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似乎有點太過刺眼,難道它也因為夏花的罰站而在偷笑?
這個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夏花揚起她的汗呼呼的南瓜臉,深深吐了一口氣。明明是夏天不對,明明是夏天先向她挑戰結果弄得自己腳崴的,但是教官卻只懲罰了夏花。
只因為夏天容貌可人,而夏花體型龐大?還是因為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而夏花只是不知名的小卒?或者因為這所梧城知名大學是夏氏集團投資的,而夏花無權無勢?
這些只注重外在的人類啊!!……夏花苦笑,不過憑她這臃腫的體型,別人不願意與她交往也是很正常的事。這不能怪別人以貌取人,她確實是胖得有點厲害,在她長到這麼胖之前,她就應該已經預料到會遭受這樣的待遇了。
可惡!快不行了呢,夏花的腳像是要燒起來了一樣,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這該死的太陽!
她果然是太衝動了是嗎?夏花咬了咬唇,雖然一直提醒著自己要謹慎,但她實在忍不住想要見識見識這位傳說中的夏氏千金,傳說中溫婉美麗的夏氏獨生女。這樣的魯莽,活該她在太陽底下站了三個小時了。
不過,這些身體的疼痛又如何能與夏花心裡的痛苦相比呢,她煎熬了十多年才回到了這裡,這點痛苦算得了什麼呢!
夏花晃了晃身形,她已經開始聽不見夏末裡知了煩躁的叫聲了,視野也漸漸在縮小,看來她的確是已經到達極限了,這笨重肥大的身軀終於要熬不下去了。
看到這裡,向陽再也忍不住,從繁茂的梧桐樹後沖了出來,接住了快暈倒的夏花。
「夢,你沒事吧?」
清澈的聲音,如同平靜的湖面上忽然飛來的一枚石子。夏花恍惚,夏之夢,這是她以前的名字,誰在叫她?
睜開雙眼,臉前浮現出一張乾淨明媚的臉。哦,原來是向陽。
向陽!
夏花猛的恢復了清醒,一把推開了向陽。
「你……你怎麼在這裡?」夏花別過頭,向後退了一步。
「夢,是阿姨要你回來的,是不是?」向陽皺眉,「難道你也和她一樣糊塗嗎?你現在所做的事毫無意義,你這根本是在折磨你自己!」
「不是!」夏花別過頭,她不喜歡別人提起母親,「不是因為她,是我自己,我自己想要回來。」
「你騙我,我們本來說好一起去澳大利亞的,你不是會違背諾言的人,一定是阿姨逼你的,對不對?」向陽抓著夏花的手,想要從她的眼裡看出答案。
「你多想了!」夏花甩開向陽的手,退後一大步,直視他,「一切都只是你一廂情願,我什麼都沒有答應過。而且,我……」
「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給你當玩具這麼多年,至少也要給我一次自己做決定的機會吧?」
「玩具?我從來沒有當過你是玩具!」向陽有些驚愕,表情難過而又糾結,「夢,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也對,像我這樣卑微的女孩子,對向大少爺來說,怕是連玩具也算不上吧?」夏花嘲諷著自己,冷聲說道,「因為你家裡有錢我被迫給你當了十幾年的青梅竹馬,至少,也要給我喘氣的機會吧!」
「被迫?」一向平和的向陽也終於生氣了,鐵青著臉,沉默了許久,才冷冷地說,「那還真是對不起了,以後,我不會再自作多情了。」
轉身,向陽氣憤而去,只留下一個決裂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之中。
真的,生氣了呢!夏花輕笑,看著向陽的背影,直直地向著地面倒了下去。
「草莓……蛋糕?」皺著眉,夏花害怕地看著母親。
那樣高高在上,從不願讓廚房的油煙玷污自己雙手的母親,竟然親自,親自給她做了一個草莓蛋糕!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是的,可怕!從不會向夏花示好的母親,突然對她這樣友好起來,不用想也知道,這是一次有計劃有目的的行動。她至高無上的母親,她最親愛的母親,她從來不微笑的母親,在夏花十八歲生日這一天,以草莓蛋糕做誘餌,微笑著下達了這樣一條命令:
「夢,我們回梧城吧。」
回去,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可是,母親要夏花做的,難道僅僅是要夏花回國嗎?當然不可能!母親的每一次示好,每一次溫柔的撫摸,都是帶著目的性的索取!
可是,這是她十八歲生日啊,她不要連一年中唯一可以開心的一天都成為母親手中的一步棋!她不要!即使這意味著要違抗母親的命令,即使她可能會因此失去唯一一次回去的機會,夏花還是果斷地拒絕了母親。
然而,夏花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她低估了這個養育了她十八年的女人低估了母親對她的瞭解程度。她很輕易地就利用了夏花的弱點,最終迫使夏花回到了這裡。
哪怕夏花以暴飲暴食來折磨自己,也無法改變母親要夏花回國的決心,所以,最後,夏花回到梧城的時候,就像是一隻充足了氣的小皮球。而這也剛好完美地掩飾了她的身份,使她看起來足夠平凡,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歸來。
好癢,似乎是有調皮的小孩拿著狗尾巴草在撓夏花的耳朵,癢酥酥的感覺讓夏花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哦,原來是一隻小小的喜馬拉雅貓躺在夏花的頭邊,好奇地看著她。
「這裡是……」夏花坐起來,環視四周,全是白花花的一片,「醫院?」
對了,剛剛她暈倒了呢!而且,暈倒後還做夢夢到了母親……想到母親拿出蛋糕時的微笑,夏花心裡如同洪水氾濫一樣的沮喪。
「不是,這裡是學校的醫務室。」澄澈的聲音響起,一個男人撩開了白色的布簾。那只躺在夏花枕頭旁的小貓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叫的同時向著那個男人的腳邊奔去了,如同戀人般,親昵地蹭著那人的褲腳,連叫聲也變得如同棉花糖一樣甜膩了。
順著貓咪蹭著的褲腳,夏花慢慢向著這人的臉上看去。
記得當初回國的時候,母親要夏花改名字,夏之夢這個名字,太容易被看出端倪。所以,夏花選了這個名字,它出自泰戈爾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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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般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
然而,與自己相比,眼前的這個男人,也太過絢麗,太過耀眼了……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那男子笑了笑,白駒過隙般,就來到了夏花的面前,「女孩子老皺眉,可是容易變老的哦!」
他曖昧地笑,伸出食指,輕輕撫平了夏花微皺的眉。
此刻,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夏花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忽然有了想哭的衝動。仿佛,心裡所有的痛苦,都已被這個男人看清,摸透了,這種宿命的感覺,讓她很想大哭一場。
「啊!」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舉止中的曖昧,夏花倒吸了一口氣,她現在,是在對這個男人犯花癡嗎?太丟臉了!
撩開白色的被子,夏花逃一樣地沖出了醫務室。
而那個男人,只是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夏花逃跑的背影,仿佛是看著什麼很有趣的事情。
「嚴,你被嫌棄了呢!」一隻白皙的手從簾後伸出來,曖昧地纏上嚴澈的腰,不安分地撫摸著。
「白,我不是變態色情狂,只要是女人就有興趣。」無視端木白解開他衣扣的手,嚴澈淡定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女人?」端木白嘲諷地笑,「嚴,你對女人這個詞的標準也太低了吧!」
「就算我的要求低,你也不可能變成女人。」嚴澈點燃手裡的煙,拿下放在自己胸前的端木白的手。
「不要嘛,衣服都脫一半了,我們就把接下來的事做完嘛!」端木白勾住嚴澈的脖子,轉到他的面前去,「難道你一定要這樣殘忍地拒絕我嗎?」
「可是,白,我不是同性戀。」壞壞地揚著嘴角,嚴澈慢慢地拉開端木白的手臂,向著醫務室深處的房間走去。
「啊呀!夏花,我終於找到你了!」錢滿滿拽住逃出醫務室的夏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訓練結束了,我回去找你你卻不在那裡,我還以為你被夏天那女人派的刺客幹掉了呢!」
錢滿滿,這所梧城重點大學中,為數不多的,沒有背景卻又不巴結夏天的清高群體中的某一隻。據滿滿妞自己說,她是不喜歡夏天那副嬌生慣養的富家女的模樣。
這樣的理由,夏花也不知道該說她是有骨氣,還是有點傻氣。不過,夏花倒樂意有一個錢滿滿這樣的傻妞人物,能在她與夏天之間選擇她這個胖妞。
「呃……我剛剛尿急……」夏花隨口撒了個謊,她不想跟錢滿滿說暈倒的事,而且也沒有說的必要。何況,要是不小心讓那個惡小姐夏天知道她被罰站罰到暈倒,她的臉就丟大了!
「跑這麼遠來上廁所?」錢滿滿鄙視地說,「你當我白癡哦,教學樓那邊就有廁所好不好!」
「那個……我……」夏花忽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錢滿滿的問題,窘迫地低著頭。
「你老實跟我說,其實你是想偷懶又怕被教官知道所以才跑到醫務室來的吧?」錢滿滿一副「我都知道了」的表情,小聲問著夏花。
「哦,你都知道了?」聽到錢滿滿的話,夏花松了一口氣。
「那是!我錢滿滿小姐的智商可不是蓋的!就你那小智商,別想騙得了我……哎!死花,你走哪裡去啊?」等錢滿滿回過神來,夏花已經在百米之外了。
「餓死了,去吃飯啦!」夏花沖錢滿滿做了一個鬼臉,轉身向校門口的方向跑去。恩,她的確是餓了,不過更重要的是,要儘快離開醫務室那個讓人不爽的地方!否則,她會臉紅到噴血而死的!
夏花的身後,醫務室的窗臺前,端木白正彎著嘴角,輕輕地笑。這樣一個胖女人麼?看來,日子要變得有趣了呢!
「哎!」夏花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痛苦的魔鬼軍訓已經結束,終於不用再看見那個哈巴狗一樣的瘦竹竿教官了,而向陽,也再沒有出現在夏花的視線裡,甚至,連空氣裡都聞不到他溫柔的體味了。
他是真的生氣了吧!那天夏花說的話對向陽也的確是太過分了!不過,這是早晚都得面對的,向陽是遲早都會離開她的……想到這裡,夏花的神情更加憂傷了。
母親也有段時間沒有出現了,她有什麼計畫,也完全沒有跟夏花說。她們的關係,從來都只是母親下達命令,夏花去做而已。母親從來沒有關心過夏花自己的想法,無論什麼時候,對母親來說,夏花都只是一枚沒有發言權的,棋子而已。
可是,儘管是待她這樣不好的母親,夏花也想要看到她的微笑,想要成為母親心裡,一提到就會微笑的那個人。因為,那樣的微笑,夏花曾看過一次,雖然記憶模糊,但是母親臉上的幸福感,夏花卻一直記得。
「怎麼了?」錢滿滿看著夏花憂鬱的樣子,有些擔心地問。
「沒事。」夏花扯出笑容。「只是有點沒睡好。」
錢滿滿撅嘴,直勾勾地盯著夏花,很顯然是不相信夏花說的話。不過夏花也不在意,反正過不了兩分鐘,錢滿滿一定又會陰轉晴的,與她說起玩笑來的。這樣子的脾氣,夏花還真是羡慕她呢。
「喵!」細小甜膩的貓叫聲忽然傳來,打斷了夏花與錢滿滿的對視。
「愛,不要這樣,我得走了。」嚴澈寵溺地摸了摸被叫做「愛」的小貓的頭,轉身上了身旁一輛黑色的越野型賓士。
「那個……」夏花看著嚴澈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忘記問他了,她到底是怎麼到醫務室去的。是向陽,還是……
「夏花你認識他哦?」錢滿滿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著夏花,嘴巴張得都可以塞進一個雞蛋了。
「呃,不認識。」夏花傻笑,「他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
聽見夏花的回答,錢滿滿吐一口氣。
「這種人,不認識最好!」望瞭望四周,錢滿滿湊近夏花耳邊,小聲的說,「他是梧城最名的年輕富豪,據說身家過億,但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錢。聽說他背地裡與黑勢力有交涉,所以在他接手自家生意後,幾乎所有的競爭對手都死於非命。」
「啊?」夏花看著已經遠去的賓士,難以相信,這個長得一臉春風的男人,竟然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這還不算什麼啦。」錢滿滿繼續說,「最要人命的是,外界盛傳,這個長的玉樹臨風的嚴家獨子,竟然是個BL!」
「啊!」此時的夏花已經不能說是驚訝了,簡直就是驚嚇!她那天竟然還對著那個傢伙犯花癡!靠,自作多情了啊!
「夏花,你沒事吧?」錢滿滿看著臉色通紅的夏花,很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話嚇著她了。
「我沒事……」夏花鬱悶地說。
「啊呀!」錢滿滿忽然尖叫了起來,「快跑,體育課要遲到了啦!」
然而,雖然她們以劉翔百米跨欄的速度向著體育館衝刺,最終,卻還是遲到了。
那個看起來和皮球沒什麼兩樣的小眼睛體育老師,尖著他的公鴨嗓,得意地下達命令:「兩千米。」這三個字如此鏗鏘有力,如同皇帝身邊朗讀聖旨的太監的話一樣不可違逆。
「死太監!」錢滿滿小聲地罵著體育老師,不情願地繞著體育場跑了起來。
而夏花,仍舊鬱悶著,沒有對體育老師的性別發表任何意見。錢滿滿看她這個樣子,以為她在為兩千米的事傷心,便安慰著她說:
「夏花,你看,我們多遲到幾次就不用減肥了!」
「恩。」夏花勉強地笑,心裡卻想著,她才不要減肥呢!
兩圈下來,一百三十斤的夏花已經快承受不住了,只能以小跑的姿勢,沿著體育場的跑道,慢慢地,慢慢地前進。
「加油哦!還有三圈!」錢滿滿看夏花要不行了的樣子,鼓勵她道,「夏花,你看,你看,那邊有帥哥在看你哦!」
帥哥?夏花忍不住笑,滿滿妞也太不會哄人了,就她現在的體型,有哪個帥哥會那麼獨特地好這口啊!對了,難道……難道是向陽?
急匆匆地轉過頭,夏花沒看見錢滿滿口中的帥哥,只瞥見了夏天幸災樂禍的臉。靠,這該死的……可惜,夏花還沒來得及詛咒夏天,便因為扭了腳而重心不穩,向著地面直直地倒了下去。
哦?地面怎麼也天旋地轉起來了?夏花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視網膜上有了一層霧。
「夏花,你沒事吧?」向陽的聲音如同棉花糖一樣,軟軟地敲在夏花的耳膜上。
「嗯?是向陽麼?」夏花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模糊的人影,卻什麼也抓不到。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抓住了夏花。
「夏花,你還好吧?要不要送你去醫務室?」是錢滿滿著急的聲音。
「呃,我沒事。」夏花撐起身子,站了起來。再看往體育場出口那裡,一個人都沒有了,沒有向陽,也沒有別人。夏花歎氣,她大概是太想念向陽了。
「哼,跑個步都摔跤,長這麼胖,有什麼用啊!」夏天輕蔑地笑,轉身走開了。
「這個賤人……」錢滿滿看著夏天的背影,恨得牙癢癢。「對了,夏花,你是真的沒事嗎?我剛剛看你暈倒,很虛弱的樣子呢!」
「滿滿,我沒事啦!」夏花收回目光,很高興地跟錢滿滿說,「我們蹺課吧!」
這笑容太假,甚至沒能騙過頭腦簡單,四肢也不發達的錢滿滿。但是錢滿滿知道,就算她問,夏花也是什麼都不會說的。
但是,即是如此,錢滿滿還是有點小好奇,一下崇尚暴力的夏花竟然變得這麼溫柔與憂鬱,甚至沒有理會那個欠揍的夏天,難道是剛剛摔那一下給不小心摔糊塗了?
看出錢滿滿的好奇,夏花解釋說:「滿滿,我只是有點餓了而已。」
竟然是這麼偉大理由!錢滿滿不禁對夏花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是錢滿滿不敢投地,因為一輛帥氣的小法拉利風馳電掣般從某個黑暗的角落沖了出來,擋在了夏花與錢滿滿去小賣部的路上。
「是……是,是剛剛那個帥哥誒!」錢滿滿扯著夏花的衣袖,很激動地說。原來,之前錢滿滿說的有帥哥看夏花,並不是安慰她的。
「夏之夢小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說。」穿著小西裝,和嚴澈一樣禍害世界的法拉利男從車上走了下來,禮貌而又冷漠地說。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對於突然冒出來,叫著自己舊名的陌生傢伙,夏花表現得很不友好。她扯著錢滿滿,繞開了法拉利男,迅速地向著小賣部沖去。
「是關於向陽的事。」法拉利男子的聲音依舊冷漠,甚至沒有什麼音調起伏,卻在夏花的心裡,激起了千層浪。
在這夏末的傍晚,天空變得很美麗。一片一片火紅的晚霞,把天空裝扮得如同仙子的裙擺一樣飄逸。
現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街上到處都是疲憊的趕著回家的上班族。夏花立於其中,仿若行屍走肉,沒有一絲生氣,與這匆忙的街道構成了一副極不和諧的畫面。
夏花的手機響了很久,但夏花只是木訥地看著來電顯示,並沒有接聽。
是母親打來的。
一分鐘後,手機轉為自動接聽,喧鬧的音樂停止,換成了母親微涼的聲音。
「夢,向陽的事,我剛剛聽說了。」母親的話說得極其緩慢,似乎在斟酌語氣的強弱,害怕一不小心就會傷害到夏花。
哦?母親竟然在考慮什麼樣的語氣才是夏花能夠接受的,她竟然在擔心夏花接受不了她所說的話,這真是稀奇了!可是,這用不著驚訝,更用不著感到高興,你聽母親後面那句話就知道了。
母親接下來又說了:「向陽的事我也很難過,可是,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夢,你一定要忍住,不要讓別人看出端倪來。」
在這個時候,她竟然還在想著她的計畫!夏花閉上眼,別過頭,按下了關機鍵。她從未奢求過母親的擁抱與安慰,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哪怕她什麼都不說也好啊,可是,她怎麼能這麼自私,在這種時候還要夏花忍住,她怎麼能忍住!向陽都死了!
是啊,向陽死了。就在夏花罰站的那一天晚上,他的車在環城山路上最陡的一個轉彎處沖了出去,掉入了海裡。員警在山腳附近搜尋了四天,仍未找到他,只在淺灘撈到破碎的賓士遺體。現在警方已經停止了搜索,斷定向陽是死亡了。
這是那個叫做蘇雲的漂亮男子說的,他是向家遠親的兒子,父母被殺後被向老太爺收養,一直在中國照料著向家旗下的資產。
向老太爺,那個孤獨的老人,很早就失去了妻子,在向陽剛會走路時,向陽的父親又因為事故離開了他,如今,連他唯一的孫子也不在了,他該有多傷心啊!可是,這個好心的老人,他竟然沒有責怪夏花,他明明就知道向陽是怎麼死的!
若不是夏花說了那些決裂的話,一向潔身自愛的向陽怎會喝得爛醉如泥,怎會在酒後因為超速駕駛而沖下山崖!一切都是因為夏花,一切都是因為她啊!
想到這裡,夏花終於忍不住心裡的悲傷,緩緩蹲下身子,掩面痛哭了起來。街上的行人都奇怪地看著這個哭得一塌糊塗的胖女孩,沒有一個人停留,沒有一個人遞給她一張紙巾。
是啊,這個世界上,除了溫柔的向陽,還有誰會在乎夏花的快樂與悲傷呢?可是,現在連這唯一一個對夏花好的人都被上帝奪走了,夏花要對著誰哭訴自己心裡的悲傷呢!
上窮碧落下黃泉,想到曾經的諾言,夏花恨不得就這樣與向陽一起共赴黃泉。可是,夏花還不能死,因為母親,她還不能死。儘管母親待她那樣不好,可是她依舊是夏花的母親,是夏花心裡最最心疼的那個人。
黃昏永遠都是短暫的,不多久,黑暗便籠罩了整個梧城。燈紅酒綠的街頭,嚴澈一個人,散漫地走著。
這樣一次平常而又悠閒的漫步,對於嚴澈來說,實在是太珍貴了。每天堆積如山的公文已經讓他很疲憊了,還得應付努力把他掰彎的端木白,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走在城市裡的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
嚴澈漫無目的地在城市中走著,抬眼間,一個略顯肥胖的身影映入了他眼中。
這是梧城某知名酒吧的門口,夏花正抱著一顆法國梧桐吐得一塌糊塗。刺鼻的酒味,四處彌漫,以致周圍的行人在經過時都加快了腳步。
嚴澈本想不理會夏花繼續他的漫步的,畢竟他們並不算太熟。然而轉身時,他無意中瞥見黑暗巷道中幾抹別有用意的目光,這裡是梧城最亂的紅燈區,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噁心的傢伙在想些什麼。夏花雖然體型臃腫,但對那些傢伙來說並不算什麼,對他們來說,只要是個女人就可以了。
嚴澈皺了皺眉,轉身走近了夏花。
「喂,你沒事吧?」走近夏花,嚴澈的眉皺得更厲害了,她當自己是酒缸麼?吐出來的全是酒,連食物殘渣都沒有!
聽到這聲音,夏花抬頭,兩隻眼睛像兔子一般通紅。癟了癟嘴,她向著嚴澈撲了上去,大哭了起來。
夏花撕心裂肺的哭聲,吸引了街上大部分人異樣的目光,這使嚴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迅速攔下一輛計程車,扯著夏花離開了那個令人不爽的地方。
待他轉過頭再來看夏花,夏花已經哭累了,伏在他肩頭睡著了。
「先生去哪裡?」
面對計程車司機的提問,嚴澈只能無奈地說出自己的住址。
第二日清晨,夏花在優美而輕緩的音樂聲中醒了過。起身,頭痛欲裂,這是昨晚酗酒的後遺症。
仔細打量這陌生的房間,夏花慢慢憶起了昨晚的事。她記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在酒吧門口吐得很厲害,嘴裡苦苦的,是膽汁的味道。恍惚間她似乎是看見了向陽,但那個人肯定不是向陽,因為她清楚,向陽已經不在了。
夏花痛恨自己的清醒與理智,她竟然這樣輕易就相信了向陽的死訊!
晃了晃頭,夏花下了床,走出房間。
在夏花站在樓梯上的時候嚴澈就瞥見她了,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繼續喝他的咖啡,看他的報紙。待到夏花走近他跟前時,他才緩緩地開口。
「你的衣服太臭所以我扔掉了,這是給你準備的衣服。」嚴澈依舊看著報紙,沒有抬頭。
聽了嚴澈的話,夏花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穿的竟然是一件男士襯衫,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的。頓時,夏花的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
嚴澈沒有理會夏花的臉紅,喝下了最後一口咖啡,放下報紙,起身向樓梯口走去。
夏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這個男人,有必要表現出這麼疏遠嗎?轉過頭,夏花翻了翻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從衣服口袋中掉了出來,是一條銀白的項鍊。
嚴澈站在樓梯上,看著夏花有些顫抖的肩,放柔了聲音:「這是上次,你掉在醫務室的項鍊。」
夏花沒有理會嚴澈的話,只是抓著那項鍊,放在胸前,忍不住地顫抖。這項鍊的墜子,是向陽送夏花的生日禮物——一枚婚戒。這是他們的訂婚戒指啊!
他們本來約好了一起過一生的,本來說好了白頭偕老的啊!可是,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要怎麼辦?她要怎麼辦啊!
看著夏花顫抖的背影,嚴澈皺著眉,什麼也沒有說,轉身上樓了。
回到學校,夏花什麼也沒有說,錢滿滿也什麼都沒有問。夏花依舊是以前那個胖妞,只是偶爾和錢滿滿打鬧玩笑的時候,會看著天空哭。她說,這是,笑得忍不住哭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夏花生病了。她開始吃不下飯,只要吃一點點就吐,而且吐得很厲害,每次都好像要將胃給吐出來一樣。夏天嘲笑她是長得太肥了,所以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要收了她,不讓她繼續禍害人間了。
夏花沒有理會夏天的挑釁,衝動只會讓自己吃虧,所以她很理智地什麼都沒有說。
夏花沒讓錢滿滿和她一起去醫院,她不大願意讓別人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母親說過,凡事要謹慎,不可以讓別人知道自己太多事。母親的話,她總是很聽的。
同時,她也很謹慎地選了一所與夏氏集團沒有關係的大醫院。
醫院的醫生大概是見得很多了,看著試紙,極其冷漠地說:「兩橫。」
夏花問:「兩橫是什麼意思?」
那個老醫生抬起頭,兩眼穿過老花鏡,看著夏花平淡地說:「就是說你懷孕了。」
夏花愕然。
「是要打掉吧?」老醫生將試紙扔進垃圾桶,走到水龍頭處擰開水洗了洗手。
夏花愣了愣,輕輕地點頭。
「嗯。」
老醫生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辦公桌旁坐下,開始寫診斷結果。一邊寫一邊搖著頭歎道:「現在的年輕人啊……」
夏花沒有在意老醫生的話,只是沉浸在那句「你懷孕了」中。原來,她不是生病了,而是,要生寶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