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潑。
驚雷轟隆隆砸過,道道閃電劈開陰沉的天際。
姜家客廳,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站著,手中拖著行李箱,渾身溼漉漉的,雨水順著頭髮衣物不斷滴落,在地板上積出淺淺水窪。
整個人狼狽不堪。
周圍的傭人都遠遠避開,似是怕沾染上什麼髒東西。
一群人冷眼瞧著她,沒有一個人理她,然而她們的竊竊私語卻不斷飄進她的耳中。
「這就是姜家的親生女兒?穿得真土,像個水鬼似的。」
「進門就板著一張臉,一點也不如姜胭可愛溫柔。」
「聽說什麼都不會,成績也不好,連姜胭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怎麼有勇氣回來?」
姜暮面無表情地想,是啊,夢裡的她為什麼會痴心妄想呢?
夢中,她溼漉漉地來到姜家,彷彿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局促不安,落腳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髒了鋥亮的地板。
傭人的話語更是讓她如坐針氈。
但對親生父母與兄長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忐忑地等待許久,她才迎來一個衣著華貴的俊美男人,姜予琛。
她的大哥。
姜予琛神情冷淡,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讓她不要弄髒地板。
想到這裡,姜暮眼中溢出一抹諷笑。
大哥這個稱呼,只怕是夢裡她的一廂情願。
二十年前,她和姜胭一同降生在醫院,在混亂中被抱錯,從此開啟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們一樣生活在北城,但一個在繁華富裕的城南,是高高在上的姜家小公主,一個在貧窮匱乏的城北,是普通小吃店老闆的女兒。
直到姜暮被認回姜家。
與幻想中的幸福生活不同,姜暮僅有的親情被掠奪一空。
她的養父母,她的親生父母,她的兄長,所有人的愛都匯向姜胭,甚至在姜胭屢次欺負她時,視而不見。
日復一日的折磨下,她患上了抑鬱症,在訂婚那日跳海自殺。
海水的冰冷那麼真實,窒息的痛苦也是那麼真實。
姜暮不準備像夢中一樣留在姜家。
她不稀罕。
等到姜予琛出現,說出夢中的那句話,她會揚起下巴,直視著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她不想回姜家,然後瀟灑地轉身離開。
多餘的一眼都不會施捨給他。
腳步聲響起,姜暮抬頭,身形高挑的男人自樓梯上緩緩而下,周身氣場強大,矜貴而淡漠。
與夢中別無二致。
姜暮的心緊張地跳動,手不由蜷縮起來,她微抬下巴,努力撐起屬於自己的驕傲。
「一個個都沒長眼睛嗎?姜家的小姐淋了雨,你們一動不動?」姜予琛聲音低沉,摻雜著不悅。
接著他隨手指了指距離姜暮最近的那個傭人,殺雞儆猴,「你,被開除了。」
姜暮怔住,這,怎麼和夢中的不一樣?
一不小心對上那雙狹長的鳳眼,她準備好的話一時卡殼。
姜暮下意識將目光移開,有瞬間的不知所措,但很快夢中她在姜家的種種遭遇浮上心頭。
姜予琛斥責了傭人又如何?
不過是一點無關緊要的小變化,不足以更改她的計劃,她可不想重蹈覆轍,落得跳海自殺的淒慘下場。
姜暮眼中一片淡漠,仰頭與高大的男人對視。
「姜先生,我不是姜家的小姐,也不準備回姜家。這次過來只是為了告知你們一聲,我和你們非親非故,以後不必再來往。」
她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不管對面的人是何反應,轉身就走,但還沒跨出一步,便被一塊雪白的浴巾兜頭罩下。
姜暮眼前一暗,迫不得已停下腳步。
一雙寬厚溫暖的手落在她的發頂,力度輕柔地為她擦拭頭髮。
姜暮如臨大敵,背脊直板板挺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除了她的養父母,從來沒有人與她如此親暱。
如果姜予琛上來就是一頓嘲諷,姜暮可以丟下一句話,輕輕鬆鬆走人。
但他沒有,反而斥責了傭人,還……給她擦頭髮。
伸手不打笑臉人。
姜暮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姜予琛同樣如臨大敵,他覺得現在在做的事情,比幾個億的單子還要困難。
他眉峰凝成川字,眼神一錯不錯,生怕不小心弄疼了妹妹。
妹妹瘦瘦小小地一團,像脆弱易碎的珍貴瓷器,需要人悉心呵護。
姜予琛抿唇,聲音嚴厲:「為什麼要離開?」
話出口,他眼中閃過一絲懊喪,面無表情的臉又冷了幾分。
姜暮斂眸。
這是覺得她沒禮貌沒規矩?
也是,姜家是名門世家,當然不歡迎她這個野蠻人。
姜暮勾唇冷笑,一把扯下浴巾,扭頭嘲諷地盯著男人。
「我根本連來都不想來!有錢了不起啊?拿錢買斷我和養父母的關係你覺得自己很厲害?」
害得夢中的她什麼都沒有了。
「沒心肝的資本家!」
吼出這句話,姜暮的眼眶難以抑制地泛紅。
姜予琛眸中閃過一絲無措,面部肌肉努力了半晌,卻還是只有面癱一種表情。
姜暮被他深不可測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
姜予琛不會揍她吧?
在她猶豫要不要直接衝出去的時候,忽然被人拍了拍腦袋。
輕輕的,帶著很明顯的安慰意味。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鑽進她的耳朵。
姜暮維持著仰頭的姿勢,嘴巴微張,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圓。
她沒有聽錯吧?
姜予琛在給她道歉?
不是該罵她的嗎?
這究竟是什麼走向……
見面短短幾分鐘,姜暮卡機三次。
她彆扭地移開視線,就看到一個夢裡的熟面孔——
姜胭。
長相嬌豔的美女拾級而下,周身彷彿自帶打光,美得晃人眼。
比夢中更美,奪人心魄。
姜暮自嘲一笑。
和她一比,自己就像女媧隨手撒下的泥點子似的。
怪不得人家是夢裡所有人心中的小公主。
無論是誰,對待她都是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珍視得不得了。
姜暮自己沒有發現,她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姜胭卻看到了。
她一見到長相甜軟的妹妹,眼睛就沒從妹妹身上移開。
天知道她多想有一個妹妹!
家裡面都是哥哥,連一個說悄悄話的人都沒有!
捕捉到姜暮的情緒,姜胭心軟地一塌糊塗。
造孽啊。
平白讓一個小可愛吃這麼多年的苦!
走近了姜胭才發現妹妹渾身都是溼的,頓時心疼得不得了,上前拉住妹妹的手。
「妹妹,我先帶你去換件衣服。」
姜暮不動,也不理她。
姜胭扭頭看大哥,看到一張一如既往的面癱臉,周身溫度比平時更低。
她以為妹妹惹大哥生氣了,二話不說就往自己身上攬鍋:「大哥,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妹妹也不會……你不要怪妹妹。」
姜暮暗自撇嘴。
這清新四溢的味兒,果然是夢裡的綠茶精!
姜予琛被誤會,臉又黑了一個度。
他幽幽掃過兩人,默然片刻,才解釋道:「沒有吵架。」
接著他示意距離他們最近的傭人,「你帶小姐上樓換一下衣服。」
「大哥,我帶妹妹上樓換衣服!」姜胭搶先一步說道,絲毫不畏他的冷臉,非常自然地衝他撒嬌:「好不好嘛,大哥~」
尾音甜得像是撒了半斤糖。
姜予琛自是答應。
姜胭歡呼,狐狸眼彎彎,興奮不已地拉著妹妹往樓上走。
這次姜暮沒再拒絕,她打算和姜胭說清楚。
到了臥室,姜胭衝妹妹俏皮地眨眨眼,「大哥其實很關心你,只是習慣性面癱,你不要害怕。」
「哦。」姜暮語氣不冷不熱。
雖然姜胭夢中沒有說這句話,但姜暮早已看透她綠茶的本質,斷定這句話是在炫耀他們兄妹之間感情深厚。
姜胭滿心都是如何打扮妹妹,沒有注意到妹妹奇怪的語氣。
「噹噹噹噹!」
她從床頭櫃上拿起精心準備的禮物,雙眼放光笑容燦爛地遞給妹妹。
姜暮猶疑地接過禮物盒,拆開後,裡面是一條嶄新的精緻白色紗裙,僅從手感就可以斷定面料不菲。
「快去試試!」
姜暮懵著臉被姜胭推進了衣帽間,又懵著臉換好衣服出了衣帽間。
裙子很合身,很漂亮,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但是,為什麼?
明明夢中姜胭給她的,是不要的舊裙子。
姜胭美滋滋地繞著妹妹轉了一圈,心裡嗷嗷亂叫。
妹妹絕美!
妹妹賽高!
有妹妹太幸福了!
姜胭心裡瘋狂痴漢,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她擔心嚇到甜甜軟軟的妹妹。
於是,最後落到姜暮眼中的是,姜胭盯著她像是盯著獵物。
眼神很,狂熱?
難道姜胭嫉妒她?!
姜暮皺眉,不自覺咬唇。
片刻後她放棄思考,決定單刀直入地談清楚。
「姜胭,我這次回來,只是為了不讓我的養父母擔心。」姜暮眼神沉靜,神情非常認真,「不會和你搶任何東西。」
姜暮的一番話,澆透了姜胭滿心的興奮。
妹妹不喜歡她。
甚至,不想呆在姜家。
姜胭下意識錯開視線,心裡難過得要死,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
姜暮心沉了下來。
姜胭果然和夢裡一樣,不將自己趕出去是不會罷休的。
多說無益。
姜暮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倦怠,沉默地轉身離開。
聽到開門聲,姜胭如夢初醒,飛快地追了出去。
「妹妹,我沒有覺得你是回來搶東西的。」
她攔住準備下樓的妹妹,狐狸眼焉焉的,瀰漫著水霧。
「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哥哥,都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是你的姐姐,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的。」
姜暮想笑,話很動聽,聽起來情真意切。
姜暮想要相信。
如果夢中的姜胭沒有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可惜,她說過。
夢中的種種又開始在姜暮腦中翻滾。
先是溫言軟語,再是自導自演,最後再在父母兄長面前哭訴。
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樣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