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啟大人!南方又襲來了一大批敵方援手!請求支援!」
「啟大人!糧倉已被敵方燒毀!這樣下去打持久戰十分不利!請求撤退!」
「啟大人!我們只是在這裡無謂的消耗我族勇士的生命而已!請求撤退!」
「啟大人!所有士兵都在瘋狂抗議要撤退!請求鎮壓暴亂!」
「啟大人!……」
啟緊緊的蹙著眉,手臂上鮮紅的色澤緩緩流下。揮手示意圍繞著他的士兵們散開,直接揪住出言不遜最嚴重的小兵,狠狠一拳揍的他吐出一大口血。環顧四周,對著噤聲的群眾怒吼:「什麼叫無謂的消耗?!給我聽著!我們是在保衛後方孱弱的老者孩子,如果我們撤退,他們怎麼辦?!好好想想!後方還有你們自己的父母妻子!就這樣丟下他們,你們摸著良心說!這到底是不是無謂的消耗?!」
被那震怒的視線掃過,士兵們一抖,齊聲大喊。
「不是!」
「很好!」啟滿意一笑,堅定的聲音鏗鏘有力,「跟我一起喊!為了我們的同族!」
「為了我們的同族!」
「就算是死也要戰!」
士兵們靜默片刻,吼聲震天。
「死也要戰——!!」
「馬上迎敵!」
「是!沖啊——!!」
看啊,尤悠,我們的同族多麼熱愛您統治下的這塊土地?
「族、族長!使不得!」
「怎的使不得?廢物就是廢物,無法動彈無法繼承力量的廢物就得死!」
「可她……!」
「是我的女兒又如何?一時心軟帶著她,反而會拖累全族!」
「我不會讓她——!」
「啟,你難道連我的命令都敢違抗了?!」
「不!但——!」
「啟!……答應我好不好……?」
「……是,我明白了。」
身後的大門轟然合上,啟抱著懷裡那小小的生命,靜默狂奔。四周的景色飛快掠過,他低頭,注視著安然而睡的小臉,臉龐湊近輕輕磨蹭著,苦澀的低喃。
「對不起……」
飛速離去的身影背後,水滴從空中劃過,滴落在地,被瞬間吸收。
「真的,對不起……」
哽咽聲斷斷續續,吵的她霎時驚醒,有些茫茫然。
好黑。
好冷,卻又好溫暖。
她好像是被誰抱在懷裡,暖意融融的,可露在外面的身體冷的都凍僵了。那聲音在不停的道歉,不斷有滾燙的液體滴落在臉上,瞬間又變得冰涼,抱著她的那誰一點點放下她,放在鬆軟冰涼的什麼東西上。接觸到冷得徹骨的空氣,她驚叫一聲,一把跳起正欲逃離,卻沒成功,在原地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也許你會恨我們吧……不,是肯定會恨的。母親都沒見到,名字都沒有,就要被殺死了……」
她睜眼,沒成功;蹙眉,也沒成功。
「族長也是沒辦法……隱居地馬上就要抵抗新一輪的襲擊了,你又不能一起戰鬥,甚至連逃跑都做不到,到時候護不了你,會被帶回去當成血液供養體和玩物的……那些渣滓!」
聲音的主人對著土地狠狠捶打,怒意滔天一拳震的土地顫動,連帶著她的身體也是一顫。
「呼……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殺了你我也做不到,只能……對了,我給你取個名字怎麼樣?雖然不是親生父親……」
他輕聲笑了笑,止住了其他情緒,撫摸著她的頭頂道:「就叫尤……」
「誰在那?!」
清麗的聲音炸開,打斷了他的話語,她只覺身旁溫暖的氣息瞬間離去消失,只留餘音在空曠的世界迴響。
「祭吧……」
冰涼的水汽貼著她的臉頰,不知為何,心中一片空茫,任何情緒都無法停留。之前那清麗的女聲再度響起,卻是暴躁多了。
「又是這樣…!怎麼總是有棄嬰丟在我家門口!」聲音頓了頓,過了會兒吃驚的響起,「這、這是那一族的?!怎麼會……他們怎麼可能拋棄同族?」
她呆呆的什麼都無法思考,呆呆的感受著身邊多了一個清水味的氣息,呆呆的被溫柔抱起,呆呆的閉著眼流淚了。
「……」抱起她的氣息輕歎一聲,喃喃,「也罷,這也算是緣分,正好我家的小花崽還缺一個玩伴……」
話音落下之後再無生息,她感到被抱在懷中很是顛簸,耳邊只聞凜冽風聲,卻吹不到她,看來被護的很嚴實啊。
……
其實也無所謂。
什麼都無所謂。
空茫的腦袋瓜什麼都裝不進去,默默感受著顛簸的身體突兀停下,被放在什麼香香的柔軟的微微有些冰涼的……花蕊中間?這觸感這香味應該就是了。
清麗的聲音笑道:「小花崽,我給你找了個同伴了哦。」
「嗯……謝謝師傅。」
回應的聲音有些怯懦,軟軟的輕輕的好乖巧的樣子。應該就是那什麼小花崽了吧?不過同伴?同伴是什麼?
這之後她們再無對話,她也依然木木的躺著,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身不能動。小花崽口中的師傅指尖輕點著她的臉頰,等待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誒呀,明明有靈識,到現在還不醒?自我封閉麼?」
……哦,是說她還有一點感覺的意思?
「算了算了,既然你不主動醒來,那就別怪我強制喚醒你啦……會很疼的,真的開始了哦?」
隨你,她又不能開口,問了也白問,就算她能開口拒絕也反抗不能,能怎麼樣還不是被任意擺佈?
「……好吧,來來來小花崽,正好你到了瓶頸,就在她身邊順著現在一起化形吧,好了就帶新夥伴回塘池找我,我先走了喲。」
順著她身邊?在她身邊有好處?
「嗯!」
輕軟的聲音乖乖應了,身下的花朵緩緩飄動,有點兒搖晃。那所謂的師傅笑嘻嘻的拍了一下花朵和她的腦袋,頓時,一股暖流襲來,身體卻呼啦一下變得很重。她只覺身下的花朵一顫,啪唧一下就這麼連花帶她摔進了雪地砸了個大坑,而飛舞的雪花也沒停下,不一會兒那坑就被埋住了,並且埋的很深。
清水味的氣息迅速消失,應該是真的丟下她們離開了。
花朵嗚咽了聲,不動了。她則沒這麼好的脾氣,空茫的腦袋瓜似是迅速被打開,或是情緒系統壓抑太久爆發了,在腦海裡暴躁萬分。
這所謂師傅好生惡劣!就這麼看著她們被埋住了也不管!不,害她們被埋的就是她啊,被拍了下就摔了!而且,好難受……也不知為何,被碰了後渾身發燙,她快要被這溫度烤幹了!其實如果只是燙倒還好,勉強熬得過去,可她們是被埋在雪地深處裡的啊!冰涼的雪緊緊挨著她……不不不,已經不僅僅是冰涼了,簡直就是冷的徹骨,能凍死她的冰度!完全的冰火兩重天!
身下的花朵也是忽冷忽熱,狀態很不好。之前花朵也被碰了,她也是這樣嘛?
不僅要忍受這讓她崩潰的體外極致對立面的溫度交替,還要忍受體內橫行肆虐的力量。體內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五臟六腑都被擠壓了個遍,特別是心口那塊血肉,好似是它們最喜歡的地方,反反復複擠壓次數最多。身周又時不時有這種東西進入體內,壯大了那股力量,也越加霸道的漸漸蔓延她全身,簡直是生生不息連綿不絕!
她揪著心口,痛苦的直抽搐。很想分神大罵不負責任跑了的那師傅,全部心神卻又對付那股力量去了,沒有精力再去想其他事。
就這麼沒有時間觀念的在極致苦痛裡掙扎了不知多久,體內肆虐的力量雖越發增大,她卻漸漸在對峙中摸到了竅門,小心梳理安撫著它們。疼痛越縮越小,甚至有些力量肯乖乖聽話反去對付那些肆虐的力量了,著實讓她又驚又喜,原來它們是能為自己所用的?還以為那師傅是故意讓它們攻擊她呢。不過也是,花朵都在這接受這些,還怕那師傅對她不利?
身下花朵的氣息也漸漸平穩下來,溫度一點點恢復到那淺淡的冰涼,而且……花朵好像變大了……?
這一分神,反抗的力量頓時就抓緊機會狠狠逼退了她的力量,猛然間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蜷縮起來又是一抽。她咬牙,惱怒無比。不去關注其他事兒全部心神放在體內攻防戰上,決定要好好給這些不聽話的傢伙們一個教訓!
太過專注結果導致了她絲毫沒發現身體的變化。
雪地下那小小的一團逐漸抽長,嘟嘟獸體漸漸有了形狀,一點點顯露出大字人形……不,是木字人形,細長的尾巴還未隱去,雪白尾巴末端一簇純黑絨毛,夾在她兩腿之間一動不動。肌膚的如玉白皙甚至達到了透明剔透的地步,能夠清晰的一眼瞅見皮膚底下細細的脈絡血管,水晶般的肌膚美麗的不似活人。
而當她的臉龐漸漸化出時,就不得不叫人震驚失望了。也不是說醜到人神共憤,甚至可以說是清秀小佳人了,但這麼美麗的肌膚配上一張刻薄點說就是比普通稍微好上一點點臉,其實是個非常悲哀的事兒,這張臉換個匹配的身體絕對能讓人耳目一新,但現在這種配法不但讓人看不見她的清秀,反而會被肌膚生生比下去,容貌大打折扣,一對比清秀就太過普通。差別實在太大太大,放一起怎能不叫人扼腕歎息老天不公。
不過這一切她都不在乎,她現在只想跳起來揪住那不負責任的混蛋狠命搖晃發洩一把!
那個混蛋打過來的力量真是太頑固了,這樣撕心裂肺的到底讓她疼了多久!後面吸收進來的力量掌握了訣竅很快就能收復,但那股最初的能量讓她反復抓狂了多少次!一個弄不好會死的誒……至於為什麼知道會死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呃……對不起你能往旁邊讓讓讓我先出去麼……?」
微弱的聲音響起,就在她的正下方,很是痛苦的樣子。這才想起花朵還被她壓著,連忙在旁邊挖了點雪騰了點空間一讓,半響才反應過來誒呀她能動了!
她登時歡喜萬分,輕鬆毫不費力的睜開眼,一邊感歎果然大家從沒注意過的事兒才是最重要的,一邊疑惑為什麼知道這是從沒被沒注意過的事兒,一邊觀察自己一邊瞅向同在小小雪空間裡的那朵花。
她的樣子與花朵差不多,都是兩眼睛兩耳朵一嘴巴一鼻子雙手雙腳的,不一樣的只有她是寶藍色長髮而花朵是純白色的吧……哦不對,她還多了條尾巴。
花朵對她笑笑,手一揮頭頂上的雪就飛散開了,輕盈跳起離開那個對原本的她們來說是深坑而現在是小坑的坑,站定後蹲下身對尚在坑裡的她友好的伸出手,好似準備拉她上去。
不過……
她瞅著那只白裡透紅的小手沒動。
現在這種情況很不對勁,她們這樣子明顯不是原本的模樣,之前躺在花蕊中明明感覺到的是花瓣,可一下花瓣就沒了,花變成了一個……人?好像很正常又好像很不正常,而且她自己原本的樣子她都不知道呢怎麼就被迫換了個模樣!而且而且為什麼她們能換模樣?
她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因為在思考問題她久久凝視著花朵,不動不開口。所以那只小手就這麼騰在空中尷尬的停住。
風雪呼嘯,從她們之間的詭異氣氛穿插過。過了會兒,面對她們就連狂風暴雪都沉默了,風雪漸小,天空逐漸放晴,陽光很快撒滿了大地,之前的暴風雪讓人恍然覺得是個幻覺。
花朵漲紅了臉,固執伸出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明明尷尬窘迫的好似下一秒就會落荒而逃,那伸手的架勢卻是不達目的誓不甘休。她卻絲毫未注意,猶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視了花朵,而花朵就這麼倔強的跟她昂上了。
小小的寒風呼嘯,帶起幾片鬆散雪花。
手已經很酸了,眼眶已經紅了,花朵依然執拗的伸著手,不言不語也不催。
在她從腦內世界清醒後已過了老久,久到花朵就以下蹲伸手的姿勢睡著了,也許是吸收理順那些能量太過消耗體力。她愣了愣,觀察那姿勢完畢後反應過來這是為了什麼,頓時愧疚之心重的好似要壓死她。小心翼翼繞過那只手,準備悄悄爬上去不去吵醒明顯睡的很香的花朵。
「都這麼久了,還是不願意被我拉上來?寧願自己慢慢爬上來也不要?這麼討厭我?」
幽幽的聲音嚇的她渾身一抖,手就這麼放開了牢牢卡在雪坑邊緣的一顆石頭摔了下去,雖然是個比較小的坑,但也摔的剛在體內大戰一場還沒休息的她頭昏腦脹眼冒金星,差一點又暈了過去。勉強定了定神,才發現她一動花朵就醒了,此時正滿臉泫然欲泣,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端的是哀怨無比。
她看她如此可憐的模樣,負罪感更重。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卻不知如何發音,嗓眼艱澀,努力了半天還是無法開口。她登時就急了,明明能聽懂花朵的話,但為什麼她說不了?
花朵看她什麼都沒說,以為她真的就是討厭自己,眼見著那湛藍的瞳孔裡迅速蓄滿了一泡淚,欲墜不墜看的她幾乎想立刻去跳崖。
「……啊、啊…………呃………」
見不得花朵那樣子,她憋足了勁兒想解釋,卻也只憋出了幾個無意義的音節,還十分含混。花朵透過朦朧的淚眼,瞅著她急的抓耳撓腮跑來跑去圈圈轉個不停,玩命比劃著什麼,花朵好似明悟了一點頭,在她安慰的目光中眼底水汽更重,帶著濃濃的哭腔開口。
「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甚至不願意跟我說半句話?」
花朵捂住臉,嗚嗚哭起來,真真叫那個傷心欲絕。她一下子就傻了,呆在那裡幾欲吐血,繼而瘋狂搖頭表示不討厭,比劃雙手指指自己的嘴,指指花朵的嘴,表示說話無能。繼續比劃遠處可能是那丟下她們的人的方向,表示一起去問那人。最後以希翼的眼神望著花朵祈禱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花朵止住了淚水,用猶疑的眼神跟她確認。她一見大喜,急忙瘋狂點頭,欣慰無比。花朵看她這反應,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起身望向她指望的方向,霍然回頭。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不僅很討厭我不願意被我碰不願意跟我說半句話甚至都不願意看見我!我這就走……對不起汙了你的眼睛……」
花朵說到最後,那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拼命往下掉,怎樣都湧不完。瞅著那哭哭啼啼離開的背影,她只覺猶如五雷轟頂傾瀉而下被劈的外焦裡嫩渾身抽搐言語不能,哦不,她本來就言語不能。
待從巨大震撼中醒來,花朵已走了好長一段路,她急忙掐著嗓子用力揉搓,想把那莫名堵住咽喉的東西揉下去,瞄著花朵的背影越來越遠,急的快要翻白眼就這麼咽氣了。
「……等……呃、我…咕……咳…咳咳咳——!」
果真噎住了。
這咳的十分劇烈,她跪坐在雪地上頭暈眼花緩不過氣,那玩命的瘋狂咳嗽,好似要把內臟統統咳出來的架勢讓她難受的白眼直翻驚恐無比,不會真的要咽氣了吧?!她還什麼都沒弄清楚搞明白呢!
恍惚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飄出,隱約瞅見是個懷舊的黃色長條圍繞著她反復轉圈圈。上面絕大部分都是空白,其中唯一有影像的那塊地方停在她面前,伴隨著哢嗒咯噠的音樂開始播放。
那是花朵的迷你人形,此時正抓耳撓腮的比劃著手臂焦急望向她示意著什麼。她茫然,看不懂。迷你花朵更急了,閉了閉眼一跺腳,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霍然睜眼,把她嚇了一跳,只見迷你花朵蹬蹬湊上前,跳出懷舊長條框框用力甩了她一巴掌,雖然不怎麼疼,但也頓時就把她甩迷糊了。這還不夠,迷你花朵瞅瞅她好似不疼,一咬牙雙目含淚又甩了個狠狠的巴掌,拍打出的掌聲極為清脆悅耳,刺痛登時驚醒了她,還未來得及爆發就見懷舊長條開始消失,最後一眼瞄見了迷你花朵那歉疚的好似要死掉,卻又是極為慶倖的眼神。
好容易清醒瞅見這眼神她又迷糊了。
「你、你沒事吧?!」
一聲大吼,震的她下意識頭一抬,瞅見大型花朵蹲在她面前,滿臉的心焦擔憂。被貼在耳邊這麼一吼,她也漸漸回過味來了,之前的懷舊長條有極大的可能是人生跑馬燈,跑完了她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要不是被迷你花朵甩了幾巴掌那她絕對醒不了了!
她渾身大震,心驚於她竟然在死亡邊緣溜了一圈現在還安然無恙!心慌于她竟然知道人生跑馬燈這麼恐怖的東西!欣喜於迷你花朵沒有懷恨在心見死不救,欣慰於大型花朵如此掛念她還特地跑回來查看情況。
心思百轉千回,最後都化為了一個內牛滿面的深情擁抱,感慨宣言衝口而出。
「花朵啊你的心地真是太善良了,都不怪我之前氣跑了你還回頭來找我,真是對不起之前我沒能讓你明白我其實一點兒都不討厭你,甚至還很喜歡你的!」
花朵僵硬了。
「而且你的迷你人形還救了我一命,真是大恩無以言報恨不得以身相許!」
花朵呆滯了。
「花朵我好喜歡你啊!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但我們交個朋友吧花朵!」
花朵臉紅了。
宣言宣完了這才反應過來誒嘛她能說話了!之前害她不能說話害她去見了人生跑馬燈的不知名禍害消滅了!真真叫她喜不自禁,雙眸閃亮,直射花朵的眼神感動萬分。花朵被這赤果果的視線盯的極為不自在,滿面通紅垂首小聲回答。
「我、我是雪蓮,名叫雪蓮……」
她愣了愣沒反應過來,暈乎了。什麼?是雪蓮叫雪蓮什麼雪蓮雪蓮的?
大概是她的疑惑表現的太明顯了,花朵捂著臉,很是不好意思的開口解釋。
「你不是問是我什麼嗎?我是一朵雪蓮花,名字是師傅取的,叫雪蓮。」
瞅著花朵……哦不雪蓮,雪蓮那羞澀的小模樣,她剛剛平復的心情再度被雷的外焦裡嫩。是雪蓮所以叫雪蓮?這什麼師傅也太懶太不負責任了吧?那如果她是人就叫人?坑爹啊!
「師傅不會抱一個人回來的,你不是人,是妖。而且人有什麼好?幹什麼說自己是人?」
瞅著雪蓮不復羞澀而是滿臉的嚴肅,她又愣了愣,慢半拍的想起她好像剛剛把這句話說出去了,有些訕訕然。不過一會兒又反應過來自己的身份好像雪蓮知道?登時更加驚喜了,放開雪蓮連珠炮彈似的開始轟炸。
「蓮蓮啊你知道我是妖?你是雪蓮花那知道我是什麼嘛?為什麼我之前不能動?為什麼會被你們撿過來?為什麼你明明是花卻會變模樣?你也是妖?那拋棄我們的人也是妖?為什麼說人不好呢?這裡是哪裡?我是誰?為什麼我沒有記憶卻好像知道一些東西?為什麼你師傅要讓我變模樣?」
她停頓了下,潤了潤嗓子準備繼續轟炸。旁邊被一堆顛三倒四的問題弄的頭昏腦脹的雪蓮一見這意猶未盡的模樣頓時就驚恐了,急吼吼的捂住她的嘴杜絕繼續冒炸彈,隨口挑了幾個比較好解釋的問題想讓她安靜。
「師傅撿到你純屬意外,看你蠻有靈根就準備收養你了,你不是妖師傅才不會傳法力讓你化形,妖本來就能化形你不知道?人哪有什麼好的?生老病死永遠掙扎在苦海裡不得脫身,哪有我們妖快活?這裡是回青山頂,名喚雪域……至於其他的問題我就不知道了……我看到你的時候只看得到一團顏色…呼…呼……」雪蓮抽空在大喘氣的間隙瞄了一眼她的神色,看她先是恍然大悟後是失望至極,有些不忍心的急忙加上一句話安慰。「不過師傅應該知道的,不用失望!」
她是妖,妖啊……好像知道又好像應該不知道,反而越來越迷糊了。
趁著雪蓮還在那順氣暫時不能開口的狀態,她又陷入了深度思考中,反復推敲著雪蓮口中的訊息希翼能找到確切線索,比如最重要的是弄明白為什麼她總提到人類?難道她跟人類有什麼關係?可看雪蓮的樣子妖們好像都很不屑人類,那她……?
又暈乎了。
思考了不知多久,一隻軟軟的小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的頭。她抬頭,疑惑,雪蓮站在她面前很是靦腆,微微咧開嘴笑了笑。
「嗯、那個……你既然已有靈識了那就有名字吧?……叫什麼呢?」
名字?她……沒有名字。知道妖,知道人,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是什麼……還真是可笑。
心情就這麼突然的跌入低谷,她默默盯著雪蓮靦腆的笑臉,心中酸澀難耐。
「…………我……沒有名字。」
「誒……?」
雪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漸漸消失,猶疑的陪她一同沉默。靜靜呆立了會兒,雪蓮忽然綻放了個極為燦爛的笑容,一把拉住蹲坐在地滿身陰暗的她的手,笑顏如花——不不不,這妖本來就是花。
「沒關係,我本來也沒有名字的,回去找師傅我們一起商量給你取個名吧?自己給自己取名很好玩的哦?」
她茫然的被拉出小雪坑,瞅瞅那一望無際的純淨雪白,再瞅瞅雪蓮那也極是純淨的笑容,不知為何心境就這麼平和了,她一點點露出淺淺微笑,驀然有點想哭。
說實話,這一切對她來說陌生的可怕,先是什麼都不清楚的跟個死人一樣不能動,然後又是被陌生妖扔在這自生自滅,那疼的程度真讓她什麼都不想就想死!好容易熬過來了能動了卻是不知去往何處,什麼都不知道,誰也不認識,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她該如何活下去?一切的一切壓的她甚至就想就在這死了一了百了,可,還好……
還好,她身邊有雪蓮陪著,她沒有被丟下,她……有同伴了……?
而且聽說雪蓮的師傅準備收養她?可以一直跟雪蓮……在一起?
想到這,她再也抑制不住噴湧而來的歡喜,狠狠抱住那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見的同伴,帶著鼻音濃濃,軟語撒嬌。
「嗯,我們回去,我們一起,我不想一個妖待在這……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雪蓮有點被嚇住了,不閃不避被抱了個滿懷,渾身僵硬手足無措。聽著她略帶顫抖的聲音,心一軟,緩緩抬手回抱,斬釘截鐵立下承諾。
「我又沒說要丟下你……好啊,我們永遠在一起,絕對絕對不會丟下你,真的。」
「你說真的?」
「真的。」
得到毫不猶豫的肯定,她流下了歡喜的淚,惶恐的心終於安定,笑容極為溫暖安心。
雪蓮也笑了,滿滿的溫柔。
可永遠,它是個什麼東西?
雪蓮帶著她飛到了那所謂叫‘塘池’的,池塘。
真的是池塘,非常非常小的小池塘,乾乾淨淨全是水,也不深,清澈見底連個小石子都見不著。而四周除了這小池塘就再無它物,素淨的雪地找不著邊。
她站在雪蓮身邊,久久凝望著這‘塘池’,默然。
她們就住在這?這小小的‘塘池’?
無言呆立了許久,雪蓮歪歪腦袋,滿是疑惑的自言自語著。
「好生奇怪……那些花兒呢?師傅全部拔掉了?……而且塘池怎會變得如此之小……」
她的耳朵動了動,也同雪蓮一起疑惑了。聽她的話這小池塘原本不是這樣子的麼?那為何……?
就在二妖苦思冥想之際,她忽的感到尾巴被誰揪住了,還一扯一扯的很有節奏感。她惱怒的霍然回頭,瞅見眼前那番景象後又沉默了。
那是一個女人,長長的黑髮被隨意紮成一束,鬆散垂落,衣裳也是一身黑,眼眸也是黑的,就連臉上的面紗也是黑的,從頭黑到腳的純黑色,黑的不能再黑,在雪地裡分外扎眼。此時正蹲在地上把玩著她尾巴尖兒突出的那一撮黑色絨毛,興致盎然。
讓她沉默的不是這詭異的滿身黑,而是身旁雪蓮驚喜的一聲呼喚。
「師傅!」
……
果然這師傅就是個審美觀異常的主兒麼!她現在反悔了不想被收養了怎麼辦?
那女妖嘿嘿笑了笑,鬆開揪住她尾巴的手,悠然站起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她們。她這才發現女妖好高!雪蓮比她高一點也才堪堪及了女妖的腰間,更別提她了。這一對比,猶如殘疾的身高真真叫她心中慘澹萬分,苦不堪言。
這樣子以後誰見了不鄙視她啊……還好,雪蓮跟她站在同一戰線上!
想到這裡,她望向雪蓮的視線越加友好,雪蓮回了個不明所以的的眼神後便轉頭開始問之前她問過的問題,還有‘塘池’怎會變成了此等模樣什麼的,總之問了很多,那女妖也回答了很多。不過就算她豎起耳朵聽的再怎麼聚精會神再怎麼用心,也聽的暈暈乎乎不甚清楚。這情況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自從她們開始交談那女妖的視線瞄了她一眼後她就暈乎了,委實太古怪,讓她不想懷疑都不行。可她又沒辦法,妖實力擺那兒呢,隨隨便便弄兩下她就歇菜了。
實在憋屈!
這狀況她也不想聽下去了,乾脆無視她們盯著一望無際的雪連天發呆。剛剛溫暖起來的心又被這排外舉動冰到零下幾十度凍的她心口發疼,自暴自棄的想反正她知道了也沒辦法改變什麼,還不如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的好,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多輕鬆!
說是這麼說,但她還是忍不住注意著她們那邊的談話,畢竟說的是自己,再怎麼樣都想知道。不過等了會兒果然一絲兒聲音都沒給她捕捉到,就好似她們沒有談話般的靜謐。她煩躁的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她又說不了話了。那咽喉裡的禍害早已消滅,不可能再度繁衍出,那麼根據種種情況來看,這又是那什麼師傅搞的鬼了。
誠然,原本對女妖的那麼一點點好感也在此刻消失貽盡,直降冰點。
嘴上說的那麼好聽,其實她們根本沒把她當同伴!都防她防成這樣了,怎麼不乾脆說出來不想讓她參合進談話!如果、如果說了她也會——也會努力不聽的!
想到這她抱頭,痛苦的想她怎麼這麼沒意志力!間隙瞅見她們談完了,雪蓮站在她面前,很是猶疑的表情。她又鬱悶了,你疑惑還能比我更疑惑?心中氣苦,便理也不理轉個身繼續挖雪坑發呆,默默想著如果雪蓮道歉的話她也會很大度的原諒的,只是得告訴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等啊等等啊等就只等到了女妖那欠抽的笑聲,道歉什麼的都沒有!她越發心酸委屈了,明明說好要當永遠的好朋友的!解釋都不肯還算什麼朋友!騙子!她霍然回頭包著淚想訴控一通,發現雪蓮依然維持著那猶疑的表情呆滯在原地,好似靈魂飄忽飛出體外只剩一具空殼一樣。
鬱悶的心情立馬就豁然開朗了。
看來那些解釋還是不要聽的好,看雪蓮都被震撼成什麼樣了!她的小心肝還太脆弱,如果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肯定會被震的碎裂,無法復原的!原來師傅是為她著想的麼?怕她被震壞了所以遮罩了不讓她知道?師傅太好了!
心思百轉千回,她又被自己的解釋感動了,登時朝著女妖就是一個五體投地大叩首,激動無比。
「師傅!請受弟子一拜!」
女妖愣了會兒,很是迅速的反應過來一擊掌,大笑。
「很好!上道兒!那麼徒弟啊過來過來,師傅我給你個東西。」
東西?寶貝!
她瞅著師傅那神秘的樣子,急忙起身上前,用星星眼仰視有她2個多高的師傅,興奮的不能自己。
師傅嘿嘿笑了,拿出了一個……奶牛布偶——?
瞅不見什麼特別的地方,她不敢相信這只是一個布偶而已,仔仔細細把它研究了個遍。只見布偶的做工很是精細,沒有一處脫線,稍稍有點舊,不過非常乾淨,看來原主人很是愛惜。師傅已經把它交到了她手上,她觀察完還是沒發現什麼特殊的,便又反復觀察了好幾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
這真的就是個完全普通的奶牛布偶!
她呆在原地,無法置信寶貝變成了布偶,這消息實在是消化不能。而靈魂出竅的雪蓮現已清醒,眨巴兩下眼睛盯著那布偶,慢慢的眼裡又蓄了淚花。
「師傅——!難道非得要拿小牛來融合不成……」
師傅又在那嘿嘿笑:「反正你不是很喜歡她嘛?就當作把小牛送給她了啊哈。」
這對話聽的她很是不明所以,這布偶是雪蓮的?什麼拿小牛融合?跟她融合?……她跟布偶融合——?!
想通了之後她一驚,好似手裡的布偶是燙手山芋一樣,無視雪蓮泫然欲泣的表情,急急甩手欲丟出去。然而師傅卻沒給她這機會,眼疾手快的一把定住她,接觸她的那只手好似有什麼光華在緩緩流淌,流過布偶,流入她體內。
這熟悉的景象看的她驚恐萬狀瘋狂甩頭拒絕,想逃身體卻又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奶牛布偶一點點揉入她的身體,分筋錯骨般的劇烈疼痛隨著布偶漸漸融入,也一點點加深,刻骨。換模樣的時候她沒哭,這下卻是疼的淚止不住的往外湧,想祈求停下也發不出聲,想叫痛出聲也開不了口,想在地上打滾撞牆減輕疼痛也不能動,想暈過去神經卻是堅韌挺立誓死不服輸,就這麼疼的渾身冷汗噴湧滿臉扭曲生生承受著。
旁邊的雪蓮看的膽戰心驚,抖著嗓音替她求情。
「師、師傅……這也太疼了吧?沒有其他辦法麼?」
一向嘻嘻哈哈的臉這回意外的冷凝,師傅蹙著眉也很無奈。
「沒辦法,如果她以後不想惹到大麻煩就必須這樣,我們也幫不了她。」
「可……」雪蓮滿臉不忍,卻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了,只有沉默。
……
就這樣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的疼到太陽下山了月亮出來了,還在疼。
期間雪蓮實在看不下去了跳入小水潭化為了一朵雪蓮花。很漂亮的花,此刻她卻沒有心情去欣賞了,因為師傅解了她的啞穴,她正忙著慘嚎沒空觀察。
能開口後她一直在努力,努力從止不住的嚎叫聲中擠出三個字,三個對她至關重要的字。
「呃啊啊啊——!!嗷我啊啊嗷——!!」
聽不出來,聽不清楚,看師傅茫然的表情就能知曉了。
當她幸福的說出了那三個字又幸福的被那三個字所拯救時,已過了老久,久到月亮下山了太陽對我笑了。
——‘敲暈我’。
……
解脫之前她又在腦海內瞬間咆哮了一千遍啊一千遍。
——尼瑪她才誕生多久就把這世間最痛苦的事兒都疼過了好幾遍啊有木有!
……
她坐在雪地某突出的石塊上,沉默。
雪蓮在一旁好聲好氣的道歉,許諾若干好處。
她摸著身後空空落落沒尾巴的地方,繼續沉默。
雪蓮繼續陪著笑臉說師傅給她取了個名字,很好聽。
她的耳朵動了動,望著雪連天發呆,還是沉默沉默。
雪蓮一見有門,忙自豪的宣佈,師傅給她取的名字叫牛奶。
她什麼也沒動,望著雪坑發呆,依然……沉默不下去了!跳起,轉身,大吼。
「什麼——?!我叫牛——奶——?!」
「叫牛——奶——?!」
「牛——奶——?!」
「奶——?!」
回聲震顫。
憂鬱了那麼久都忘了師傅要給她取名的!看看雪蓮是雪蓮就叫雪蓮!看看池塘是池塘就叫塘池!看看師傅那衣著打扮就知道丫是個審美觀異常的!看看師傅給她塞個奶牛布偶的原型就叫她牛奶!
震撼過頭,她無視了頭上餘存的刺痛,一把拉起雪蓮飛速朝著‘塘池’的方向奔去,內心猶如被一千萬頭草泥馬奔騰踐踏而過,又瞬間咆哮了一萬遍啊一萬遍。
——師傅啊你還能再懶點再坑爹點再不負責任點嘛啊?!還能嘛?!
……
待到達塘池找到了師傅,她已累的上氣不接下氣馬上就要咽氣。抖著手指指師傅,指指雪蓮,指指自己,滿臉悲憤。
師傅挑眉,疑惑:「怎麼了啊小牛崽?啊對了,新名字小花崽告訴你了?」得到了雪蓮點頭肯定,師傅笑了,眉眼兒彎彎相當的花枝亂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牛崽是太喜歡這名字了,想道謝卻因為太激動所以說不出話?不用這麼客氣啦,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末了那‘好’字尾音拖的極長,到一定時段就轉換發音好似唱歌一般。她被刺激的白眼一翻,又噎住了。在瘋狂咳嗽中悲涼的想,也許她遲早會被這師徒倆活活氣死,或者噎死咳死。
好不容易在雪蓮幫助撫背順氣下止住了咳嗽,她抹了抹眼角咳出來的淚,對於名字問題準備堅決反抗到底。
「師傅,我是很喜歡這名字,但它的重名率太高了!絲毫不能體會出您的一番苦心,反而會讓大家覺得您很敷衍了事,這真是萬萬不可的!」
師傅笑容頓收,眼一瞪就道:「怎麼是敷衍了事!為師苦苦思索過你叫奶牛的話那重名率不知要高多少倍!真真是不知感恩為何物!」
誒嘛難道您真的想過叫她奶牛?!
她依舊不死心的垂死掙扎:「那雪蓮怎麼沒叫蓮雪呢?奶牛重名率高那我換個名字不可以麼?」
被揪住的雪蓮一驚,深知師傅再度給她取名的可怕之處,連忙調整面部以楚楚可憐的表情望向皺著眉的師傅,希望不要打她的主意。
師傅大皺眉頭,十分不樂意:「不行!雪蓮花能化形的很少,叫雪蓮沒關係,但你就不行了!奶牛那麼多,還能不重名?」
「可牛奶這東西也很多啊?不不不不只是很多,是非常非常多!我不用換名字,只要換個字就好!不是牛奶這兩個字就行,師傅啊好不好啊?」
師傅思索片刻,明顯動搖了,她一見大喜,急忙再接再厲大拍馬屁:「師傅這麼知識淵博換個字肯定不在話下!能讓師傅給我取名字那簡直就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啊!只可惜牛奶這東西太多太多,要不然我真想去把它們全消滅了然後自己獨佔這名字!師傅啊您就大發慈悲原諒我的無能我的可悲,換個字吧啊?」
這一通下來誇的口乾舌燥,她睜大亮晶晶的雙眼,以期待無比的視線直視師傅。師傅瞅瞅她,手伸進面紗裡摸摸下巴,思忖半響沉痛點頭。
「那麼,你就叫牛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