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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皇后

作者:: 棠多令
分類: 古代言情
她知,他袖納乾坤天下,謀一旨姻契,只為金戈征伐。 她知,他染盡半壁河山,許一世執手,不過一場笑話。 她知,九重簾櫳之後,他的金鎖甲只為另一個她卸下。 君兮君亦知,能與君覽盡盛世、擁看帝都浮華,惟皇后如她。

第1章 前言

洪武八年,正是桃花始盛時節,應天府卻籠罩在一股凝重的氛圍裡。

臨近成賢街的一條街道上,一隊神情肅穆的侍衛正押送著一輛囚車向前而行。

囚車之中監禁著一名昂藏七尺、威目虯髯的五旬男子,身穿赭衣囚服,雙手雙足被粗厚的鐐銬鎖在囚柵上,但縱是如此,他挺得筆直的身軀依然那般威武不阿,不難看出此人定然是名鐵骨錚錚的好漢。他盤膝坐於囚車內,雙目緊閉,面色平靜,仿佛將赴刑場的不是自己。然而那已現銀白的須髯,隨著拂卷而起的落葉微微而動時,仍會讓人生出一股悲涼之感。

街道上的百姓安靜的站列於兩側,靜悄悄的目送囚車緩緩前行,囚車所經之處,無不縈繞著讓人心情沉重的氣氛,更有甚者,已不忍的撇過了頭去。

就在囚車甫經過的一間六韜書齋之外,兩名妙齡女子正站在屋簷下。

站於前的女子穿一襲青衫,碧玉年歲,眉淺淡煙如柳,眸清幽深如潭,葇荑握著卷書冊,雖是于人群之後,遙遙望去,依然能感受到她滿身的書卷清氣。而她身後的女子則是婢子裝束,約莫同等年紀,梳雙鬟髻,生得杏眼桃腮,甚是伶俐。

青衫女子似乎是聽到街上動靜方從書齋裡出來的。她凝眸望向囚車中的男子,神情可歎,微自低喃:「入陣破驕虜,威名雄震雷①。可惜了!」

書齋老闆此時從裡頭走將出來,探首朝囚車離去的方向眺望一眼,亦是喟歎道:「廖將軍這等功冠大明的名將,豈會真的狂妄至僭用龍鳳之物?可憐一代名將最終落得個被誣殺的下場!」

青衫女子回眸,睨向書齋老闆,檀口微掀,「今況逢多事之秋,郝老闆不怕多言惹來災禍?」如今廖永忠將軍因擅用禁物而被皇上降罪處死,京城之中有求請者,亦同等降罪。平頭百姓們雖同情廖將軍遭遇,但也不敢再多開口。這郝老闆倒是敢直言!

那郝老闆聞言一怔,趕緊四下瞧去,卻見並無旁人聽見,微籲口氣,連又將青衫女子往並無客人的書齋裡請去,一邊陪著笑說道:「徐姑娘權且當作在下是夢囈之言,風吹過耳,風吹過耳吧!」

青衫女子淺笑,清眸流盼,慢慢落至齋堂東面的壁案,其上醒目的擺放著一卷泛黃書冊。她緩緩笑言:「聽過且是無妨,卻也需有些甚麼替代才是。」

郝老闆順目望去,當即明瞭其意,不禁是哭笑不得,無奈的一揖到底:「徐姑娘,在下已說過,這孤本《本草》乃是祖上所傳,是賣不得的!」

那婢子在旁接話道:「郝老闆,我家小姐不惜冒著被老爺夫人責駡的危險,前後出府來你這兒借了十餘次書,你卻回回都以此話搪塞。而我家小姐也早已說過,不會讓你忍痛割愛,只是借閱數日罷了。」說著,她取出一隻鎦金漆雕木盒,掀開來看,內裡置放著一枚工藝精細的和田白玉童子,「這枚白玉童子也是我家小姐的祖傳之物,現押在你這兒,一物易作一物,你也不吃虧。」

郝老闆猶豫半晌,來回看了看青衫女子與那白玉童子。良久,終是一咬牙,收下婢子遞來的木盒,「好吧,徐姑娘既然有此誠意,在下若再拒絕,豈非太過不識好歹?」

青衫女子見他應下,笑顏逐開,「郝老闆大可放心,十日之後,我必完璧奉還。」

郝老闆小心取下那本《本草》,再謹慎的遞給了青衫女子:「請徐姑娘妥為保管。」

「自是應當。」青衫女子欣喜接過,有些迫不及待的翻了翻書頁,繼而仔細收好書冊,回頭望眼大街上漸散的人潮,便又道,「時辰已不早,我且先行告辭。」

「請!」郝老闆送主僕二人出了書齋,直至目送二女的身影走遠了方退回堂內,直往堂後走去。

堂後則是正廳,不甚大,卻透著書墨香氣,也甚為雅致。一方大漆嵌玉曲屏擺置在東面,遮住了視線,依稀間能見得紗屏後影影綽綽,看不清透面貌,只能隱約看見一張線條冷峻的臉廓。

郝老闆輕步入內,朝著屏後深施一禮:「王爺,書已交予徐小姐。徐小姐留下白玉童子為信物,約定十日後退還。」說著,他將青衫女子留下的漆雕木盒雙手奉高,屏後瞬即走出一名高大威猛、豹頭環眼的男子,從郝老闆掌中接過木盒,再退回了屏後。

須臾,便聽屏後傳來一記淡然而沉穩的男子嗓音:「明日起,你即可閉門謝客。」

「是!」郝老闆不敢置疑,躬身領命,而屏後男子業已起身,郝老闆再抬頭間,已看不見屏後的身影。

次月。卉木萋萋的京畿小道緩緩駛來一輛馬車,駕車的是位年輕人,頭戴方笠,青衣巾服,約莫二十來歲,長相頗是俊朗,膚色黝黑,一雙眼眸格外明亮有神。他一手持韁,另一手持鞭,突地扭過頭,朝車廂內大聲說道:「師父、師妹,已經出京,可要出來透口氣?」

話隨音落,他身後的布簾就被一雙淨白的小手撂開,旋即探出一張皓齒明眸的小臉來,十四五歲年紀。她澄澈的雙眸中盛滿了不舍,朝車廂外四處探望一番,方縮回腦袋,轉首朝車廂內坐著的清臒老者說道:「師父,咱們下車歇息一會吧!」

那老者倚榻而坐,一手持書,一手慢慢捋著花白的長髯,一派雲淡風清的閒雅模樣,卻又見他臉上猶帶幾分蠟黃病容,一時間倒很難讓人看出他到底是位病者,還只是在臉上塗了層蠟黃的顏色而已。

老者聞聲抬了抬眼,雙目透出睿智的光芒,他笑了笑:「瑤兒,咱們離開京城並不多時,你這會要下車歇息,是捨不得離開京城,還是捨不得蘇公子?」

丹瑤被老者一語猜中心思,小臉登時一紅,低下腦袋,扭扭捏捏的道:「徒兒、徒兒並非捨不得離開京城,只是此次離京唐突,還未來得及與、與蘇公子告別……」

話音越往後越發低微,老者一臉了然的捋須而笑。

車轅上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打趣道:「師父,師妹早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不如就讓她留在京城,省得過幾年我還得千里迢迢的來送親。」

丹瑤被他一番笑弄,小臉頓時漲得更紅,直往老者身邊鑽,面紅耳赤的嬌聲道:「師父,師兄又欺侮我!」

老者笑而不語,年輕人收回首,得意洋洋的揚聲道:「都說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你以後想讓我欺侮都沒……」話聲未完,他的笑臉陡然一收,沉聲說道,「師父,前面有人,像是在等咱們。」

丹瑤聞言也沒了害羞的閒情,登時滿臉警惕的撂起車簾,順著年輕人的目光望去。

就見十餘丈外,無甚人煙的道路旁,依著古木榕樹築了座六角涼亭,幾縷陽光透過樹隙灑落在翠綠碧瓦之上,倒也予人熠熠生輝之感。而就在亭前,赫然威立著兩名威武大漢,左邊的那位竟是書齋之中的魁偉男子。

再往亭中瞧去,一方石幾旁,端坐著位一襲華貴錦衣的年輕男子,掐金絲的墨色披風靜靜垂落於地,腰間懸著一枚寶光流溢的夔龍玉佩,渾身透出一股讓人無法小覷的貴氣。年輕男子神態淡然的托著一盞碧玉酒壺,緩緩沏入自己對面的玉質酒杯之中,顯然是在等候著什麼人。而就在他聽到軲轆轆的車輪聲後,漸漸抬起了眼眸,一瞬不瞬的投向了獨自駛來的馬車上。

他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車轅上滿臉戒備的年輕人與探頭探腦的丹瑤,丹瑤冷不丁顫了顫,連忙縮回腦袋,回頭望向老者,「師父,看來這些人真是在等咱們。」

老者已從簾間望見了那名年輕男子,他眸光微動,捋須而笑,對年輕人從容吩咐:「子遊,停下馬車。」

「師父!」刑子遊皺起濃眉。

老者朝他點了點頭,刑子遊無法,只得在亭前數丈處停下。

那兩名大漢立即走了過來,刑子遊心神一凜,手中馬鞭橫握,身子則擋在了車廂前。兩名大漢對他這不客氣的架勢視若無堵,逕自拱手朝老者朗聲道:「我家王爺特來為劉大人送行,還望大人賞面!」

兩名大漢的話讓刑子遊與丹瑤一陣怔忡,王爺?哪位王爺?

老者示意刑子遊退下,含笑朝兩名大漢拱手道:「燕王殿下厚意,老夫卻之不恭。」話罷,他一拂袍袖,下了馬車,隨兩名大漢往六角亭走去。

刑子遊與丹瑤不約而同的望向亭中那名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面面相覷。

原來,這年輕男子竟是當今的燕王殿下!

老者從容入亭,笑聲健朗的施了一禮:「劉基參見燕王殿下!」

此老者赫然就是帷幄奇謀、功冠大明的誠意伯劉基是也!

朱棣起身親自扶起他,端起桌上的兩杯玉酒杯,將一隻遞於他面前,淡淡笑道:「誠意伯出京甚為急促,我僅略備薄酒,聊以送行。」言語間,他並未對劉基一派病容,卻又精神矍鑠的模樣置以懷疑。

劉基接過酒杯,泰然笑言:「老夫今落此境地,也唯有王爺會來送老夫一程。」話落,他昂首一口飲盡清酒。

朱棣亦是爽快的一口飲罷酒,微側首朝二大漢略一點頭。

兩名大漢領命,旋即走到六角亭後,那兒系著三匹駿馬。兩名大漢各從一匹駿馬上取下一隻檀木箱,繼而捧箱回到亭內,放在了石幾上。

「誠意伯離京匆匆,此微薄之物,誠意伯當要笑納。」

劉基捋著長須,信手掀開左側的箱蓋,箱中輔就的紅絨上僅放著一隻淨白玉瓶。他無聲一笑,又自掀開右側的箱子,里間一片金燦,整整一箱金子。

劉基長須白眉間展露出一抹笑,卻是拿起那一隻玉瓶,不疾不徐的道:「看來王爺已替老夫做足了準備。」

朱棣再斟一杯酒,「誠意伯當年之恩,我不曾忘。今日送此二物,唯願誠意伯此去能夠去危就安,平順安康。」

劉基聽得他的話,長聲一笑,笑聲中透著早已洞徹生死的清傲:「昨日七尺軀,今日為死屍。劉基運籌帷幄,謀盡天機,今此老矣,聖上置如敝履,還何需籌謀那些?這瓶千機散,縱能讓劉基避去眼前一死,又豈能讓劉基避去心中生死?」話畢,他慨然將玉瓶往亭外擲去,玉瓶滾了幾圈,掉入了叢間的溪流裡。

朱棣表情無異,口吻仍是波瀾不驚,「既然誠意伯心意已決,我自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今日我尚另有一事相請。」

劉基露出一絲諱莫如深的笑,似乎早已知道他此行目的:「老夫忝有一身推盤奇謀之術,可惜推算不了自己的命術,王爺依然信得過老夫之卦?」

「徐汝,猗彼荑桑,是為後矣。」朱棣並未直言回答,只是淡聲吟出此句,「此句讖言為誠意伯所贈,我一直銘記於心。今次,乃是想請誠意伯能為我策得一字。」劉基有經天緯地之才,策術當世無雙,憑其妙算神通多次替當今聖上臨危化難,當今世人無人不曉,也無人會懷疑他的神機妙算。

劉基看著他,「何字?」

朱棣並未吐言,只以指醮酒,在石幾上寫下一字。

劉基神情微有動容,續又恢復如常。他一瞬未瞬的盯住朱棣,朱棣依舊是淡然無異,只那一雙深銳的眼眸裡透著使人凜然的威肅。

良久,劉基慨然一笑,撩袍坐下,從袖中取出兩個紫竹杯珓。略有凝神,遂將紫竹片擲於幾面上。

朱棣的目光緊緊定於兩片平平無奇的杯珓上,刑子遊與丹瑤不知朱棣所策為何字,疑惑的在亭外探首探腦。

劉基細瞧卦像,半晌方拿起兩片紫竹,抬頭看向朱棣,亦是醮酒寫下一字。字跡一筆一劃的顯露,然未等旁人看清那字,劉基已拂袖將之抹去。

朱棣神情凝重的望著已無字的幾面,良久無聲。終於,他眸光沉沉而動,卻不露聲色的站起身,擲聲道:「朱棣今送至此,望誠意伯一路走好。」

劉基不以為意一笑,拱手道:「老夫就此告辭!」

「請!」朱棣親自送他而出。

劉基與兩名神色各異的徒兒上了馬車,須臾,馬車已絕塵而去。

馬車馳遠,偎在劉基身側的丹瑤奇怪的問道:「師父,燕王殿下占的究竟是何字?」

「瑤兒,休要多問!」劉基難得肅顏,但下一刻他卻猛地劇咳起來。

丹瑤嚇得俏臉一白,連忙拍著他的背,驚慌的嚷道:「師父,您怎麼了?」

車廂裡的動靜讓刑子遊趕緊轉過頭,一見劉基臉色蒼白的咳嗽不停,當即停下馬車,急聲呼喚:「師父,您沒事吧?」

劉基抽出白巾掩住嘴,又自悶咳好一陣,方緩緩平住氣息,眼下的他真已是病容滿面,連那雙睿智的雙眼裡也溢滿了疲累。他喘息不已的拿開白巾,卻見巾上已是一片腥紅。他看著那一片血紅,緩緩搖頭,閉上雙眼,再也未說一言……

第2章 南風岫兮鳴春鳩 上

萬仞嵯峨,層林碧漫的天闕山比天屹立,雲霧在疊嶂的山峰盤繞,景致奇美。

芳草吐翠的山腳下,村舍儼然,梯田層層,綠蔥蔥的麥田一望無際,散發著蓬勃生機。勤耕的農人正在田間地頭勞作,一派平和寧靜的景象。

驀然,幽靜的山谷傳來馬匹賓士之聲,響徹的馬蹄聲伴隨一串銀鈴似的笑音,在山谷間悠揚的回蕩。農人們不禁直起腰身,好奇的引頸望去。

楊柳依依的曲徑間,疾馳而來兩匹棗紅駿馬,打首的馬上是位穿湖綠騎裝的少女。豆蔻年歲,一張圓圓的鵝蛋臉,雙眉彎彎,烏睫下一雙眼珠子黑漆漆的如靈玉一般,閃耀著明媚朝氣的光芒。她皓如白雪的小臉迎著疾風,現出一層紅潤,渾身透著一股青春活潑的氣息。

她一馬當先,俏麗的臉蛋得意洋洋,回頭朝身後緊追不捨的女子笑喊著:「二姐,你若輸給我,鳳陽之行可就由我去了!」

策馬疾追而來的是位穿櫻桃色騎裝的妙齡女子,亦是盈盈十五六歲模樣,桃腮杏面,下頦尖尖,眉目間卻頗顯嬌矜。她柳眉一提,打馬揚鞭,嬌喝出聲:「琅雲,話可別說得太早!駕——」

霍琅雲灑下一串清脆的笑,「話說的早不早,那就得看二姐你追不追得上我了!」

姐妹二人互不示弱,一夾馬腹,兩匹駿馬頓如離弦的箭,飛一般的射了出去。馬騎過處,揚起滾滾塵煙。

兩騎絕塵而去之後,過不多時,忽又聽得一陣「得得」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蹄聲緩緩,悠然不盡。

蹄踏聲中,一隻白皙修長的皓腕輕輕撩開了路邊的垂枝柳蔓,滴翠的枝柳間,漸漸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秀麗容顏,依稀就是書齋中的青衫女子。

女子依然是一襲青裳,烏雲般的秀髮以一根緞青繩輕輕束住,乾乾淨淨地披在身後,只余兩縷烏絲落於肩頭,襯得清秀的瓜子臉愈發盈白如雪。柳眉如煙,瑤鼻輕挺,似醮了墨汁的雙眸就如一泓秋水,映著滿目翠色,宛如透明一般,讓人一瞧,便再難移開眼。

她穩穩騎在鐵青馬上,信馬由韁,裙裾隨著馬兒的蹄踏前行飄逸如雲,滿身的清新秀氣中隱隱透著一股恣意灑脫。她嘴裡哼著小曲兒,手邊則好整以瑕地擺弄著數支柳條,一派舒淡雅逸的閒適模樣,與先前兩騎女子的激昂鬥志截然迥異。

馬兒慢悠悠地前行,她一雙纖手靈巧的將柳條左編右折,過不多時,便見一只有倒尾、背拱凸成圓球狀昆蟲模樣的東西在手中成了型。她將柳條編放在掌中端詳一會,煞是滿意的揚高唇角,吐出柔爾不膩的音色:「恭兒,大姐編的這只蝜蝂①蟲可別致?送到集市上應是能賣一兩個錢了。」

一言甫落,她背後突地探出一張圓圓的小臉盤兒,原是個垂髫小兒。生得白淨討喜,一雙烏漆漆的大眼澄亮有神,只不過這會兒眼裡盛滿了淚水,粉嫩的小嘴更是嘟得老高。

「大姐壞,不願與二表姐、三表姐比試卻賴在恭兒身上,明明不是恭兒膽小怕嚇著。」他軟綿綿的嗓音裡滿是委屈與抗議。

徐長吟回過眸,朝他眨了眨眼,明亮的清眸中透著狡黠:「恭兒難道是想看大姐被表姐們嘲笑?」

徐允恭噘起小嘴:「大姐的騎術明明不比二表姐和三表姐遜色,可為什麼回回都要裝作比不過?而且,恭兒一點也不怕,恭兒還想騎大馬呢!」

徐長吟望眼徜徉的曲徑,霍琳煙與霍琅雲早已不見蹤影。她低首沖滿是不高興的弟弟輕聲一笑:「恭兒想騎大馬也不難,只是見著表姐們後,可不許說出去。」

徐允恭烏溜溜的大眼登時一亮,也忘了生氣,歡喜地伸出小手指:「恭兒不說,恭兒不說!」

徐長吟白膩的面容上漾出笑,與他勾指約定:「那咱們騎著青騅去木屋等表姐們可好?」

「好!」徐允恭忙不迭點首應允,也未懷疑,眼下他們落了霍琳煙與霍琅雲老遠,徐長吟如何能趕上並追過她們?

徐長吟正待揚起纆牽,驟聞得有馬蹄聲接近。她回首望去,立見三騎驃悍的黑神駒四蹄如飛的奔騰而來,打首的神駒上騎著位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殿后的兩騎男子則是隨從裝束,卻也是雙目如電、魁梧非凡,顯然非尋常人家所出。

神駒飛掠,卷起風塵,年輕男子一襲華裳翻飛,墨發飛揚,髮絲之後幽長深黯的眼淡漠的掃過路旁的姐弟倆。徐長吟與男子清冷的目光一觸即過,尚未看清他的模樣,三匹神駒已馳騁而過,濺起了漫天塵土。她迅速以袖遮住徐允恭的臉,以免飛沙吹入他的眼鼻裡。

待灰沙漸平,她方放下手,徐允恭已滿是期待的喊道:「大姐,咱們能不能追上他們?」

徐長吟秀眉微挑,遠望眼那三名馳騁在前的男子,清聲一揚:「恭兒,坐穩了!」話隨音落,她纖手一催韁繩,鐵青馬頓時長長嘶鳴一聲,四蹄翻飛,二人一騎便如箭矢般飛竄向了前方。

青山綠水、良田萬頃的怡人景致在身側飛逝,勁風襲面,吹得讓人睜不開眼,徐允恭在馬上卻樂得咯咯直笑:「快點,大姐,再快點!」

曲徑盡頭,青山浩渺綿延,鑲嵌於崖壁間的瀑布從雲霧裡傾瀉而下,發出震耳的轟鳴。

徐長吟嫺熟的策馬疾馳,如雲青絲在風中飛舞,如雪的臉靨亦被風兒吹拂得現出了一層胭脂之色。

奔騰在前的三騎男子似是察覺了她們的意圖,遠遠回首望了她們一眼,也未見加鞭催馬,但離她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徐長吟見此,驀地生出一絲挑戰之意。她又一催馬,青騅蹄踏如飛,望塵追跡,漸又與那三騎拉攏了懸殊。

青山前有一片碧翠的松柏林,二名隨從打馬急馳,向年輕男子恭聲請示:「王爺,可要將她們攔下?」

朱棣淡淡回望眼越來越接近的徐長吟,「不必理會,讓她跟著。」

話音甫落,一道寒光驟然從他面前劃過,「鏘」地一聲,一支利箭深深地釘入了路邊的樹上,端見那箭矢造型十分獨特,讓人過目難忘。

「是元兵!」二名隨從悚然驚喝,敏捷無比地打馬上前,一左一右護住朱棣,風馳電掣地往前疾馳。

朱棣銳目驟冷,手掌迅即移至腰間的劍鞘之上,亦迅速掃向身後,已未見徐長吟姊弟身影。

馬快人急,可比他們更快的卻是一陣如飛煌的箭雨,尖銳的箭矢破空之聲登時不絕於耳,瞬間阻住了他們的前行後退之路。

三匹黑神駒受驚,頓時嘶聲躍起,揚蹄人立。

二名隨從敏捷無比地揮劍擊飛襲箭,急嚷:「請王爺速速離開!」

朱棣穩韁勒馬,沉冷的面容未現驚惶,而是迅速觀察周遭環境。兩旁林木茂盛,不見人影,從箭射來的方向判斷,放冷箭的人定然是埋伏於樹上。他揮劍擊飛數支冷箭,朝二名隨從沉喝:「入林!」

話音一落,他當即勒轉馬韁,朝松柏林中退去,另兩騎掩護著他隨即跟入。

主僕三人方一入林,箭雨頓止,路邊的大樹上陡然躍下十余名手持弓箭的青衣蒙面人,眼中精光曝露,顯然並非尋常角色。就見得七八名青前蒙面人腳不沾塵地追入林內,餘下數名則以極快的速度將箭矢收回,繼而尾隨追入林中。

第3章 南風岫兮鳴春鳩 中

青衣人追入林中之後,十餘丈外,一方丈余高的石碑後,徐長吟慢慢放下了掩住徐允恭小嘴的手。

徐允恭小臉發白,盛滿驚懼,顯然是被嚇住了,他緊著小嗓門顫顫出聲:「大姐,那些是什麼人?」

徐長吟探目掃眼前方的曲徑,已是空無一人,她微籲出口氣,仍是壓低了聲音:「可能是土匪吧!」她嘴上說著,心頭卻百思千繞。方才,她依稀聽得那名隨從喊的是「元兵」二字,難道是元北殘兵流竄到了京畿?

徐允恭小臉一白,扯住她的衣袖,害怕的道:「那三人會不會出事?大姐,咱們快去報官!」他害怕歸害怕,率先所慮的卻是三個陌生男子的安危,足見其善良秉性。

「這荒郊野陌的離官衙太遠,等咱們帶來官兵,那三人怕已難逃厄運。」徐長吟環顧靜悄悄的陌上,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之感,她緊一蹙眉,「待與表姐們會合之後,速速回府為宜。」

徐允恭聽她口氣似是不想管此事,頓時也忘了害怕,急紅小臉指責起徐長吟:「爹常說眾善奉行,大姐,你怎能袖手旁觀?」

「你就篤定大姐能救他們?」徐長吟蹙眉微歎,眾善奉行可未包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況且如真是北元殘兵,她雙拳豈敵四手?她知恭兒素來正義感旺盛,卻未考慮量力而為,屆時莫要連自家小命也搭了進去。

徐允恭使勁一點小腦袋:「大姐是女諸生,當然能救他們!」

徐長吟不禁好氣又好笑,那女諸生的虛名有何用?還能嚇跑人不成?

徐允恭見她不言,遂又拉住她的手央求:「大姐,咱們快去瞧一瞧!」

瞅著他盛滿期盼的小臉,徐長吟滿是無奈。她非好管閒事之人,卻也不忍拂了弟弟的善心良意,終是妥協了:「若有不對勁,需得立即離開。」

「恭兒曉得!」徐允恭忙不迭點頭。

徐長吟當即縱馬而出,催馬向那行人消失的林子跟去。

一到林外,她翩然躍將下馬,轉身將徐允恭抱下,小心地牽起他的小手,往樹蔭茂盛的林內行去。

清風悄語林中靜,除卻林風拂葉的窸窣聲,只聞得姐弟倆細碎的腳步聲。

徐長吟警惕而仔細的觀察周遭,地上能見及紛遝的腳印及馬蹄印,卻未見絲毫人蹤,亦未聽及絲毫聲響。

「難道已經逃出林了?」徐長吟望向前方的青黛遠山,喃喃猜測。也是了,誰會守在一處做鳥獸困?

徐允恭也睜著大眼,左瞧瞧右瞅瞅,小臉上滿是迷惑:「大姐,他們去哪了?」

徐長吟搖了搖頭:「不知,或許他們穿過林子,到山上去……」

「去」字方落,一股肅殺之氣猛然直透她的胸背,旋即,一柄渾黑如墨的利劍已橫在她的纖頸間,而她耳畔隨即傳來一記冰冷嗓音:「你跟來做什麼?」

徐長吟驟然僵直了背脊,心中不禁哀歎,早知為人當要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這下可好,竟被人拿劍擱在脖子上了。

一時間,她並未察覺,此人問的並非「你是誰」,而是頗有指責之意的「跟來做什麼」!

她張了張嘴,正要出聲,一旁的徐允恭卻已滿臉驚恐的掄起小拳頭,虎頭虎腦的就沖上去,嘴裡驚慌的嚷嚷起來:「放開我大姐!放開我大姐!」

徐長吟一驚,連忙將他拉住,可她方一動,白皙的頸項立時劃出一道血痕。她頓時吃痛擰眉,心下低咒一句,面上勉強保持著笑,一臉小意的說道:「小女子與舍弟並無惡意,只是見此處山清水秀,來此遊玩罷了。」

「姑娘倒是好興致。」那道低沉的聲音顯是不信,且愈發森寒。可下一瞬,徐長吟驟覺頸間寒意一泄,那柄劍竟是挪了開去。她頓時如釋重負,迅即將徐允恭護在身後並轉過身來,清眸之中霍然映入一抹冷傲偉岸的身影。並非甚麼青衣蒙面人,而是那名年輕男子。

他體形修偉,一身錦衣,發綰玉冠,不難看出是位貴族子弟。相貌稱不上俊美,也談不上斯文俊秀,唇薄而堅毅,緊緊抿著,顯是個不苟言笑之人。隔得近了,方發現他的年歲並不比她長多少,然他線條冷峻的臉龐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折的氣勢,比之同齡人又成熟內斂許多。此刻,他臉色蒼白,卻無損於他從骨子裡透出的雍貴,蒼冷如鷹的眼神裡射出淩厲的寒光,仿佛能直接穿透她的心臟,使人莫敢逼視。

徐長吟的心弦驀然輕輕一顫,說不清是何許感覺,只覺此人絕非尋常人。倏然,她眼角的餘光又瞟見他的左腿正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再看他略有搖晃的身軀,顯然傷勢不輕。

溪潭旁的松柏下,朱棣臉色蒼白的仗劍而立,以支撐住搖搖欲倒的身軀。他中箭受傷,明峰與明嶽只得先將刺客引開,然此刻腿上箭傷傳來的劇烈痛楚讓他的意識漸漸昏沉起來,但他未讓痛苦顯露,強行讓自己保持著清醒。他宛若利刃般冰冷的深眸緊緊鎖在徐長吟臉上,她的姿容不算絕絕,卻勝在笑意清婉,讓人不禁生出心安之感,清眉幽目間隱有書卷清氣,透著幾許灑脫,直勾勾凝視他的雙眸中沒有膽怯與慌亂,反而透著好奇。如斯鎮定冷靜,果與尋常大家閨秀有所不同。他冷淡的掠過她頸間血色,不帶一絲情緒,眉頭卻微不可察的皺了皺。

倏地,一記稚嫩的小嗓子打斷了二人的互相打量。

「大姐,是他,被那些土匪襲擊的就是他!」徐允恭認出了朱棣,嘟起小嘴,後悔的嚷叫起來,「早知道他是壞人,就不該來救他了!」

朱棣冷挑劍眉,幽黯墨眸往徐允恭小臉一睇,頓讓徐允恭生出一陣不寒而慄之感,害怕的縮回了徐長吟身後。

徐長吟額際微微抽痛,她家弟弟可真夠直言不諱的,人家手中拿著的是劍,可不是繡花針,竟也不擔心出言激怒了人家。她又覷眼朱棣手中寒劍,堆起滿臉笑,小心翼翼的說了實話:「小女子與舍弟絕無惡意,只是見及足下一行似遇了困,故才前來。不過,足下似乎並無事,咱們這就走,這就走!」這會兒竟不見那兩名僕人,難不成是棄主而逃?但以先前他們的護主之態,應是引開了追殺之人才是。

瞧他不過是受點傷流點血罷了,也不似羸弱之人,估計是死不了的。三十六計走為上,她莫要沾惹上什麼麻煩才好。那些青衣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且尚不知在何處,若待會冒出來,她擔心自個脖子上多的不會是道血痕,而是血淋淋的刀痕了。

心中如此思量,她悄拉住徐允恭的小手,漸漸往後退了幾步。又見他擰緊眉,似已未注意她們,她當即拉起徐允恭拔腿就往林外奔去。可還未等她走出三五步,身後冷不防傳來一記沉重的墜地聲。她愕然回眸,赫然看見年輕男子身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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