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黑名單

街上的楓葉漸漸紅得張揚，給微寒的秋天增添了幾分火熱，然而路過的人們依舊行色匆匆，蜷縮街角的流浪者依舊無助彷徨，誰也沒有片刻的功夫去欣賞這轉瞬即逝的美麗。

人流中走出一個青年，將懷中抱著的紙箱放在楓樹下，甩甩有些酸麻的手臂，抬眼看向馬路對面，一張簡約的招牌上寫著「昭然律師事務所」。青年籲了口氣，微微一笑，兩頰深深的酒窩盛著陽光，白色的襯衫被楓葉襯得格外素淨。

今天，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場景轉換）

鄭治在老闆椅上伸展一下筋骨，連續工作了幾個小時就腰酸背痛的，想想自己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不比年輕的時候精力充沛。

順手解鎖手機，點開收件箱，看完剛發來的短信，先是訝然，接著哭笑不得，回撥過去，聽到對面傳來搬東西的嘈雜聲和展語暄熟悉的音色。

「鄭叔，您有事找我？」

「語暄，我看到短信說你要去昭然律師事務所工作，可是你不是上個月才決定要在美國繼續深造嗎？怎麼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了，等和您見面了我再細說吧。」

「那也好，今天中午你有時間嗎？鄭叔請你吃飯。」

「有，那中午見了鄭叔。」

十一點四十，展語暄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乾淨整潔的白襯衫解開了第一顆扣子，長袖卷了兩卷露出小臂，下身淺色水洗牛仔褲，在初秋的微風裡隨性而自然，看到鄭治向他招手時微微一笑，眼中有微光，酒窩醉人心，看來長得帥有時也是罪過啊。

少年初長成，正是大好時光。這幾年都是手機遠端聯繫，沒想到一眨眼他就長這麼大了。鄭治看到四周女孩子瞟來的目光，聽到竊竊私語聲，不禁莞爾。

「語暄，好久不見，都長這麼帥了啊。」鄭治點好菜，欣慰地看著展語暄。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早已被他視如己出。

展語暄仔細將餐巾鋪開，邊整理餐具邊微笑回道：「鄭叔，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好好好，我們還是聊聊你工作的事吧。據我所知，昭然事務所只是一個剛成立的小事務所，你為了它放棄在美國深造的好機會是為什麼？」

展語暄並不意外鄭治會這麼問，畢竟這在別人眼中的確很匪夷所思。

「鄭叔，你也知道，國內存在一些無處說冤情的情況，尤其在弱勢群體中更是常見，在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沒有足夠的能力為自己討公道，也沒有人站出來為他們申訴，他們是何等的無助？所以我要回國，我要為他們發聲！」

鄭治贊許地點點頭，沒想到展語暄年紀尚淺，覺悟卻很高，但是他還有一點不解：「可是憑你的實力，你大可以在最頂尖的事務所做王牌律師，又怎麼想要選擇一個新開的小事務所做助理呢？」

「我想幫助的人群主要是平民群眾，那就要站到平民群眾中去，昭然律師事務所雖然是新事務所，裡面也大都是年輕人，但是每個人資歷都不差，而且大家的理念都是為民發聲，這與我志同道合。」展語暄話語中不難聽出一絲驕傲。

鄭治再度點點頭，不得不感慨，現在年輕人果真是少年意氣，太有主意了，一點也不輸他這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既然展語暄有這個好想法，那他當然要舉雙手贊成了。

「好！」鄭治舉起茶杯，「今天鄭叔就以茶代酒，敬我們前途無量的大律師！」

「是大律師助理。」展語暄舉杯回敬，別有深意地挑挑眉。

（場景轉換）

送別了鄭治，展語暄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事務所。事務所面積不大，卻開在了市區最中心的地方，可見這事務所裡的人都並非泛泛之輩。

「語暄，回來的正好，你要負責的第一個委託來了。」剛進門，於昊便遞過來一個資料夾。

于昊，昭然律師事務所裡最優秀的律師之一，出生在法學世家，父親是著名法官，母親是高級檢察官，受家人的影響，他自小就立志要以法做戟，消滅在社會陰影裡為非作歹的壞人。

「這麼快？」展語暄接過資料夾，流覽了個大概，「食頌餐飲？」

「對，一家知名連鎖餐飲企業，是帝頌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展語暄仔細讀完委託書，坐到電腦前，打開流覽器檢索食頌，入眼的滿滿都是好評，即使有些中差評也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情，滿意度如此高，可以說是一家全民餐飲了。

然而他手中的這份委託書卻強烈控訴了食頌，指責他們為謀取利益低成本購進了劣質原材料，導致多人食物中毒，更過分的是食頌自恃財大氣粗，居然封鎖媒體消息，還強行洗白自己。

「我負責做什麼？」展語暄揚了揚文件，問於昊。

只見於昊手指飛快從螢幕上滑動：「我把相關資料和有關人員的聯繫方式發給你，你先去委託書裡說的這家帝頌分店取證，我去見委託人。」

「好，沒問題。」還沒等把椅子坐熱，展語暄已經再次出了門。

食頌是國內知名的大品牌，可以說是餐飲界龍頭老大。委託裡指控的這家店是本市最偏僻的一家分店，開業時間也不長，左右不超過一年。

展語暄開車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這家分店，周邊環境不錯，只是這地理位置就快要坐落到郊區了，也不知道平時生意如何。

早已經過了午飯飯點，偌大的店內沒有一個顧客，但是當展語暄走進大門時，所有工作人員依舊各司其職，沒有一個人偷懶發呆，都時刻準備著迎接下一個客人，可以說被訓練地非常高素質了。

「歡迎光臨，先生，請問您吃點什麼？」

展語暄翻閱菜單，幾乎涵蓋了各大菜系，海陸空一應俱全，厚厚一本菜單足以讓人看花了眼。

「大閘蟹四隻，醋魚一條，再要一份炒土豆絲和一碗米飯，打包帶走，謝謝。」

「好的，您稍等。」

服務生記下離開，展語暄打量著周邊環境，裝飾格調確實十分考究，和網上拿來宣傳的照片相差無幾。

拿出手機，撥通了某人電話，展語暄狡黠一笑。

「子瑜，在局裡嗎？哥請你吃飯，一會兒見。」

……msq

周子瑜脫下手術服，洗過手，滿臉堆笑地給了展語暄一個擁抱，迫不及待地打開外帶食品袋，雀躍歡呼：「哥！還是你對我最好了，知道我喜歡吃大閘蟹和醋魚。你看看食頌這包裝，就知道一定特別貴，哥，你真是我親哥！」

笑眼眯成了月牙弧度，讓人完全想不到這個少年是一名醫學系博士，而且他從不醫活人，他是一名法醫。

展語暄「啪」地一聲打掉周子瑜伸向大閘蟹的爪子，把土豆絲推過去，又打來一盒米飯：「這是你的。」

「哥……」周子瑜委屈巴巴地看著展語暄，「你不能這樣，我還在長身體呢。」

「別想了，那是我取證用的。有人投訴食頌的原材料廉價劣質，所有食材對比起來，魚蟹售價高昂並且對運輸的要求很高，所以抽查魚蟹是比較好的選擇。」

展語暄敲敲桌子，把周子瑜鎖在醋魚上的目光收了回來，「聽明白了沒？吃早飯趕緊把這些海鮮檢查一下，出結果了給我打電話。」

周子瑜心碎地看著面前的土豆絲和只能看不能吃的魚蟹，義憤填膺地怒指展語暄，義正言辭道：「展語暄！你知道有多少妹子排隊請我去吃大餐嗎？我可全都為了你推掉了，你居然用土豆絲打發我！」

展語暄抬手看了看表，起身穿外衣：「有土豆絲你就偷著樂吧，記得給我打電話，走了。」

「展、語、暄！」展語暄瀟灑的背影後響起周子瑜的怒吼。

……msq

還沒進事務所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吵鬧聲，展語暄眉頭一皺，快走了幾步。

爭吵的是委託案的委託人代表陳琦和食頌的總經理郭誠，兩個人吵得是面紅耳赤，怒氣難消，幾欲動手。

展語暄上前拉開二人，冷著臉道：「要我報警嗎？」

兩個人這才喘著粗氣消停下來，但是目光依舊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什麼情況？展語暄用眼神問於昊。

「咳，陳先生作為委託人的代表來事務所和我會面，碰巧遇到了來事務所找我們的郭經理，一言不合就吵起來了。」

提到這陳琦就氣不打一處來，神情激動地揮舞手臂：「良心敗壞還敢送上門來，我兒子現在還在ICU昏迷不醒，你個殺人兇手！」

要不是於昊死死拉著，陳琦早就沖上去胖揍郭誠一頓了。

郭誠不屑地冷哼一聲：「那是你兒子身體本來就不好，怎麼能怪我們飯店。再說凡事都講個證據，無憑無據的你就是碰瓷、詐騙！」

「你！」陳琦捂住胸口，被氣的渾身哆嗦，半天說不出話來。

郭誠絲毫不覺得良心不安，斜眼掃視了一圈事務所，毫不掩飾目光中的鄙夷，對於昊說道：「你是律師吧，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我們食頌沒有犯罪也不怕你們告，反倒是還要被你們這樣胡攪蠻纏，我們才是真的受害者！到時候咱法庭上見，看誰輸給誰。」

展語暄不想和這種人多計較，也不想讓局面更難看：「我們只是在盡律師的義務，如果郭先生沒別的事情就請離開吧，這裡並不歡迎您。」

「哼。」郭誠輕蔑地啐了一口，轉身離開。

于昊安撫著陳琦，問展語暄：「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拜託周子瑜幫忙檢測一下食物是不是有問題，這兩天就能出結果。」

於昊點點頭，繼續安慰陳琦。

展語暄回身翻看資料，又對比網上的資訊，突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昊子，這個郭誠是帝頌董事郭良競的侄子，怪不得這麼狂傲。」展語暄晃了晃手機上的照片，照片上郭誠順從地站在郭良競身後賠笑，沒有半分剛才的囂張跋扈。

於昊皺了皺眉，也感覺這個案子越發不簡單。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螢幕上的照片變成「周子瑜來電」的介面，展語暄不免驚訝，怎麼這麼快就來電話了？不會是還沒有消氣，要在電話裡發洩一下吧。

「哥，你那大閘蟹和醋魚都不新鮮，尤其是那蟹，吃了不中毒才怪！」周子瑜語氣輕快，好像不久之前被氣的跳腳的人不是他一樣。

沉默了兩秒，展語暄內心複雜地問：「你怎麼檢查地這麼快，不會是禁不住誘惑，全給吃了吧？」

「那你直接帶我去洗胃好了，」周子瑜在另一頭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瞎的，從顏色和狀態就看的出來，大閘蟹是死蟹，魚明顯被福馬林泡過，更深入的結果我得明天才能告訴你。」

「可以啊你，效率挺高。」

「那必須的，小爺可是法醫界的小……」

「謝了。」展語暄迅速掛斷了電話。

「……周瑜」周子瑜無語地聽著手機裡的忙音，「啊！展語暄！為什麼每次都這樣對我！」

展語暄合上手機，嘴角滿意地揚起：「昊子，食材確實有問題。」

……

這個委託確實不好做，于昊和展語暄一上午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針對郭誠，他們也做了詳細的調查，比人幾年前就因為品行惡劣被起訴過，仗勢欺人還鬧出了店員受辱自殺的事情，可是後來卻不了了之了。

剛剛歇下來，本想趁著午飯時間緩口氣，沒想到兩個人的手機卻同時響起。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只得揉了揉太陽穴接起了電話。

「哥！我就是法醫界的小周瑜！」展語暄手機裡響起周子瑜活潑的聲音，緊接著還有一連串魔性的大笑，得意極了。

展語暄忍住掛電話的衝動，耐著性子道：「說正題。」

周子瑜清清嗓子，正色道：「哥，我給你檢查完了，那個魚就是福馬林泡過沒錯，但是蟹的問題更嚴重，都是病死的死蟹，雖然不會通過食用傳染到人體內，但是也絕對不能用在飯店裡。」

「……好，下午我去拿報告。」

「嘿嘿，是不是要正經地請我吃頓好的？獎勵我一下？」

「過飯點了，」展語暄臉不紅心不跳地拒絕，「下次吧。」

周子瑜不滿地嚷嚷：「才十二點半，哪裡過飯點了？哥，喂？展語暄！喂！」

手機裡又只有忙音在無限迴圈，展語暄又掛他電話……又掛電話！

展語暄放下手機，即使拿到了證明食物有問題的證據，他也沒有一點喜悅，反而是越來越擔憂。

這家分店的食材問題這麼嚴重，郭誠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毫不害怕，反而十分囂張，到底是他太愚昧無知還是背後的勢力太強大？

於昊也神情凝重地放下了手機，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看著展語暄。

這太讓人不安了，展語暄隱隱有些發慌。

「怎麼了？」

「陳琦的小兒子去世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連呼吸聲都格外壓抑，展語暄緊抿嘴唇，攥起拳頭。

「我們什麼時候開庭？」

「下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