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破曉,晚秋凌晨的寒氣正濃郁,四下還是漆黑一片。
羅家的地窖之中一盞油燈已悄然點亮,少年羅徵將油燈的光芒遮住大半,端坐在桌前,悄悄的抽出一本破舊的線裝書。
羅徵今年剛滿十七,身材削瘦,模樣談不上英俊,可是身上有一種柔和的氣質,特別是一雙眼睛十分有神,即便在昏暗如螢火的油燈之下,雙目亦熠熠生輝。
「這本《天論問憲》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才看完,其中道理講的都好,可唯獨‘以德報怨’這四個字,我萬萬不能苟同!」羅徵輕聲低語,看著豆丁大的燈焰,臉上透出哀傷的神色:「若不是父親宅心仁厚,信了這四個字,我長房一脈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父親更加不會死去……」
思索良久,地窖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羅徵頓時將眼中的哀傷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堅毅,同時敏捷的把油燈吹滅,再將破舊的棉被蒙在了自己身上。
地窖的鎖被打開,幾個腳步聲由遠及近,為首的一人走上前來,一腳踩踏在羅徵的床上,尖著嗓子喊道:「還在睡?給老子起來,還他媽以為自己是羅家的大少爺?」
這人是羅家的一位管事,長的尖嘴猴腮,額頭上還生了一個瘤子,一眼看上去讓人心生厭惡。
羅徵將被子掀開,故意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一言不發的穿戴好鞋襪衣物,這些衣物雖然破舊,可是羅徵還是穿的一絲不苟,整整齊齊。
管事翻了翻白眼,嘴裡蹦出一句「德性」,隨後招了招手,身後的幾位下人便朝羅徵圍上去,給羅徵穿戴上厚厚的皮甲以及手銬腳鐐。
忙活完這一套後,羅徵就在下人的帶領下,走出了地窖,朝著羅家的演武堂走去。
羅家是崇明郡的大族,族中擁有萬畝良田,百座礦山,在崇明郡中赫赫有名。
不過整個東域共有上千個郡城,其中豪門望族無數,羅家在整個東域還排不上號。
羅徵被下人押著,爬出陰森森的地窖,穿過無數亭臺樓閣,橋廊榭舫,才來到演武堂門口。
演武堂地勢開闊,乃是羅家子弟修煉之地,門口用漢白玉砌了龍鳳獅子,地面是一米見方的森黑玄武石鋪陳,站在堂口就能感受到聲勢烜赫。
演武堂的中間,幾十名身穿灰袍的羅家子弟在羅家教頭的帶領下,正刻苦練拳。
拳風陣陣,呼喝連連。
這些羅家子弟都是十多歲的年紀,為了在羅家爭取一定的地位,每日勤學不綴,苦修煉體。
深秋寒風凌冽刺骨,他們身上卻沁出一身汗水,更有甚者頭上熱氣蒸騰,白霧繚繞……
而在演武堂的一側,已有十幾位同羅徵一樣帶著手鐐腳鐐,身穿皮甲的男人。這些男人一個個氣息衰敗,鼻青臉腫,身上明處暗處都帶著傷。
羅徵被押入演武堂中,便與那些男人站在了一起。
這些氣息衰敗的男人,多數都是羅家從當地監獄買來的死囚,買回來就成了羅家的家奴,而這些家奴的作用,便是給羅家子弟當做肉靶子,讓羅家子弟任意毆打,訓練,測試自己的實力。這些肉靶子,每年被打死,打殘的不知有多少。
羅徵並不是買回來的死囚,他曾經是羅家的長房一脈的長子,響噹噹的少家主,在羅家之中地位高貴,家族平輩碰到自己都要十分恭敬的向他行禮,就算是家族的長輩對他也是客客氣氣。
只是兩年前,崇陽郡中發生了一件大事,羅徵的父親,也就是羅家家主被自家兄弟下毒暗算,忽然暴斃。
隨即長房一脈,被羅家其餘三房栽贓陷害,安插了叛族的罪名,兄弟鬩牆之下,長房一脈徹底衰敗。
而羅徵作為昔日的少家主,也被扣上叛族的罪名,淪為羅家家奴,成了羅家的一名肉靶子,任羅家子弟毆打練功,永世不得翻身。
這種被人隨意毆打的生活,已經過了兩年,兩年之中羅徵已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腳,受了多少侮辱。
「今天練拳到此為止,諸位羅家子弟各自挑選自己的肉靶子!擊打人體,能夠讓你們充分領悟實戰中的技巧,熟悉人體的弱點,骨骼的分佈!」
羅家教頭下令後,那些羅家子弟各自尋找自己的肉靶子,很快演武堂裡就響起一陣陣哀鳴求饒之聲,這些羅家子弟絲毫把這些家奴當做人看,拳拳到肉,毫不手軟。
其中不少人,找上羅徵,打的會更加帶勁,更加用力,因為蹂躪這位昔日的少家主,更加有成就感!
面對羅家子弟的拳頭,羅徵護住周身要害部位,面無表情,沉著冷靜的應對,這些……他已經習慣了。
沒過多久,演武堂門口忽然走進幾人,為首的一位少年身穿錦衣,滿面春風。
「少家主來了!」
「少家主,您終於出關了,看您精神爽利,想必修為大有精進!」
「少家主天資聰穎,乃是我們羅家的天才,肯定已經進入煉骨境!」
在場的羅家子弟停止毆打,紛紛與那位錦衣少年搭話,溜鬚拍馬之色洋溢於表。
羅徵的目光落在錦衣少年身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怒火悄然升起。那位錦衣少年,羅家子弟口中的「少家主」,名叫羅沛然,曾經的二房長子,與羅徵的年歲相當。
羅徵被貶為家奴後,羅沛然就代替了羅徵,成為羅家的少家主。
前段時間,聽說羅沛然閉關修煉,好一陣子沒有出現過,現在出關看樣子羅沛然的實力又有精進!
羅沛然的感知十分敏銳,察覺到羅徵並不友善的目光,扭頭望向羅徵,臉上浮現出一抹戲謔的笑容,徑自走到羅徵的身前說道:「羅徵,我閉關多時,沒想到你還沒被打死?」
「承你吉言,老子還死不了,」羅徵悶聲回道。
「放肆,這是什麼口氣?敢這樣對少家主說話?」
「區區家奴,還不趴下?快快五體投地,跟少家主磕頭道歉,否則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幾位羅家子弟叫嚷起來,看那樣子,彷彿羅徵挖了他們家祖墳一般。
羅徵冷冷的環視了一圈,這些羅家子弟昔日在自己面前如同狗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出。如今自己失勢,一個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刻變成了羅沛然的狗。
羅沛然卻將手一揮,阻止那幾位激動的羅家子弟,面帶得色的對羅徵說道:「羅徵,你知道我為何閉關嗎?」
羅徵不語,只是臉色陰沉的看著羅沛然。
「你應該知道,咱們羅家有兩枚天地造化丹?前段時間,我吃掉了其中一枚,」羅沛然咂咂嘴說道:「這天地造化丹果然非同凡響,精純的藥力洗滌我的肉身,讓我脫胎換骨,從煉肉境一躍到了煉骨境,而且藥效只發揮了十分之一,存留在我體內,源源不斷的供養我的肉身,進入煉髒境只有一線之隔,煉髓境也指日可待!」
天地造化丹!
這兩枚丹藥乃是羅家至寶,先祖留下的聖藥,據說存放在家族最隱蔽的地方,一般人根本不允許動用。
根據祖訓,只有十六歲前達到煉骨境的羅家子弟,才有資格動用天地造化丹。
肉身五重境界,分為一重煉皮境,二重煉肉境,三重煉骨境,四重煉髒境,五重煉髓境五大境界,其中每個境界之間的差別都十分巨大,一般人想要突破都千難萬難,沒有幾十年的淬鍊摔打,根本難以突破。
一般人在三十歲前達到三重煉骨境,就算是天賦俱佳了。
而祖訓的規定,動用天地造化丹,必須要在十六歲前達到三重煉骨境,才有資格!
十六歲煉骨境,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別說羅家,就算是整個崇明郡中也未曾出現過,故而這三百年來,天地造化丹一直未曾動用。
原本,羅徵是最有希望吞服天地造化丹的。
他十四歲便已進入二重煉肉境的巔峰,被崇陽郡王喻為振興羅家的希望,老天眷顧的驕子,天才中的天才!
可惜,就在這一年,家族內耗,父親因為心地純善被自家兄弟所害,羅徵更是被貶為家奴,成了一名肉靶子,淪為階下囚,修為停滯不前,與那天地造化丹失之交臂。
而羅沛然天賦普通,十六歲才剛剛進入二重煉肉境,根本沒資格動用天地造化丹,可他畢竟還是動了。
這天地造化丹就是屬於自己的,竟然被這種毫無天賦的廢物吃了,即便這兩年羅徵的心性被完全磨平,但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怒道:「羅沛然,你竟然罔顧羅家祖訓,私吞聖藥,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哼,你在我眼中,就連石縫裡的蟲豸都不如!我已踏入煉骨境巔峰,單手可握持千斤,你區區一個家奴,我一隻手就能碾碎你,今日我出關大喜,就先找個肉靶子試試手!」羅沛然絲毫沒有將羅徵的話放在心上,說到這裡,隨手一指說道:「就選你了!」
他並沒有選擇羅徵,而是找了一位中年男人,那位中年男人看到羅沛然點到自己,渾身頓時一陣震顫,雖說他胸口穿著厚實的皮甲,可以抵禦不少傷害,但是面對煉骨境的羅沛然,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胯下頓時溼成一團。
隨後羅沛然深呼一口氣,雙手握拳,擺出羅家絕學「紫檀拳」架勢,他有心顯擺,將心法運轉到極致,渾身上下隱隱約約籠罩在一片淡淡的紫色光芒中。
「繞……饒命……少家主,求您留手!」那位肉靶子看到羅沛然的氣勢,眼中露出絕望的表情,這一拳頭砸過來絕對是有死無生,他一邊求饒一邊就要跪了下來。
「啵!」
羅沛然哪裡肯聽肉靶子的求饒,這一拳正中那肉靶子的胸口,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肉靶子胸口用來防禦的皮甲竟然被硬生生的被打的四分五裂,整個胸口更是被他崩碎,人直接撞在演武堂的牆壁上,反彈到地上一動不動。
這一拳,就將全副武裝的肉靶子活生生打死了。
「少家主這一拳威武,我羅家少年人中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少家主必將振興羅家,將羅家發揚光大!」
羅家子弟們,不失時機的又開始狂拍一陣馬屁。
羅沛然似乎也很滿意這一拳的效果,隨後他不懷好意的看了看羅徵。
羅徵下意識的往後面退了一步,他雖然底子比那位中年男人要強不少,可也吃不住羅沛然這一拳。
羅沛然嘿嘿笑了兩聲,伸出手狠狠的在羅徵肩膀上拍了兩下,「放心,我不會這麼快打死你的,我要讓你看著,我羅沛然比你這種垃圾要強多了!」
羅沛然說完,正欲離去,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過來說道:「對了,忘記了一件事,聽說我那個天才堂妹,在青雲宗混的並不如意,得罪了大人物,被送到煉獄山面壁思過!等我進入煉髒境,再去青雲宗搭救搭救她,哈哈哈……」
聽到這句話,羅徵的一顆心,頓時繃緊!
被貶為家奴,羅徵不在乎;成為羅家子弟練拳的肉靶子,他也可以不在乎;就算本該屬於他的天地造化丹,被羅沛然所奪,他一樣可以不在乎。
可是唯獨他妹妹羅嫣,是他最大的軟肋!
羅嫣是羅家長房一脈唯一的希望,亦是因為羅嫣的天賦奇高,十三歲就被青雲宗招為內門子弟,離開了羅家,這才在家族的動亂中倖免於難。
這兩年,羅徵因為家奴的身份,無法得知妹妹的任何消息,現在從羅沛然的口中聽來,妹妹的境況似乎也非常不妙,他頓時陷入無盡的擔憂中。
就連羅家子弟的毆打,他都忘記了閃避,結結實實的挨了好幾拳頭,這才反應過來……
夜晚,帶著渾身的傷痛,羅徵回到地窖中。
「這是你的傷藥!」羅家管事隨手扔下一個紙包,就往外面退出去。
肉靶子畢竟不是鋼鐵之軀,若是沒有傷藥療傷,過不了幾天就因為內傷淤積而死,故而每日羅家都會分發給這些肉靶子療傷之藥。
不過這些傷藥都是尋常藥物,療傷效果並不是很好。
羅徵將那紙包打開,看到裡面只有一顆藥丸,臉色一沉,怒道:「方管事!為何今天只有一顆藥丸?」
「有的你吃就燒高香了,怎麼?還嫌少?」方管事不陰不陽的說道。
「羅家每日分發的是三顆療傷藥,現在卻只有一顆,分明是你貪墨了,羅府之中,私自貪墨乃是重罪,方管事,你不怕死麼?」羅徵厲聲喝道,雙目緊盯著方管事。
「嘿,我老方當然怕,不過偏偏不怕你這個小小家奴,怎麼?想造反?我就是見不慣你這副態度,總以為自己還是個爺,我呸!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哈哈哈!」方管事每一句話都聲聲刺耳。
聽到這話,羅徵反而平靜下來,那雙清亮的眸子淡淡的看著方管事,但是眼底卻潛伏著深深的殺機,如同看著一件死物。
方管事見到羅徵這幅表情,心中有點發毛,走上前來用手點了點羅徵的胸口,「不服氣?你這樣看著我,是想吃人嗎?」
羅徵胸口陡然發力,用力一震,力量傳到方管事身上,頓時將方管事震了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你……你區區一個家奴,想要造反?」方管事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滿是慌亂的神色。
羅徵上前兩步,手指捏出骨爆的響聲,厲聲說道:「一個外姓的管事都敢如此囂張,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方管事見狀,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多呆,拔腿就往外面逃去,將地窖的鐵門「砰」的一下關上。
「小人行徑!」羅徵冷笑一聲,擺擺頭,懶得跟這種人計較。
他靜靜的坐了下來,取出火捻子點燃油燈,草草的翻了幾頁書,心中擔心著妹妹羅嫣,心浮氣躁哪裡能看得進書?
我不能再呆在羅家!可是我現在實力才煉肉境,別說前往青雲宗,就算是羅家這個地窖也無法離開半步。
羅徵在狹小的地窖之中快步疾走,胸口起伏不定,就像是一隻困獸找不到出口。
實力,我的實力還是太弱小了,否則小小一個羅家,如何困的住自己?
可這世上修煉,都是按部就班,一步一個腳印,我如今身為家奴,每日要做肉靶子,任人毆打,根本就沒時間修煉。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活活打死。
越想越急,他將目光投射到桌上,那本破舊的《天道問憲》靜靜的躺在那裡。
「這種破書,大道理一堆,對我卻沒有絲毫用處,讀之何用?」羅徵恨恨的將書拾起,從中間一把撕開,放在油燈之上引燃,將之付之一炬。
豆丁大的燈焰,瞬間就將書本引燃,冒出熊熊火焰。
看著漸漸燒燬的書本,羅徵心中卻生出一絲後悔,埋怨道,羅徵啊羅徵,何苦要遷怒於一本書?這書教人向善,明理知恥又有何錯?錯的是你實力低微,只能任人擺佈,做那待宰羔羊!
只可惜火勢迅猛,書本已經變成一堆灰燼。
正在懊惱之際,羅徵在灰燼之中,忽然看到了一縷金光。
「咦?這是什麼?」
羅徵把灰燼撥開,將那一縷金光揀出來,卻發現了一張薄薄的金箔。
此前翻閱這本書,並沒有發現這張金箔,想必這金箔是藏在書的夾層之中。
區區一片金箔,有什麼用?
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金子,特別是對於羅家這種大家族,黃金賤如土!
可是當羅徵的目光聚集在金箔之上,異象陡升!
那金箔之上,篆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這些文字形如蝌蚪,羅徵一個都不認識。
在他目光一掃之下,這片金箔就迅速的瓦解成數千個小金箔,每一片小金箔上都載有一個蝌蚪文字,而這些小金箔就朝著羅徵貼過來。
臉上,眼睛裡,脖子,手臂,身軀,腿部……
羅徵的身體每一個部位,都被這小金箔貼滿。
最後一片小金箔,則是直射入羅徵的腦部,羅徵整個人如同被大鐵錘擊中,劇烈的顫抖起來,與其同時,身上的那些小金箔光芒大盛。
等到那些金色光芒漸漸淡下來,這幾千片小金箔也悄然隱入羅徵的身體之中。而他腦海裡則憑空多了一些記憶,一些並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
「太上煉器法……」
「亙古第一煉器法……」
「以肉身為器,以自體為靈,千錘百煉,洗滌我身,可為鴻蒙……」
這是一篇煉器法訣?
羅徵雖說不會煉器,但也清楚煉器師是炙手可熱的職業,以羅家雄厚的財力,也招募不到一名最低級的煉器師,煉器師的搶手程度可見一斑。
可是以肉身為器,這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這煉器法,是將自身煉製為法寶?
這個難以置信的推測,很快就成了現實。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不斷地發熱,就像感冒發燒一樣,溫度急劇升高。
好燙!這樣下去,整個人都會烤熟了。
情急之下,他衝向地窖盡頭的一個水缸,這個水缸是讓羅徵平時取水之用。
他想都沒有想,就跳進了水缸之中。
「滋……」
水缸裡冒出滾滾蒸汽,不一會兒,整個水缸的水竟然被他的體溫蒸發,整個地窖都是一片水霧繚繞。
這麼多水,並沒有把羅徵的體溫降下去,反而越來越高,他的皮膚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如同一塊被燒紅的鐵塊。
最終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就一仰頭栽倒在滿是氣霧的地窖中。
羅徵的腦海之中,正在發生不可思議的異變。
在他的腦海之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熔爐,那座熔爐通體烏青之色,在熔爐的壁上繪製著九條龍形浮雕。
每一條龍形浮雕顏色各不相同,有青色,黑色,白色,紫色……這些龍雕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其中八條龍的眼睛都是閉上的,只有最下部的那條青龍的眼睛是睜開的,目光緊緊盯著羅徵。
那條青龍的目光彷彿沉澱了千萬年,億萬年,淡淡的望著羅徵,讓他感覺到莫大的威勢。
咯咯咯咯咯咯……
羅徵的靈魂在龍目的凝視之下,正在不斷的震顫,靈魂體很快就出現了裂縫,有了崩潰的徵兆。
就在羅徵的靈魂快要崩潰的瞬間,從青龍的嘴中竟然發出一道龍吟,隨後這座巨型熔爐就不斷地旋轉起來,而爐中也詭異的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種黑色的火焰!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種顏色的火焰,彷彿可以焚盡天下一切!
羅徵來不及驚歎,那座巨型熔爐就當頭朝他扣下,熊熊黑焰頓時就將他的靈魂包裹。
靈魂被灼燒的痛楚,絕非常人能夠忍耐,可偏偏羅徵現在是靈魂狀態,就連暈厥都做不到,只能咬牙承受這種痛苦。
「啊啊啊啊,讓我死了吧!」
這一刻,羅徵只想著用死,來解脫這種痛苦。
可是對於他來說,就連死也是一種奢望,他是靈魂之體,無法咬舌自盡。
每當他的靈魂堅持不住,即將破碎、湮滅之際。
這座熔爐之中忽然散發出一道七彩霞光,頓時將羅徵的靈魂修補。
就這樣,灼燒,破碎,修復,再灼燒,再破碎,再修復……
反反覆覆,無窮無盡。
這種死去活來的痛楚,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但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終於熬過去了,」羅徵長長的吐了口氣,想到方才的痛楚,他心有餘悸,而同時他發現自己的靈魂竟然散發著一絲淡淡的金光。
良久之後,他從腦海之中脫離出來,幽幽轉醒。
在腦海中,那座巨大的熔爐已經停止了轉動,但是那爐中的黑色火焰卻未曾熄滅,只是火勢收攏起來,看上去沒有那麼可怕了。
羅徵已經明白,方才自己靈魂,肉身,應該是被那座熔爐淬鍊過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些煉器師為了煉製武器,各種詭異的手段都有,有的煉器師為了煉製法寶,不惜殺人如麻,收集人血,用於淬火。更有甚者,將人的靈魂封入武器之中,使之成為一種邪器。
可是這篇煉器功法,竟然是將自身煉製成一種法寶,這種方法,聞所未聞,實在是太瘋狂了……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心情平靜下來之後,羅徵也想明白了,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未嘗就是一種壞事!
這世間的法寶武器分為五個階段,分為玄器,靈器,仙器,聖器,神器,鴻蒙靈寶,其中每個階段還分為上中下品。
而羅徵的身體,剛剛被煉製成了法寶,僅僅屬於最為低級的玄器。
用寶物的等級形容自己,的確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羅徵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從地窖唯一的通風口望出去,天色已經濛濛發亮,不知不覺竟然折騰了一夜。
說來也奇怪,一夜未眠,他竟然沒有絲毫的倦意,反而神采奕奕,精神好得不得了。
而且此刻他的心情也寧靜下來,全然沒有了昨夜那種焦躁,還是書上的道理說得好,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只有穩定心神,才能沉著以對。
他將書本燃燒的灰燼仔細打掃一番,又把水缸挪回了原位後,這時,地窖口又傳來了一陣開鎖的聲音,捱打的時間又到了……
昨天將那方管事懲戒了一番,今天倒是沒有見到方管事的人,幾個下人給羅徵穿戴好皮甲鐐銬後,他就被帶往演武堂,
如往常一樣,演武堂中一群羅家子弟迎著晨霧刻苦的修煉。
他們赤裸著胳膊,奮力的捶打著牆角一排排的石人,每一拳頭砸在石人之上都發出輕微的爆鳴聲,連帶著空氣都跟著震動起來。
站在另外一邊的肉靶子們,一個個都如喪考妣般,聳拉著臉,滿嘴都是苦味。
這種沒日沒夜被人拳打腳踢的生活的確難熬,有時候帶著一身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疼的睡不著。可惜他們根本就沒有自由,除了捱打別無選擇。
「肉靶子們都站好了!」羅家教頭高亢的喊了一聲。
所有的肉靶子規規矩矩的站成一排,腰桿子挺的直直的,肉靶子們都很清楚教頭的脾氣,只要稍有不慎當頭就是一鞭子,羅家教頭的鞭子不是普通的鞭子,稍微碰一下都會皮開肉綻。
羅家子弟各自挑選自己的肉靶子,選中羅徵的是一位身材壯碩如熊的旁系子弟,這位旁系子弟名叫做羅大龍。
其他的肉靶子看到羅徵被羅大龍選中後,都流露出憐憫的表情。
這羅大龍的天賦一般,自身實力才是煉皮境,可是他天生神力,力量卻與煉肉境相當,而且他生性兇猛,甚至有一些殘暴,不少肉靶子在他手上非死即傷,被他選為肉靶子無疑是非常慘的。
羅大龍揚了揚拳頭,活動了一下身手,望向羅徵的目光帶著一絲興奮,最近的死囚比較少,其中有不少死囚都被其他家族買走了,羅家的肉靶子一直難以補充,所以肉靶子在羅家可以算是緊缺資源,
毆打肉靶子既能鍛鍊身體,還能夠發洩心中的不快,這也是羅大龍興奮的原因,更難能可貴的是這肉靶子是曾經羅家的少家主。
曾經高高在上的少家主,在自己的拳頭下求饒,想想都能讓他爽歪歪。
面對羅大龍,羅徵的眉頭皺了皺,這羅大龍的力量特別大,上次他就在這人拳下吃過虧,被他打成內傷,足足休養了半個月才康復。
不過兩年肉靶子的生涯已經讓他學會心如止水,他很快平靜下來,甚至仔細的將胸口的皮甲一番,才擺正了站姿,面對羅大龍。
隨後羅大龍就朝著他猛撲過來,羅大龍修煉的是一種極為剛猛霸道的拳法,叫做《蠻牛衝拳》,這種拳法剛猛霸道,威力十足。
羅大龍如同一頭暴怒中的蠻牛,帶起一陣凌亂的風聲,一擊蠻牛衝拳直奔羅徵胸口而來。
面對這股驚人的拳勢,羅徵深吸一口氣,將整個胸部都硬挺起來,這樣依靠皮甲能夠最大限度的抵消這一拳的力量。
「噗!」
雖然胸口那件厚實的皮甲將這一拳的力量抵減了不少,可是強大的拳力還是順著皮甲滲了進來,如同一記悶錘砸在他胸口。在這個瞬間,他迅速的將胸口的氣吐出去,讓胸口在瞬間癟下來。
「卸勁!」
吐出空氣讓胸口迅速收縮形成一段緩衝區,能夠再次抵消對手的力量,這個小技巧也是羅徵當肉靶子能夠存活兩年的秘密!
只是羅大龍的拳力太兇猛,經過二次抵減的力量依舊霸道無匹,羅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的朝後面摔去。
躺在地上的羅徵,還有些暈暈乎乎,心想這次完了,這一拳恐怕要讓他受到嚴重的內傷,可就在這時候他卻詭異的發現,自己沒有感到絲毫的疼痛。
不僅不疼,在他的胸口卻有一道奇特的暖流湧現出來,那些暖流甫一出現,羅徵的身體立刻發生了反應,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如同一頭飢餓的狼,迅速將這些暖流吞噬一空。
隨後這些暖流擴散進五臟六肺,四體髮膚,讓他整個身體都暖烘烘的,不僅沒有痛苦,反而有一種極為舒服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羅徵滿臉錯愕,「這些暖流,竟然在洗滌我的肉身!」
羅徵雖然淪為家奴,可他畢竟曾是羅家的少家主,這等見識還是有的。
能夠洗滌肉身的藥非常稀有,就像羅家的天地造化丹,就有洗滌肉身的功效。可是天地造化丹這種級別的聖藥,何其珍稀?偌大一個羅家幾百年才積累了兩枚天地造化丹,從這一點就能看出它的寶貴了。
這股洗滌肉身的暖流,出現的毫無道理,羅徵躺在地上思索了一會兒,很快就將昨天出現的異象聯繫起來。
「以肉身為器,以自體為靈,千錘百煉,洗滌我身……」
難道這所謂的千錘百煉,就是要捱打?
正如那片金箔之中所記錄的一樣,他自己的身體便如同一件玄器法寶,煉器不正是要千錘百煉,才能夠鍛打出上品法寶嗎?
只要捱打就能夠產生洗滌肉身的暖流!只要捱打就等於在不斷地吞食天地造化丹!
想到這個可能性,羅徵的心思也火熱起來,一顆心甚至激動的顫顫發抖。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羅徵爬了起來。
雖然他並沒有受傷,而且羅大龍的這一拳讓他大有裨益,但他還是裝著一副痛苦的樣子,十分吃力的站了起來,為了裝的像一點他甚至不斷地顫抖。
當羅大龍看到羅徵爬起來,臉上抖露出詫異的神色。本以為挨了這一記衝拳,羅徵不死也要殘廢,可羅徵竟然還能夠爬起來,這讓羅大龍臉上有些掛不住。
「嘿,不愧是煉肉境巔峰,這麼能耐打!給我躺下!」羅大龍說完又是一記衝拳,直奔羅徵而去。
「轟!」
羅徵又一次被擊飛,他就像一個人形沙袋,在地上滾落了幾圈,在落地的同時他心中暗暗叫爽,那一股暖流在捱打的瞬間又出現,化作一條條小蛇鑽入他的五臟六腑,奇經八脈中,不斷地凝練著他的肉身,洗滌他的臟器。
太舒服了,羅徵彷彿沐浴在春風之中,渾身上下都舒坦萬分,他的雙目神采奕奕,越挨眼睛越亮,越有精神。
「去死!」
「嘭!」
「打不死你!」
「轟隆!」
每一股暖流出現,就讓羅徵的身體精純一分,羅大龍對於羅徵來說,就是一位辛勤工作的鐵匠,通過自身的拳頭不斷地錘鍊羅徵這柄「玄器」。
這種擊打持續了好一會兒,羅大龍才停了下來,氣喘吁吁的看著地上的羅徵,心中驚訝無比,此前他也聽說羅徵特別能捱打,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如此頑強,挨了自己這麼多拳頭竟然還能爬起來,雖說他每一次爬起來都顫巍巍的,看上去勉強無比……
羅大龍哪裡知道,羅徵那一副弱不禁風,一推就要倒下的樣子完全是裝出來的,實際上人家現在活力十足,正享受著那暖流洗滌肉身的爽感。
那些肉靶子們看到這一幕,心中卻是暗罵羅徵白痴,既然爬不起來就別勉強,好歹能夠送回去休息一天,現在爬起來還要捱打,這不是賤的慌?難不成這傢伙當肉靶子當上癮了,就喜歡別人打他?
羅徵最後一次並沒有爬起來,其實他有些意猶未盡,那種暖流洗滌肉身的感覺讓他上癮了!
只是他這樣一次次被打趴下,又一次次的爬起來,實在是太強悍了。
若是他再爬起來,這出戲恐怕就演不下去了,難免有人會瞧出破綻懷疑他,所以他還是決定……明天再捱打吧。
看到羅徵再也爬不起來,羅大龍心裡也是松了口氣,倘若人家站在那裡自己都打不倒,他的臉就丟大發了。
夜晚,羅徵一瘸一拐的回到地窖中,等羅家的下人將地窖門一鎖上,他立即生龍活虎了
今天方管事還是沒出現,倒是下人送了傷藥過來,三枚,這一次倒沒有貪墨他的傷藥,足數了。
昨日小小的懲戒了一下方管事,他就老實了?羅徵搖搖頭,根本不信。
他很清楚方管事這種小人的想法,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估計正在醞釀什麼毒計害自己。
管他呢!對這種小人要多多提防,但也不能太把他當回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將三枚藥丸直接扔在了一邊,以他現在身體的狀態,根本用不上這種廉價的東西。
今天挨了一天打,渾身上下都十分髒,隨後他將衣物脫去,從水缸裡面舀出一大瓢涼水,從頭澆到尾。
譁啦啦啦……
清亮透明的涼水從頭上澆下去,流到地上就變成了黑乎乎的泥水,那黑乎乎的泥水之中還摻雜著一些淺白色的雜質。
捱打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因為那些暖流洗滌的緣故,不斷地將他身體裡的雜質給逼了出來。
何為煉肉境?
就是要將肉身裡的雜質煉出去。
何為煉骨境?
就是要把骨骼裡的雜質煉出去。
何為煉髒境?
就是……
肉身五重境,就是一個精煉身體的過程,先煉皮,再煉肉,之後就是煉骨,煉髒,由外而內,循序漸進,等到將脊髓裡的雜質都清潔一空後,就能突破肉身境界,將生命昇華,提升到更高的生命層次。
羅徵現在與別人最大的不同的是,人家需要依靠自身的鍛鍊,才能夠將身體的雜質清除,這個過程十分緩慢,要日積月累,短則幾年,長則幾十年乃至於一輩子。
而羅徵現在則是需要被動的捱打,用那股堪比天地造化丹的暖流洗滌自己,就能將身體裡的雜質排出去!
相比其他人的苦苦修煉,一年才能夠排出一丁點雜質,他這個速度快了百倍千倍不止!
羅徵本已經是煉肉境巔峰,只因這兩年時間他一直當肉靶子,根本沒有時間修煉,境界才一直停留在煉肉境巔峰。
可是經過今天這一頓打,將他身體裡的雜質洗滌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發生了質的變化,他的肉身已經純淨無比,而方才洗澡的時候他已經發現,在那黑色的雜質中,還有一部分淺白色的雜質。
從肉身之中排除來的雜質是純黑色的汙垢,而那些淺白色的雜質,就是他從的骨頭之中逼出來的雜質,這就是他進入煉骨境的證明!
他將自己的鐵床挪開,在地窖之中騰開了地方,將紫檀拳運轉起來,他全身上下都沐浴在一層紫光之中,這一層紫色光芒與那日羅沛然身上的紫光竟然不相上下。
凌空打出一拳,空氣之中頓時產生一股爆鳴之音。
「啵!」
強大的聲波產生散亂的氣流,將地窖裡的蠟燭,紙張等小物件攪的一團亂糟。
只可惜地窖狹窄,沒有石鎖,石人可以讓他試煉自己的力量,而他也怕弄出太大的動靜讓人知曉。
不過他已是煉骨境強者,是板上釘釘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