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既忘了淡煙流水畫屏幽,又何必在這仙山徒做停留,寧棄了三世修行再無他求,願落入萬劫無期不死不休。
——
多年後,流煙不止一次的說起,如果沒有那一次登山,也許很多事都不會發生,自己還是生活在21世紀的一個平凡得讓人過眼就忘的路人甲。
看肥皂劇,刷微博,每天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惱。
但是,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翻天覆地,讓你措手不及。
命運的輪盤從那一天才是開始。
又是一個好天氣,登山的人自然很多,華南第一峰亦不例外。
有的人愛看日出,有的人偏愛日落,所以即便是太陽正一點點下落,也還有很多人在往上爬。
而在這人群之中有那麼一個人,她長得挺好看,但不是現在最流行的那一款臉蛋,她還有那麼一個男朋友,認識很久但感情卻未與時間的增長成正比,她可能姓趙錢孫李,或是周吳鄭王,畢竟孤兒院長大,所以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卻固執的說,自己的名字叫做——流煙。
「你說我笑起來很好看。」沉默了一路,流煙忍不住先開了口,試探的回頭看了看風遠。
「是啊,最開始也是因為這個喜歡你的。」風遠端著單反,對著遠處的山峰按下快門。
「我是孤兒,你說過你不介意。」
「唔,這個年代,好像也不需要介意。」他將單反掛在脖子上:「其實這次你不用來的,我拍了這一組照可以回去發給你看看,畢竟恐高症也不是說著玩兒的。」
兩個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氣氛有些不對勁。
「流煙,我……」他的聲音有些遲疑,似乎想要說什麼,又停了下來。
二人沉默了一陣。
「可不可以不要說?」多年的默契,流煙似乎已經能猜到他要說的話了,只是她從沒想過會來的這麼快。
「我和報社社長的女兒年底就要結婚了。」
「所以,你是要說……」流煙抓緊了護欄,站在原地,很想回頭看看他此時的模樣。
風遠冷靜的看著她的背影:「分手吧。」
「嗯。」詳裝鎮定,點了點頭。
風遠收起單反,轉身下山,流煙沒有說話,只是努力的豎起耳朵聽著他漸遠的腳步聲,鼻子不覺開始有些發熱了。
呆呆的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明明早就已經知道會這樣,可是真的聽他說出口,又是另一番滋味。
看了看緩緩下落的太陽,她緊緊抓住胸口的衣領,扶著護欄繼續往上走。
天邊的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她慢慢的跟著那些零零散散的登山客往山上趴著,好一會兒,總算是到了登仙道的頂端。
「就算在一起又能多久呢,好聚好散吧。」看著泛黃的天色,她喃喃道。
太陽一點一點拉長她的影子,眯著眼看著那緩緩下落的火球。
考慮了好久才決定來登山,站在這最高點,才知道華南第一峰果然就像大家說的那樣,眼前再沒有高樓大廈遮住視線……
太陽一點點沉入天邊,登山的人們,紛紛掏出相機,譁然一片。
護欄外陡峭的山崖讓她腳下發軟,失落的走到一旁的平臺,避開人群。
夜幕降臨……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緩緩地轉過身。
就在此時——
「啊——」
背後突如其來的巨大吸力,使得手機脫手而出,流煙毫無防備重重的倒在地上。
一瞬間仿佛落入一個巨大的旋窩,周圍的景色都被一點點扭曲,血紅的太陽將最後一點光亮也收了起來。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喉嚨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兒聲音,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像是過了漫長的幾個世紀,但事實上卻只是過了短短的數十秒罷了。
身上的疼痛一點點散去,只覺得非常的冷。
忽然一線紅光透過眼皮將黑暗照亮,她不解的睜開雙眼,卻見太陽正一點一點的升起。
日出?
這是什麼回事,剛才不還是在看日落,這……
慌忙四下張望,可一低眼,卻發現:「我的衣服呢!」
猛地坐起來,但立刻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又一下子抱住雙腿老老實實坐好。
環顧著四周,這裡似乎還是神仙柱景點的附近呀,可是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了!
頓時心涼了半截。
這這,這……這怎麼回事!
腦袋飛快的轉著。
「這位姑娘,請問……」
流煙猛地抬頭,一襲淡藍色道袍、眉目清秀的溫潤臉龐映入她的眼中。
那一瞬間不由地脫口而出:「風遠?」
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來人撥開樹枝的手頓住了,一抹紅色瞬間爬滿他的臉,猛地轉過去,雙手不知該往哪放:「姑…姑娘,你…你這是……」
流煙也是愣了,上下打量著這人的背影,這身打扮和這說話方式,怎麼聽都有些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兒。
面前的人長得倒是很像風遠,可是她敢肯定這不是風遠。
他看上去就像是古裝電視劇裡柔弱書生的樣子,一身服帖的藍色長衫,一頭墨發高高束起,還兀自嘀咕著:「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瞟了一眼樹叢那邊的他:「那什麼,你,你不要過來!」
流煙懊惱的抱著腿,尷尬的咬著唇將臉埋進雙臂之間。
尷尬症都要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忽然間。
一個宛轉悠揚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耳中。
「看來我是來遲了,不知這小姑娘可是被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色胚給占了便宜去。」
流煙驚訝的抬起頭,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不遠處的空中,一個眼眸明媚,絳唇映日的美人兒快速的朝著這邊飛來。一身白衣飄逸不似凡塵之人,及腰長髮隨風揚起。
「飛……居然在飛!」流煙看呆了眼,那人一頭烏黑長髮隨風揚起,飄飄落落,無意識的脫口而出:「拂提楊柳醉春煙……」
她話音剛落,那人便已輕盈的落在她的面前。
「哈哈哈,是你不會錯了,旁人又怎敢如此形容我。」如玉般潤澤的十指,解下身上的白色披風披到流煙的身上,快速的打量了她一眼,舒了一口氣:「總算等到你了。」
那如星辰般的明眸看著流煙,讓她有些呆住了。
而樹叢另一旁的那個藍衣男子一時間也愣了神。
就在這時,遠處出來的叫喊聲驚醒了她。
「大魔頭休走!」
「大魔頭,這劍鋒崖豈是爾等可以擅闖的!」
「趁著我們師傅閉關之時前來擾亂,怎麼算得上是英雄好漢。」
顧不上看這眼前的人,流煙木木的將視線挪向聲音的來處。
只見一群穿著灰色道袍的人,氣喘吁吁的手持寶劍,向這邊跑來,漲紅的臉讓人忍俊不禁。
其中一人見到這邊站著的藍袍男子,連忙興奮地揮手大喊:「師兄,屏幽師兄!快攔住那個大魔頭!」
藍袍男子意識到事態嚴峻頓時俊眉緊鎖,再一看從天而降的白衣美人,一下子明白了,二指伸至嘴邊,薄唇微啟,快速的念著什麼。
「噌——」的一聲。
他背著的長劍立刻飛出,帶著藍色光暈在空中旋出多般劍花,然後瞬間向白衣美人飛來。
流煙吃驚的張大了嘴,心裡琢磨不透這是哪個劇組,這電影特效做的也太逼真了吧:「什麼鬼?」
她來不及閉上嘴,便被白衣美人攬入懷中:「啊!」
「既然說我是大魔頭,我又怎會是英雄好漢呢?」說著,摟著她的手一緊,便騰空而起。
在空中旋轉一圈,而那長劍竟然拉開一條長長的藍光,也飛了過來,直指空中的二人。
白衣美人一手摟緊了流煙,指尖朝著空中那把劍的方向隨意的一指,那長劍便失了光彩。
「砰——」的一聲跌落在地。
白衣美人抿嘴笑了,然後帶著流煙飛入雲霧之中。
消失在眾人眼前。
「飛……飛起來了……不……不是吊威亞?」流煙頓時驚呆了,說話都不利索了。
害怕的摟緊白衣美人的腰,不敢往下看,生怕自己的小心肝兒就這麼掉下去了,腳下發軟。
心中有好多問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抬頭看著白衣美人,本問說些什麼正經的話,卻冷不丁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你長得真好看,就像神仙姐姐一樣……」
白衣美人愣了愣,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流煙的鼻子,仿佛預習過千百遍這個動作那樣熟悉。
「像,又不像……說話這般可愛真真不像你。」
像什麼?像誰?
風吹開他的白衫露出平坦的胸口,讓流煙有些手足無措:「男的?」
她的話一出,又惹得他腰肢一整顫動,嚇得流煙將他摟緊。
「這般也好,一開口問的是這等問題,倒也讓我省心去給你答案。」他的話說的流煙雲裡霧裡。
但她一想到身在高空之中,就再沒了說話的膽了。
渾身害怕的發抖,心裡盤算著,這一來一去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自己之前在華南第一峰看日落,然後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在空中飛了不知有多久,流煙不知不覺有些困倦,迷迷糊糊間穿過山川河流,一切都似仙境般夢幻,又飛過一片混沌,流煙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白衣美人放慢了速度,在空中穩穩輕飛,一手環著她,一手輕輕附上她的臉頰,眼神波瀾驟起,紅唇微微抿住,欲言又止,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眼中卻蕩漾起水霧:「未曾想今生能再見你……」
他的眼神溫柔似水,環緊了她。
來到一片滿是鷺鷥草的山坡上,山坡上一條小溪流過,順流而下便可見一間木屋,木屋後是一片幽幽竹林。
他抱著熟睡的她,腳步輕緩的走進木屋之中。
流煙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身處一間陌生的木屋之中。
「你為何不問?」一襲白衫懸在流煙眼前晃蕩著:「不過想來你也該是這樣的,這樣的堅毅的性格才像你。」
「我——」流煙皺著眉頭,表情可想而知是嚴肅的。
「你不用說,我知道,想來你也該是這樣,不管是在那仙界或是這異世,都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樣子……」
也不知他兀自的嘟囔了多久,在流煙眼前晃得她眼花。
一會兒揪揪她的頭髮,一會兒又戳戳她的鼻尖兒,還拽起她的胳膊比量著……
「我,我只是有些嚇著了。」流煙好不容易將自己的一縷頭髮從他的手中抽了回來,不知為什麼,眼前這個明明第一次見面的白衣美人,竟然讓她覺得似曾相識,不自覺地就想靠近他。
白衣美人揪著流煙長髮的手頓了頓:「唉,許是那仙界太過安逸,你在那呆久了便也會有所改變,不像也是常理……」
「我叫流煙,你呢。」
「流煙?你能想起來,那你還記得什麼!你可知我是誰?」
「我又怎麼會知道你是誰,我這稀裡糊塗就落到這鬼地方,又怎麼會知道你是誰,能不能勞煩你給我解釋解釋!」
流煙苦著一張臉就快擠出幾滴辛酸眼,這接二連三莫名其妙的事情,弄得流煙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不過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又好像認識流煙。
聽流煙說了這話,他頓時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苦笑了一聲。
像是瞬間變了個人,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有些傷神:「不知道我,是啊,又怎麼會知道我呢。不知道或是不記得了都好。」
流煙難得的一臉嚴肅,這換做誰都不能一下子接受啊,明明之前還在華南第一峰的旅遊景點,這下怎麼就,就……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猛地站了起來,沖上前去,將他嚇了一跳,流煙伸手在他腰間摸索著,眼中滿是慌張的神情:「怎麼回事,不可能呀……這這這……」
他任由流煙在自己身上鼓搗來鼓搗去,只是安靜的看著她,覺得有些不解又好笑:「你在做什麼?」
「你,你剛才不是飄在空中嗎!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是不是整人節目?還是你們在拍戲?是我亂入了?媽蛋究竟怎麼一回事!」流煙吃驚的愣在了原地。
燈光師?沒有!
攝影機?沒有!
吊威亞?沒有!
四下環顧一圈,頓時心涼了半截兒:「哥們兒,能別玩兒我了麼,這可真玩大發了……」
他搖搖頭,將一個盛著清水的竹筒遞給流煙:「這些年你在那仙界過得如何?我曾偷入過五淨寺,在寺中的藏書閣有幸親閱一本記載著那仙界的卷宗,知那仙界中人人都可擁有坐騎,且這坐騎如鋼鐵般堅硬,即無需法力來維持,也不需進食,行動速度也是極快……」
他說著,一臉的嚮往。
「你說的是汽車?」
「似乎就是這稱呼。」
「哈哈哈,不過就是個鋼筋水泥鑄成的地方。等等,說的好像你沒見過一樣……」
流煙看著他,他看著流煙,這麼認真的對視,結果好像顯而易見了……
流煙小心翼翼的問道:「這,這不是中國嗎?」
男子搖了搖頭。
頓時心中受到一下撞擊:「那你知道中國在哪嗎?」
男子皺著眉頭思考了一番,肯定的搖了搖頭。
這一下,流煙的小心臟已經被捏碎了:「唐宋元明清?」
男子眨著眼,搖了搖頭,越發的覺得好笑。
流煙扶著桌角,顫抖著坐了下來,腿軟了:「齊楚秦燕趙魏韓?」她看著男子越發明顯的笑意,他看著自己,就像看一個瘋子在說胡話一般,於是吸了吸鼻子,痛苦的扶著額頭。
流煙沉默了許久,呆呆的看著那一扇木門,過了許久,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呆滯的喃喃道:「我…穿…越…了。」
她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一言不發地模樣像是一尊木雕。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可是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這本就是你該在的地方,機緣巧合天命如此,該回來的終究會回來的。」見流煙說話了,他笑靨如花:「既已記不起,那便當作重新開始吧,還有,莫要叫我神仙姐姐了,我修的是魔,不是仙。」
「你,你是魔?小說裡的那種魔?!這,這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
「唔?此地便是魔界的梵裡,即便你再想要去那仙界也是難上加難。如今異界這世道看似平靜,可就是越平靜的湖水,越容易因一粒石子而起層層波瀾。你就安心待在魔界吧,我承諾過會護你一世,便不會食言——」他說著有些許的傷神從眼底流露出來。
「你承諾過?可是我都沒有見過你呀。」流煙心想,已失去了風遠,自己又是個孤兒,就算回到21世紀又能怎樣呢,不禁歎了一口氣,現在是不是該既來之則安之?
「罷了罷了,往事已逝莫要再提,叫我師傅便好。」
「美人師傅,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呢?」
「玄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