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或許你不知道,娘之所以認回你,並非因為有多思念你,而是因為……你是玄機老人的弟子,是他口中的曠世奇才啊。」
「姐姐,或許你也不知道,你當年其實是被娘拋棄的,因為你給她帶來不了任何地位。」
「姐姐,或許你更不知道,太子這些年喜歡的人一直都是我,之所以對你那麼好,只是為了在父皇面前得到認可啊。」
「姐姐……」
「滾!」林映雪低吼一聲,手中長劍刺去,卻因為動作過猛突然坐了起來。
是夢!
她轉頭,熟悉的雕花大床,淡紫色紗帳垂了一地,不遠處的香爐靜氣凝神正冉冉升起,屋外淅瀝瀝的雨揚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這是她少女時所住的房間。
良久,她嘴角泛出一絲冷笑。
夢?
怎麼可能是夢!
那一年,璿璣山上,無數青年俊傑聚在一起吟詩作對。
梨花樹下,她卻唯獨看中了那位俊美非凡的皇八子。
她自認為找到了真愛,一心一意待他,用盡師傅所教的一切幫他。
然而最終……
師傅因預言天下即將大亂被指妖言惑眾,在無數人的目視下,被大火吞噬。
同門師兄弟姐妹因她請求上了戰場,卻被誣陷通敵叛國,導致屍骨無存。
好友楚千帆,因見她受委屈,出言得罪了妹妹惜君,滿門被斬。
而她,傾盡一生不顧所有,只落得與先帝陪葬的下場。
那日入先帝陵,裴景陽為了防止她逃跑,臨走前令人活生生斬斷她的雙腿。
血水淌了一地,她疼暈了醒,醒了又暈,最終在黑暗的陪伴下,用盡全身力氣發下毒誓含恨而終。
「裴景陽,若有來生,必定讓你千倍百倍品嘗我所受之苦,否則甘願被千刀萬剮。現在,我回來了,你準備好了嗎?」
林映雪眼神冷冽,越過窗,直射漆黑的天際。
突然,她笑了,笑中帶淚。
還記得永清十年,賑災途中遇到刺客,她為他擋了整整八劍,差點一命嗚呼。
永清十二年,他身中奇毒,為以毒攻毒,她替他試藥,受盡萬蟲噬心之痛從此落下病根。
永清十三年,他被三皇子陷害,先帝將他打入天牢準備問斬。是她拖著懷孕的身子跪了一天一夜,這才讓先帝給了她查清真相的機會,卻因此失去了那輩子唯一的孩兒。
永清十五年……
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他們明明在一起才七年時光,為何像過完了一輩子?
她轉頭,披了件薄衣起身。
推開窗,一股冷冽風夾雜著梨花跟土腥味飄入。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看著院中一地梨花久久未動。
天邊漸漸亮起,她知道,幾個時辰後,那場盛大的貴族子弟踏春之行將在這裡展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雨下完了,取而代之的是遠方一輪金燦燦的太陽。
陽光照在她白皙略帶稚嫩的臉上,有種說不清的蒼白。
「映雪,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小院外,一個穿著天青色勁裝的少年先是一愣,旋即笑道:「莫非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盛京那些少爺小姐們了?」
少年眉眼微翹,即使沒有任何表情都仿似在笑。樣貌雖說不是上層,卻令人有種十分溫馨的陽光的味道。
此人正是林映雪的同門師兄,也是玄機老人座下大弟子李玄清。
三日前,他接到師傅的囑咐,說今日盛京的權貴子弟會來璿璣山踏春,讓他屆時務必好好招待。
知道這位小師妹最愛湊熱鬧,所以一大早他就來叫她起床了。
圍牆不算高,李玄清長腿一撩,便輕飄飄落在了院子的小徑上。
「快收拾收拾,一會帶你去山門口迎接。」
那爽朗的聲音差點令林映雪眼眶一熱,天不負她,她回到了命運轉折的這一年。
所有人都還在,都跟當年一個模樣。
「這是怎麼了?」
見她不對勁,李玄清上前幾步,來到窗戶底下,看到她身上薄薄的外衣忍不住皺了皺眉。「穿這麼少,也不怕著涼了。」
「師兄,師傅前些天教我的劍法還沒學會,今日我便不去湊熱鬧了。」林映雪深吸一口氣,淡淡笑道。
李玄清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旋即反應過來,「你莫不是又想著什麼鬼主意?師傅早就交代過了,這次來的可不一般人,萬萬不能得罪。」
這丫頭平日裡隔三差五的折騰他們這些師兄弟姐妹也就罷了,但這次不一樣,據說來的還有皇室成員。
玄機老人名滿天下,每年都會有無數人前來拜會,但他一年只接待兩次,所以每年的春秋兩季,便是璿璣山最為熱鬧之時。
「發什麼呆呢,莫不是前天從樹上跌落摔壞了腦子?」李玄清奇怪道。
眼前的少女只披了一層薄衣隔窗站著,一張精緻的小臉沒有往日的活潑,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貴氣和端莊,仿佛……
仿佛從那日樹上掉落醒來後,她整個人都變了。
察覺到師兄疑惑的眼神,林映雪的臉色柔和了些。
笑道:「我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怕是著了風,一會萬一過給那些貴人可就不好了。」
「著了風?我給你看看!」
李玄清面色一急,眼看就要翻窗進來,林映雪趕緊道:「並無大礙,眼下時辰也不早了,師兄你趕緊去忙你的吧,我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好不容易勸走了人,林映雪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常年在深宮的她要求端莊賢淑,以至於都快忘了年少時活潑的模樣,但願師兄剛才沒起疑心。
璿璣山上有一處溫泉,在知道泡溫泉對身體有好處後,這裡便被林映雪給霸佔了。
玄機老人寵愛這個小徒弟,也便由著她了,不但如此,還讓幾個徒弟替她在四周搭建了隔檔。
林映雪抱著一套湖水藍的長裙來到此處,不想才靠近,隔檔後突然傳來一陣水聲。
「誰在裡面!」
按理來說,師兄弟姐妹們從不會來這裡。可今日不同,整個璿璣山山門大開,有人趁機混進來也不是沒可能。
然而,就在她心生警惕之時,隔檔那邊,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是林姑娘吧。」
裡面,壓抑的咳嗽聲再次傳來,夾雜著虛弱的話語。
「很抱歉,在來璿璣山的半途突發舊疾,只得借用你的溫泉一用,還請多多海涵。」
話落,又是幾聲咳嗽。
林映雪面無表情看了一眼。
外人鮮少知道這裡,想來是師傅他老人家做的主。
想到這,也沒了洗澡的心情,轉身就要走。
卻在這時,那咳嗽聲戛然而止。
林映雪腳步一頓,清冷的聲音問道:「你沒事吧?」
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
半響無聲。
想到他剛才那壓抑的咳嗽,林映雪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了隔檔的門。
溫泉上,一層薄霧繚繞,一個半裸的男子趴在石上生死未蔔,墨發隨著泉水飄蕩,身旁還有一灘鮮血。
林映雪再也顧不了這麼多,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便探脈。
這一觸碰,那冰涼令她直接打了個冷顫。
待沉下心,探到那似有若無的脈搏,林映雪眉頭漸漸緊縮。
是寒毒!
許是有了感應一般,男人手指微動,漸漸醒來。
察覺到身邊有人,歉疚一笑,別過頭:「讓林姑娘受驚了。」
而當看到他的長相,林映雪卻詫異了一下。
「裴景宸?」
眼前男人面容蒼白,甚至毫無血色。陽光透過泉水折射在他臉上,有種寧靜致遠的絕美。
漆黑的鳳眸之下,如遠山般的高鼻樑,因熱氣蒸騰,染上紅暈的臉頰,將「如詩如畫」這個詞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優雅,如盛開的梨花,在風中搖曳著舞蹈。
他沉靜,如雨水滴落湖面,趕走一切喧囂。
擁有這樣精緻絕世的面容,除了端王之子,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端王,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戎馬一生,為江山社稷曆下無數汗馬功勞,其妻子更是無數人所傳頌的人物。
兩人十七歲在戰場相遇,從而一路陪伴。
戰爭中,夫妻兩斬獲無數敵首。卻也因此,其妻徐氏在懷裴景宸時落下了病根。
然而林映雪卻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裴景宸的身份根本沒這麼簡單。
這還要追述到她還愛著裴景陽那年,只是這些,她此刻不想去回憶。
對於眼前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裴景宸略微詫異了一下,隨後嘴角微揚起一抹笑容。
「林姑娘認識在下?」
「不認識。」
林映雪頭也不抬,收回手瞥了他一眼,旋即轉頭起身,拿起他的衣物摸索了一下。
裡面果然有個小瓷瓶,裝著幾粒圓潤的藥丸,那是端王尋遍天下良醫為他所制的藥。
倒出一顆藥丸遞了過去,林映雪依舊面無表情。
裴景宸淡淡一笑,濕漉漉的胳膊揚起,接過藥放進了嘴裡。
順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裴景宸雙眸微眯,顯然對她剛才的話以及舉動感到好奇。
他敢肯定自己是第一次來璿璣山,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玄機老人最為疼愛的弟子。
而她,卻能在第一時間叫出他的名字,卻又說不認識。
「你平時都是這麼沒禮貌的盯著人看?」冷淡的聲音傳來,林映雪手上一揮,一塊絹布便蓋在了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