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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得恨何長

當年得恨何長

作者:: 冷荷
分類: 穿越重生
是誰說的 千萬對蝴蝶裡 才能有一雙梁祝 其他的,都只是枉然纏綿 我相信,這世上, 有一種愛 如同兩條相距不遠 卻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我們就這樣注視著彼此 不需要說太多 只是默默地理解與關心 然後,還是要循著屬於自己的那條軌道走下去 也看著對方走下去 是的, 既然做不到兩兩相忘 那就讓我們兩兩相望

正文 第一章

七月的雨後,空氣裡散漫著如釋重負的氣息。幽僻的森林公園裡,兩個女孩在河邊的長椅上坐著,臉上寫著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的安定與坦然。

「歌瑪,我爸媽都出差了,你去陪我兩天吧?」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眨巴著水靈靈的雙眼,甜甜地笑著。

歌瑪點點頭,:「好啊,明天一早我就去陪你。欣萍,過幾天我爸單位上有車,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歌瑪是蒙古族女孩,四年級的時候跟隨父母到了無錫,從那時起,她和欣萍就是好朋友。兩個進了同一所初中,可是初二的時候,欣萍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轉學到了上海。不過歌瑪的爸爸也在上海工作,所以歌瑪是常來看欣萍的。基本上每次長假,欣萍都要回無錫,這次,父母出差,本來讓她自己打票回去,這下好了,歌瑪來了,正好可以和她一塊兒走了。

欣萍一直相信緣分,所以她最近特別感謝上蒼,居然讓她和歌瑪相隔兩地還能進入了同一所大學「再續前緣」。

「咱們明天到哪兒混?」歌瑪拉著欣萍的胳膊問道,「要不去大觀園吧?」

欣萍翻著白眼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知道青浦離楊浦有多遠嗎?況且我又不認得路,後天去吧,明天好好查查地圖,準備準備。——哦對了,明天陪我去器樂店給琵琶配一下弦,前天調音的時候不小心被我繃斷了。」

歌瑪應下了:「說到你的琵琶我倒想起來了,你記不記得我們說過要把《紅樓夢》裡的所有插曲連奏來唱排一遍來著?我可特意把琴帶來了。」

「怎麼不記得!我曲譜都找好了,還有我們平日裡常哼的幾個曲子,都著了,我已經練著了,就等著你來呢!」欣萍得意地一笑,「不過我可不太敢想馬頭琴奏出來的《枉凝眉》會是什麼味道。」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歌瑪信心十足,「再說了,不還有簫嘛!」

欣萍咬了咬唇:「上星期剛來了通知書的時候鬧得家裡天翻地覆的,後來我索性關了門,自顧自吹簫不理他們,我爸氣急了,闖進來就把簫給折了……嗨,不提了!」

歌瑪知道這其中的緣故,小聲道:「你也真是的,上海也挺好的,幹嘛一定要去北京呢,鬧得家裡邊兒不高興……」

「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論成績,一本;論城市,首都;論學校,我打小學那會兒就想考的!這哪點兒不好了!」欣萍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

「你啊,就是任性!」歌瑪搖了搖頭,「好了好了,不說這事兒了,橫豎咱倆個又到一塊兒了不是!明天去配弦的時候順便看看有沒有好的簫吧。——又要下雨了呢,咱回吧?明兒我早上八點就去?」

欣萍站起身來:「行——對了,一會兒先到我家拿把傘吧,我順便找把備用鑰匙給你,明天你直接拿鑰匙開門進,免得擾了我的美夢!」

兩人笑著結伴而行,欣萍到家拿了鑰匙,送走了歌瑪。

欣萍歪在床上,隨手拿起一本《納蘭詞箋注》,這本詞集是時早上歌瑪剛給她的。歌瑪讚不絕口,說什麼「詞風清新自然,情真意切」,「恨不得讀得落下淚來」之類云云。欣萍當時看了這詞人名字就笑話歌瑪說「滿蒙不分家,你又來我這兒給你們遊牧民族做宣傳」。翻開序言,讀了兩行,欣萍她就愣住了——就這樣一個被歌瑪譽為「奇才」的翩翩佳公子,竟然是明珠的兒子。

作為歷史生,對於明珠她還是熟悉的。一來是看電視劇的緣故;二來歷史課上老師講到康熙平三藩的時候,特意提到過這個人;三來她高二的時候專門做過一個康熙的研究型課題,因此頗有瞭解。可是明珠這個兒子,她瞭解的倒真是不多——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堂堂語文課代表,又如此濃烈地熱愛古典詩詞,對這樣一個在詞壇頗有影響力的人,印象只是停留在幾年前無意在一本文刊上讀到的一闕《採桑子》——「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她記得那是一組古人詠雪詩詞的對比,當時她眼睛掃過作者名,為這個能寫出這樣清麗脫俗文字的滿人驚奇了一下,就不再深究。

序言介紹完了納蘭性德的生卒年份、字、號、出身,便開始了冗長的敘述——他的曾祖父金台什跟被努爾哈赤所殺;可曾祖父的妹妹又是努爾哈赤的妃子,而且是皇太極的生母;到了祖父這一輩又如何如何……錯綜複雜的關係讓欣萍理不清頭緒,加上這書還是豎版印刷的繁體字版,看得更是吃力。倦意襲來,她索性把它給丟到了一邊,打算睡醒了再作研究。

一覺醒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欣萍驚住了——這是在哪兒?自己正躺在雕花繡床上,環顧四周——左邊紅木的書案上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書案後面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右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圖,畫上的荷花已經凋落了幾片花瓣,在風中搖擺,左上角提著李商隱的一句詩——「留得殘荷聽雨聲」。這整潔素雅的房間,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小姐的閨房。

門推開了,走進來一個丫頭,看服飾,看髮髻,想必是……是清代?欣萍想也不想,急問:「你是誰啊?」

那丫頭一臉迷惑:「姑娘怎麼了?我是月蓉啊!」

欣萍細細打量她——秀氣的面龐,適中的身材,是個標緻的丫頭。一身素裝,頭上還帶著一朵白花。想來這家有人故去了,欣萍這才注意到自己也穿的是一身素服。

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越?她一向對穿越小說最嗤之以鼻的,如今……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欣萍的腦子開始飛快地旋轉:這是清代什麼時候?康乾盛世?那自然是好;要是鴉片戰爭……,那我就要親眼目睹一個王朝的衰敗了!我明明記得是在家裡的啊,怎麼睡了一覺就到這兒?還有,歌瑪怎麼辦?明天她還要去找我的啊!這下她找不著我了!一定會很著急的,真是糟糕!……

門又開了,近來一個不到三十六七歲的婦人,欣萍正不知該怎麼稱呼,只聽月蓉喚了一聲「舅太太」,連忙叫「舅母」。

她點點頭,親切地坐到床沿:「漣漪啊,還傷心呢?」

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欣萍竊喜,低頭不語,假裝拭淚。

「唉……」那婦人歎了口氣,「漣漪啊,舅母知道你心裡難受,換了誰都不好受啊!你母親還做姑娘的時候與我就好;你父親又這麼個好人……這兩年他們相繼去世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你父親這邊又沒什麼直接的親戚,你才十四歲啊!你母親臨終前托我和你舅舅照顧你,等發了喪,下了葬,我就帶你去京城,好嗎?」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她這樣安慰自己。權當是現代的日子過膩了,有機會跑到幾百年前來享受清代小姐的生活吧,何樂而不為呢?

所謂的「舅母」出去了,欣萍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問月蓉:「你跟了我幾年了?」

「將近五年了。」

「是啊,一轉眼都五年了,」她假裝感歎,隨意問:「對了,今年是聖上登基多少年了?」

「今年是康熙十年。」月蓉答道。

「真快啊!」欣萍暗暗在心底輕舒一口氣,心道:還好還好,沒有趕上末世!老天還是心疼我的,知道我景仰康熙,所以把我扔到這兒來。

欣萍又走進靈堂,那個「舅母」還在張羅著大大小小的事情。欣萍立在旁邊,給前來道惱的人回著禮。她抬眼看到堂上靈牌上刻的名字——樂風清,想必是所謂的「父親」吧?右邊那個只有姓沒名的、看起來已經供了一段日子的靈牌大概是「母親」了,呃……姓「葉赫那拉」?!印象中這可不是什麼好姓,慈禧似乎就是姓這個的……

天漸漸晚下來,來的人也少了,欣萍一面遞上一杯茶,一面同那個「舅母」道:「這一去,要麻煩舅舅舅母了。」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說哪裡話。」她溫和地理理欣萍的髮髻,「你母親是你舅舅最疼的大妹子,我們帶她照顧你還不是理所當然的?去年內務府三旗宮女應選,你選完了都沒能到府裡坐一坐,就回江南了。你舅舅和你表兄惦記得跟什麼似的。這回好了,可住得久了。」

欣萍實實一愣——自己還參加過選秀?這麼說是沒選上了?她又一次竊喜,要不然美好的青春可不是要浪費在幽深的皇宮裡頭了?不過也不由得納悶,有些自戀地想,現在自己的這張臉這是張跟現代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怎麼說自己也是個校花,並且以古典美著稱,難道那時參選當真是美女如雲,這模樣兒的都沒選上?

二人正說著話,突然聽聞外賣呢報到:「顧先生來了!」

話音還未落,只見一人踉踉蹌蹌地進來,也不顧旁人,就伏在靈前慟哭起來,他一口純正的無錫方言,一邊哭著一邊道:「樂兄!樂兄……我來晚了……你如何就不等我見最後一面呢……」稍稍收斂了情緒,從懷裡拿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想必是祭文,口中一邊念誦著,一邊就著靈前的盆火燒盡,念到後面,愈發泣不成聲,其痛心之甚,令見者落淚。直到最後一句「悲慟陳詞」念罷,他已是淚滿衣襟,又鄭重道:「無錫顧貞觀華峰,再拜!」

欣萍聞得此言,方知這人原來是無錫名士顧貞觀。作為一個無錫人,她對此人還是有所耳聞的,因為每一個城市都愛宣傳自己的歷史文化名人,縱然是無錫這樣一個已經很著名的城市也不例外。欣萍連忙拭淚還禮,反倒也說著無錫話勸他:「請顧先生節哀。」

顧貞觀略平復了心情,對那個「舅母」行了禮,又回頭對欣萍道:「姑娘這就要進京去嗎?」

欣萍道:「等過了四十九天熱孝,就隨舅母進京去。」

顧貞觀點點頭:「也是,樂家一門人口稀薄,投奔了樂夫人的娘家親戚,他二人泉下也可安心了。你我也算師生一場,可惜我近日要離開無錫,到時候不能送你了。」

欣萍心裡頭有些驚喜——這個顧貞觀居然是自己的老師?!同時又不免擔心,有這樣的先生,那麼這個樂小姐也定然是出眾的了,如今自己大老遠地穿了來,豈不是要露了餡兒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又不好露出來,只得同顧貞觀道:「有勞先生惦記了。」二人又寒暄了兩句,互相安慰了片時,那顧貞觀又在靈前拜了一拜,方才離了樂府。

過了七天,那個「樂風清」要下葬了,夫婦二人合葬在惠山腳下。欣萍從墓碑上瞭解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滿洲正黃旗包衣。

接下來的四十九天熱孝,按理是哪裡也不該去的,於是,她開始練「基本功」——身在古代自然不能閑,至少繁體字這一關要過的。以前在家練字的時候,繁體字寫得也不少,一大半的還都認得,問題倒也不是太大。

日子就這麼過了去,沒幾日就要離開無錫去京城了。聽說這個「父親」是個大善人,一年的收入除了養家用的,其餘都用來買了書,要麼就是救濟窮人去了。因此積蓄也不算很多。家裡更沒有什麼姨娘、侍妾,整個樂府上下不過二十多人。於是,在進京的前一天,欣萍把他們的工錢分了,都遣了去,只帶了月蓉一個人奔往京城。無錫,留下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

六月的太湖,荷花開得正盛……

正文 第二章

從江南到京城,水路、旱路,走走停停,第一次坐馬車,欣萍顛得不輕。這一路折騰了將近兩個月,終於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到達了目的地。

早有人迎出來,「舅母」先下了車,欣萍緊接著下去,從掀開的車簾抬眼看去,只見好氣派的府邸,門前兩頭石獅子,朱漆的大門把這片雕樑畫棟襯托得更加富麗堂皇,再接著映入眼簾的是門上匾額的三個大字——納蘭府。如果不是月蓉扶著,她險些摔下去——自己還真是跟「納蘭」兩個字耗上了?那本《納蘭詞箋注》上提到過,「納蘭」這個姓是滿語音譯過來的,也作「納喇」「那拉」,而「葉赫」是個地名,所以那個她「額娘」的靈牌上寫著的是全稱「葉赫那拉」。現在想來,康熙朝,姓「納蘭」的京官兒,貌似只有……權臣明珠,她的「舅舅」!她暗自恨自己沒有把那篇前言讀完,那樣的話,就能瞭解得更多一點了。

無奈地搖搖頭,下了車。跟著「舅母」——覺羅夫人進了府,丫頭、婆子還有小廝們都進來了,那扇門又重重地關上。

欣萍知道,從此刻起,自己真的不再是「欣萍」了,只是清代康熙年間,寄人籬下的大家閨秀——樂漣漪。

覺羅夫人一面叫下人拾掇漣漪的住處,一面引她往客廳去,明珠已坐北朝南在堂上,東邊的一把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二十歲的模樣、穿金戴銀的婦人。那人見覺羅夫人進來,蹲了個萬福,喚了聲「太太」。覺羅夫人點點頭,示意她坐,又拉著漣漪的手,走到明珠跟前道:「老爺,您外甥女我可給您接來了,」又轉頭對漣漪道,「你舅舅常惦記著你呢。」

於是漣漪恭順地行禮,道一聲「舅舅」。明珠虛扶了一下,笑著點點頭道:「在舅舅這兒不必拘束,當作自己家便是。需要什麼儘管說,我們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也儘管提出來。」

漣漪應了,抬眼看他——不到四十歲的樣子,一臉和善寬厚,絲毫不像是會玩權弄術的人,但眼裡卻是一份常人少有的自信。

「這是你周姨娘。」覺羅夫人向漣漪介紹那個婦人。漣漪問一聲「姨娘安好」,正要福身,卻聽覺羅夫人道:「就不必行禮了。」

驀地想起《紅樓夢》裡對「姨娘」的定位——在封建社會裡,雖然她們的子女是公子小姐,但姨娘卻充其量只是半個主子,有時候,甚至連個有身份的大丫環都不及。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姨娘,那頗有姿色的臉上,掛著尷尬的笑,是脂粉所不能掩蓋的。漣漪笑道:「姨娘也是長輩,禮數該周全的。」說著,堅持福了福身。

「蔣媽,漣姑娘的住處收拾妥當了嗎?」覺羅夫人問剛剛進來的一個嬤嬤。

「回太太話,都收拾妥當了,只有些姑娘自己帶來的東西不曾擺設。」

覺羅夫人點點頭:「既這麼說,漣漪,你先去看看住處可滿意,正好兒也歇一歇,吃飯的時候叫你便是了。」

明珠向周姨娘道:「你陪著去看看,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幫著照應著點兒,你比較妥當。

周姨娘應了,帶著漣漪告了退。

從客廳出來,通過一條幽徑的小道,轉了兩個回廊,便看見一個院子。花圃中有幾株臘梅、梨樹和芭蕉,還有其他諸如牡丹、月季之類的花卉;院裡有一張石桌與幾張石凳;一抬頭,「益清閣」三個字映入眼簾。

進去恰是一間寬敞的屋子,旁邊還有幾間耳房。正屋分裡外兩間。外間是個小廳,當中擺著一張紅木飯桌,周圍擺著配套的凳子;東邊靠牆有一個架子,上面擺的些珊瑚瑪瑙之類的擺設;架旁是兩扇窗,最妙的是此處靠水,打開窗便能看見婷婷荷花與拂堤楊柳;其餘是兩張茶几,靠著西牆,上面擺放一套上好的茶具。裡屋有一書架,上面淩亂地放了些書;書架前,是一書案,那文房四寶一看便知是極品;雕花的繡床看上去很是舒適,上面罩著杏黃色的錦緞帳子,帳子上繪著牡丹;床的左前側,是一梳粧檯,臺上有銅鏡,並連些個脂粉釵環之類的;旁邊的大衣櫃,打開看,已有不少新的衣物。漣漪將帶來的書放好,又將那幅《殘荷聽雨圖》掛在書架旁邊的空牆上。

「怎麼樣,姑娘,合適嗎?什麼不妥當的?」周姨娘問。

「沒有沒有,極好的,」漣漪想了想,她實在不喜歡那帳子的眼色,刺得眼睛難受,賠笑道,「只是……那帳子太豔了,若是晚上燈一照,更怪晃眼的。」

周姨娘道:「想必是喜歡素的了?叫人給你換了的便是。」

「給姨娘添麻煩了。」漣漪不好意思道。

周姨娘笑道:「不礙的,姑娘說這話生分了。日後起居上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只管說罷,只要我能幫得上,定不會推託的。」

「如此說,謝謝姨娘了。」

「還有一句話,我說給姑娘聽,姑娘只記在心裡,」周姨娘見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這府上,明著裡大家你跟我好,我和你親;實則上,暗地裡,人心叵測啊。」

漣漪一愣——這周姨娘未免怪哉,才進府就跟自己如此這般的說,於是低頭道:「姨娘的話我不能明白。」

「以後,你便知道了,」她歎了口氣,「按理這些話我不該與你說的,可是剛才在廳裡……這府上,丫頭小廝們,見了我,好的不過點個頭,給個笑臉兒;有的便似沒看見,理也不理的,背地裡還啐兩下。這些,其實我都知道,可我能說什麼呢?……只有姑娘還肯把我當作‘長輩’,給我行禮,我便曉得你是個心善的,所以跟你講這些。這裡頭的事,我多少知道些,這話,姑娘放在心裡便是。」

「我曉得了,多謝姨娘。」

周姨娘瞧了一眼中:「過會兒酉時了,你表兄該回來了,咱們去吧,也差不多該擺飯了。」

一時回到廳裡,周姨娘稟了覺羅夫人。覺羅夫人喚了貼身的大丫鬟:「海珍,去將上個月惠貴人賞下來的山水畫床帳取了來,給漣姑娘換上。」

海珍前腳剛應聲兒去了,後腳就聽到門外的小丫頭道:「大爺回來了。」

漣漪朝門外瞧去,只見一人掀簾而入,一身淺青色的衣衫,上邊有是些簡單織錦,腰間掛著佩、環等玉飾,足蹬黑靴,步態矯健,神色怡然,俊逸爾雅,瀟灑有度。走到明珠、覺羅夫人跟前,拜道:「給阿媽額娘請安。」

明珠含笑道:「起來吧。」

他又轉身向周姨娘作揖:「請姨娘安。」周姨娘忙扶了他。

漣漪已然猜到這是何人——三百年後歌瑪讚不絕口的、那本《納蘭詞箋注》的作者、明珠的長子、原名納蘭成德、後來改名性德的那個翩翩公子。她忙站起來,稍稍欠身道:「見過表兄。」

成德先是一愣,隨即連忙還禮,道:「這便是南邊兒來的妹妹了吧?早就聽說江南女子靈秀,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平日裡往咱們來的滿家小姐、格格們,可沒有這樣的。額娘,您說呢?」

「冬郎說的很是。」覺羅夫人笑道,「你妹妹還是飽讀詩書呢。你不是最愛漢學嗎?這下有人陪你了!」

漣漪暗自心虛,只得道:「舅母取笑了。我不過就是認得幾個字,怎麼敢跟表兄比。」

「妹妹何必謙虛,」成德道,「近來阿瑪總提到江南的漣妹妹怎麼怎麼好,昨兒我還‘閑夢江南梅熟日’呢!」

漣漪笑應道:「來的路上,我也總聞得‘夜船吹笛雨瀟瀟’。」

成德還欲說什麼,只聽覺羅夫人道:「嗨,這是說什麼?我可聽不懂,我只曉得這會子不是‘梅熟’,是‘飯熟’的時候了。漣漪住的益清閣與冬郎的通志堂離得近。吃過了,你們再慢慢做學問去,只一條,冬郎,你可不許欺負人家,明白了?」

一時吃完了飯,又說了會子話,已是戌時,覺羅夫人道:「天不早了,我路上也累了,咱們就散了吧。對了,有件事兒我倒忘了,」她對海珍道,「回頭從我屋裡分個丫頭給你漣姑娘。哦,還有,你每天吃飯如果嫌太麻煩了,就不用過來吃了,讓人到廚房去端好了,就在自己屋裡吃吧。」又對邊兒上的成德道,「冬郎啊,你也是。」

漣漪答應著,向明珠夫婦告了辭,成德恰與她同路,也一道告辭出了飯廳。

「那益清閣妹妹可還喜歡?」

漣漪點點頭:「喜歡,這時節,一開窗正好就能看見荷花,是最美不過的了。」

「可不是!」成德笑道,「就是這個緣故,才叫做‘益清閣’呢!」

「益清……益清……」漣漪喃喃自語,突然道,「可是取自宋朝周敦頤‘香遠益清’的那個‘益清’?」

「正是。本來我跟阿瑪討了來做書房,就是沖著夏裡滿池荷花的景象,才題了‘益清’兩個字。」成德頓了頓,「原本正想好好佈置一番,誰曉得還沒動工,就聽說妹妹要來,阿瑪說留給妹妹住,額娘就忙著照女孩兒家的樣式擺置了。」

「看樣子我真是奪人所愛了。」漣漪有些尷尬,換了話題道,「那‘益清閣’三個字,是表兄親自題的?」

「請漣妹妹指教。」

「我可不敢。」漣漪笑道,「表兄的名氣,都傳遍江南了,誰都知道,納蘭家的公子,是滿洲的才子,表兄的詩詞我都有所耳聞呢,哪兒敢班門弄斧有什麼指教呢?不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表兄練的應該是褚遂良的字體吧?」

「正是褚河南體。」成德道,又問,「妹妹練的誰的字體?哎,先別說,讓我猜猜——嗯……可是管夫人的梅花小楷?」

漣漪抿嘴兒一笑:「管夫人的字秀媚圓潤,我甚是喜歡。只是——表兄猜錯了,我練的可不是閨閣體,偏偏是顏體。」

成德沒想到清秀的漣漪竟然寫的是渾厚大氣的顏體,不禁倒更刮目相看。又問道:「妹妹平日裡愛讀誰的詩詞?」

漣漪想了想道:「詩嘛,唐人中最喜李太白和王摩詰的;宋人中,要數蘇東坡了。至於這詞嘛,但凡寫得合乎我心的,都喜歡。要一定說出個詞家來,那還是蘇東坡。哦,還有李易安,特別是她南渡前的詞,真叫人打心眼兒替她歡喜。唉,這些詩詞啊,讀著只曉得好,一首首盪氣迴腸,但問好在哪裡,卻又說不上來了。大概就是那種欲說還休的感覺吧。」

「妹妹真與我想到一處了!」成德津津樂道,「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些人的詩詞,真評論起來,只能是‘妙不可言’四個字。對了,《花間詞》妹妹可喜歡?」

漣漪道:「還行吧,只是……嗯……我不知道怎麼說,反正一攤開,就覺得一縷濃香撲過來,皆是脂粉裙釵的氣息。」說著,她想到電視裡青樓的景象,仿佛就看見一抹令人頓生醉意的、頹靡的暈色。

「此言不錯。」成德笑道:「昨天又讀《花間詞》,恰讀到溫飛卿的一闋《菩薩蠻》,頭一句是‘杏花含露團香雪’,只覺得這個‘團’字妙極!」

「這一句我也很是喜歡,好像那嬌豔欲滴的杏花就在眼前似的。」漣漪說道,「還有,也是《菩薩蠻》,是另外一闋,‘暖香惹夢鴛鴦錦’,這個‘惹’字,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呢!不過,《花間詞》我讀得不多,記得的也不多。它看上去詞藻華麗錦繡,可是細細讀幾闋,就覺得繁複,不見新穎之音,欲說還休,令人捉摸不定。仿佛是啼囀杜鵑,分明哀哀戚戚,卻又不知所云。感覺……雖華麗,卻不真。」

成德笑出聲來:「是了,就是這話。《花間詞》雖麗,但是就好像玉器一樣,貴重,但不適用;宋詞就不一樣了,適用,可是又少貴重。倒是李後主的詞兼有其美。」

「是啊,他的詞……我的一個朋友極愛他的詞,可現在她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也沒能與她道別……」說到李後主,漣漪不免想起歌瑪來,心中掛念至極。

一時進了屋,裡外看了看,只見那杏黃的牡丹床帳已經換作了淡青色的山水帳子,覺羅夫人又讓人送了一道屏風,屏風上恰是一幅牡丹圖。

漣漪無奈道:「早知道不麻煩舅母把那帳子換掉了,這屏風放這兒也太不配了,驀地一看這麼素雅的床帳,還真是不搭調。」

成德看了看,「這樣吧,妹妹若是信得過我,想要換什麼就告訴我,我去替你辦了。對了,前兒我看見一道山水屏風,正好能跟這帳子配,我們家置辦東西常都是在那家店,你這屋裡的屏風大概也是那兒的,你若喜歡那個,我叫人給你換了來吧。還有什麼要添的要換的,若是怕麻煩額娘,你只管跟我說。」

漣漪仔細想了一想:「那……我能要一把琵琶嗎?」

「行,那我就等著一飽耳福了!」成德拍掌笑道。

兩人說了好半天話,成德掏出懷錶看了了看點,忙道:「怎麼都這個時候了!原是我的不該了,妹妹一路勞累,還叨擾到現在。快些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漣漪笑著將他送出院門,方了回屋。

小廝明奚提著燈為成德照路,見他神色怡然,笑道:「可有日子沒見您這麼高興了。」

「這個妹妹,跟咱們見過的小姐們,都不是一個樣兒。」

「南邊人,或許就是這樣的吧。」明奚陪笑道。 成德搖搖頭:「都說南邊兒的姑娘羞羞答答的,她卻落落大方;可又不像滿家格格們,個個兒舞刀弄槍的,野得很。」一時又想到漣漪一個人孤苦伶仃,不免又生感歎。

漣漪將月蓉叫了來一起睡,本來想讓她陪著說說話,誰曾想月蓉累了一天,說了兩句話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漣漪倚著床,拿了本閒書來讀。月蓉已經睡了一覺醒過來,見漣漪還不曾睡下,喚道:「姑娘,這都幾更了?快些睡吧。」

「三更,剛敲了梆子。」漣漪放了書,伸了個腰,「是該睡了。」

月蓉下床吹了燈,複躺下。只聽漣漪問:「明兒初幾啊?」

「六月初六。」月蓉應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再有十天,是姑娘的生辰呢!」

「六月十六?」漣漪低聲自語,自己農曆的確是六月十六生日,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後也是。

「怎麼了姑娘?我記錯了?」

「沒有,沒什麼。」漣漪漫不經心道,「睡吧。」

正文 第三章

一夜胡亂睡了,第二日醒得絕早。梳洗妥當了,不過才卯時初刻。

「月蓉,」漣漪喚道,「時候還早,這會子去請安只怕舅舅舅母還不曾起身,也不好去請安。咱們就在這府上轉轉,散散步吧。」

月蓉應了一聲,將屋裡收拾了,便陪同漣漪出了院子。

這納蘭府的地形也不熟悉,二人也不敢走遠,悠悠地踱著步子,不覺到了一間大院子,漣漪聽到裡面有聲響,走過去瞧,恰看成德早起舞劍,一招一式,乾淨俐落,虎虎生風。漣漪也不去打擾,只站在樹後靜靜的看,

成德察覺到樹後有人,揮劍指了來:「是誰?!」

漣漪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這麼一指,驚了一跳,走出來:「是我。」

「漣妹妹?」成德忙收了劍,「我還以為是丫頭小廝們,沒曾想是妹妹,真是冒犯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向漣漪作個揖。

漣漪「撲哧」地一聲笑出來,問道:「就算是丫頭小廝們又如何,輪得著你這般警惕嗎?」

「咳!我早晨練武的時候不喜歡有人站在院子裡,同他們說過很多次了,他們今天聽了,明天又走了來,所以這才惱了。」又問,「昨兒妹妹睡得可好?」

漣漪點點頭:「嗯。我習慣了早起,又料想舅母大概沒醒,去請安不方便,就四處轉轉。這不,就轉到通志堂了。罷了,你接著練吧,我不打擾你了,我走了。」

成德忙道:「他們在這兒算是礙手礙腳,妹妹在這兒怎麼算是打擾呢。這會兒阿瑪額娘已經起身了,我同你一塊兒去請安。」

漣漪見他這收了劍就要往外走,衣裳還亂,叫住道:「哎,等等!這也太不修邊幅了!」說著便伸出手去幫他理衣服,抬起頭,剛好與他四目相對,不覺飛紅了臉,倉惶道:「快走吧!」她不再多做理會,快步往前走去。

到了上房,請過安,明珠上朝去了。覺羅夫人留他們一道用了早膳後,成德去了國子監。

覺羅夫人問了漣漪昨夜睡得可好,可還缺些什麼。漣漪一一答了,覺羅夫人又道:「我知道,再過幾日是你的生辰,對吧?」

「還有些時候呢,勞煩舅母記掛了。」

「你這孩子,」覺羅夫人拉著她道,「我早就同你說過,這兒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家裡人,什麼勞煩不勞煩的?這樣吧,十六那天,我們把你其他幾個舅舅舅母都請了來,一來好好兒給你做一天生日;這二來,家裡這些親戚,也理應見見的。他們昨兒原本要給你接風的,只是怕你路上勞累了,所以說等歇過這一陣兒再來。」

漣漪忙道:「如此說,謝過舅母了。」

覺羅夫人笑著點點頭,吩咐了人去下帖子。明珠兄弟幾個雖是分了家,但是各自離得不遠,都在什刹海一帶。不多時,到大太太那裡去下帖的丫頭就帶了大太太跟前的大丫頭素蕊前來回話兒。

大太太寡居多年,膝下只有兩個女兒琴舒和琴樂。明珠以下的兄三個因念她孤兒寡母的,所以平日裡多有照顧,每每逢年過節,幾家輪流請客,也總不肯叫她破費。因而大太太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

素蕊給覺羅夫人請了安,笑道:「我們太太說,這次漣姑娘生日,請諸位老爺太太千萬給她個臉兒,讓她也做一回東。」

覺羅夫人面露難色:「這個……怎麼好意思去叨擾嫂子,還是讓嫂子過來吧?」

素蕊又道:「太太說,我們府上地大人稀的,好容易有個機會請諸位帶寫熱鬧過去,也讓府上有些生氣。並且也給她個機會盡一盡這長嫂之情,否則日後這聲‘大嫂子’就請再也別叫了。」

「喲,這話可重了!」覺羅夫人笑道,「罷了罷了,你快回去告訴你們太太,我們三家兒十六日那天,一定一個不少地到!」

轉眼到了十六日,漣漪跟著覺羅夫人到了大太太這邊。廳裡已是一片喧鬧,漣漪來了,少不得與這些親戚一一行了禮,叩了頭,掛著笑容任他們真真假假地誇讚,然後收下他們或真心或假意送來的賀禮。

一時都見過了,離吃飯時候還早。大太太吩咐自己的女兒:「琴舒啊,帶著你這些姊妹兄弟們先到你院兒裡玩去吧,等會子吃飯了在叫你們。」琴舒笑著應了,領了眾人往她屋裡去。她早預備好了各色糕點,南北炒貨,這會子忙拿出來,笑眯眯地地招呼著,又忙趕著叫丫頭端茶送水。

四老爺家的琴佩笑道:「舒姐姐,天兒怪熱的,茶水就不吃了罷,你若疼妹妹,就端上冰鎮的酸梅湯來才好!」

「真是人小事兒多!」她的親哥哥昱德搖頭笑道。

琴舒忙道:「有有有,預備著呢,原是我忘了,我這就叫人去拿。還有冰鎮的綠豆湯呢。」

這裡正叫人去拿冰鎮的湯來,外面一陣風兒似的沖進來一個女孩兒,一身火紅的騎裝,讓漣漪乍一看幾乎以為是歌瑪。那人嘴裡直嚷著「我來遲了!可熱死我了!」說著伸手就奪過昱德手上剛拿了準備自己喝的一碗冰飲,一氣兒灌了下去,引得昱德一陣兒抱怨。

琴舒一面哭笑不得地重又遞了一碗給昱德,一面問:「又出去騎馬了吧?你倒也換了衣裳再來啊!咦,胥德呢?」

「我哥回去換衣服去了!我嫌麻煩,就直接過來了,一會兒你隨便找件兒衣服我穿一下就是了。」說著推了琴舒到裡屋找衣服去,轉頭看見漣漪,只覺得可親,歡喜道,「這就是漣漪姐姐吧?我叫琴曼,姐姐就叫我曼妞兒好了!」她拉著漣漪又道,「你也別總住在二伯家,閑了也往我們那兒去住住才好!」她還要說話,忽聞琴舒在里間喊她進去換衣裳,於是先進去了。

昱德趁著她們去換衣裳的空當,笑著同漣漪介紹道:「那是我三伯的閨女琴曼,家裡數她最熱情大方,下面幾個小的姊妹都喜歡同她玩兒。她一天到晚風風火火的,總跟我們一道兒騎馬射箭,到了飯桌上更是喝酒劃拳的,最沒個女孩兒樣了!」

漣漪笑道:「早就聽說滿家女孩兒都豪爽得很呢,今兒見了她也就知道了!」

「話雖如此,可是也沒見有她這樣兒的!」

昱德正說著話,忽見胥德來了,看見漣漪忙過來見禮:「這是漣姐姐吧?給姐姐賀壽了,兄弟來晚了,姐姐多擔待。」

漣漪忙給他回禮,心裡好笑道,琴曼那麼個咋咋呼呼的樣兒,她哥哥倒是禮數周全得很。

胥德掃視了一周,忙問道:「曼妞兒呢?她可是搶在我前頭來的,還沒到嗎?」

琴樂指著里間笑道:「跟我姐姐在裡頭換衣服呢。」

琴曼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夏衫,手裡甩著扇子還只管嚷熱。琴舒喚了丫頭道:「靜香,去取兩盆冰來放在屋裡。」

胥德道:「琴舒姐,你別理她,她就是太浮躁,靜不下來罷了,哪裡就那麼熱呢!」

漣漪在一旁倒不好意思了:「都是我這生日不好,大暑天兒的,沒得叫大家來受熱。這要是生在大冬天兒,大家擠在一起,倒暖和了。」

「漣漪姐這話說得,難道生日還由得自己做主嗎?」昱德笑道,「哦對了,這是我給姐姐的壽禮,我倒糊塗得忘了!」說著,拿出一個細長的盒子來,裡面裝著一支玉簪。

漣漪忙謝著接過來,其他人經昱德提醒,也都想起來,紛紛把備好的禮物送給漣漪,或是些胭脂水粉,或是珠花玉佩等飾物,也有知道漣漪能夠讀書寫字,所以送一些書籍或筆墨的。獨琴曼出來得匆忙,把這給忘了。胥德好笑地瞧了她那一臉尷尬的樣子,早有準備地拿出兩份禮來。琴曼見了,心裡這才落下石頭來。

這邊剛收完禮,正廳上就來喊他們過去吃飯了。一群人都往那邊去了,忽然琴曼道,「咦?是不是少了成哥哥?他哪兒去了,怎麼還不來呢?」

琴舒也道:「喲,可不是呢!我說怎麼好像人不齊全呢,原來是少了他!」

胥德笑道:「想必是去國子監上課還不曾回來吧?我是知道他的,任憑多大的事兒,到了他那裡,總沒有做學問重要!」

昱德道:「成哥哥來得這麼晚,一會兒飯桌上可得罰酒!」

果然剛入了座,成德就匆匆而來,給覺羅夫人那桌行了禮,又賠了罪,這才坐到小輩兒這一桌來。這一桌上的人自然不肯放過他,起著哄要罰他的酒,吵嚷得最凶要數昱德和琴曼。成德拗不過,罰了一盞酒,又敬了漣漪一杯。

昱德道:「成哥哥,我們的禮可都給了漣姐姐了,你來這麼晚,準備的定然是份兒大禮!快拿出來我們瞧!」

「不巧了,我差人送到益青閣去了。」成德笑道。

琴曼撇撇嘴道:「成哥哥真真兒小氣死了!送了漣姐姐什麼還不肯給我們看!我們可不依!」

「你們若要看,一會兒吃過飯到我們府上去看就是了,若是拿過來,怪重的,倒不方便了。」成德話一出來,一席人紛紛好奇起來,當即商定了散了午飯就往益青閣去。

漣漪心下也好奇,悄悄兒地問成德:「到底是什麼?」

成德不肯告訴她,只說:「回去你就知道了。」

這一桌上鬧著,大家紛紛來敬漣漪的酒,幾杯酒下肚,她已是滿面紅光。在她還是欣萍的時候,曾經趁著放假跟歌瑪去過蒙古草原,被蒙古人的豪爽熱情感染,也跟在後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竟練出了「海量」,但自小沾酒就臉紅的現象依舊不改。

覺羅夫人在那邊笑道:「瞧著丫頭臉紅的,今兒她生日,可別給灌醉了,歇會兒去吧。」

這邊姊妹們自然不肯放人,漣漪怕又覺羅夫人擔心,只得解釋道,「我打小就是沾上點酒便會臉紅。」

幾個人一面吃著一面說笑,不覺已是酒足飯飽。太太們午後要玩牌,這邊小輩的一群人也商議著去明珠府上瞧瞧成德到底送了漣漪什麼,然後再去什刹海遊船,這麼說定了,於是大家也就散了。

一群人擁到了益清閣,漣漪喚月蓉端了冰飲來,都招呼定了,琴曼搶著問道:「成哥哥,你送的禮呢?」

成德忙讓月蓉進屋去拿了來。

「原來是這麼個禮物啊。」漣漪走進房裡一瞧,竟是一把上好的琵琶,難得的是,琵琶的整個背板竟然都是紫檀木做的,琴弦是蠶絲的,柔韌有度。漣漪知道,單單這背板和琴弦,就足以證明它的精貴,「真是難為你了,這麼好的琴,太破費了,沒得叫我糟踐了好東西。」

胥德笑道:「果然是成哥哥有心,我們的禮跟這個比起來,立馬相形見絀了。」

琴佩拉著漣漪的袖子撒嬌道:「好姐姐,既有這麼好的琴,就請賞這個耳福吧!」

漣漪趁著大家多高興,便應了。轉頭再看那把琵琶,想著自己多日不曾碰過了,也不覺心癢,笑對眾人道:「好久不彈了,如果彈得不好,你可不許笑話我!」說著便抱了琴,待觸弦的那一瞬才暗暗叫苦——平日裡彈奏,總會戴上專用的護甲,如今只能憑藉自身的長甲,尤其是大拇指挑弦時,很是不舒服。她試著調了調音,幸好,這種不舒服還能適應。撥弄了兩下,想起彈這首曲子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出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這是她最愛的一首江南小調,以前在太湖遊船的時候聽人唱的,回去上網一查,居然找到了。她泉水般的琴聲和清亮的嗓音相得益彰,無盡的鄉愁、鄉思與鄉情盡在琴聲與歌聲裡。一顰一蹙,轉眼回眸,細細地訴說著江南的美,江南的情,江南的夢。

成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靜靜地聽著,她的美,摻雜著靈氣,如同江南的水,溫婉地流過他的心田,就這樣讓他心動。

「漣妹妹想家了吧?」曲罷,琴舒小心問道。

漣漪歎了口氣:「是有些了……」她輕輕一笑,把琴遞給月蓉,讓她放回去。

成德忙問:「可是我們又照顧不周的地方?」

漣漪連連搖頭:「不是,不是。其實,我好喜歡北京……可是北京再好,也不比無錫好。咳……你們不曾離過家,你懂背井離鄉的愁苦……」背井離鄉,她太熟悉了,縱然隔了三百年的時間與空間,依舊改變不了離鄉的命運。不論在上海,在北京,無錫,于她來說永遠只是一個遙遙的守望。

第一次被人當面指出「你不懂」,成德有些尷尬,卻又無法辯駁——他的確不懂,從小,去的最遠的地方,大概就是京郊的靈山了吧?

漣漪忙笑道:「罷了,不提了,今天原該高興的。咱們去什刹海吧。」

「是了,聽漣姐姐彈琴都聽得迷住了,把這茬兒都給忘了!」琴曼也幫著打破這有些悲傷的氣氛,「我們分幾對,比賽採蓮好不好?」

「嗯,這個主意好!」胥德拍手贊成,「又有趣又不失風雅!成哥哥你說是不是?」

成德也點頭贊成:「嗯,不錯。我這就叫了明奚去租船,咱們先坐著再歇一歇吧。」說著,叫了明奚來,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遍。

約莫過了一刻鐘,明奚租來了兩條船。成德、昱德、琴曼和漣漪一船;胥德、琴舒、琴樂、琴佩一船。原說要採蓮,誰想什刹海的蓮子尚未成熟,只好作罷。偏偏那琴曼和昱德兩人都是不省事的,故意撩起水花去潑灑另一船上的琴樂和琴佩,那兩個年紀小本來就禁不起逗,這下紛紛還擊起來,一時兩船之間就開始了「水戰」。她們四個潑得不亦樂乎,其他幾人卻跟著遭了殃,一個個躲閃不及,身上都零零星星地濺上了水。成德他們幾個稍大些的,看他們玩得快活,也就不去阻攔他們,只瞧著他們笑。直到最後,他們幾乎把個船弄翻,兩條船上的船夫撐不住了,因說「哥兒姐兒們消停會兒吧,一會兒翻下去可了不得」,他們這才住了手,相互看時,之間滿臉滿身都是水,又笑個不停。

這一行人又在什刹海上泛了一圈,一時衣裳也幹了,也盡興了,方才回了大太太府上,晚上吃了飯,又聽了戲,直到亥時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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