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湯國起芙鎮榮臨街拐角的那棵老榕樹下,仁心堂雙門大敞,門庭若市,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儘管位於鬧市區的正中心位置,可仁心堂卻依然沒有失了其作為醫館的嚴謹和樸素。老榕樹縫隙落下斑駁的日光,錯落地潑灑在仁心堂乾淨古樸的金字招牌上,紅漆木大門裡,求醫問藥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就盼著這仁心堂能開出個好方子治好自個兒的病。當然,如果能夠碰巧得到于夫人的親自問診,那可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天賜的運氣啊!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名鎮湯朝的醫館面前的空地上,懶懶地蹲著一個小地攤。
攤面上鋪滿了深褐色的類似於老鼠屎一樣的顆粒物,後面置著一把躺椅,上面閑閑地躺著位少女。少女身後是一幡素麻布,上面端端正正寫道:「貨比仁心堂,才勝於文沁;一粒即下肚,包治你百病;諸君莫不信,一刻失千金!」末尾依舊是端端正正地落款——白大高人。
這于文沁,自然是于夫人的大名。白大高人?呵!好大的口氣!直呼于夫人尊名不說,還妄自稱為高人?路人一是議論紛紛。
其實這于夫人並不老,女醫師本來就難見到,更何況于夫人本來就漂亮,雖然沒年輕女子的姣好容顏但也有一番優雅風姿,想必其年輕時就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四十好幾了卻一直未嫁,謝絕了一個又一個的追求者。再加上診斷嚴謹醫術高明,又有一副好心腸,鄉里都尊稱她為「于夫人」。
如今看到這樣大口氣的地攤貨色,平日裡受過仁心堂恩惠的人都憤憤不平,意欲上前端了這個攤子。可是當眾人圍攏看到那地攤後面悠閒躺著的那位少女時,卻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不過金釵年紀,正閉著眼睛躺在一張寬大如床的竹制躺椅上。一身藕荷色裙衫,印著明黃色的日光斑駁;長髮稍束,髮絲從竹椅的間隙散落下來。她的姿色並不見得極好,只是那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淡然從容的氣質,卻好似今日陽光這般清澈透亮。她單手支頰,右腿放在左腿上,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似是睡得極為安穩,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藥被誰偷走。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人群中殺出一藍衣小廝,他看也沒看那淺憩少女,扒開人群張口就道:「喂!賣藥的!你這藥我家主子全包了,趕緊收拾包袱滾屁股走人!……」話說了一半,見到那地攤後的少女卻是怔住了。
過了一會兒,那淺眠少女才悠悠轉醒了。她微微啟眼,暗暗眼波中似有無限光華流轉,不過也只是那轉瞬的一逝。少女軟軟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斜斜地往那小廝身上一掃,那小廝便定在了那裡。
接著少女又極為隨意地伸了個懶腰,軟軟地趴在地攤上,伸出手指,百無聊賴地將那老鼠屎般的藥粒揀過來揀過去、揀過來揀過去。
正當小廝想要問話時,那少女便脆生生地開了口,看也不看他道:「跑腿的,我看你面黃肌瘦,腳步虛浮,怕是昨晚縱欲過度,腎有所虧。可你依舊為你家那勞什子主子賣命,卻也是條好狗。本姑娘便大發慈悲,賞了你一粒藥去,也替你除了那不足之症。」
說罷,兩手指輕巧一錯,便將藥粒「嗖」地彈進了小廝的嘴裡。小廝剛要脫口的話便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眾人見這女子神色機靈輕誚,言語潑辣有趣,既駁了小廝,又沒失了面子,一時間都笑倒一大片。
那小廝挨了堵,頓時羞得滿臉通紅,狠狠地剜了少女一眼,氣衝衝地撥開人群走了。
少女也沒多看,慢悠悠地回那把大竹椅上躺著了,抬手遮眼,又一副要入睡的模樣。
此時陽光正好,恰有幾縷灑在她的臉頰上,少女姣好的皮膚恍如珠玉生光,光影錯亂之間竟讓人模糊了眼睛。眾人面面相覷,暗忖這少女剛剛那準確無誤的身手,想必也是有幾分功夫的;又一思慮這一個女娃娃孤身混跡江湖也不容易,口氣狂妄也是少年心性。便也不願再找麻煩,不多時人群也就散了。
待到人群散盡後,那似乎睡著的少女才從遮眼的手指指縫中悄悄睜開眼,四下裡靈活的打量了一圈,方才小心翼翼地舒了口氣,同時默默腹誹:「這白老頭子,跑去見師妹也就算了,偏要我在這兒守著這爛攤子……回去之後一定要在回香閣裡好好訛他一頓!」
直至夕陽西沉,少女呆著的這個破爛攤子也沒什麼生意,冷冷清清的,面前的人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停下來看她的。那少女倒沒什麼不滿,怡然自得的哼著小調收拾起攤位來。
她將那些老鼠屎般的藥粒小心翼翼地放好,又隨手將寫著大字的素麻布招幡扔進廢柴堆,三下五除二地就將地攤收拾得一乾二淨,好像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然後拍拍手,理理衣襟,背著包袱哼著歌兒,就從容地離開了仁心堂門口。看她離開的方向,正是當地最大的酒樓——回香閣。
——
然而就在她收拾地攤的時候,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剛剛那藍衣小廝抹乾淨了臉上的薑黃,精神抖擻地站在一頂素雅的轎子前面,哪裡還有剛才腳步虛浮的病態?他將嘴裡被少女強行塞入的藥粒取出來,仔細清理乾淨,放在一方錦色手帕上恭恭敬敬地遞進轎子裡面去。
轎簾微微掀開,從裡面伸出來一隻乾淨如雲的手,把那藥粒收進轎子。
「采籬,委屈你了。」轎子裡面的聲音緩緩輕緩,語氣波瀾不驚。
「為公子做事,采籬應該的。」藍衣小廝恭恭敬敬彎腰答道,全沒了剛剛的氣勢淩人舉止粗魯。
「嗯……」轎中男子頓了頓,沒再說什麼。
周圍嘈嘈一片,唯獨這一隅靜謐依然。
半晌過後,從轎子裡遞出來方才那方錦色手帕,帕子被挽成一個精緻的小包,裡面似乎包裹著一些深褐色的粉末。
「送去藥局。回府。」轎中人吩咐道。
「是。」采籬又恭敬地把手帕接過來,吩咐了轎夫。自己轉而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幾步,突然感覺身後仿佛有一道視線直直地朝他射來。他心下一驚,早年闖蕩江湖的經驗讓他有一種動物性的警惕,他猛然回頭,卻發現是自家公子已經走遠的轎子……
那道視線看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穿過了自己,看向了剛剛那個賣藥女子消失的方向……
時間回溯到八年前。
年歌從學校回來,和往常一樣走在小巷子裡。最近時常報導有女大學生失蹤事件。不過她倒也不很在意,十八年來的獨立生活,讓她對於自己的獨立能力有一定的自信。所以年歌沒多想,踏上了了那條走過了很多遍的小路。誰知還偏偏讓她碰上了這種倒楣的事。
她被人迷暈,醒來後一睜眼就看到有四五個男人圍著自己,自己正躺在地上任人宰割。其中離得最近的一個人手裡拿著把匕首,正對著自己的肚子。好在年歌並沒有被綁起來,她一個激靈蹦起來,趁那人反應不及,奪過那人手中的匕首沖著他眼睛就是一刀。其餘人見她醒過來,均大驚失色,一下子全都逼了過來,直至把她逼到一個牆角裡。年歌見狀不妙,心下裡飛快地算計:如果真落到這些人的手裡,別說是清白,可能自己一個腎都會被割掉。與其被割了腎去,還不如被自己解決的痛快。
心下決定了,手上便發了狠,在自己肚子上估摸了一個也許沒什麼重要器官的地方,一個刀子就捅了下去。那些人怔了怔,卻不甘休還要衝上來,年歌便捂著流血的肚子「嘩!」又是一刀割破了另一個人的咽喉。這下那群人才被震住了,看著年歌滿身的鮮血一步一步朝他們走過來,他們想著這單遇到了個瘋子,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了,紛紛奪路而逃。
事後,年歌靠在牆壁上,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和破了個窟窿的肚子,慘慘地笑了笑。
她這一輩子也許就該是這樣。
年歌出生在一個並不發達的城鎮的普通平凡的家庭裡。小時候,父親酗酒,母親常年在外打工,回來時卻帶來了個小嬰兒;然後,自己就親眼看著父母在法庭上大打出手,什麼也做不了;後來寄居到親戚家中,過上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在同齡的孩子還在父母親懷裡撒嬌的時候,她就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讀懂人心。
但她沒有因此成為一個看別人臉色生活的人。她知道自己以後會很辛苦,但她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她有自己的思考,也有自己的選擇。她也許需要別人的説明,但那並不意味著自己的前程也要依靠別人的施捨。她也許從前的路是很曲折,但她總覺得自己的將來應該掌控在自己手裡。
她是年歌,是年年有今朝,歲歲聞此歌。
於是眼前的滿手鮮血,也是她自己的選擇。與其被別人奪去清白割走器官,剩餘的大半輩子在病床上孤獨終老,還不如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剛剛雖然自捅了一刀,但力道拿捏得準確,同時避開了重要的內臟。只要不失血過多,便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她要活下去,而且還要平安的活下去。
這個地方已經不能呆了,歹徒隨時都有可能再回來。年歌簡單地包紮了下傷口,拖著身子向外走去。
外面是個不知名的郊區,四周都是叢生的荒草,方圓十裡幾乎都沒有人煙。傷口裂開,血一會兒就染紅了衣服,滲出布料,滴在她腳下的大地上;意識也漸漸的剝離,眼睛也看不清前方,一開始鑽心的疼痛感現在只剩下麻木。但她依舊沒有停下來,一步步踏過廢石堆荒草地。她身後的斑斑血跡仿佛烈火菩提,蜿蜒而上宛如紅妝十裡。但年歌只是走,一步也不停地。她相信,只要一直走,就可以到達終點。
年歌不知道,她的這一個選擇,已經令她不同于常人。這是屬於強者的魄力,是不願低頭的昂揚姿態。
而當她終於體力不支,昏倒在荒草堆裡時,誰也不會相信,一個屬於她的奇跡正悄然發生……
時間再回溯到三年前。
白及第一次見到年歌,是在無相山頂的大松樹下。
那日他接到老友無相尊士的邀請,說是請他去無相山中喝茶。對於這個老朋友,白及是趨之若鶩的——周遊列國山水,行蹤飄忽不定;凡到一處,必將生變。通察世事,曉達人情;擅縱橫捭闔天下之術,曉天文地理萬物之義。
且說前代泱泱大朝衛國,綿延百年,福澤萬世,卻在一夕之間被區區湯國所滅,只剩殘垣,落得亡國之災。這般慘狀起始原因卻是因為無相尊士的一句:「衛朝勢大,其內蟲蛀,可休矣」。後人們爭相評說:這湯國本一區區小國,如果不是無相尊士洩露天機,如何能稱王稱霸成為現在的第一大國?之後湯國又將無相尊士奉為國師,可無相尊士卻選擇歸隱,揮揮手理都沒理湯國皇帝湯景瑜。其中隱秘,世間又是一番議論唏噓。如今凡是有點地位的國家,都會在國土中開闢一座山,命名為「無相山」,就是為了哪天無相尊士遊歷到本國能有個清淨的地方修養,當然,也是為了沾沾名氣。
而白及會認得他,也是因為五年前的這場戰事。他那時醫術已十分了得,在湯景瑜帳中負責醫治戰場傷患。白及自負醫術天下第一,自然對這個算命的道士沒什麼好臉色。後來兩人一切磋,他才發現這道士的醫術竟不在自己之下!這才巴巴地湊上去做了個「知己」。兩人一齊幫湯國皇帝湯景瑜打敗衛國,成立湯國。之後無相甩手退隱,而他則進宮當了太醫,之後便斷了聯繫。時隔五年,白及只道這神仙又從哪裡逍遙回來了,還能記得請自己喝茶。真是難得。
如今邀便邀了,白及老頭沒多想什麼,只想可以找老朋友敘敘舊,還能再撈幾根好藥,就樂樂呵呵地提溜著個小藥籃奔上了無相山。
……
山中霧大,草深木長。白及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卻聽得一陣悠悠的古琴聲自白雲深處傳來。白及猜想又是那個神仙無聊的消遣了,五年前如此,五年後還是如此。
走到大松樹下一看,只見一麻衣男子背對著他,坐在松樹下的一塊巨石上,對著懸崖下萬丈深淵裡升騰起的氤氳霧氣閉目凝神。
正是無相。
可他並沒有撫琴,手上只纏了許多繞麻繩。
白及撓撓自己快禿頂的頭,上前作了一揖:「無相兄,五年不見,如今你是功德圓滿出關啦?」
男子睜眼,微笑回了一禮:「哦,白及兄,五年未見,宰相氣質依舊啊。來,坐。」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白及老頭把小藥籃丟上巨石,抱了抱自己圓圓的肚子,靈活的爬上了那塊巨石。平日裡為了偷得好藥他可沒少翻人家院牆。他到男子對面坐定,看見面前有茶,想著尊士請自己喝的茶肯定不俗,再加上平日裡也不是重禮數的人,抄起茶盞就灌了一口。男子看他只笑而不語,繼續閉目養神。
白及糟蹋完茶,抹抹嘴道一聲「好茶!」。這才注意到方才那琴聲一直連綿不絕。如今坐在山頂上尋著那出處,卻好像是從懸崖之下深淵之中的雲霧深處傳來!白及往那懸崖下望了一眼,但見一片白雲茫茫,深不可測。有風自下而上從穀中吹起,引得白及的山羊鬍子動了幾動。
白及歪著頭,晃晃鬍子,思忖著要不要問問。雖然自己平日裡大大咧咧,可是一旦對著這位穿著下等麻衣的男子,卻怎麼也不敢將自己那副隨隨便便的樣子現出來,再加上許多年未見,有些心悸。男子並不看他,只向他抬抬手,將另一支手上的粗麻繩松了下來,把長長的一端丟進懸崖,另一端握在手裡。
此時雲霧深處的琴聲也停了。只剩餘音繞穀,深淵留音。
等了一會兒,男子便笑眯眯地望向那懸崖之下,悅然道:「歌兒,上來。」
「是——」雲下有答。
白及聞言,愕然轉頭看向那一深淵的白雲。
……
團團雲霧之中,只見有一個小黑點從懸崖底下急速的飛上來!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竟直逼崖頂!白及眯起雙眼這才看清:哎喲喂我滴個好乖乖!那竟然是一個人!白雲中的黑點是如此地塊,像鷹一樣垂直地在崖壁上移動,帶得周身雲霧翻湧,好似一支箭鏃破空而上直射他眉心!它的速度是那樣的迅猛,以至於白及連它是怎樣移動的都無法看清。黑影一下子衝破雲霄直掠山頂!
茫茫水汽之中,白及只看到一雙眼睛,清澈透亮,淨如山泉。
黑影的勁頭似乎有些過猛,風一樣的掠過白及和男子的面前,猛地栽進了老松樹密如車蓋的枝椏中。白及沒緩過神:那是個什麼東西!?他不是沒見過武功高強的人,在湯國,江湖水深得很,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他也算有些眼力見,可是像這樣能在如此垂直的崖壁上毫無阻礙的飛速而上的人,他白及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沖進樹冠裡的黑影順著樹幹跳了下來,左手抱著一把古琴,右手拍著身上的松針和水汽,抬步就朝著他們走過來,在巨石下站定,右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接著,抬頭,對上石頭上的兩個人。
白及驚魂未定地撫了撫胸口,轉眼看向石頭下的那個人,又是嚇一跳——
這怎麼還是個未及笄的小女娃娃!?
那女娃娃正俏生生地看著他,也是一身麻衣,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她隱隱散發的氣質風華。她並不是很美,素衣直發,白目黑瞳。她很平常,只要收斂氣質就與路人無異。但是,只要你看向她,她就能給你一種感覺,那是一種純粹而安靜的力量,讓你內心安寧,讓你想要微笑,想要靠近。她是高山雪峰峰頂融化的溪水,糅合了月光與星光奔流而下。而現在的她就像是溪水的上游,簡單輕快,但是可以預見,在其彙集了千川萬水最終奔流入海的將來,其姿態將是多麼的令人心折。或許是剛剛那一幕給白及的衝擊太大,此刻他的心中只下意識地浮現了四個字——
此女無雙。
……
但那女娃娃並沒有給他太多肖想時間。她將那個麻布包裹拋給男子,把琴在一旁擱置好,然後過來扯了扯男子手中垂下的麻繩,巴巴地喊了一句:「師傅,……」哎呦我滴個乖乖,那小模樣,看得白及心裡是一揪一揪的,真想上去摸摸她的小腦袋。
男子也是習慣了,並不理她,反而看著白及微笑。白及二丈摸不著頭腦,看著那女娃娃亮晶晶的眼睛,順著意思問:「這位是……」
「小女子年歌。」
那女孩朗聲答道。
白及再次看向那個琅琅出聲的少女。她的眼神淡淡的,剛剛的意氣風發化為現在的平靜如水,像是只有經歷過一些滄桑的淡定從容。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白及如是想。有一個感覺在白及心中慢慢成形,逐漸清晰,他似乎看到遠山間有五彩雲霞。
有鳳將出啊……
……
一直沒發聲的麻衣男子此時卻發話了:「年歌,今日你沒用麻繩,這最後一關是過了,不過力度還需控制些。我也不能再教你些什麼,五年間教給你的東西已足夠。你是我無相的第一個弟子,也是最後一個。今日你我師徒便緣盡於此。這位是白及師傅,世稱‘神手白及’。四海之內醫術以湯國為最,湯國之內醫術以白及為最。你若還想學些什麼,就此拜師吧。記住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
喚作年歌的少女並沒什麼震驚,只是略微不舍地看著麻衣男子。白及老頭在一旁本來就心驚未定,一聽這話簡直就要跳起來了:這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看這模樣,是要硬塞給自己一個徒弟啊!雖說這小娃娃看著是挺討喜的……莫非他知道自己經常上他的無相山偷藥,今天來這一出是找自己出氣來了!?
這廂白及還在做著思想鬥爭,那邊男子又發話了:「歌兒,去燒壺熱水來。路上小心。」
女娃娃抬頭默默看了男子一眼,然後就安靜地走了。
男子等她走後,這才轉向白及,換上和煦的微笑道:「白及兄不要驚怪。五年前我決定閉關,其實是因為算出日後有變。我與你們分別後沒過多久,便在無相山中發現了歌兒。而歌兒就是我那命中註定的一劫。之後種種不必細說……歌兒跟著我已有五年,我也教了她不少,自保已是足夠。」
「我知白及兄不收徒弟,可在下當年不也是不願收徒的嗎?都只是我們命中註定罷了……無相不求白兄能教她些什麼,只望在危難之時稍稍護著歌兒一些。如今我與歌兒之間的緣分已盡,而我也不得不離開湯國,只得將其託付給白及兄。我算過這孩子命格,其來去天定,日後將出,必有所為。若白及兄收她為徒,將來名聲大噪,說起來還是閣下的徒弟,臉上也有光不是?」
白及本就被嚇的暈暈乎乎,心裡頭一團亂麻,又被這長篇大論弄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只得作勢問道:「老狐……咳咳……尊士事起突然,難道沒想過要是我老頭子不答應怎麼辦?」
男子眯眼一笑:「白及兄,這拜師茶可都喝過了啊……」
拜師茶?白及一怔。驀地想起剛剛匆匆忙忙灌的那一口好茶,頓時警鈴大作:不好,果然被這老狐狸騙了!
「這茶本是這深淵之下古康神柏的葉子,見光葉收,聞曲葉開。待到霧起,下到深淵之中彈一首古樂,在葉子隨琴音展開之時採摘,味道才是極品。歌兒自小練我輕功,如今總算是學有所成,采得新茶獻與新師。」說話間男子將那包裹打開,一叢叢新鮮翠綠的葉子晃得老頭欲哭無淚:「白及兄可是想,喝了古康柏,不收我年歌啊?」
這下白及是真的放棄了。多說無益,人家明擺著在這兒等著他呢。再說了,那女娃娃看著挺機靈,自己逍遙江湖有個伴兒陪著也好。自己也是奔五的人了,除了自己那師妹,身邊連個說話的體己人兒都沒有。想到這,白及又是一陣心酸。於是他只得歎口氣道:「也罷,我白及雖說是沒收過徒弟,但也不是不收徒弟。既然是尊士所托,老頭子我便接了這差事……」同時在心裡暗暗腹誹:這臭道士,閉關五年,肚子裡的壞水還是一樣不變!老狐狸!
男子聞言舒心一笑,為白及把茶斟滿,緩緩開口道:「白及兄也不必苦惱。湯國無相山中還算有些珍奇草藥,五年間和歌兒一起也親手種了不少,如若白及兄不嫌棄,我便將湯國無相山贈與閣下,以後閣下上山采藥也不必小心翼翼的了。我已囑咐過湯景瑜,只要閣下願意,把這山頭搬空了也成。也算是為歌兒留個後路吧……」
白及聽著這句話,鬍子抖了抖:這無相山都贈與自己了,怕是事情不小啊……卻又聽無相歎了一口氣,似下定決心道:「實不相瞞,那日在雪地中乍見歌兒,我便算知日後定有大變……也罷,去來隨心。冥冥之中有天意,我等蒼莽野夫,何須畏懼身外事!」
五年前,他離開湯國軍隊一人獨上無相山,正想著昨夜推得的命格劫數。低頭取了點雪水解渴,一抬眼便只見茫茫雪地裡,一雙清亮亮的眼睛,正瞧著自己。那晶瑩透亮的目光,帶著幾分小心的防備和與年齡不符的鎮定,竟比冰雪還要通透幾分。那一刻,他甚至不需要再多的推演,便知道:自己的劫數來了。如今一晃五年,當年那個落魄的女娃娃已初長成,而該來的還在未來等著她。天下紅塵,誰又不是誰的劫呢?
一瞬間思慮完這五年間的許多,男子跳下石台,朝著坐在石頭上的白及作了一揖,朗聲道:「望君關照。歌兒,勿念!」
說罷轉身躍入那萬丈深淵。
白雲之上,聽聞男子放歌——
「棄我于眾生茫茫兮,不見乎高山。」
「拾我于星野朗朗兮,重現乎滄海。」
「欲與去者,不可思悔。」
「同我留者,與爾同歸。」
……
聲振四壁,雲開日明。
……
白及呆呆地看著人消失在深淵。這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卻似乎並不這麼簡單。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盞和麻布包裹裡的古康神柏,陷入了沉思。
……
遠處山林間的小溪旁。
年歌安靜地蹲在溪水旁。她身邊是一個火堆,上面架著一個火爐,火燒得正旺,水已經咕嚕咕嚕地快開了。剛剛師傅跟她說了那句「歌兒,去燒壺熱水來。路上小心」之後,她就知道,那是最後一面了。
五年前,她遭遇歹徒,躲避無法只好刺了自己一刀,後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醒來卻發現自己倒在雪地裡,而且竟然變成了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女童衣飾華麗,卻不像是現代人的穿著,而且狼狽不堪,年歌翻開自己的衣領發現身上還有不少傷痕。前世看過不少小說的她猜想自己是不是穿越了,但她沒有時間埋怨自己的狗血命運。周圍一片雪地,將近零下二十度的低溫,讓本來虛弱不堪的女童的身體開始逐漸僵硬。
正在她感慨上一世遭人遺棄這一世又落得凍死的結局時,師傅出現了。他救了她,並把她帶回了無相山中的小竹屋,給她清理傷口給她喂藥教她輕功和自保的能力,不問她的來歷與出處,只是微笑著告訴她關於這個世界的天下故事。上一世失落的親情在這個陌生卻又超然的中年男子身上得到彌補,這讓年歌感激不已。她慢慢習慣了這個世界的生活,接受了自己命定的現實。
既然來了,就要好好的。
她記得師傅對她說過:「歌兒,我不求你超然卓絕,只是希望你能有看穿世間重重迷霧的冷靜,以及看穿之後依然能夠保持最初的本真。歌兒,你要好好地活下去。」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她靈魂中早已存在卻被深深掩埋的東西,在師傅的提點下終於噴薄而發。她會一生都記得。是的,從前世到今生,從過去到將來,即使被人拋棄遭受悲傷苦痛,她想要的,只是這樣而已。
聽到那句「望君關照。歌兒,不念!」後,一滴眼淚落入清溪。
師傅走了。可年歌還是年歌。她不是沒有了誰便活不下去的年歌,她是就算跪著,也要走下去的年歌。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年歌站起來,端起那爐水。水已經燒開,水汽蒸騰彌漫。她定了定神,然後抬手,像餞行酒一般地,將那開水潑灑開去,而後展眉笑道——
「多謝師父;歌兒,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