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荒紀

神荒大陸

有人說過，這世間最高的東西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山。

因為那座山把天空捅了一個窟窿，就連太陽掠過那座山影的時候都被被逼無奈被遮住了影子。

那座山就叫玄離，也被人稱遮陽。

不過近三百年來，這座山已經換了個名頭，不再在後面掛著神山的名頭，取而代之的只有三個簡單而讓人畏懼的字眼——

滅魂海！

曾經的山為何變成了海？沒有凡人知道這其中蘊含了什麼樣的神話悲歌亦或災禍浩劫。

只知道三百年前的某個夜晚之後，這座曾經被無數人朝拜的神山從此變成了方圓千里的禁地。

除了每二十年從大陸各處強大宗派和神荒百族派出的修行強者會在二十年一期雲開霧散的七日內結伴入山，這三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這片代表死亡的禁地。

而今日…三百年一成不變的故事終於迎來了一個例外。

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出現在了這裡！

「原來老乞丐真的是個騙子…」

在太陽也無法滲透的毒煙瘴氣之中，小乞丐只能看清楚面前不到五尺的岩石和峭壁，他筋疲力竭的翻上一塊稍顯平整的大青石，喘息著將一方手帕大小的獸皮敞了開來。

「說什麼這裡是神仙住的地方，只要憑著這地圖就能找到仙境…都已經十七天時間，就連帶著的樹皮都快給啃光了…」

仿佛印證著抱怨，他隱藏在破爛衣衫下的乾癟肚子咕嚕嚕的叫了幾聲，小乞丐皺了皺眉，像是生氣一般狠狠的往那獸皮地圖上啃了一口！

「呸…」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獸皮的苦澀味道和堅硬程度給擊潰，小乞丐猛地咳嗽兩下，將那刻著奇怪紋路的獸皮丟到了一邊。

「煮不爛，燒不壞…」他轉悠著眼歎了口氣，隨後又自言自語：

「要不是外面戰亂毀了鎮子，小村子的人都逃亡了…我小油條怎麼會聽老乞丐的話跑到這種地方放來想要尋什麼仙境。」

一想起小菊鎮被外族踐踏毀滅的那日，老乞丐忽然神秘兮兮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隨後他憑空從手中拿出半個烙餅分給自己，一時間十來歲的小男孩覺得這一切驚為天人。

「小油條，老夫見你骨骼驚奇，是萬中無一的修道天才…」

就是如此一個開場白，在交付了一塊獸皮和另外半個烙餅之後。小油條拖著自己被驗證為驚奇的骨骼按照老乞丐的叮囑進入了這片綠油油的煙霧禁地。

孤陋寡聞的他從來沒聽說過神山和滅魂海的故事，以至於在最初走進這片土地的頭幾天，他還執著的認為這一片綠氣是山裡面神仙燒的大鍋裡冒出的炊煙。

直到走了十天之後，小乞丐才覺得自己的猜想似乎錯了。什麼樣的食物燒出來會有綠色的煙呢？就算有，難道那些神仙每天就吃這麼同樣一道菜麼？

要真這樣，神仙似乎還過得不如乞丐呢。

各種荒誕其妙的想法在小油條不太夠用的腦袋裡轉來轉去，很快他就忘記了這些想法。

因為…他快餓死了。

十七天的時間，他包裹裡的烙餅屑，腐肉塊，幹青苔一絲也沒剩下。身上最珍貴的牛皮水袋此刻也擠不出哪怕一滴水。

小油條本以為憑自己不挑食的本事總能在山裡找些吃的，一連半個月下來卻沒有任何收穫。

放眼望去，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下圍繞四周的綠氣和腳下的奇形怪狀的石頭。小乞丐確信自己至少已經爬了不下千丈的高山，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可以稱之為生命的東西。

沒有樹，沒有水，沒有鳥，也沒有熊瞎子。

這山，不像山。

所以小乞丐準備等死了，在和獸皮地圖再次搏鬥崩碎了一顆牙齒後。詛咒完老乞丐後的他躺在大石頭上閉上了眼。

就是這閉眼的一瞬間，小油條看到濃稠的綠霧忽然動了，然後他聽到了一個久違的聲音。

呼啦啦…

起風了…

「啊…」

綠霧倉皇逃竄，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小乞丐身邊飛快竄了過去。一股生命的味道讓享受了

七天絕對孤寂的小闖入者又驚又怕，他用盡力氣在側了個身，感覺臉上傳來一陣瘙癢。

那是什麼東西的尾巴從面頰蹭過的感覺，小油條不知從何處來的精神猛然坐起。正見那白色影子鑽到了綠霧之中。

十幾天沒見過生物的小乞丐登時愣了愣，隨後他發現自己身旁的那獸皮地圖不知去向，想來已經被那白色影子叼走。他當即大叫一聲追了過去。

說起來讓小乞丐恢復活力的並不是獸皮的失竊，而是一想起那毛茸茸的尾巴他腦海中就閃現了諸如烤全兔，叫花雞的身影。

白色影子掠過之後，綠霧又緩緩合到了一處，不知為何小乞丐忽然覺得那霧氣變得有些嗆人。借著比常人敏銳些許的耳力，他朝著碎石聲響起的方向加快速度追了過去。

可小乞丐畢竟只是個孩子，面對成人腳力都難以追逐的不知名走獸自然被甩得越來越遠。

更可怕的是，小油條發現自己被甩得越遠，他渾身上下的皮膚漸漸傳來一股麻癢刺痛的感覺。

此刻的綠霧已經不那麼和善，每吸一口就會有讓人有一種暈眩的感覺。

「原來…老乞丐的獸皮真的塊寶物。」小乞丐漸漸變得步履蹣跚，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進山以來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

那些綠霧果然不是神仙煮飯的炊煙，而是導致這山中見不到人影的劇毒之氣。而那塊咬不爛燒不著的獸皮，竟是可以庇護他不受毒霧的侵害。

現在想通已經晚了，小乞丐倒在地上喘了口氣，又被嗆得咳嗽起來。身上的麻癢漸漸化成了疼痛，似乎肩膀上的皮膚已經開始了潰爛。

艱難的往白色影子逃走的地方看了眼，小乞丐回想自己短暫的一生。似乎除了前年撿到過的半隻烤雞之外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再度翻了翻眼，自言自語問出了最後的疑問：

「只是…」

「那尾巴，究竟是什麼妖精的啊…」

…………

…………

癢…

一切像做了一場夢，夢醒是因為癢到打了個噴嚏。

小油條又一次睜開了眼，看到了一條不停轉悠的漂亮尾巴，尾巴根上紅嫩的某個點。

小乞丐不由吞了口口水，眼前的東西仿佛變成了烤全兔和燒雞。

也正是這吞口水的聲音，不停用尾巴拂過小乞丐面頰的走獸猛然轉了個身，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一隻小白狐，牙齒不甚銳利嘴叼著那塊從小乞丐身邊奪走的獸皮，一雙好奇而謹慎的眼睛對上了少年的目光。

「原來是只小狐狸…」小油條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渾身的刺痛已經因為獸皮靠近而消除。

而此時此刻，他已經離開了昏迷的地方，到了一處矮小的洞穴。

「你救了我？」小乞丐撐起身來，也許因為動作幅度大了些。那小白狐又退兩步，齜牙發出了不滿的叫喚。

「真有趣…」看到白狐的的舉動，小乞丐不由笑了笑。

「既然怕我，還救我做什麼。」

似乎聽得懂小乞丐的語言，小白狐不屑的晃了晃腦袋。恰巧對面的人空空的肚子又開始作響。小狐狸轉悠兩下，轉身進了洞深處。

小乞丐不知道這小獸想要做些什麼，卻也打消了與之作對的想法。從沒有霧氣的洞口望去，又窄又深地勢讓他沒有跟上去，等了一會才見那白色的小身影轉了回來。

這一回，小白狐依舊叼著那獸皮，兩隻爪子卻推這一個圓滾滾的果子。

白狐把那形似西瓜的果子停在了小乞丐身前一丈，又將嘴裡的獸皮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它爪子點了點面前的瓜果，又點了點獸皮地圖，嗚嗚叫了兩聲。

這頗為靈性的一幕讓小乞丐看得有些呆，雖然一直聽大人說過狐狸聰明，卻也不敢相信靈智慧像人一般。

「這是？」小乞丐一時間不明白白狐的意思，又見那白色小爪子推了推地上的瓜果。才想到什麼。

「你是要拿這果子和我換獸皮？」

小白狐點了點腦袋，目光露出孺子可教般的靈氣眼神。小乞丐登時被激起了幾分好奇，又道：

「那我要是不換呢？」

一聽話裡有拒絕的意思，小白狐爪子生氣般地抓了抓那瓜身，寸長的爪印赫然留在可憐的瓜果之上。

與此同時，那小白狐脖子上白毛也豎起來幾分，配合那咧嘴露牙的腦袋。活脫脫一副你不答應也得答應的樣子。

小乞丐見狀不由一樂，他聳聳肩道：

「你這算哪門子交換，根本沒給我選的機會。」

小白狐不為所動，另一隻小爪子偷偷的把獸皮地圖往自己身邊挪了兩寸。

「雖然我現在很餓，吃了你的瓜或許能多活一陣。可是沒有了這獸皮我也沒辦法出去，外面那些綠油油的煙這麼厲害，過上幾天我還是得餓死在這山洞裡…」

小油條聞著飄過來的瓜果香味吞了吞口水，倒是沒有第一時間被食物的誘惑衝昏頭腦。他開始推心置腹，摸一摸這小狐狸究竟有多少底。

果不其然，充滿靈性的小狐狸聽了這番話猶豫了一陣。它停止了張牙舞爪，似乎被對方的處境難住了。

「要不…我給和你拉個勾。」

「我給你獸皮，但是你要帶我走出這片綠霧。到時候我確保自己安全了，就把這東西給你。」

「當然，這瓜我也還是要吃的…不然可能今天就死在這了。」

一口氣說完這些一半真誠一半忽悠的話，小乞丐只覺得累到不行，他往山洞勢壁上靠癱坐著打量那腦袋大的瓜。

或許是小乞丐的話有些過分也有些道理，小白狐發出帶著怒氣的「呲呲」聲又平靜下來。最後它刁起獸皮一爪把瓜推給了小乞丐，盤在地上目光凝滯的想著些什麼。

早已經饑渴難耐的小乞丐也不管這靈獸奇怪的表現，他一把拿起白色的瓜大口啃了起來，隨著甘甜清爽的果肉入口，竟是覺得渾身上下流竄著一股暖流。

碩大的果實不到十口被他狼吞虎嚥得一乾二淨，小乞丐舒服的呻吟一聲，如同洗了個寒冬中的熱水澡一般舒服。

而那只小白狐仍舊在沉思之中，一會搖頭一會轉悠眼睛的樣子顯得頗為可愛。

「說了這麼多，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呢。」

「我叫小油條…油條呢，是一種很好吃的麵食。當然…你肯定沒吃過。」

吃飽了的小乞丐暫時也忘了自己被困的處境，面對這好玩又好看的小白狐他忽然來了聊天的興致。

「你肯定沒有名字吧…不如我給你取一個？就叫小白粥怎麼樣？」

小乞丐的自言自語起初並沒有得到回應，直到小白粥這個名字從乞丐嘴裡說出來，它才側頭翻了一個讓小乞丐震驚的白眼，同時發出了兩個讓人更加震驚的音節。

「…小…七…」

「…小…七…」

詭異的聲音回蕩在洞口，小乞丐渾身驚出一身冷汗，把四周看了個遍後他才驚懼的看著趴在不遠處的小白狐。

「你…你會說話？」

小白狐沒有回答，它起身刁起獸皮，有些疑惑的往洞深處望去。

洞裡，忽然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吸引了小白狐的目光，也死死掐住了小乞丐的心跳。

「小七…躲起來…」

這一回，小乞丐聽清楚了一切，聽到了入山十幾天來第一句人語。那是一個充滿魅力卻又虛弱無比的女聲。他想起自己聽過為數不多女鬼的故事，那描繪的聲音正和眼前一切相吻合。

來不及做出更驚恐的反應，洞內一個影子壓了過來。隨著洞外昏沉的光線照耀，又一個白色身影出現在小乞丐的目光之中。

那是另一隻白狐，優美的線條勾勒出莫名的力量感，一道深深的爪印橫亙在它前腿以上胸膛更添幾分威嚴。

直到整個身形和小白狐並立，小乞丐才發現，這一隻白狐竟是真如傳言中有著數條尾巴，細細一數竟有八條之多。

「這世上當然有神仙，也有妖魔鬼怪和百族，這個小村鎮永遠無法看清大陸的全貌，你應該出去走走，體會真正神奇的生命。」

老乞丐的話言猶在耳，小油條此刻只覺得驚恐多於神奇。上一瞬他還在識圖騙小白狐當個免費嚮導，下一瞬，人家娘親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伯…伯…母好。」

小乞丐下意識說出一聲問安，若有旁人在此恐怕會感歎其臉皮厚如城牆。可此間只有兩狐一人，小白狐投來一個似乎鄙夷的目光，而八尾…卻在用深邃的眼眸打量著洞口的小孩。

「人族？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在雲開之日外到這裡的人族…」

八尾狐的聲音沉靜而悠遠，落在小乞丐耳中卻有層奇怪的含義。

自己或許是三百年來第一個傻到跑進山裡的人，就因為一個老乞丐對他說了些什麼你骨骼驚奇有望成仙的話。

「這龍鱗圖，是誰給你的？」八尾狐並不知道小乞丐在想什麼，她側頭看了眼小白狐叼著的獸皮，目光中似有些哀傷。

小乞丐不知道哀傷從何來，更多的是被口吐人言的狐狸所驚嚇。他同樣看了一眼獸皮，吞吞吐吐道：

「一個…老乞丐給我的這獸皮…我…不知道什麼龍鱗圖…」

「老乞丐？」八尾狐晃了晃頭，語氣似乎有些失望。

「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的話…你知不知道這一切已經晚了…八十年了…你最終還是沒有像誓言裡說的那樣帶著希望回來，而那龍骨…也早已經在滅族之禍中遺失了。」

八尾狐的言語讓小乞丐摸不著頭腦，可對方一直沒有表現出敵意卻讓他安心了不少。他壯著膽伸手，指著那獸皮問道：

「你…和那老乞丐認識麼？」

「相逢未必曾相識…」八尾狐幽幽道，不知為何小乞丐覺得她在歎氣。一時間他不知如何言語，只聽洞外忽然有了風聲，隨後滴滴答答竟是下起了雨來。

「小七，你和這孩子一起進去吧。」八尾狐渾身的氣勢忽然淩厲起來，在小乞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一道白光從她軀體上蔓延。

那光照亮了山洞，照亮了小乞丐驚恐的臉，也照亮了小白狐焦急無助的神情。

小白狐嗚咽，只聽洞外電閃雷鳴，滴滴答答的雨連成一線成了傾盆之勢。

「快去…娘很快就回來。」

八尾沒有回頭看小白狐，身後的尾巴忽然從白光中伸出，將驚駭的小乞丐和小白狐一同卷了起來。

這一回，沒有任何解釋。小乞丐只覺得一片光芒把自己全然圍繞，下一瞬自己便落入了一個為止的空間。

而那洞內，唯有八尾狐傲立。

洞外，雷雨轟鳴，有一聲狂吼壓碎山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