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女神,我想回家了。」
女神的意志立刻在她腦海中回應,並非言語,而是一股寧靜而悲憫的理解洪流。
「好的,我的孩子。使命即將完成,半個月後,你的靈魂就可以離開這裡。」
一向威嚴的女神意志難得地停頓了幾秒,帶著一絲不解補充問道。
「我的孩子,這裡有深愛你、視你為生命紐帶的伴侶,還有事事都維護你的兒子,難道這不是你的家嗎?他們就是你的家人,你的狼群啊。」
聽到「家人」兩個字,塞拉菲娜的目光緩緩落在了房間中央的月光池上。
此時,池水中正顯現著黑木狼群的阿爾法——凱倫·布萊克伍德和他兒子利亞姆·布萊克伍德,在狼群私人機場降落的畫面。
凱倫抱著兒子利亞姆,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他阿爾法的氣場讓周圍的狼人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個來自鄰近狼群的信使小跑著追上前。
「阿爾法·布萊克伍德,聽說您昨天在法國結束了邊界談判就連夜趕了回來,為什麼這麼匆忙呢,是有什麼重要的族群大事嗎?」
在狼族中一向以冷酷著稱的凱倫,這時卻對著信使手中的傳訊水晶露出了一個溫柔無比的笑容。
「今天是我與我的盧娜締結伴侶之誓的紀念日,我和兒子自然要回來陪她一起度過。」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透過水晶傳遍了整個領地,「在我這裡,任何與我的盧娜有關的事,都是最高優先級的。」
小小的利亞姆也揚了揚手中抱著的一個皮袋:「母親,我和父親給你準備了禮物哦,我們馬上就回來啦。」
信使想要再問,凱倫卻用一個不容置喙的眼神制止了他,只在鏡頭面前留下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信使滿臉羨慕地感嘆。
「布萊克伍德阿爾法對他盧娜的感情真是十年如一日啊,伴侶紐帶依舊炙熱如初,真是絕世好伴侶。」
「就連黑木狼群的阿爾法繼承人也學得有模有樣,有這樣的阿爾法和兒子,我想盧娜·塞拉菲娜一定很幸福吧。」
塞拉菲娜揮手抹去池中的畫面,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幸福麼?
一個月前她會堅定地回答幸福。
可現在,她卻怎麼也說不出這兩個字。
沒人知道,她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十年前,月亮女神將她的靈魂送來這個世界,使命便是救贖那個幼時親眼目睹父母慘死,因而內心破碎的凱倫。
初見他時,他還是個將自己封閉起來,用野性拒絕與外界交流的陰鬱少年。
她花了三年時間才終於帶著他一點一點走出陰影,成長為今天這個令人敬畏的阿爾法。
當他完全掌控黑木狼群的那一刻,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可在女神詢問她是否要離開時她卻猶豫了。
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凱倫緊緊抱著她,用低吼和哀求讓她不要離開的畫面。
她不敢想象,凱倫已經失去過一次至親,如果身為註定伴侶的她也離開,他又會變成什麼樣?
於是她選擇留在這個世界,與他締結了神聖的伴侶之誓。
在月光下的儀式上,她曾鄭重地告訴凱倫,如果有一天他背叛了他們的伴侶紐帶,她的靈魂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那時凱倫握住她的手許諾,不會有那一天,他對她的愛會如月亮般永恆。
結合之後,如同誓言所說,他的愛意依舊熱烈。
大大小小的紀念日他都會推掉所有狼群事務陪在她身邊。
出去會面時有別的女狼湊上來,他會毫不留情地用阿爾法的威壓將對方震開。
生利亞姆時她難產,在產房裡待了一天一夜,凱倫就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向月亮女神祈求她平安。
她平安後他更是不顧自己早已麻木的雙腿,跌跌撞撞地到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流滿面。
「塞拉,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說想要一個繼承人,以後我們再也不要孩子了,我捨不得讓你冒險。」
為表決心,他當天便請狼群的薩滿為他舉行了古老的儀式,讓他永不再有子嗣。
給兒子取名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利亞姆」,意為「堅定的守護者」,他說這代表著他對她的感情。
兒子利亞姆也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像個小小的守護者一樣照顧著她這個母親。
小小年紀就會將獵物最嫩的肉撕下來送到她嘴邊,她不小心被荊棘劃破手指時,他立刻心疼地用舌頭舔舐傷口,又連忙找來草藥幫她包紮。
外人曾打趣道,在黑木狼群,利亞姆不像需要被照顧的幼崽,反倒是她需要被人照顧。
利亞姆聽了驕傲地挺起胸膛。
「母親是我的盧娜,我當然要照顧她。」
凱倫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同樣滿臉自豪。
「我的盧娜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我們父子來愛護就好。」
塞拉菲娜曾堅定地認為,她會永遠幸福下去。
可惜,誓言隨風,早已消逝在時間的長河裡。
曾經如此深愛她的這對父子,如今在外面和女狼蕾娜組建了另一個「家」。
他們兩人無數次揹著她前去「團聚」。
她結合五年的伴侶會摟著蕾娜的腰親暱地叫寶貝。
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會窩在蕾娜懷裡甜甜地叫蕾娜姐姐。
就連昨天,他們也並不是前往法國談判,而是陪蕾娜一起去阿爾卑斯山脈狩獵。
儀式上的話語如今一語成讖。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離開這對滿口謊言的父子!
塞拉菲娜看著面前逐漸融化的蛋糕呢喃出聲。
「他們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
「我要離開他們。」
「誰要離開了?」
話音剛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塞拉菲娜抬頭一眼就看到凱倫和利亞姆兩人站在門口。
利亞姆從凱倫身上下來,邁著小腿撲進她的懷裡。
「母親,你剛剛說誰要離開了啊?」
塞拉菲娜輕聲開口。
「我的一個人類朋友,她的婚姻破裂了,打算離開她的丈夫和兒子。」
利亞姆仰頭在她臉頰用力蹭了蹭,這是幼狼表達親暱的方式。
「母親的朋友太可憐了,還好我和父親會永遠愛母親。」
凱倫放好外套走過來把他們擁入懷裡,他身上阿爾法的氣息一如既往地充滿佔有慾和溫柔。
「兒子說得對,塞拉,我們一家會永遠在一起,這是月亮女神見證的誓言。」
塞拉菲娜沒有說話,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苦澀。
永遠麼……
他們的紐帶已經出現了裂痕。
利亞姆看見桌子上的蛋糕,急忙拿出手裡的皮袋。
「母親,這是我和父親給你選的禮物!」
凱倫拿出袋子中的禮盒打開,是一條用月光石雕刻的項鍊,語氣中有一絲歉意。
「塞拉,鄰國的談判太棘手,我和兒子回來晚了些,你別生我們的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項鍊準備低頭給塞拉菲娜戴上。
靠近的一瞬間,塞拉菲娜聞到了一股不屬於她的、另一個女狼的濃烈氣味,混雜在凱倫的阿爾法氣息中。
而她,從來不沾染任何外來氣味。
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她忍不住推開兩父子衝到一旁不停地乾嘔。
凱倫一向很在意她的身體,平時有個輕微咳嗽他都會如臨大敵,現在看見這幅場景更是急得立馬要召喚狼群的醫師。
塞拉菲娜按住他的手,剛剛因為乾嘔通紅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我沒事,只是想到我朋友的丈夫和兒子,覺得他們的行為很噁心。」
「凱倫,如果你不再愛我了,我會……」
「不可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凱倫就立馬打斷了她,上前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像是要將她的氣味重新烙印在自己身上,和她再也不分離。
「塞拉,我的心你還不清楚嗎?我這輩子唯一的伴侶就是你,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利亞姆也攥緊拳頭,表情嚴肅。
「母親你放心,我和父親絕對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我也會幫你監督父親,如果他敢做對不起你的事,我肯定立馬告訴你!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將凱倫逗笑了。
「利亞姆,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利亞姆瞪了他一眼。
「哼,反正我最愛母親,我要守護母親。」
……
聽著兩人鬥嘴的話語,塞拉菲娜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她只覺得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利爪,將她的心臟攪得粉碎。
凱倫說愛她,身上卻帶著別的女狼的氣味。
利亞姆說守護她,卻幫著凱倫打掩護瞞著她。
她已經分不清,他們的話究竟是謊言還是真心。
第二天一早,凱倫一如既往親手為她烤制了最新鮮的獵肉,滿眼寵溺地端到她面前。
「塞拉,吃完早餐我們全家去‘雪峰嶺’狩獵好不好?」
「昨天我和兒子回來晚了,今天好好陪你,給你補過紀念日。」
利亞姆也遞給她一杯剛擠的山羊奶,摟著她的腰撒嬌。
「去嘛去嘛母親,狩獵可好玩了。」
塞拉菲娜對狩獵並沒有興趣,但僅僅是吃個早飯的功夫,凱倫父子兩就已經收拾好所有裝備將她拉上了越野車。
等到了雪峰嶺之後,她才知道這對父子為什麼堅持要來這裡。
一下車她就看見蕾娜正穿著一身利落的狩獵裝,站在入口處四處張望著。
凱倫和利亞姆兩人從車上下來後,蕾娜眼睛一亮,立馬小跑著過來,將脖子上的一條由她自己信息素浸染過的狼毛圍巾,自然地圍在利亞姆脖子上,緊接著又遞給凱倫一個保溫杯,眼神亮晶晶地盯著他。
塞拉菲娜默然地看著她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
利亞姆雖然年齡小,但一向不喜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觸碰。
而凱倫自從六年前被敵對狼群在飲品中下了藥,也從來不會接過除了她之外的女狼遞來的東西。
凱倫輕咳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自然。
「塞拉,這是我的助理,蕾娜,這次狩獵的路線是她安排的,帶著她方便一點,所以我把她一起叫上了。」
利亞姆也適時補充:「對呀對呀,母親,我們就只需要負責玩就好,多好啊。」
究竟是為了方便,還是想和蕾娜無時無刻待在一起?
她已經沒有精力去探究這對父子的真實想法了。
蕾娜這才彷彿剛看見她一般,怯怯地朝她伸出手。
「盧娜您好,我不會打擾你們一家的。」
塞拉菲娜眼尖地瞥見她手腕上一抹翠綠。
「你手上戴的是什麼?」
聞言蕾娜露出了白皙的手腕,上面正帶著一支通體碧綠的玉鐲,滿臉幸福地回答道。
「這是我家人送給我的禮物。」
這五年凱倫送過她不少首飾,她一眼就能分辨出,這支鐲子和昨晚那條月光石項鍊本該是同一塊稀有的月光玉石雕琢而成的一套。
塞拉菲娜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蕾娜小姐,你的家人看來很愛你啊。」
凱倫父子倆將完整的一套信物拆成兩部分,一半給她,一半給蕾娜。
就像是他們的一顆心,也是能夠分成兩半的。
蕾娜笑得眉眼彎彎。
「是啊,他們總說最愛我,把我當成幼崽來寵呢。」
也許是擔心她看出點什麼,一路上凱倫和利亞姆都在對她噓寒問暖。
她輕咳一聲,凱倫立馬心疼地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又將保溫杯中的熱水倒出來貼心地遞到她嘴邊。
利亞姆也把脖子上的圍巾取下,有模有樣地給她戴上,像個小大人似的囑咐她要保暖。
可塞拉菲娜並不想沾染這些帶著別的女狼氣味的物品,只說自己想回別墅休息便徑直離開了。
凱倫父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選擇陪她一起回別墅休息。
直到傍晚,凱倫的手機響了。
他眼疾手快地按了靜音,轉頭看向床上依舊沒有反應的塞拉菲娜後才松了口氣。
屏幕上蕾娜的名字在不停跳動著,一旁的利亞姆扯了扯凱倫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父親,我想見蕾娜姐姐。」
凱倫連忙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父子倆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關上房門的一瞬間,塞拉菲娜睜開眼,披上衣服跟在他們身後。
凱倫父子步伐匆匆,最終來到了蕾娜的住處門口。
房間門一打開,蕾娜一頭撲進凱倫懷裡,聲音委屈。
「凱倫,你們終於來了,今天我一個人在領地好害怕。」
「我不奢求能像盧娜一樣24小時陪在你們身邊,只要你們能每天抽出兩個小時陪我就好。」
蕾娜一邊說著一邊用她那小鹿似的溼漉漉雙眼望著凱倫。
凱倫最受不了她的眼淚,一看見她的淚水心就軟了下來,連忙心疼地將她摟在懷裡安慰。
「兩小時怎麼夠,今晚我和兒子一整晚都陪著你。」
利亞姆也在一旁解釋。
「蕾娜姐姐,母親一睡著我和爸爸立馬就過來了,我們也很想和你待在一起。」
蕾娜一臉感動,但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低落。
「其實,今天我也很冷,可是你們眼裡只有盧娜,還把我專門為你們準備的圍巾和保溫杯……」
利亞姆擔心蕾娜難過,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蕾娜姐姐別傷心,都是我和爸爸的錯,我來給你暖暖,我的手可比圍巾溫暖多了。」
凱倫也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真是個小醋精,這點事都能吃醋?知道你在瑞士滑雪沒盡興,我可是特意選了這個地方,這還不夠嗎?」
聞言蕾娜仰頭快速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謝謝阿爾法。」
凱倫眼神瞬間變得幽深,扣住蕾娜的頭,兩人唇齒交纏,來了個法式熱吻。
利亞姆捂著眼朝房間跑去。
「哇,我不要做電燈泡。」
好半晌凱倫才鬆手,蕾娜滿臉通紅,用手輕輕地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利亞姆剛剛還在這裡呢。」
凱倫抓住她的手遞到唇邊落下一吻。
「怕什麼,他又不是沒見過。」
隨後攬住蕾娜的腰,牽著利亞姆進房間關上了房門……
一旁的柱子後面,塞拉菲娜早已淚流滿面。
即使早已知道他們的背叛,可親眼目睹這一切,竟還是感覺到深入骨髓的痛,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柄柄利劍,將她的心臟刺得千瘡百孔。
所謂的給她補過紀念日,不過是為了滿足蕾娜沒有玩盡興的遺憾。
塞拉菲娜蹲下身捂住心口,昨晚凱倫父子的話語仍在耳邊盤旋。
不會讓她離開麼?
可是,凱倫,利亞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