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涼寂,大業朝京都。
權傾朝野的楚國公府,此刻正火光沖天,喊殺聲一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楚國公於戰場勾結外邦,意圖謀反,其罪當誅!連坐九族!楚國公府,格殺勿論!」
聖旨一落,昔日眾人豔羨的楚國公府,滿門覆滅。
而帶兵絞殺楚國公府眾女眷的,正是昔日楚國公最信任的女婿李文晗。
楚家嫡長女楚念蘇在忠僕暗衛的保護之下,帶著楚國公府唯一的血脈從後院逃了出去。
楚國公府前院,屍殍遍野。
李文晗站在屍山血海之前,面色不變地問:「楚念蘇呢?」
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他真是很想看到她跪伏在自己腳下,哀求他給她一條生路的樣子。
「楚念蘇在哪兒?!」禁軍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文晗的話,一抹粉色身影便從國公府外走了進來。
那人面容豔麗,雍容華貴,聲音卻透著無盡的尖銳。
眾人這才注意到,跟著李文晗一起踏入楚國公府的,還有楚家嫡次女,楚惜雪。
「夫人,楚念蘇已經逃了。」
士兵一刀解決了一個丫鬟,將長刀重新插入刀鞘,看著楚惜雪回答道。
楚惜雪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跑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也能讓她跑了?!給我追!只要抓到楚念蘇,本夫人,重重有賞!」
「是,夫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楚念蘇帶著庶弟一路往京都外逃,幾乎要將雙腿都給跑斷了,才跑到了城外的高山之上。
楚念蘇回頭,便看見了楚國公府的方向,此刻熊熊大火燃燒著,仿佛有莫大的冤屈。
幾代忠良,卻被奸臣構陷,父親也死在了戰場上,此仇不報,她誓不為人!
楚念蘇捏緊了拳頭,幾乎要將指甲丹寇陷入皮肉裡。
大業朝君主,昏庸無道,終有一日,她要顛覆這王朝!
「大小姐,您還是快走吧,小少爺就交給您了,這是老爺唯一的血脈,只要有小少爺在,楚家就不會斷香火,您要保護好自己和小少爺!」管家聲淚俱下的囑咐道。
楚念蘇的唇角緊緊抿著,看著管家,想要問什麼,但終究只是咬了咬牙,牽著庶弟,轉身離開了山坡,可楚念蘇剛牽著庶弟走下山坡,便聽到了一道破空聲。
「唰——」
一支箭矢,刺穿了老年管家的胸口,流下了大片的血跡。
「唰——」
又是一支箭矢,直接刺透了楚念蘇的腿。
「呃——」楚念蘇半跪在地上,一身白衣還是為楚國公戴孝時所穿,一路逃亡也不染纖塵,此刻卻滿是鮮血,如同染了汙跡的人。
「楚念蘇,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楚惜雪從士兵之後走了出來,臉上滿是冷漠之色,眼裡也滿是殺氣。
楚念蘇看著楚惜雪,即便是在戴孝期間,楚惜雪也依舊濃妝豔抹,慢悠悠地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臉上是一片冷淡,髮髻梳得很高,有些不近人情。
細長的眉梢之下,是嘲諷的眼神,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仿佛不可觸及之人。
「楚惜雪!」
楚念蘇盯著楚惜雪,臉上滿是陰沉,就是她,偽造楚國公府造反的證據,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楚念蘇直直地盯著楚惜雪,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雪兒和這等賤婦多話做什麼?可得汙了雪兒的眼睛。」李文晗從眾人之後走了出來,走到了楚惜雪的身後,伸手,攬住了楚惜雪的後腰,動作親昵。
楚念蘇臉上滿是震驚。
「你們!」楚念蘇盯著李文晗兩人,臉上滿是驚駭,「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也是今日,楚念蘇才知道,她所愛之人,竟然早早就和自己的妹妹勾結在了一起,她信任的丈夫和妹妹,聯合算計了楚國公府!
楚念蘇一口銀牙,險些咬碎了。
「姐姐,你知道和我作對,只有一個下場嗎?」楚惜雪慢悠悠地走到了楚念蘇的面前,伸手拿過了一旁侍衛的佩刀,一刀一刀,劃爛了楚念蘇的臉。
「啊!!!」尖銳的疼痛,讓楚念蘇發出了一陣一陣的慘叫聲。
「楚惜雪!你背叛楚家,你會遭到報應的,就算是化為厲鬼,我楚念蘇也不會放過你!」
「既然如此,那姐姐就先化為厲鬼再說吧!」
「唰——」
楚惜雪話音落下,便直接一刀,捅向了楚念蘇,毫不留情。
李文晗站在一旁,臉色冷漠地走上前,拉開了楚惜雪,拔劍,再次刺向了楚念蘇。
「你……」
大口鮮血從楚念蘇的口中流出,而李文晗像是毫無惻隱一般,依舊一劍一劍刺向楚念蘇,面容冷漠,如同地獄而來的修羅惡鬼。
「為什麼……」楚念蘇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般。
「為什麼?」李文晗將長劍抽出,看著躺在血泊中的楚念蘇,冷聲道:「因為……你永遠都看不上我。」
楚念蘇瞪大了雙眼,臨死,依舊不能瞑目。
她想不明白,相敬如賓的丈夫,是什麼時候變成了浮屍惡鬼的……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她一定讓這些人,都付出代價!
楚念蘇的意識混混沌沌的,只能憑藉感覺,一個勁的往前跑,她的身後,有無數的妖魔鬼怪追著她,要將她給吞噬。
楚念蘇只知道,自己需要不停地跑,往前跑,才能擺脫這些魔鬼!
可是她身後的聲音卻越來越近,滿心的恐懼和驚慌。
「抓住楚念蘇!重重有賞!」
「啊——」
楚念蘇忽然起身,緊緊攥住了身下的被子,眼裡依舊是驚魂未定。
「小姐,您醒了?」
「哐——」
一道開門聲和急切的關心聲在楚念蘇的耳邊響起,楚念蘇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又是噩夢,她已經重生好幾日了,依舊不能從前世的恐懼和痛苦裡抽身出來。
楚念蘇深吸了一口氣,準備下床榻,去外面透透氣,楚國公府滿門被滅的噩夢仿佛還縈繞在心頭。
可是楚念蘇一起身,整個人便雙腿一軟,直接跌在了床下,面色十分痛苦。
「小姐……」
「滾!」
丫鬟想上前扶楚念蘇起身,卻被楚念蘇一揮手給推開了,楚念蘇抬頭,一雙眼眸的殺氣還沒來得及收斂。
丫鬟嚇了一跳,楚念蘇眼裡的戾氣實在是太可怕了,大小姐不是一向十分溫柔和善的嗎?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眼神?
丫鬟在心裡安撫了一下自己,然後走到了楚念蘇的面前,小聲地問道:「小姐,您怎麼了?您是不是喝醉了?」
丫鬟看著楚念蘇,小心翼翼地看著楚念蘇。
楚念蘇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重生了,重新回到了十五歲那年,被楚國公府的大夫人以養病的原由,送到了楚家鄉下的莊子裡安養。
彼時,父親還在邊境征戰,楚國公府上下都不敢對大夫人的命令有所違逆。
「禾霜,扶我起來。」
楚念蘇沉默片刻之後,抬手,看著驚魂未定的丫鬟喊了一聲。
這丫鬟是一直跟在楚念蘇身邊的,前世,楚念蘇嫁了人後,禾霜才離開了她,但即便過去了多年,楚念蘇看著丫鬟的面孔,還是覺得十分熟悉。
加上這幾日,楚念蘇剛重生,情緒十分不穩定,禾霜卻一直伺候身側,楚念蘇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肯定是有些惻隱之心的。
禾霜見楚念蘇似乎恢復了正常,立刻走上前,將楚念蘇扶了起來。
「我這幾日頭總是昏昏沉沉的,沒嚇到你吧?」楚念蘇重新坐在了床榻邊,眼神已經恢復了正常。
禾霜原本被楚念蘇嚇得不輕,此刻被楚念蘇安撫了兩句,神色也變得正常了一些。
她看著楚念蘇,小聲地說道:「大小姐這幾日感染了風寒,一直高燒不退,昏昏沉沉的,奴婢可嚇壞了,好不容易看著大小姐有了生氣,奴婢怎麼會害怕呢?」
禾霜臉上滿是笑意,是真的為楚念蘇高興。
楚念蘇勉強地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她這幾日的噩夢,應該也和染了風寒有關。
她今年十五,還未及笄,可大夫人便把她送到了這個偏僻的莊子。
大夫人這是想趁著自己的父親不在,要好好給她一頓教訓,最好是讓她死在這個莊子上。
想到此處,楚念蘇的眼底浮現出了一絲殺氣。
「大小姐?」楚念蘇的沉默讓禾霜的臉色忍不住又跟著變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禾霜總覺得自家小姐這段日子變了不少,破有些喜怒無常,這讓禾霜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生怕惹了楚念蘇的不快。
「我沒事。」楚念蘇靠在床頭,淺淺地應了一聲。
如今正是寒冬時分,前些天,她剛來莊子就想回楚國公府,被大夫人的走狗聯合設計,推下了冰湖,導致現在都還沒好。
如今住的,也是個偏院,窗戶年久失修,已經有些破爛了,寒風吹進來,楚念蘇的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這大夫人的走狗還真是為她賣命,她這個楚國公府的大小姐剛到莊子,就被給了這麼大一個下馬威。
真是有意思了。
冷風吹在了楚念蘇的臉頰上,冰冷得厲害,楚念蘇伸手,將臉上的髮絲別在了耳後,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小姐,您是不是想回府啊?我們才到莊子,大夫人說了,您的病養好了,就能回去了,可這馬上快過年了……」
禾霜也在為楚念蘇著急。
楚念蘇是楚國公的愛女,之前在京城也是嬌生慣養的,很少在這樣落魄的莊子裡待這麼久,更何況,楚念蘇在來的路上一番折騰,前幾日還染了風寒。
這身子是越養越差。
禾霜的眉心都跟著皺了起來。
「我沒事。」楚念蘇看了禾霜一眼,站起身,道:「大夫人好不容易才趁著父親不在府上把我送出來,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讓我回去?」
「大小姐的意思是,大夫人根本就沒想我們回去?!」禾霜的眼睛都睜大了。
楚念蘇的臉色有些陰沉,她走到了視窗,看著外面的天色,目光沉的有些嚇人。
「大夫人當然是不想我回去的。」她不僅不想讓她回去,還想讓她死在莊子上。
不過這句話,楚念蘇並沒有說出來。
禾霜聽了楚念蘇的話之後,臉色也跟著變了變。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大小姐這幾日鬱結於心的原因,想來也是,小姐自小受寵,但楚國公府上下,除了老爺就沒別人喜歡大小姐……
「那大小姐……咱們該怎麼辦啊?這寒冬臘月的,要是真的在這莊子長住,大小姐的身子可是受不了的……」禾霜一聽到這些話,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禾霜,你這就不懂了,長住,有長住的說法。」楚念蘇收回了目光,轉過身,看著禾霜,緩緩開口說道。
「啊?」禾霜的臉上滿是驚訝,這長住的說法是什麼?
楚念蘇勾了勾唇,然後道:「一會兒本小姐就讓你見識見識,你去找大夫人安排送我們來莊子的李管事,告訴她,我的病好了,這莊子裡的事,以後都由我來管,這莊子是我娘的陪嫁莊子,我來管,沒人敢說什麼!」
禾霜怔愣地看著楚念蘇,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一次大小姐醒過來,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化了。
但是具體是什麼發生了變化,禾霜又說不上來。
只是禾霜的心中其實也還是歡喜的,畢竟自家小姐不如之前那麼軟弱了,很多事情,就能得到更好的解決,也能讓她在莊子裡面的日子好過很多。
畢竟來莊子的幾日,那些個狗奴才都跟著李管事欺負他們,實在是讓人心中憋氣。
「小姐放心,我一會兒就去找李管事,大小姐現在身子虛,還是先將這些粥給喝了吧?」禾霜看著楚念蘇,臉上滿是擔憂。
楚念蘇點了點頭,然後接過了粥,低頭喝了一口。
是溫熱的,禾霜對她,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大小姐,這粥怎麼樣?」禾霜小心翼翼地看著楚念蘇。
這粥是禾霜花了些心思才從廚房弄來的,廚房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這些日子總是神出鬼沒的。
不過這些話,禾霜自然沒有同楚念蘇說。
禾霜心裡也清楚,楚念蘇現在的身子不算很好,要是再動怒,可就得不償失了。
楚念蘇低頭喝著粥,臉上並沒有什麼別的表現。
若是放在從前,楚念蘇肯定是不會願意喝這種粥的,沒有什麼味道,也沒有什麼葷腥。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一定會好好喝完這些粥,活下去。
只有喝完這些粥,她才有力氣,能好好活下去,在父親回來之後,回到楚國公府,保護楚國公府。
楚念蘇低頭,幾口就將粥給喝完了,很快身子就有了力氣。
楚念蘇將手中的空碗遞給禾霜,準備起身。
「大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禾霜接過空碗,笑著說道。
她看著楚念蘇的狀態不錯,便提議讓楚念蘇出去走走,也算是透透氣。
楚念蘇點了點頭,正準備扶著禾霜的手起身,但是她剛一動,便瞧見了禾霜的手背上,滿是淺淺的傷痕,還有些都沒有結疤,一看就是才留下的。
「這是怎麼回事?」
楚念蘇抓住了禾霜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但這情緒針對的並不是禾霜。
「大小姐……」禾霜小聲地開口,眼神還有些閃躲。
楚念蘇依舊臉色陰沉地盯著禾霜,目光似乎是要看透禾霜一般。
這一刻,禾霜才知道,或許自家小姐真的是有些不一樣了,這眼神,從前是絕不會出現在楚念蘇的臉上的。
楚念蘇看著禾霜,好一會兒之後,才重新質問道:「究竟……是誰弄的?」
如今這些人就敢那麼欺負自己的人,以後還得了?
楚念蘇是個護短的人,這一點,禾霜向來是知道的。
只是從前楚念蘇的性子並不算強硬,所以即便是自己的人被欺負了,楚念蘇也不會直接站出來為自己的人出頭,可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太一樣了。
禾霜愣愣地看了楚念蘇好一會兒,才軟糯地開口道:「大小姐,我沒事的,我就是不小心弄傷了,過兩日就好了。」
楚念蘇看著禾霜。
她依舊是不肯說真話。
楚念蘇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個做主子的是軟弱可欺之人?你現在也不聽我的話了?我讓你說出這個打了你的人是誰,你也不說?」楚念蘇盯著禾霜,一字一句的說道,眼裡滿是怒火。
禾霜的眼淚都在眼眶裡面打轉,生怕自己說出個什麼不好的事情來,惹了楚念蘇不快。
楚念蘇自然也知道自己這個丫鬟軟弱怕事,所以即便是心中知道她可能是受了委屈,也還是嚴厲地看著她,沉聲道:「你到底說不說?」
楚念蘇明白,要是不對禾霜嚴厲一些,以後受傷的總會是禾霜自己。
「你就這麼不肯聽我的話?還是說,你眼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主子?你到底說不說?你要是不說,就不用在留在我身邊了。」
楚念蘇的臉色很是難看。
楚念蘇的一番話,果然是起了作用,禾霜的眼淚不停地打轉,最後還是看著楚念蘇,小聲地說道:「是……大小姐,是奴婢今日去廚房拿粥的時候,不小心撞上了李管事的侄女,她和幾個丫鬟聚在一起,說大小姐……的是非,奴婢氣不過,便和她們動起手了。」
「動手了?」楚念蘇意味深長的看了禾霜一眼。
她真是沒有瞧出來,禾霜是怎麼能和人動手的?到底是那個李管事的侄女說了什麼,才讓禾霜如此動怒?
楚念蘇看著禾霜,眼裡滿是好奇。
禾霜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她偏過頭,似乎是不想回憶廚房的那些事。
「禾霜,你記住了,你是我的丫鬟,不管是在哪兒,都沒人敢對你做什麼。」楚念蘇看著禾霜,眼神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