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不能拋下女兒不管啊!」甯藍筱一邊哭天嚎地,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把一把紙錢,拋繡球一樣往空中撒,撒得甯藍筱眼冒金星,天昏地暗。
站在一邊的閆太師看著這一幕,嚇得臉色發白,大口喘著粗氣。
甯相爺忽然死了也就算了,畢竟世事無常,自己的好友也到了這把年紀,免不了駕鶴西去。可是這甯相爺的小女兒未免反應太大了!
甯藍筱還在一邊全神貫注地表演痛失父親的戲碼,袖子裡的紙錢不夠撒了,就稀裡糊塗地一把扯下一張紙,一邊把紙撕成碎片,一邊往四周撒,同時繼續不顧形象地失聲痛哭,費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出點眼淚。
甯藍筱還不知道,此時此刻被撕成飛雪的這張柳公權真跡在當初有多搶手,自己的爹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如果此時甯相爺的靈魂還沒飄遠,看見自己千方百計弄來的柳公權書法就這麼被女兒撕成碎片,一定氣得當場還魂。
閆太師一來受不住甯藍筱這驚天動地的表演,一面眼睜睜看著自己覬覦已久的書法作品就這樣被毀了,坐在太師椅上不停地抽搐。
原來在寧府舉足輕重的老管家裝作喝茶的樣子,其實一個小小的茶盞都扣在了他的臉上,此時此刻他一手帶大的甯二小姐的所作所為讓他恨不得把一張臉塞進茶盞裡,哪怕給他這原本就皺皺巴巴的臉再添幾道皺紋也在所不惜。
衛桀遠看著甯藍筱浮誇的演技,皺了皺眉,在他眼裡,這甯小姐的反應不僅不博人同情,反而嘩眾取寵,過於虛假。
看不慣甯藍筱這拙劣的演技,為了照顧些這個女孩子的面子,衛桀遠清了清嗓子:「甯小姐,既然相爺已去,您不如讓他老人家靜靜開,莫吵到他老人家的安生。」
閆太師聽了這話馬上附和道:「是啊,筱筱,既然甯相爺走了,你也別徒添悲傷了,那個侍女,把小姐扶下去吧。」
甯藍筱聽了這番話,激動得恨不得親衛桀遠和閆太師一口,不對,那個衛桀遠是個青春貌美的少年可以,那個閆太師滿臉褶子還是算了吧。天知道她有無奈,這已死的老頭她都不認識,現在她終於完美詮釋了一個孝女的形象。
韓晴晴,一個准大學生,就在五天前神奇地回到了大杞王朝杞景帝時代胤天三年,她現在的身份是甯丞相府的二小姐——甯藍筱。
沒想到她才來沒幾天,她爹「嘎嘣」一下就掛了,甯藍筱也不知道自己爹原來對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不過看那一屋子的珠寶,甯藍筱猜她爹爹平時肯定對她很好。為了讓今後的穿越路更加順暢,甯藍筱毅然決然演了剛才那一出,可惜演得……
薛之謙怎麼唱來著?你難過的太表面,像沒天賦的演員,觀眾一眼能看見。就是這句,剛才見過甯藍筱的賓客可以一起唱給甯藍筱聽,搞不好還能在寧府開一個跨越時空的薛之謙演唱會。
這幾天一直服侍甯藍筱的侍女瑜初聽見衛桀遠招呼自己,顫巍巍地走進來。說實話,她很害怕現在的二小姐會因為情緒過於失控而當場毆打她,雖然原來的甯藍筱一直都沒幹過這樣的事,不過這幾天她家二小姐表現得非常……非同一般。
在瑜初的攙扶下,甯藍筱遠離了眾人的視線,松了一口氣。
介於二小姐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瑜初不敢多言,直接把甯藍筱帶回了她自己的閨房。
回到自己的房間,甯藍筱一頭栽到床上,如豬拱土,又像一隻鴕鳥。她原本是一個很精神的人,但是今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演了一天實在累了,所以她昏昏沉沉地就睡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弔唁的賓客都散得差不多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睡了將近五個小時。正當她蓬頭垢面地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款款走來,是她的姐姐甯紅允。
按照平時看到的穿越小說的套路,姐妹一貫是個很難對付的角色。甯藍筱事事對大姐甯紅允提防,生怕她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可是沒想到姐姐甯紅允對她處處關心照顧,每次見她都眉眼帶笑,漸漸的,甯藍筱也放下防備,享受起姐姐的愛。
此番寧紅允前來,手中端著一個砂鍋,裡面燉著雞湯。見了甯藍筱,寧紅允很高興,撂下手中的東西,對甯藍筱說道:「筱筱,這幾天爹走了,我看你很傷心,別哭壞了身子,咱們總還要打起精神來……」
甯藍筱從床上爬起來,老遠就聞到了雞湯的香味,顧不得回答,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大口大口吃起來。
看甯藍筱還有力氣吃飯,而且吃得這麼起勁,寧紅允總算放下心來。
甯藍筱一邊吃一邊說道:「謝謝姐姐。」
這句話讓寧紅允受寵若驚,抬起頭,笑著摸摸甯藍筱的頭:「啊,平時筱筱可不這麼說啊。」
這話聽得甯藍筱心裡發怵,原來的甯藍筱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此時此刻的甯藍筱還不知道,從她爹去世開始,甯藍筱的名字已經開始一筆一劃地寫入了《杞史》,乃至成為胤天時代的標誌。
夜風微撫,半敞的雕花窗邊,紫色的紗縵隨風舞動,如起舞佳人的裙擺,鍍上一層月光。
窗外燈火闌珊,睡過的甯藍筱此刻精神得很,請步走到視窗,一陣微風迎面撲來,親吻著甯藍筱細膩的肌膚。
耳邊一片清脆的流水聲,讓人響起了簷角的鈴,屋角的流水閃耀著夜光,甯藍筱走出去,裙角翩躚擦著門檻,掃出一片光亮。
門外靜悄悄的,呈現在甯藍筱眼前的是一片江南水夜一般的玲瓏夜景,這個院子她走過千百遍,白日裡再美的繁華也定格在她的眼中,夜的美,卻是第一次見過。像原本華裳濃妝的美姬,褪去了衣服,又是別樣的風情。
不知不覺,甯藍筱追尋著夜的步履,走出了寧府。
門外是另一番世界。
大杞不同於前朝有宵禁,大杞的夜和白天一樣繁華。
時間如水,倒流回鳳華時代,前朝杞鸞帝顧青歡就是在這樣的夜,開啟了鳳華盛世的第一扇門。
街邊賣的小吃香飄陣陣,引得剛喝完一碗雞湯的甯藍筱又饞的沒了人樣,先後要了不少東西吃。
正當她坐在一張木凳子上吃餛飩吃得起興,眼前的光亮忽然被擋住了。
甯藍筱抬頭,看向前方。
面前的人她認識,剛剛還見過面,對,就是那個看不慣她拙劣演技的少年將軍衛桀遠。
「那件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衛桀遠問了一句對於甯藍筱來說匪夷所思的話。
「什麼事情?」甯藍筱的大眼睛充滿了問號。
良久,衛桀遠才問道:「怎麼?你姐姐沒告訴你?」
甯藍筱的眼睛圓圓地睜著:「沒有啊!」
衛桀遠揉了揉太陽穴,這話說得他腦仁疼。衛桀遠思量著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在這樣一個嘈雜的夜市裡說出來,真的好嗎?
看衛桀遠半天沒動靜,甯藍筱不再理他,繼續低下頭去吃餛飩,沒想到剛把一個餛飩含到嘴裡,還沒開始嚼,她忽然被面前的男子捂住了口,一個俐落的轉身,就離開了原來的座位。
衛桀遠就這麼抽餐巾紙一樣把甯藍筱抽走了,讓甯藍筱防不勝防。最重要的是,他的大手捂住了甯藍筱的嘴,讓甯藍筱的沒辦法把那個燙嘴的餛飩咽下去,餛飩一直被含在嘴裡,簡直要燙哭甯藍筱了。
被抽出去的甯藍筱拼命掙扎,揮動著火柴一樣的雙臂直指桌子上的半碗餛飩,示意自己還沒吃飽,可是衛桀遠完全無視了她的抗議,不由分的把她劫到了一條黑暗的小巷中。
被鬆開的甯藍筱顯得十分謹慎,雙手抱在胸前,緊張兮兮地望著對面的男子,說話還帶點威脅的意味:「你想幹什麼?」
站在甯藍筱對面的衛桀遠也知道自己的行為過於粗魯,漠然解釋道:「我對你沒興趣。」
雖然證明自己安全了,不過……為什麼這話說得這麼傷人?
衛桀遠無視了甯藍筱千姿百態的目光,直奔主題說道:「請甯二小姐遵從甯相遺囑,翌日隨我等上朝。」
什麼鬼?
女扮男裝?上朝?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甯藍筱呆呆地站在牆邊,終於忘掉了餛飩的事情。
馬車終於緩緩停了下來,瑜初卷起車簾,扶著甯藍筱從馬車上走下來。
這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穩,一點也看不出甯藍筱此時心中的緊張。打外邊看上去,新相神情自若,氣定神閑,卻不知道甯藍筱的心裡揣著一個池塘的青蛙,正在一起蹦躂。
瑜初眼力極好,看見了甯藍筱官帽下鬢角上的一層薄汗,安慰道:「丞相放心,您是老丞相唯一的弟子,今天上朝一定萬無一失,奴婢先告退了。」
說罷,瑜初就沒了影子。
完了完了,連瑜初也跑了。甯藍筱沉痛地想著。
四處還有源源不斷的官員走了來,看見甯藍筱這奇異的打扮無不偷偷打量一番。甯藍筱還是很注意形象的,見自己十分引人注目,壯著膽子整理自己的官袍。
甯藍筱心中默念著昨天晚上衛桀遠的話:「你雖然是老丞相的女兒,卻也是老丞相唯一的弟子,老丞相一生的見識都教給你了,臨終前老丞相留了遺言,丞相的位置,若無旁人,便讓他的二女兒繼位。雖然你是女流之輩,可是才情驚世,明天女扮男裝跟我上朝。」
今天早上,姐姐甯紅允也一直囑託道:「筱筱不用擔心,你也知道皇帝陛下癡愚,朝中大事一直是爹把持,爹為人公正廉潔,一直盡忠陛下,在朝中很有威望,我想閆太師要你女扮男裝也是想讓你站穩腳跟,等你在朝堂站住腳了,再恢復女兒身就可以了。」
等等!
甯藍筱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皇上是智障?皇上是智障!
哈哈哈哈!
這下子她就不怕了。
現代人甯藍筱恍然想起野史似乎傳著杞景帝是個智障,但是具體沒有正史記載,現在看來,皇帝真的是智障!
想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智障,甯藍筱一下子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耳朵也不聾了,心臟也不跳了,不,心臟不跳不行,是心臟也不「撲通撲通」地狂跳了。
在外面站了很久,「智障」皇帝的太監終於拖著這個職業獨有的腔調高喊道:「上朝!」
原本等在宮門外熙熙攘攘的群臣們頓時安靜下來,看宮門緩緩打開,在最前面的甯藍筱的帶領下魚貫而入。
政殿中央,金龍陛上,胤天皇帝器宇軒昂地坐上了龍椅。
站在群臣前方的甯藍筱抬頭看了看胤天皇帝,暗自驚訝,如果不是姐姐告訴她,她還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傲踞張揚的美男子是個智障。
上天真是不公平,給了他這麼好的面容,卻不配一個好使的腦子。上天也真是公平,給了他上好的容顏,就不給他聰明的頭腦了。
按照禮法,在甯藍筱的帶領下,群臣先叩拜問安。好在姐姐甯紅允想的周到,怕甯藍筱這樣不拘小節的丫頭上朝不會行禮,特意找來了禮師教她,也不至於讓她今天在朝堂上出洋相。
行好了大禮,甯藍筱深吸一口氣,等著有事啟奏的臣子向她陳情言事。
畢竟皇帝是智障,只能掛著名號,沒有實在的地位,所以朝中大小事宜全部由原來的甯丞相主持。不過甯丞相是忠良,從沒有謀權篡位的想法,一直都很安分守己。
正當甯藍筱準備洗耳恭聽時,龍椅上的皇帝忽然說話了:「你就是老丞相遺囑上所言的唯一弟子?」
這話說得甯藍筱直冒冷汗。
不是說是智障嗎?這一番話也不像智障能說出來的啊。
不只甯藍筱這樣想,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有這樣的疑惑:平時不吱聲的智障皇帝為什麼今天看起來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