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幼尋用五年的婚姻,換來一個「報恩妻子」的身份。
為了完成白月光的「遺願」,祁子衡在他們二人結婚紀念日這天言辭懇切。
「靜怡的心願就是和我舉辦一場婚禮,為此我想請你來當我們婚禮的證婚人。」
「你一向最明事理,也最懂我,一定會答應的對嗎?」
方幼尋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手機裡,醫生發來確認腦癌最終療養場所的消息震得她手心發疼。
她抬眼看向祁子衡說這話時眼中篤定的期待,心底忽然一輕。
片刻後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輕輕開了口。
「好。」
……
結婚五週年紀念日,祁子衡給方幼尋遞來一張做工極其精美的婚禮請柬。
她滿心疑惑地打開,卻在看清上面的名字時,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只因要結婚的新郎新娘她都太熟悉了。
一個是此時此刻正坐在她對面,和她領了五年結婚證的老公本人。
而另一個是老公的青梅兼救命恩人——溫靜怡。
祁子衡此時有些不安地隔著餐桌看著她,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這五年,你辛苦了。」
「我一直都很感謝你的付出,把我和這個家都照顧得很好,甚至連靜怡……你也毫無怨言地照顧著。」
鋪墊完這些,他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切入了正題。
「靜怡……醫生說她即使植物人轉醒,但之前車禍產生的創傷導致身體太差,可能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她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想穿一次婚紗,和我舉行一場婚禮。」
似乎是怕她多想,祁子衡急切地補充道:「只是個形式而已,不領證的,不影響我們的婚姻,我只是為了讓她能安心地走,不留遺憾。」
說著,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方幼尋放在桌面上微微發僵的手,將一份厚厚的婚禮流程單推到了她面前。
他的指尖微涼,透過皮膚傳來一陣寒意。
流程單裡,場地、音樂,甚至是伴手禮的細節都巨細無遺,但日期卻定在十天後,顯然是籌劃已久,絕不是臨時起意。
「幼尋,你一向善良,也最懂我,你會答應得對嗎?」
方幼尋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請柬上那兩個並排燙金的名字。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五年前祁子衡在溫靜怡冰冷的ICU外對她說的話。
當時的祁子衡眼眶通紅,狼狽不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幼尋,靜怡是為了救我才被車撞的,我愛你可我也不能不管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就結婚,我保證,等她好起來,我們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那時她剛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設計。
有同事欺負她是新人,便私底下搶了項目還反誣她抄襲。
是當時作為甲方代表的祁子衡,看了她電腦裡的原始文件和時間戳,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甚至讚賞她的方案,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他大概不記得了。
可那是方幼尋灰暗人生裡,第一次有人為她挺身而出。
從那日起,她不斷提升自己,不斷向上爬。
終於在三年後,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與他肩並肩,向他說出了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歡你」。
當時她看著他眼裡的痛苦詢問:「是愛還是責任?」
祁子衡愣了愣,片刻後才低下頭輕聲開口:「是責任……你放心,我答應你的,絕不反悔。」
她信了。
於是心甘情願陪他熬過最難的時日,等他兌現「等靜怡好了,我們就好好過日子」的承諾。
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裡,她辭了自己的工作,替他打理家務,照顧他挑剔的父母,甚至每週三次雷打不動地去醫院,替祁子衡照顧昏迷中的溫靜怡。
祁子衡也常說:「幼尋,這個家多虧有你。」
她曾以為這是愛,是認可。
可殘酷的現實像一把刀狠狠剖開了這五年婚姻的實質——她從來都不是被愛著的妻子,只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而現在又成了一個實現他們願望的一個幫手。
「還有……靜怡說婚禮雖然是假的,但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所以我希望……你來當這場婚禮的證婚人。」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篤定的期待。
他篤定她會答應,就像過去的每一次。
此時手機震動打破了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氛圍,方幼尋沉默著點開,是主治醫生發來的瑞士某安寧療養機構的申請確認表。
「瑞士那邊已經收到你的信息了,如果你決定要去的話請確認下信息,七天後出發。」
方幼尋捏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一週前,她診斷出腦膠質瘤。
晚期。
醫生委婉地說:「大概還有三個月,如果選擇安寧療護時間可能再長一點,但是……有什麼想做的事,還是抓緊吧。」
她捏著診斷書,在醫院長廊坐到日落,第一個念頭竟是:如果我死了,誰給祁子衡做他愛喝的湯?誰去醫院給溫靜怡擦身?
想到這兒,方幼尋嗤笑一聲,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祁子衡預想中的憤怒,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甚至連一絲悲傷都找不到。
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輕輕開了口。
「好。」
聽到這個回答,祁子衡明顯地長松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了下來。
隨即他傾過身子,隔著餐桌用力地擁抱了她一下,語氣裡滿是感激和如釋重負。
「謝謝你,幼尋。我就知道,你在這個家裡最明事理了。」
祁子衡鬆開了她,連最後一絲愧疚也煙消雲散了。
他甚至開始興致勃勃地指著流程單,和她討論起婚禮的細節來。
「海邊的場地風可能會大,我要給靜怡多準備一件厚一點的披肩。」
「入場音樂就用她以前最愛彈的那首鋼琴曲,你覺得怎麼樣?」
他眉飛色舞地說著,彷彿這真的是他們夫妻倆共同期待的一場大喜事。
方幼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聽著,偶爾乖順地點一點頭。
手卻在桌子底下操作手機,在和醫生的對話框裡輸入「已確認」三個字。
祁子衡,你的婚禮,我怕是趕不上了。
方幼尋決定在生命最後的倒計時裡,為自己拍一張體面的照片。
殯儀館提供的那種太呆板,她不喜歡。
她選了一家口碑不錯的私人影像工作室,預約了下午的時間。
卻不想剛進門就看到了正在裡面「備婚」的祁子衡和溫靜怡。
「新郎摟住新娘的腰,對!眼神交流!」
攝影師舉著相機,在一旁熱情地指導著姿勢,「好,保持住這個狀態!」
「新郎現在可以低頭吻一下新娘的額頭!對,要拿出那種視如珍寶的感覺!」
祁子衡依言低下頭,在溫靜怡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珍重至極的輕吻。
她忽然想起,溫靜怡醒過來之前,她和祁子衡也是幸福的。
每天出門之前,祁子衡也會像這般總要親一親她的額頭或者臉頰。
在她忙著照顧溫靜怡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他會在網上學著按摩手法,笑稱自己是一號技師。
因為祁子衡公司那時正處於上市關鍵期,而溫靜怡的費用又是很大的一筆。
所以她心裡總是遺憾那時沒有辦過婚禮也沒有穿過婚紗,每每路過婚紗店總會駐足。
而祁子衡會在這時候從後背抱住她,信誓旦旦地承諾——再等兩年,無論靜怡能不能好起來,我都會給你補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可以往所有的甜蜜和承諾,都在溫靜怡醒來後隨之煙消雲散了。
若是以前,她一定會因為眼前這個瞬間而難過。
而此刻站在這裡,看著眼前你儂我儂的兩個人,方幼尋心裡卻奇異地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她默默轉身,準備離開。
「幼尋姐?」 一個嬌柔的聲音卻從背後叫住了她。
方幼尋腳步一頓,影棚裡的音樂和快門聲也停了。
她回過頭,看見溫靜怡正保持著靠在祁子衡身上的姿勢叫住了她。
祁子衡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慌張和尷尬,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摟著溫靜怡腰的手,上前一步,語速很快:「你怎麼在這裡?」
方幼尋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預約成功的短信界面。
「我來拍照。」她平靜地說。
溫靜怡打量了一下方幼尋簡約的裙子,又看了看她空無一人的身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和譏誚,臉上卻綻放出更甜美的笑容。
「幼尋姐也是來拍照啊?真巧,我正和子衡拍婚紗照呢,婚禮的時候要用。」
「我都說了只是走個形式,其實不用這麼破費的,可子衡說希望我們的婚禮不留遺憾。」
說著她親暱地挽住祁子衡僵硬的胳膊,「幼尋姐,既然來了,要不一起拍幾張?」
那語氣天真,卻字字是軟刺。
祁子衡低喝一聲:「靜怡!」 語氣帶著制止,卻又沒什麼力度。
他看向方幼尋,眼神複雜,有尷尬,有催促,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祈求。
祈求什麼?怕我鬧嗎?
方幼尋的目光掠過溫靜怡得意的臉,落在祁子衡那雙寫滿為難的眼睛上。
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不用了。」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們拍吧,祝你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身璀璨的婚紗和祁子衡白色的禮服,輕輕吐出四個字,「婚禮圓滿。」
說完,她不再看那兩人瞬間變幻的臉色,轉身離開。
祁子衡下意識想追出去一步,卻被溫靜怡緊緊拉住胳膊:「子衡哥,攝影師還在等呢,我有點冷了……」
方幼尋走到街邊,陽光有些刺眼。
鼻腔忽然一熱,一股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
她平靜地從包裡拿出紙巾,擦掉那抹鮮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那天之後,祁子衡似乎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方幼尋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他晚歸時留一盞燈、溫一碗湯;也不再事無巨細地彙報溫靜怡的護理細節;甚至當他提起婚禮籌備的瑣事,她也只是淡淡聽著,不發表任何意見。
這種沉默,比以往的順從更讓他不安。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斷裂。
出於一種混合著愧疚和想要安撫的情緒,祁子衡回家時,特意繞路去那家很難排的私房甜品店,買了招牌的草莓抹茶蛋糕。
他記得溫靜怡愛吃這個。
至於方幼尋愛吃什麼?他皺眉想了片刻,無果。
她一向跟隨他的口味。
大概……也喜歡甜的吧。
他把蛋糕推到她面前,語氣刻意放軟:「給你帶的。那天在照相館……確實是我沒有提前跟你說,我當時只想著婚禮現場總不能連新郎新娘的照片都沒有,決定的匆忙,沒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錯,你別往心裡去。」
方幼尋看著那盒精緻的甜品,草莓鮮紅,抹茶翠綠。
她不愛吃甜,更討厭抹茶的苦味。
結婚第一年她生日,他曾帶回過一塊黑森林,她當時吃完了整塊,後來腸胃不適吐了一晚上。
他大概早忘了。
「等和靜怡的婚禮辦完,」祁子衡見她不動,又補充道,「我帶你去補拍一組婚紗照片,然後我們去旅行,你不是一直說想看極光嗎?我們去冰島舉辦目的地婚禮怎麼樣?」
方幼尋指尖微微一顫。
看極光。
那是很久以前,她偶然提起的夢想。
還有答應我的婚禮……
他記得。
她慘白的嘴唇動了動,幾乎要脫口而出:祁子衡,我可能沒有以後了。
但祁子衡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是醫院護工的電話。
他立刻接通,語氣焦急:「怎麼了?靜怡又不舒服了?……好,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拿起外套,匆忙對方幼尋說:「靜怡有點低燒,情緒不穩定,我得馬上過去看看。蛋糕你記得吃。」
話音未落,人已走到門口。
……原來也僅僅是記得。
「祁子衡。」方幼尋忽然叫住他。
祁子衡回頭,眉頭皺著,手還搭在門把上,全身都寫著「快點」兩個字。
方幼尋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對另一個女人的牽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問他記不記得她討厭甜食也討厭抹茶?問他如果她也病了,他會不會留下?
可答案她早就知道。
「路上小心。」最終,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了這麼一句。
祁子衡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會說這個,含糊地「嗯」了一聲,便拉開門匆匆離去。
大門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響,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方幼尋緩緩打開那個甜品盒子,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
她拿起附贈的小勺,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果然,令人作嘔。
她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劇烈乾嘔,最後吐出的全是帶著血絲的濁液。
她撐在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看著血色被水流沖淡,消失。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形銷骨立。
沒關係。
她想。
還有三天,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