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桌上的燭火微微搖曳,裡屋火炕上躺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姑娘。
小姑娘眉頭緊鎖,白皙稚嫩的臉龐冷汗涔涔,素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抓扯著身上的被子,雙眼緊閉眼淚卻不時從眼角滾落,劃過凝脂般細嫩肌膚,直至滲入柔軟如瀑的黑髮中。
屋中燭火幽幽,小姑娘臉上苦痛的神情映得並不真切。
就在燭光微弱,將要燃盡之時,小姑娘猛地坐起身淚如雨下,口中喃喃:「救我,救救我……」
她抓緊雙臂,蜷縮在被窩裡,好像這樣就能遠離那些恐怖的夢魘。
錦葵夢到自己上輩子死在京中的時候了。
她被人推入井中,一睜眼卻回到了十二歲。
臉上的淚水在冷風中變得冰涼,她拉緊身上柔軟厚實的被子,把頭埋入其中。
上輩子錦葵死在了自己及笄禮的前一天,她被人推入錦府枯井慘死身亡,卻連殺害自己的兇手是誰都不知道。
幼時父母雙亡,所以上輩子得知京中有位親伯父要接她入京,便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卻不知道那是她噩夢的開始。
入京只一年,便香消玉殞,魂喪京都。
上輩子她從遼東去到京城,一個鄉下姑娘走進高門府邸,滿心忐忑的以為迎接她的會是親人的呵護和兄妹相親,卻沒想到受盡了嘲笑和白眼,錦府裡稍有臉面的丫鬟和婆子都能給她顏色。
她怕極了教養嬤嬤手中的藤條,和那毫無溫度的斥責:「堂小姐身上這窮酸樣子難看得緊,不練好貴女禮儀別妄想出錦府大門,省得丟錦府的人。」
任性刁蠻的錦雅丹扯著她的袖子,鄙夷而好奇地跟錦玉茗說:「居然有人連官話都不會說…….」
年幼的錦灤捂著鼻子睨她:「你身上有股土腥氣,真噁心。」
無論她怎麼努力學習禮儀,學習官話,練琴習字都得不到一個認可,她不懂既然這樣討厭她,為什麼伯父要接她入京。
後來她懂了,席家二表哥說:「你那伯父是個有野心的,只兩個閨女怎夠賣,少不得要多找幾個讓人看得上眼的貨色來替。」
深夜,被噩夢驚醒的錦葵覺得寒意由內而外侵襲全身,骨縫中都透著冰冷。
遼東四季分明,盛產各種林木、山野奇珍,資源十分充沛。又因臨近關外,隨處可見各地商人,所以遼東百姓生活富饒而安寧。若非說有什麼不好,大概是冬日實在太過寒冷漫長。
錦葵披著一件雜色裘皮長襖,頭戴一頂棕色帶護耳的圓形貂皮小帽,腳上踩著一雙柔軟厚實的千層底獸皮靴,白嫩嫩的臉上凍出兩團圓圓的紅暈,看著格外俏皮可愛。
穿得圓咕隆咚的小姑娘,趴在滿是白雪的小院裡,扒著地窖口往下看,邊看邊用柔柔的聲音問:「石頭,找到了嗎?」
隔了半晌裡面才傳出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找到了。」
話落,地窖中冒出一個身長近六尺的高壯青年,寒冷冬季,青年只穿著一身夾棉布襖,卻絲毫不覺得寒冷。他舉著盆一般粗,半人高的米缸從地窖中爬了出來。百多斤重的米缸在他手中,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石頭把手中的米缸放在地上,錦葵走上前,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問:「今兒想吃點什麼?」
「想吃鬆籽兒糖。」石頭憨頭憨腦的回答。
「行,一會就給你做,再給你做幾個糖紅果可好?」
「糖紅果好,石頭愛吃。」石頭蓋好地窖蓋子後,興奮的蹦了兩下。
「那一會兒阿葵去給石頭做糖紅果和鬆籽兒糖,但是石頭答應阿葵,今兒可不許再去冰上釣魚了。」
前幾日石頭跟村裡五六歲的小童去冰釣,他年紀雖有十四五歲,但心智不全,被人欺負也不知道,差點被那些小童騙進冰窟窿裡。
錦葵從米缸中撿出幾個土芋,心中有些發緊,原來人的惡意並不需要什麼理由,有的人天生便是惡種。
「我知道了,我不去冰上,也不跟他們玩兒了,我去村長家找小虎子,小虎子說今兒帶我堆雪人去。」石頭憨憨的撓頭,昨日都給阿葵嚇哭了,他以後可再也不去冰上了。
「你們堆完雪人,記得叫小虎來咱家拿糖吃。」小虎是村長的孫子,雖還是垂髻小童,但人小鬼大的,對石頭也好,錦葵每次都會給小虎帶些零嘴兒,她希望石頭有真心喜歡他的朋友。
「知道啦!」石頭抓過院中犁耙上掛著的小皮帽,一邊往頭上扣帽子,一邊跑出了小院。
錦葵從院子裡舀了一盆雪,放到火爐上,待雪化了,把從瓦罐中倒出的紅果子,一個個洗淨。扔掉帶有蟲眼的,剩下圓潤飽滿的果子放到一起,用竹筷擠出果核。鍋子燒熱後,放進麥芽糖和水,慢慢熬出金黃綿密的泡泡,這時倒入點點食醋,放進已經處理好的紅果,慢慢翻炒。
鍋中香甜濃稠的糖漿一點點裹滿紅果,再翻炒幾下,糖漿逐漸冷卻變成乳白色。細密的乳白糖漿掛在紅彤彤的紅果子上,吃一口酸中帶甜,特別開胃。
錦葵把做好的糖紅果一個個撿出來放進裝零嘴兒的小瓦罐裡,如今天寒地凍,放個幾日都不會壞,石頭什麼時候想吃都能吃到,接著又洗乾淨鍋子做了一些鬆籽兒糖。做好石頭喜歡的小零嘴,錦葵開始忙活兩人的晚飯。
肥瘦相間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是石頭的最愛,再做一個香煎土芋,配上農家自制的雞蛋醬,蒸上一桶米飯,石頭吃得狼吞虎嚥津津有味。
遼東的夜晚來得很早,不過酉時天色就已經全黑了。錦葵坐在火炕上,正在給石頭縫製裝零食的小布口袋,便聽見有人大力且急促的拍打院門,錦葵放下手中針線,突然想到,上輩子也是有這一樁事的。好似是幾個外地青年路過遼東,因其中一人不適應遼東季節得了急病,想要在村中找戶人家借住幾日。
上輩子錦葵沒有開門,他們便去了村裡黃木匠的家中,後因大雪封山被困在村裡多日,走時他們給黃木匠家留了好些銀錢。這輩子錦葵打定主意哪兒都不去,就跟石頭好好守在遼東,她要多攢些銀錢,給石頭娶房媳婦。
想到這裡,錦葵連忙下地,披上皮裘披風,急匆匆的開門去了。
連生拉緊手上的韁繩,這是他們最後一匹馬,從進入遼東地界開始,馬匹接連死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遼東都指揮使司,主子如今人都燒迷糊了,再拖下去怕是要不行了。
連生看著燒得滿目血絲臉色潮紅的汪淮,喊住平吉:「我們不能再趕路了,先去村中找個大夫,不然怕是不到遼東都司,主子的身體就垮了。」
汪淮趴在馬背上,整個人有些神志不清,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一陣冷一陣熱,冷汗打透了貼身內衫,寒風吹過,冰冷冷的貼在身上。他難受極了,本想說些什麼,可剛一開口,就被寒風嗆了回去。
平吉看著自家主子病成這樣,顧不得他還有什麼命令,聽了連生的話,忙尋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家村戶,急匆匆地拍門。
「有人嗎?主家在嗎?」
平吉咣咣拍門,彷彿怕這拍門聲會隨著寒風消散一般。
不多時,平吉和連生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道柔軟且稚嫩的聲音,少女乾淨柔和的嗓音在寒風中略顯得模糊。但此刻有人應聲,他們心下便放鬆不少。遼東氣候委實駭人,他們在雪地裡走了四五天,本不算遙遠的路程,此時走來居然有種走不到盡頭的感覺。
大門開啟一條縫隙,院內的少女露出一張嫩生生的小臉,少女輕聲詢問:「你們有什麼事嗎?」
平吉連忙上前,接連趕路他也猶如繃在弓上的弦一般不得放鬆,便啞著嗓子:「我們主僕來遼東走親,沒成想未尋到親戚,我家主子便得了急病,懇請姑娘收留兩日,待我家主子病好,定有酬謝。」
錦葵看著門口的三人一馬,馬匹上趴著一人,看樣子確實病得不輕,便不再多說,開啟大門讓他們進來。
平吉三人急忙進院,錦葵家中並無馬廄,便讓他們把馬拉去了堆柴火的棚子裡。
連生從馬背上摻下汪淮,把汪淮背進側院的廂房。平吉看著身邊穿著厚實,長相清妍靈秀的小姑娘,張口問道:「請問姑娘,這村中可有大夫?」
錦葵點起桌上燭火,屋中頓時明亮。
「村頭柳先生便是醫術極好的大夫,我讓阿兄去請。」
錦葵說完便轉身出了屋子,不一會兒又抱著幾牀厚實的棉被進來。
平吉接過棉被為汪淮鋪在身下,映著燭火,錦葵才看清這個病中少年的樣子。
脫掉毛皮大氅的少年身上穿著一件玄色暗花錦袍,襟口袖口處用茶白絲線繡著精巧花紋。腰間扎一條鴉青色暗紋腰帶,腰帶正中彆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翠綠色圓形玉佩。腳穿墨色長靴,頭戴藏青色發冠,少年眉如墨畫,面如皎月,雖一身風塵僕僕卻仍不減一分俊逸清雅。
那為病中少年脫靴的男子更是美勝冠玉,只是相比那少年少了一份清俊多了幾分粉面朱脣的媚態,若不是錦葵看那男子喉結明顯,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個美豔姑娘女扮男裝了。
平吉跟著錦葵一同去院中拿了些柴火,待錦葵教平吉燒了火炕,屋中溫度上升,那病中少年神色才舒緩了些。
石頭急匆匆的從外面回來,人還未進屋,便聽見他急吼吼的聲音:「阿葵,柳爺爺去城裡給人家看病啦,沒在家。」
平吉聽見石頭的話,臉色登時不好看起來。忙問錦葵村中可還有其他大夫。
連生看著這男子雖生得高壯粗獷,說話卻猶如稚童,暗自放心。心中暗忖這農家兄妹倒是奇特,哥哥健碩無比心智卻不全,妹妹年幼但姿容出眾,且行事頗有幾分鬚眉之風。
「村裡只柳大夫一人會醫術。」
錦葵搖搖頭,接著伸出素白柔軟的手掌,輕輕拂上那病弱少年的額頭。
少年立時睜開如星黑眸,眼神銳利,宛如獵豹。
目光交錯間,兩人俱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