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和十年,九月初七。
??殘陽似血,宮中喜色可見,本是盛世,卻因近年來藩王蓄謀造反,邊境戰亂,讓天甯王朝內憂外患,皇帝瞬間老了好多。
??好在三日之後甯熙公主遠嫁渤異國和親,也許能夠解決與渤異國之間的戰爭。
??天甯王朝的甯熙公主是當今聖上的九公主,皇上最寵愛的掌上明珠。此次遠嫁渤異國,皇上也定是思考了很久後因無奈出此下策。
??朝中大臣多是歡喜於皇上做出的決定,犧牲一個公主的幸福,卻可以換來暫時的安寧,對於他們來說,這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了。卻也有些大臣在為這位公主擔憂,這甯熙公主的刁蠻任性是出了名的,到渤異國,怕是會吃盡苦頭。
??一身淡紫色金絲花間裙,頭上插著大大小小的瓔珞步搖。甯熙公主有些惱怒的向禦書房走去,身後的紫藤也跟著主子急急的向前走。
??「父皇!」甯熙公主不顧侍衛和德喜公公的阻撓,生硬的闖進了禦書房。
??聽見甯熙的聲音,寧昭燁放下手中的的摺子,不禁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刁蠻的女兒,這時候闖進禦書房定是知道了遠去東瀛和親的事。
??「熙然,你怎麼就這麼闖了進來,也沒有個公主的樣子!」寧昭燁也有些微怒的盯著闖進來的甯熙公主,想用皇帝的威嚴把這刁蠻的女兒嚇回玉熙宮。
??可這甯熙公主偏偏不吃這套,向寧昭燁大喊:「父皇!你是不是又聽盈妃的鬼話了!把我嫁到東瀛和親!她怎麼不讓她自己的女兒去!」
??「咳咳,」寧昭燁擺擺手,讓奴才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寧熙一人,立刻換上一臉的笑容,雖是寵溺卻也有些無奈的說道,「熙然,十一公主她才十歲啊,這,這怎麼和親去。父皇也捨不得你,可是為了天下的蒼生,只能犧牲你了,你也不想看到渤異國入侵到天甯百姓受苦吧,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解決兩國的問題。三年以前,朕是接見過埃米爾的,那時他雖是個王子,卻已經一表人才了,會是個好駙馬。渤異國也不是蒙國胡國,那裡氣候環境比朕的天寧還要好,朕的熙然去那裡,朕自然是放心的。」
??甯昭燁知道自己的女兒雖然刁蠻,但卻是心軟的很,聽不得百姓遭受戰亂。
??一時無語,甯熙公主站在原地,手中攥著那塊玉佩,淚水逼上眼眶。良久,才喃喃的說:「可是父皇,女兒和夏孤銘,總是要有一個了結的。」
??聽見夏孤銘這個名字,原本和藹的寧昭燁一下惱怒了起來,「什麼夏孤銘!他一介莽夫,只是皇家暗衛中小小的一個侍衛罷了!就算你不去東瀛,朕也絕對不可能讓他進去我們甯家做駙馬!你死了這條心吧,哼,他已經被朕派去苗疆了,這次定是有去無回。」
??派去苗疆,有去無回。
??派去苗疆,有去無回。
??甯熙公主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出眼眶。
??身體不住的顫抖著,頭上步搖的瓔珞磕磕碰碰,發出叮叮咚咚清脆的聲音。這是夏孤銘最喜歡的一支步搖,他說,這步搖清脆的碰撞聲,像極了她的笑聲,純粹而美麗。
??「父皇,熙然先退下了。」
??甯熙公主失魂落魄的走出禦書房,不管寧昭燁在身後的叫她的聲音。她知道,父皇是寵愛她的,自小,只要是她要的,父皇就會給她。然而在政治上的事情,父皇的決定,卻從沒有過改變。父皇這次派孤銘去苗疆,想必是想要他的性命吧。
??夏孤銘,沒有你,我怎能獨活。
??「公主,您這又是何苦呢,您和他,生來就是不同的兩條路啊。」紫藤見主子這樣失魂落魄,於心不忍的勸道。
??甯熙公主沒有理會紫藤的話,坐在窗邊,深望了一眼紅的似血般的天空,終是長歎一聲。罷了,怨不得他,他是曾允諾過我的一生一世,只是此生生在帝王家,縱便有千般情愫,又如何。
??「紫藤,出去吧,不必傳晚膳了,我去看她。」
??「是,公主。」應了聲,紫藤便退出門外去,輕輕帶上門。
??寧熙割破手指滴在銅鏡上,轉動銅鏡,一個隱秘的大門在床的帷幔後立刻打開,等她進去後,大門又立刻關上,好像這屋子並沒有一個密道通向別處一樣。
??密室中究竟住的是何人,恐怕這個世界上除了甯熙公主,只有當今聖上寧昭燁知道了。
??天色漸晚,星辰寥落。
??「你定記得,若我走後,皇帝定會寵你。拿好這玉佩,滴上血,放入凹槽中,石門會自動打開,我走了。如若你能再見到他,告訴他保重,此生緣來世聚吧。」
??她不舍的走出地下密城,而躲在黑暗中的那個人,始終一言不發。她發現她竟然記不清那人的樣子,音容相貌,通通沒有印象。若不是那人皮膚上的一抹冰冷,她甚至懷疑這地下密城是否真的有一個人還活著。
??坐在床上,望著手中的三尺白綾,她忽然笑了。在這個孤寂的夜中格外動人,卻承載著更多的悲涼。
??下輩子,我定會尋你。只是,你愛的,究竟是不是我。
??青春仿佛是因我愛你而開始,等了這些年,你仍孑然一身,可是你身邊的那個位置,是留給我的,還是她的。
??慘澹的天空露出淡淡的月亮一角,夜色已是接近黎明,即將破曉。一個聲音在心底提醒她,該走了。
??她脫下淡紫色的金絲花間裙,找出許多年前為自己做的嫁衣。嫁衣仍紅勝火,這還是那年胡國進貢的蠶桑緞,向來蠶桑段只有白色,這樣火紅鮮豔的顏色著實難見,這綢緞就變成了上等貢品。恰巧碰上盈妃向父皇討這綢子,她看盈妃對這綢緞喜歡的很,就任性的討來了。
??鳳凰在這嫁衣上栩栩如生。寧昭燁給她的,果然都是最好的。在嫁衣上用金線繡著鳳凰和牡丹,出嫁戴九龍四鳳冠,恐怕她是天寧第一位有如此待遇的公主吧。
??換好嫁衣,又是一聲輕歎,甯熙公主用力的將白綾甩向房梁,踏上梨花凳,系上一個死結。
??這樣,真的結束了。
??寧熙閉上眼,在踢倒梨花凳的一瞬間,淚水悄然滑落。
??火紅的嫁衣一直及地,像是在黑夜開放的曇花,美麗而妖嬈。卻只是一瞬,便枯萎。
??曇花一現,只為韋陀。
??破曉,雞鳴。
??九月初十,甯熙公主和親于渤異國。
??這是清澈的溪流,鵝卵石細密的鋪在河床上,和著溪水一起譜奏著一首婉轉的山歌。竹筏像是有魔力般,竟是逆流而上,飄進一不知名的山谷內。
??黃昏,夕陽無限好。
??竹筏上灑滿了鮮豔明媚的花瓣,大片大片花瓣中躺著的,是一個身著嫁衣的年輕女子。那嫁衣的顏色甚至比那天邊的彩雲還要鮮豔,在這青山綠水中極為耀眼。
??「恩……」她輕輕動了動手臂,疲倦的睜開雙眼,卻被周圍的景色嚇了一跳。
??四周是翠綠的青山,而山頂上竟覆滿了一層皚皚白雪,映著夕陽的餘暉,在閃閃發光。岸上的圍著一大片桃花林,此時桃花瓣正在隨風飄零著,有一種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感覺。竹筏的一頭已然靠了岸,而尾端卻還在這個似月牙般的湖泊中隨波蕩漾。
??湖泊的盡頭有一泓小小的瀑布,少了些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氣勢,卻給這山谷平添了一份平和。
??這個湖泊,應該是最上游了,她是怎麼乘著竹筏來到這的呢。
??她的眉頭糾結的擰在一起,仔細的回想著昨天的事。
??最好的朋友小美和現任男友嘉林的婚禮,混亂的開始,憤怒的爭吵,決然的離去。
??然後,借酒澆愁,開車回家。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嫁衣,又望瞭望湖中的臉。
??瓜子臉,大眼睛,高鼻樑,薄嘴唇。這依然是自己的容貌,只是清瘦了不少。也有一種柔柔弱弱的氣質,少了些自己從前的那股堅強勁。不得不承認,這樣柔美嬌弱的自己比過去那個被朋友們笑成是男人婆的自己美的多。頭上戴的是沉甸甸的鳳冠,栩栩如生的鳳凰像是要飛出這鳳冠。幾百顆珍珠鑲嵌在上面,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價值連城的文物。
??這身行頭,怎麼看也是個皇親國戚,怎麼會穿在自己身上。今天不是愚人節吧,雖然去年自己整他們比較狠,可是這幫人也不用花如此重金租這麼昂貴的鳳冠霞帔來捉弄自己吧,簡直是太奢侈了。
??那麼說,是不是小美和嘉林的婚禮都是一個夢,或者說是被他們捉弄了一番,故意被他們扔在這裡,為了報復去年的愚人節禮物?
??但為什麼,那種心被撕裂的感覺那麼清晰。
??如果真的是夢,怎麼又會那麼痛。
??這裡空氣這麼好,又荒無人煙,在現代是很難找到這種地方的吧。
??那麼最壞的一個結果,也就是,自己穿越了?
??畢竟那些心痛仿佛就在眼前,小美的幸福的笑顏,嘉林疼惜的關愛。
??算了,還是不要在這裡亂想,只要上岸找到一個人問問便真相大白了。
??她昂起頭,走下竹筏,想要上岸走進桃花林中。雖然這鳳冠沉了些,卻也壓不住她要找到同類的決心。
??或許是鳳冠太過沉重了,她竟腳一軟踩翻了竹筏,跌進湖水中。竹筏上各種鮮豔明媚的花瓣也如數撒到湖泊中,漾起一個個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