目之所及是一片血紅,除了青珀色衣袍的男人外,窗幔喜被鴛鴦枕,香囊葫蘆同心結,皆是大婚之時的裝飾。
忽然想起,這是兩年前的場景,她與六皇子成婚後一直被冷待,她提出和蕭玉瑾圓房,並保證只要圓房她便不再糾纏,老老實實在府中做個隱形人的當晚。
有些可笑,旁人成婚,這些紅燭暖帳最多一個月便會撤下,偏偏她守著喜房一年,仍是新婦。
紅燭微閃,燭淚斑駁。
那年七月,彼岸花開,瘟疫爆發,將安慶的大江兩側染紅,她隨師父前往研製治療瘟疫之法,久無良藥,她被百姓圍堵欺負,是蕭玉瑾救了她,安撫百姓,宛若天神降世,力挽狂瀾。
從此她便動了心,哪怕持鞭墜鐙,亦無怨無悔。
然當她懷著卑微的心,懇求蕭玉瑾的憐惜,卻被眼前暴怒的男人近乎瘋狂地刺穿,完事後男人卻仿佛被玷污般拔吊無情的離開,片刻也不想呆。
此後,她守著這間屋子,呆在這四方院子裡,白日聽風,夜數星辰,不曾去打擾他。
她為自己編織了一個虛假的夢,蕭玉瑾有事需要她的時候總是和顏悅色、極盡溫柔,她便只記得那屈指可數的溫柔,可惜,連老天都看不下去,在她死的最後一刻打碎她羅織的夢。
也正是她囚了自己,才讓那黑衣人有機可乘。
思緒回轉間,只覺呼吸越來越艱難,男人滿眼殺氣的唇覆在她唇上。
葉冬淩一驚,窒息感十分真實,溫暖的唇帶著欺淩的霸道,侵略她所有的感官。
若這是夢,便太真實了。
她突然驚恐。
要害被掐,渾身無力,她能動的只有唇舌,於是,一口咬住了他的唇,鐵銹味蔓延灌入喉嚨,她劇烈咳嗽起來。
「嘶……」蕭玉瑾沒想到葉冬淩竟然會咬他,掐著她脖子的手微微一松。
黑沉著臉再度壓了上來。
她猛地轉頭,一把推開眼前的男人,衣衫不整的往床下跑,慌亂之間露出圓潤的肩頭,「噗通」一聲,腳下一軟,跌跪在地上,疼痛傳來瞬間眼淚汪汪。
「呵!這不是你要的嗎?怎麼,現在想反悔?晚了!」蕭玉瑾一手抓著她的衣衫,戲謔地看著令他厭惡至極的女人。
不曾想夢境也有這麼痛,她揉了揉針刺般的膝蓋。
「啊……」忽然身體一飄,驚呼一聲,她竟然被蕭玉瑾扯著衣衫拽回了床上。
「賤人,你自己提的交易,休想食言。」蕭玉瑾冷笑著抓著她的手腕,毫不憐惜的將她抵在牆上。
呵呵,交易!
她為他心甘情願,他卻以為是交易。
葉冬淩冷笑,鬆開一直攥著衣領的手,咬牙切齒的狠狠朝蕭玉瑾臉上扇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宛若一道驚雷,在蕭玉瑾腦中炸開。
葉冬淩也呆了呆,似乎沒想到真能打中,很快回過神來,逃也似的跳下床,往門口沖去。
蕭玉瑾暴怒:「你竟敢打我……你——你給我站住!」
葉冬淩不理會,此時站住不是找死嗎?
然而她還沒碰到房門,身後男人便已追來,一把掐住了她的後頸。
葉冬淩掙扎無果,摸索到一個大肚青花瓷瓶,轉身狠狠砸在蕭玉瑾腦門。
「砰!」的一聲巨響。
葉冬淩心跟著顫了顫,赤腳後退兩步,躲避著瓷瓶崩落的碎片。
男人額頭一片紅痕,漆黑瞳孔中短暫的震驚和迷惑,仰面倒地。
「你……」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蕭玉瑾便暈了過去。
葉冬淩拍了拍亂跳的心,蹲下探了探蕭玉瑾的鼻息。
還好,沒死。
長籲一口氣,複又自嘲,夢裡還擔心個什麼勁兒,真是犯賤。
不過這張臉……她伸手撫摸了一下微涼卻柔軟如凝脂的俊顏,仍舊犯賤的想。
安靜的蕭玉瑾,真是好看。
「砰!」房門被人撞開,葉冬淩一愣,轉頭看去。
門外瞬間沖進來無數聽到響動的僕從,看到這一幕,頓時驚在原地。
六皇子心腹寒松見此,當即大吼:「皇子妃,你幹什麼?」
看清主子暈倒,寒松瞳孔猛縮:「快請大夫。」
葉冬淩收回停留在蕭玉瑾臉上的手,有些茫然,按理說她不是該醒來了嗎?
卻見寒松如看蛇蠍般,招呼兩個粗壯的嬤嬤一左一右掐著她的胳膊,將她拎出房。
也不顧她是否衣服整齊,直接將她扔到了對面狹小陳舊的房間裡。
額頭重重磕在木凳上,她狼狽的喘息,門被鎖上。
伴隨著撲鼻的飛灰,她掙扎了幾下,渾身像是灌了鉛般無法動彈,腦子裡「嗡嗡嗡」的響個不停。
頭疼了半天,她再次苦笑,為什麼還不醒來。
放空自己,等著夢醒。
然,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透過無紗的窗,看那月色如洗,灑下清涼的光芒。
真實的……可怕。
她這才抱著依舊「咯吱咯吱」隱隱叫囂的腦袋,緩緩驚覺。
這——不是做夢。
她真的……回到了兩年前。
我沒有死?
這是她腦海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很快她又搖搖頭驅散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她死了,又活了。
不是回到了兩年前,是重生了。
深呼吸一口氣,葉冬淩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無人居住的房間,灰塵遍地,桌椅板凳陳舊的一覽無遺。
未來兩年,她在這裡關了不少受罰的人,如今倒好,重生歸來,她先被關進來了。
笑了笑,她為自己的未來擔憂。
葉冬淩不由苦惱地想,既然上天給她重活一次的機會,為何不讓她重生在遇到蕭玉瑾之前,偏偏是這個時候。
一年多前她對他心傾神馳,給蕭玉瑾下迷藥也是在一個熱鬧的中秋,讓所有人誤會他輕薄了她,於是蕭玉瑾咬牙娶了她。
想來這恨,便是那時候種下的吧。
以前她還洋洋自得,覺得雖然自己手段卑劣,卻圓滿的嫁了喜歡的人,誰知……
世間從來沒什麼圓滿的事,新婚第一晚,他爛醉如泥,懼她如虎,無論如何都不肯圓房,後來直接不來新房了。
她打聽才知道,原來他幼年在宮中的日子,被欺負的慘了,很怕女人。
她忍了,忍了一年還是沒忍住。
幸好這次她還有機會脫身。
葉冬淩雙手揉著太陽穴,突然想起方才她幹了什麼,好像扇了他一巴掌還一花瓶砸暈了他。
天呐!
她痛苦哀嚎。
不行,她不能跟蕭玉瑾鬧掰,孤身一人身處六皇子府,若他想殺自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更不想一輩子都困在這裡,前世她便以為真心可以換真心。
然而結果呢?
還不是自欺欺人。
她必須緩和改善與府裡下人的關係,否則將寸步難行。
然後……葉冬淩眼底劃過一抹恨意滔天的厲色。
重活一世,她要找表妹報仇。
一念之仁養出來一個白眼狼,死前被表妹剜心,殺身之仇,奪夫之恨,不報不足以平怨憤。
那個與表妹合謀害她的皇子,也必須死!
「啊……好疼……」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打斷了葉冬淩的思緒。
她連忙走到窗前,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從樹上摔了下來,抱著腿哭嚎。
劉嬤嬤急忙跑過來要抱起男孩。
葉冬淩見此,連忙喝止:「劉嬤嬤住手!不要扶他。」
方才從這麼高的樹上摔下,現在匆忙去抱,照顧不好會讓男孩兒傷上加傷。
劉嬤嬤一愣,看到窗內說話的正是葉冬淩,原本慈愛心疼的表情瞬間變為痛恨。
「皇子妃,他都傷成這樣了,您竟然阻止老奴救人,您還有沒有人性。」
葉冬淩愕然。
她本是一片好心。
卻被人當做十惡不赦的凶煞。
葉冬淩皺眉:「劉嬤嬤,相信我不要碰他。」
劉嬤嬤如見惡鬼:「六皇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娶了您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您這麼傷害一個孩子,良心過得去嗎?」
葉冬淩:「我是大夫,你不能……」這麼直接抱他。
話為說完,劉嬤嬤打斷她的話破口大駡。
「大夫殺人,更不見血。別人怕你老奴可不怕,你休想再害他,惡毒的女人,老天遲早有一天會收了你的,你註定不得好死。」
不是,好好說話怎麼詛咒起來了?
不得好死……好吧。
她確實不得好死。
愣怔間,劉嬤嬤已迅速抱起男孩,如避蛇蠍地離開。
「我……」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劉嬤嬤自以為捨身做了義舉,瞪了葉冬淩好幾眼,每一眼都是那麼的深惡痛絕。
「疼,嗚嗚……好疼啊……嗷——嗷——」
片刻間,葉冬淩只能聽到男孩兒撕心裂肺的幹嚎。
葉冬淩無奈。
這劉嬤嬤是六皇子乳母,在皇子府裡地位不低,比她在蕭玉瑾心裡的份量重,她也只能無奈看著。
過去的她,被表妹挑唆的囂張跋扈,不近人情,稍微有點不如意便發火打人,或者為難指使下人做危險的事,久而久之不得人心。
她記得沒錯的話,清晨的時候她讓這男孩爬那丈高的樹給她摘果子,並說了好一通嚴厲的話。
因為表妹說,這樹上的銀杏果,是蕭玉瑾最喜歡的,既可以入藥,又可以討好蕭玉瑾,當即便指揮那孩子去摘。
為什麼會選一個小孩子,那是因為她看到那孩子爬樹利索,手腳輕快。
卻沒想到那孩子卻摔了下來。
劉嬤嬤為此,自然恨透了她。
葉冬淩廢然思返,想跟府裡的下人打好關係,怕是很難。
狼狽托了托頭痛欲裂的腦袋,她無力坐到吱呀亂叫的床板上,鮮紅淩亂的衣袍沾染灰塵,她卻沒精力在意乾淨不乾淨了。
眼睛驀然一亮,對,先從劉嬤嬤開始,為了能在六皇子府站穩腳跟,她必須改變劉嬤嬤對她的看法。
她要救那孩子,可……被關在這裡她該怎麼救呢,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終是疲憊地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只見自己來到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茫然地坐在荼蘼纏繞的秋千之上,看著眼前一片鬱鬱蔥蔥的藥田。
碧空如洗,雲飄風卷,還有成群的仙鶴盤旋其間。
如臨仙境,夢幻神奇。
身為一個大夫,學醫數年,也曾行走天下濟世救人,能令她歡喜的,除了世間罕見的醫書,便是人間少有的靈藥了。
面前的藥田裡幾乎生長了她所見過的所有藥草。
低頭細看,卻見藥田田埂處一大片血色土壤,附近的仙草被壓出了人型痕跡。
她怔怔地看著那痕跡,那……那不是她被殺的地方嗎?
這裡……是她被黑衣人擄去的那片藥田啊。
驚惶不定的站起身來,往那血紅土壤處靠近,隱約間看到那仙芝靈葩下的土壤裡,埋著一個人。
不知為何,她突然忐忑起來。
心驚肉跳的湊近,卻看到一張血肉模糊的人臉。
「啊!」
她驚叫後退,驚恐萬分的捂住眼。
沒有面皮……的人臉,是誰,這麼殘忍,將剝皮的人埋在這裡。
可怕,恐怖,太嚇人了。
突然被一個東西絆倒,兩股戰戰的跌坐在地,下意識掃去,竟是個黑沉沉的藥箱。
它……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的。
緩緩打開箱子,箱子中刺眼白光閃過,她瞬間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