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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之女

琥珀之女

作者:: 匕首
分類: 古代言情
傳聞中的「琥珀」是據說是千萬年前,天使創造的最有力量之人,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它」以鮫人族之血為食,然鮫人族滅亡,「琥珀」流落塵世,不知所蹤。 關於琥珀的傳言卻在消失了百年之後再次複出,以樓天罡為首的近水站樁召開大會,將琥珀公示於眾,卻由此引發更大的血雨腥風。 雪衣閣閣主雪釋到森羅帶走琥珀,卻發現其身上更大的秘密。 千萬年不死不老的琥珀究竟真否活了千萬年,還是另有珠璣。莫名消失的少年蹤落何處。 琥珀身上的秘密又到底是什麼? 天神在千萬年前創造的究竟只「琥珀」一人,還是一個強大而隱秘的部落種族。 那個種族又究竟現在何方。 百年前一夜之間消失的嵐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謂的「琥珀」……到底是什麼? 一個跌宕的世界,一旦奇妙的塵緣,一個活了千萬年的人。。

正文 第一章 傳說之琥珀

第一章 傳說之琥珀

第一章傳說之琥珀

在淵棲王朝有一個傳說:得琥珀者得天下,這個傳說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流傳的,只是當人們意識到它的存在時已經消失了最初的熱衷和興奮,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過這個琥珀,也從來沒有誰因得到它而富甲天下或者一統江湖更或者改朝換代。然而最近這樣的流言在經歷一陣子的銷聲匿跡之後再次以雷雨來襲的速度迅速席捲了整個王朝,無論是朝廷重臣亦或是江湖豪傑,更或者是世間草莽皆紛紛行動起來,流竄於各個傳說流經的地點,尋找這個不俗之物。

在一間窄小的客棧裡休憩著數個來自各地的人士,談論的話題除了最熱門的「琥珀」,還有另一個奇怪的事情,那便是隨之而來的年輕男女失蹤事件,一開始有女子失蹤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是哪個採花賊之類的淫賊所為,然而隨後數名年輕男子便也離奇不見,至今蹤跡全無。有人說這乃是採花賊混淆視聽的做法,如真是如此,那也太費周章,朝廷聞之震怒,開始著手派人調查此事,然而半年下來,卻毫無線索,失蹤的人數卻依舊不見減少,各地人家皆憂心忡忡,女子小孩在傍晚全部都禁止出行,生活變得小心謹慎,因而江湖上以樓式為首發起了一場討伐會,近期在近水山莊舉行。

近水山莊乃樓式一族研習術法之所,向來為江湖內外之人所敬畏,樓式更因其強大的力量與淵棲王朝結下契約,朝廷保證樓式的地位不加以阻撓,但樓式每一代研習術法之人不得超過一人,以免勢力壯大威脅到朝廷的安全,雙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擾,這個契約在數十年前締結,雙方向來嚴格遵守,沒有絲毫逾越之舉,因而天下一直相安無事,直到這些風波再興,朝廷無力解決,便將一切交托給近水山莊處理,樓式族長便順勢提出一個要求,樓式可研習術法之人增加一人,以防發生什麼意外,術法失傳。朝廷在仔細斟酌之後終究是同意了這項要求,但也附加一個條件:那便是,在第一個術法掌握者為出任何事故之前,第二個術士不得踏出樓家一步,否則視同謀反。

雪衫男子悄然佇立在牆角的旮旯裡悠閒的喝著店主送上的粗茶,嘴角微勾,長長的睫毛落下來,也擋不住不小心洩露出來的瀲灩紅光,他踮起指尖摩挲耳側的血色明璫,清脆的聲響流瀉開來:「小岸,時辰要到了,該啟程了。」聲音低沉嘶啞,如同寺廟裡響起的晨鐘。

「是,少主。」旁邊身材魁梧大漢深深鞠了一躬,「馬車已經備好,就在門外了,」擔憂的眼神看向男子,「少主不需要休息一會兒麼?長途跋涉而來,想是有些累的。」

男子又小心的抿下一口涼茶,雲淡風輕:「不妨事,這次事情拖延不得,還是早些解決了的好。」起身穿上大漢遞過來的披風裹上,探手抓起帽子覆住,臉頰隱在墨黑的衣衫間顯得愈加蒼白,「走吧,默然該等急了。」語氣裡隱隱有些無奈的笑意。

大漢隨後跟上他,臉上也是微笑的表情,這種表情擱在這樣一張生硬的臉上讓看的人見了也覺得微微的好笑。

茶寮裡在他們離開的時候稍稍熱鬧了一下,雜亂而獵奇的喧囂聲此起彼伏。

「哎,看到剛才那兩個人了嗎?估計也是沖著這次近水山莊召開的大會而來的。」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對鄰座的同伴說。

「看那衣著,應是個外邦人,難道是樓式族長邀來調查失蹤者事件的?」男子旁邊的人伸長脖子望著那兩個離開的背影。

「依我看,肯定是沖著琥珀來的,異邦者哪能這麼好心,白白給你做事的。」另一個中年男子手裡握著一把長刀,腿跨在凳子上,炯炯有神的雙眼貪婪的瞅著方才二人離去的方向,右手托著一個大大碗公,仰頭灌下滿滿一碗烈酒,贏得叫好聲一片。

「說的也是,可那琥珀之說不是只是個傳言嗎?難道還真有此事?」

「空穴哪能來風,況且這風刮了這麼多年,想也不能是虛的了。」

「那朝廷還能容忍別人來奪它?」

「所以啊,朝廷不是委託近水山莊調查這件事嗎?依我看,這只是幌子,目的還是琥珀。」

「恩,有理,聽說近水山莊借此還向皇帝提出了一些要求,應是達成了協議,樓式才願意趟這渾水。」

「協議?什麼協議?」眾人紛紛湊過頭去,十分好奇。

「哪能讓我知道,朝廷那檔子事不還都瞞著天下人啊,誰漏出去還不是殺頭的大罪,我可不敢去招惹。」書生趕緊埋下頭去喝茶。

「不說了不說了,大家喝酒,喝酒。」話題便在眾人你來我往熱烈的勸酒聲中漸漸淡下來。

嘴巴裡的猜測可以停止,心中的好奇卻無人可以阻隔。

手握長刀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子中央堵住雪衫男子和大漢的去路,鋒利的刃在日光下反射著鋥亮的光澤。

「怎麼?中原的刀客已經沒落到如此境地了麼?」風衣下的眼眸微眯,淡淡的說。

刀客在那樣的視線下心臟不禁一陣緊縮,卻還是梗著嗓子沉聲說:「廢話少說,只要把包袱裡的銀兩交出去,大爺我便也不會傷爾等性命,如何?」

「如何?」男子淺笑,轉而斜靠在牆壁上,對護在身前的大漢說:「小岸,他問如何呢。」

「如果你真的想要答案的話,我勸你還是讓旁邊躲著的都出來一起上吧。」名喚小岸的大漢說,話音剛落,手中不知何時撿起的石子急速的射了出去。

幾聲痛叫,屋簷拐角掉落數人下來,竟是方才在茶寮裡激烈爭論的那一幫人。

「哦~還真是不少呢。」青年男子習慣性的伸手觸碰了下耳側的明鐺,清脆的「叮鈴」聲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的清晰,抬起前腳,緩緩向外邁去,邊走邊說:「把他們儘快解決掉,不要妨礙我。」他悠閒的下著命令。

聞言,長刀男子大怒,橫刀擋住他的腳步說:「閣下未免也太小看我們中原七狸了吧。」

其餘六人剛要附和,卻見長刀在下一刻碎成幾段,當他們反應過來時雪衫男子已經拂袖而去,小岸面對著男子離去的方向俯首半跪著,直到他完全消失了身影,方才起身,筆直的身軀向後弓起,漸漸彎成一弩蓄勢待發的弦~

慘叫聲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想起,路過的人們趕過去的時候,只看見滿地殘缺的肢體,鮮紅的血液染紅了破敗的院牆,慘不忍睹。

近水山莊富麗堂皇的大門前佇立著兩個氣勢恢宏的巨大鐵獅,嘴裡各銜著一支金色的鐵球,門前絡繹而來的賓客不是高官富賈便是江湖豪俠,皆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因為今日近水山莊將要舉行討伐會,名義為追查離奇少年失蹤案件,然而肚子裡到底在琢磨著什麼,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言而喻。

「少主,你看,你看,好多人啊,今天一定好熱鬧,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恩……也一定有很多好看的姑娘,你說是這兒的姑娘漂亮還是咱那的漂亮啊?奴家猜還是咱那兒的好看,咱家風水好,呵呵,都長的跟姐姐一樣好看,恩,不對,是沒有姐姐好看,不過,沒有姐姐好看也沒關係,反正就是好看~對吧,少主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不停地說著話,手舞足蹈的蹦來跳去,煞是活潑,旁邊兩個人皺著眉一臉無奈,赫然就是方才在茶寮裡出現的那兩個人。

雪衫男子已經換來一套精緻華貴的長衫,袖口和衣襟滿滿的繡著血色的曼陀羅,依然是白如雪的顏色,狹長的鳳目微挑,墨黑的眸子閃閃發亮,竟被衣襟的刺繡染上了一層紅光,疑似眸子的顏色,他撚指撥弄耳側明璫,妖嬈魅惑,語氣嗔怪;「默然,你太吵了。」

黑衣大漢硬板的臉上咧開一抹笑容。少年撅嘴:「小岸和少主真是的,總是嫌奴家吵,還不是你們太悶了,奴家才總是說話的,不然多冷清啊,也不懂體諒奴家的一番苦心,今天上午還讓奴家在這裡等這麼久,真是討厭。」

奴家奴家……男子撫著額頭低歎:「默然,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哎?」少年奇怪。

「奴家……為什麼總是這麼說?」大漢提示他。

「哦,這個啊。」少年興奮:「因為今天奴家在這裡等你們的時候,聽到好多人都這麼說的啊,那些姐姐們說‘爺,你都好久沒來了奴家好想你’你看,不跟奴家等你們一樣的嗎?不過這裡的姐姐真可憐,每天都要等,還好奴家不是,不然要無聊死了……」少年喋喋不休的嚷嚷著。

那些姐姐們……

男子好氣:「你再這麼說話,我就馬上派人送你回去!」

少年無辜的淚眼婆娑:「為什麼,奴……我在這裡等你們那麼久,你一來就凶,我回去叫姐姐不要理你了。」

男子無視他,徑直抽出少年手心的請柬,往近水山莊門口而去,大漢跟上,少年眼見無人搭理自己,也不再演獨角戲,抽抽鼻子跟過去。

男子一行人被一個門童領到一個位置坐下,大堂中已經坐的滿滿的都是人,主位上還是空的,想來主人還在準備,他們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他們一行人臉上,男子無視他們或探究或輕視或敵對的視線,自顧自端了一杯茶水喝下,喉結滾動,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緩解了一些疲累,手臂撐起準備小眯一會兒卻聽見大廳重新沸騰了起來,原是莊主到了。

莊主已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然而鶴髮童顏的樣子看起來依然精銳有神,藏青色的綢緞華衫筆挺有型,襯的他霸氣十足,定然是個不俗之人,他環顧四周,視線定在雪衫男子身上,笑容便開始浮現出來,掀起衣袍踱到他面前,說到:「公子能夠遠道而來,實在是樓某的榮幸,若能助鄙人一臂之力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想是我淵棲王朝所有人都感激不盡。」

男子站起身來彬彬有禮的還了一禮:「莊主客氣,能受邀請,在下實在是受寵若驚。」

莊主哈哈大笑,氣勢如虹的說:「雪衣閣的少主這麼自謙,可真讓樓某慚愧。」

雪衣閣。眾人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刹那,全都愣在那裡,驚訝莫名,人人都知道雪衣閣是翼國最大的組織,勢力滲透到國家各個角落,甚至說王朝之內也都是雪衣閣的眼線也不為過,據傳這一代的閣主心狠手辣,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六親不認,曾經為了得到某種東西血洗了整個村落,屍骨不留,因而也自那起被江湖人送與「血弑」之稱號。

他這次前來聽來竟是受近水山莊莊主之邀,暗地裡究竟又懷揣了什麼樣的心思,大家紛紛在心裡猜測。

男子對周圍一瞬間熱絡起來的氛圍似乎並不以為意,面帶微笑的朝眾人施了一禮,自我介紹:「在下雪衣閣之主雪釋,諸位有禮了。」笑容瀲灩,容是地下一堆男子也實實在在的晃了眼。

默然悄悄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小岸,小聲嘀咕:「啊。又一片拜倒在少主美色之下的庸脂俗粉。」

小岸微微赧顏,想說他這句形容詞用在這裡實在是很不得體,但瞅瞅周圍還算正經的形勢,還是作罷,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算是警戒。

默然抽抽鼻子,貌似不甘心,卻在瞟到少主不高興地眼神時立馬緘默不語。還是不要被送回去比較好啊。

雪釋除了默然那方向一眼,冷漠的氣息彌漫開來,大堂裡眾賓客謹慎的探手摸到腰側的武器,目光戒備的盯在雪衣閣「血弑」身上。殺氣是含霜的微塵周旋於呼吸之間,卷起淡淡的不安,莊主見狀詭秘一笑,這一笑淺而短,卻終究沒能逃過旁邊那雙深幽的眸子,只見樓天罡重回主座紅木榻上坐下,「端莊賢淑的跟一母儀天下的皇后。」默然在心裡默默的想,偷偷摸摸的像一潛伏在耗子洞口的小狗。

「皇后」整個氣勢萬千的姿勢俯瞰「蒼生」:「諸位今日能夠不辭辛苦,千里而來實是樓某三生有幸,亦是天下蒼生之幸,更是我朝百姓之幸。」

「好吧,你就是那被臨幸的‘主兒’。」某默默暗自腹誹,不期然被某岸「小心翼翼」踩了一下玉足,備受寵愛的小腳丫子直哆嗦。某主子瞅瞅旁邊顫抖的小身影,飲酒的動作愈加優雅動人,某默默直碌碌的震住了,小岸暗自佩服主子殺人不見血的奇妙實力實在是與日俱增,與時俱進。

「皇后」繼續鼓噪大眾:「各位江湖朋友想必都知道近些日子以來在我朝境內發生的一系列慘案以及關於琥珀的傳言。」

賓客們仔細藏好眼中放射的欲望之光,衣冠楚楚的聆聽,像是恭請佛祖顯靈的中誠信徒,在等待佛光普度的神聖時刻。虔誠目光的籠罩下莊主也顯得有些暈乎,因而一時笑得有些出格,雪釋在他出格的笑容中微微的挑眉,果然……

「眾位一定聽說了琥珀的傳說了吧?」

底下譁然一片。

「不錯,不久前鄙人偶然得到了此件神物,卻發現了隱藏其中的一項奧秘。」他似乎很滿意人們嚴重掩飾不住的好奇,語調變得悠長而神秘,「琥珀之物,天下之人莫不想要,若任其流落在外,必然引起天下大亂,掀起武林的一場血雨腥風,在下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不是為了觀賞或是來宣稱自己的獨霸權,因為眾人皆知琥珀的神奇,若樓某一人獨佔,勢必為天下所不服。」底下附和聲一片。

「那莊主到底想要如何,不如直接攤開說了吧,不必再次拐彎抹角,我等粗人也聽不懂這等精細話。」底下一位彪壯的絡腮鬍子男拍拍桌子不耐的吼道。

「這位壯士不必如此急躁,敝莊之人經過仔細斟酌之後覺得為避免引起江湖浩劫,還是讓琥珀自己選擇主人,無論是誰被選中,其餘任何人都不得有異議,否則就是與近水山莊為敵,與朝廷為敵,與整個武林為敵。」

仿佛是沸騰的油鍋突然被卡上了一個緊密的蓋子,沉悶的鈍響震得覆蓋物突突直跳,蒸汽從窄小的縫隙中逃竄到空氣裡,呼吸一下子熾熱了起來,似乎能聽到心臟在那一刻強制被迫停止跳動的窒息般的壓抑感。

「琥珀能自己選擇主人,不要太胡扯了。」終於有人按耐不住的咆哮出來,密閉的器皿被突破出一個缺口,仿佛久積的怨氣終是得到了紓解,又恍若是對峙的戰場,主帥一揮令旗,回應者便萬馬奔騰著齊齊哀鳴。

「大家先稍安勿躁,待親眼看見便知曉樓某人並非信口開河,口出混言。」莊主的表情莫測高深,讓人摸不著頭腦,徒在心裡揣測傳說中的琥珀究竟是何方神物,而樓天罡又怎麼捨得忍痛割愛。

正文 第二章 琥珀之少女

第二章琥珀之少女

悠長的隧道一路向下延伸,青綠色的藤蔓囂張的爬滿黑暗中的每一寸土地,如同身體裡的血液肆意伸張,必須時刻注意腳下的石階方才不至於跌個四腳朝天的尷尬姿勢,默然心中百轉千回的想要把誰家祖宗十八代給問候一遍,但瞥見他家少主子不動聲色的樣子,只好把萬般滋味都往腹腔裡咽,發酵成一股韻味深厚複雜的酸澀液體,嗆的鼻腔發癢。

「這是什麼味道,臭死了,真嗆人?」黑暗中有誰怨怒的說。

默然愕然,原來不是自己的錯覺麼,那種好像是某種東西糜爛的腐朽氣息從隧道深處鑽出來,彌漫了在狹小的空間裡,令人作嘔,他用力捂住鼻子屏住呼吸才不會馬上就暈厥過去,到底莊主在這裡藏了什麼東西,怎會弄成這股味道出來,這個疑問此時也在其他人腦海裡不斷的盤旋著,然而對琥珀的好奇終究止住了想要奔離的欲望。

越走越深,外面的光亮已經一點兒也抓不到,燭臺被點亮,「快要到了,各位請忍耐一下。」莊主走在最前面,熟練的似乎走在自己家的庭院裡,默然看見他家少主子的眼睛在燭火後不期然的閃爍了一下,狐疑「少主子又發現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了?」每次遇到意外有趣的事他的眼睛就奇異的發光,有時他都會懷疑主子的構造是不是都跟他們這些正常人不一樣,比如未卜先知,千里視物啥的,他曾經相當渴望的這麼問過主子,只是人家當時只是隨意的瞥他一眼,他就被一句話都想不起來了,事後又悔恨的要死,鄙視自己定力不夠,總也扛不住人家美色的誘HUO,恩……少主子真的擁有舉世無雙的美色啊,為什麼大家都看不到呢,每每都嚇得半死,唉……比他還沒出息,主子很可怕嗎?他怎麼看不出來,他家主子除了有時殺人不眨眼,眨眼不殺人之外,也沒啥特別之處了啊,不曉得這些人在怕個什麼勁兒……默然就這麼悄悄在腦子裡不明白他家主子在別人那留的壞印象,壓根兒也沒注意到人群早已經停了下來,他徑直竄到了最前面,然後抬眼看去,「哇」的一聲彎腰狂吐。

饒是他跟著少主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血腥淒慘的景象,把殺人當吃飯,睡在死人堆裡也可以若如其事品嘗美食的人也無法承受眼前的震撼。

濃稠的血液流淌一地,看不見地板的任何一個拐角,厚厚的血液凝固成一片暗黑色膠著在地表上,零落的肢體被琵琶鎖穿透釘在牆面上,應該是不同人身上的一部分,一個青綠色的物體裂開散落一邊,旁邊是一個躺在血泊裡的瘦小人兒,小小的縮成一團,濃密的黑髮纏繞住整個身體,只能看見臉頰處露出一片透明的白色,像是光潔的大理由,悠悠散發著幽冷的光澤,讓人寒入心肺,腳踝處被繩索鏈住,巧妙的設計成荊棘刺兒的形狀,細細纏過腳底。這麼多人的到來似乎也完全沒有被她察覺。

還活著嗎?

「這麼多的屍體骨骼是屬於誰的?」

「為什麼會有這些慘不忍睹的東西?」

「這些人難道是今年來失蹤的那些少年嗎?」

「樓天罡說的琥珀又是在哪裡?」

這麼多的疑問,然而人所有人在那一刻卻很有默契的只想知道那個幾乎要融在血泊中的人兒是死還是活。

「來人,弄醒她。」樓天罡朝侍候一旁的隨從吩咐。

「是。」侍從領命而去,行至被束縛住的那個人兒身邊,橫刀劃破手腕,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將正在流血的手腕送至人兒嘴角,鮮豔的血色沿著肌膚貼合的表面順延至嘴裡,有的直接從嘴角滴下來染紅了散落臉龐的墨發,眾人這才發現那滿地的頭髮早已經是暗紅的顏色,竟是被血浸染的。

細微的呻吟聲從地上人躺著的方向傳來,眾人探首去看,侍者已經退在一旁,墨發動了動,伴隨著腳步鎖鏈的「丁零噹啷」聲響,小小人兒支起了上半身,深幽的瞳孔從濃密的黑髮中緩緩探出,刹那的紅光閃爍。

「血瞳。」有人驚呼,那瀲灩紅光,那血一般的深紅是她瞳孔的顏色,遠遠望去不見其它色彩,只覺得是望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海。

她側歪著頭,破爛的衣衫幾乎不能蔽體,嘴畔的血液順著脖頸又流到露出的鎖骨處,形成一隻暗紅的花朵——彼岸花,那是黃泉之上的引魂之花,亦是死亡之花,匍匐在細碎的鎖骨處妖嬈脆弱。

默然抬頭再看那女子,忽然想到主子衣襟上血色的曼陀羅刺繡,胸腔勇氣一股詭異的感覺,似乎要掙脫他的身體,噴湧而出。

他轉頭去看少主子,卻發現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是他從未見過的複雜。

「她就是琥珀。」樓天罡這樣說,然而已經沒有人再感到詫異。「如此,由她自己選擇主人,諸位便不會感到奇怪了吧?」

由她自己選擇主人麼?雪釋的眸光一瞬間仿佛是沉入湖底的太陽,消失了所有的光亮和溫度,森冷冰寒如萬年不化的紫荊雪山。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因為那滿地的血腥讓人無法忽略。

「樓莊主,難不成那些失蹤的少年是你所為?」有人這樣問到,牽引人們想起方才侍者喂血的境況,難道真的是樓天罡做的嗎?如果是,那這樣子公開對他究竟又有何益處?他們可不相信向來縝密過人,能讓整個武林都唯其馬首是瞻的近水山莊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面對眾人的質疑,樓天罡顯得很是輕鬆,甚至有點氣定神閑,就等你問這句話的意思:「兄台說笑了,樓某怎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樓某自得琥珀起便一直在想到底該以何物相飼,直到偶然得知須以血相喂便能使得其蘇醒的法子才算是解了心中一結,因而四處搜羅將死之人之身,等到他們死後便將他們的血取出,這樣也不算是草菅人命了吧,否則樓某該亦何面目示人哪。」

「莊主可否告知是如何得到此物的?」有人好奇。

「呵呵,此乃本莊之秘,不便輕易告與人知,還望海涵。」得到諒解後,樓天罡以木棍挑起少女的下巴,像是在玩弄家院裡飼養的一條小狗,向眾人詢問:「那麼,現在是該由她選擇自己去向了,諸位是否還有異議。」

「自是沒有,一切樓莊主決定就是,您既已邀我等到這裡來便沒有使詐獨佔她的意思了,我等也自然願意相信近水山莊的信譽。」

「那多謝了。」他用木棍絞住她的頭髮,迫她抬頭看向人群所在,「那,現在,琥珀,從中選擇你的主人吧,然後你就自由了,站起來,走到你選擇的人面前。」

她半眯的血瞳微微抬起,臉上是至始至終都沒有變化的木然,濃稠的血色幾欲浸染入靈魂,靜謐黏膩的攝人心魄。她的視線抬起後便正好對著雪釋的所在,默然看著他們相望的那一刻差點忘了怎麼呼吸,「姐姐,大事不妙了,雪衣閣又要多一個女人來跟你搶地位了。」

女子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過長的頭髮被踩在腳底,讓她蹣跚了一下,然而表情依然毫不鬆動,似乎生來就帶著那一副面具,沒有其他的種類可供選擇,她筆直的往前走,血液從腳底滲出來,拖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默然後來好笑自己當時面對此時此景竟然就想到一句話「殺出一條血路來。」

沒有人知道少女心中是怎麼想的,因為沒有人認為它會有什麼想法,它只是琥珀,只是一個物品,甚至不能用「她」,而只會被稱為「它」。

她走的極慢,似乎每一步都在仔細斟酌,邁出去的時候腳趾頭小心的蜷縮起來,默然以為她是在思考到底應該選擇誰,然而後來方才注意到那時鉸鏈的緣故,煆成荊棘狀的鎖鏈在站起來的時候會刺進腳底,被緊緊捆在一起的雙腿根本沒有辦法邁的開,她筆直的行至雪釋前面停下,水草般的長髮亂糟糟的纏了一身,踮起腳尖頭顱揚起,尖細的下巴形成一個僵硬的弧度,紅唇微張,幾次開合,默然聽不見她說了什麼,只是雪釋眉間的褶皺卻忽然簇起。

默然兩眼發光的盯著對面抱膝歪倒在椅子上的人兒,臉上是吃了仙界貢品一樣的表情,小岸黑著一張臉抱著他的心愛寶刀反復的擦拭,餘光時而探尋的飄向雪衣男子,時而射向那個從剛才回來就一直在發花癡的某少年。

是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嗎?

「默然,你是到了成家的年齡了吧?」雪衣男子端起一杯茗茶細細品嘗,突然幽幽問到。

大漢擦拭寶刀的動作一滑,差點在本就不細膩的手指上再添一道光景。

花癡中的默然冷不防被這麼一嚇一下子從凳子上跌了下來。

「啊,疼。」默然喳喳叫,擼起褲管叫的更歡暢:「哎呀呀,都流血了。」哀戚的眼神可憐巴巴的瞅著他家少主子。

潔白的布條被遞到眼前,默然順著纖白的手臂望上去,少女的衣擺被掀起,正皺眉看著他,赤裸的腳趾貼在地面上,透明的好像隨時都會融化不見,血液慢慢的從腳底流出來,染紅木色的地板。

她說「會疼的吧。」默然卻突然覺得心慌。她的聲音輕柔而溫暖,與外表的冰冷完全不同。若不是面前就她一個女子,他定然不會相信這樣的嗓音會是她所擁有的。被數雙眼睛注視的女子動作頓了頓,面上繼而又褪去了所有的光彩,仿佛那一聲問候只是錯覺,只是那只纖細的手臂依然停留在默然眼前,沒有收回,愣愣的像是一幅畫像。

「謝謝哈。嘿嘿呵呵哈哈」默然愣愣的笑著說,接過布條,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冰冷一片,仿佛沒有溫度的石頭。

雪釋看著跪坐在椅子旁的少女,鎖鏈又刺傷了她的腳嗎?「小岸去拿藥。」冷漠的語調裡是他沒有察覺的急躁。若不是瘋了降雪國那位皇帝的命令,她也不會千里迢迢跑來森羅攬這麻煩事,他雪釋從來就不是一個良善的人,任何事也向來時不威脅到自己的利益就閉眼不見,然這次卻著實失手了一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帶了出來,可不是給自己惹麻煩麼?森羅恁多江湖人士絕對不敢就此罷手,回去的路上少不了又得波折再波折,樓天罡那老傢伙是怎樣都不想讓他省心啊。雪釋念及這些麻煩又是一陣暗怒。

「讓她自己動手。」雪釋注意到她不經意的瑟縮,阻止了小岸他們要為她擦藥的動作,抬指輕觸耳側血色的明璫,深邃的眼眸凝在她身上,說:「呐,你為什麼會選擇我當你的主人呢,琥珀?」

念起在近水山莊隧道裡的情景,默然默默離開她身旁,與小岸一起站到雪釋身後,那時的她究竟對少主說了什麼呢?

她的瞳孔一陣緊縮,微微垂下眼簾,戒備而驚恐的就像是等待著要將自己廝殺的野獸撲過來。她用這種眼神看著雪釋,讓他不禁覺得好笑,這笑中甚至還帶了些玩味。

脊背挺直,她看著他的眼睛,鮮豔的紅唇微啟,終究沒有說話,然而望向窗外天空的眸子卻奇異的染上了一抹淡藍,雪釋轉頭望去,澄藍的天空不染一絲雜質,雨水洗過的乾淨,就好像是她蒼白清冷的模樣。

她從手臂上又扯下幾段布條來,滿滿的纏住腳腕,用腳尖走到他身旁的書桌上,拾起毛筆,歪頭愣了愣,然後掉過來用筆尾沾點墨水開始在紙上寫字。

寫字時她寬大的袖子被拂上去,雪釋便看到那條纖白的手臂上滿布的可怖傷痕,滴著淋淋的血液。察覺他的視線,她謹慎的縮回肩膀,將寫好的字條遞給他。

她寫的分明是楷體字,一筆一筆卻像刀鋒劃過般的淩厲,字跡很輕,是小心碼上去的感覺,冰冷而生硬,就如同她給人的印象。雪釋看著看著,然後就想起那個被遺忘很久的人,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張揚著,總是仔細掩藏自己的一切,卻不知道一舉一動早已為人所洞察,真是愚蠢。

「我對你沒有任何用處。」這是她在紙上寫的一句話。雪釋覺得好笑:「你既是琥珀,總是會有些用途的——無論傳聞中那傾國盛國的力量是否屬實。」

她秀氣的眉峰擰成一團,看著雪釋的表情帶了探究和思考,迅速搶回他手中揚起的紙,唰唰的又開始寫。

「那是謠傳。」歪歪扭扭的沒了之前的鋒利,墨水糊成一團,倒像個轉不過彎的蚯蚓。

雪釋伸手揉亂她本就不整齊的頭髮,笑說:「就算只是個平常人,我也總會讓你發揮用途的,這點你倒是不用憂心。」

他的聲音深沉性感,如同午夜裡空氣中低低徘徊的簫聲,墨黑的長發落在她仰起的蒼白的臉頰上,癢癢的;他在對她微笑,美麗勝過神話裡的神祗;他離她那樣近,近的能聞到他身上冰雪般清冽的氣息,她呆呆的思考著他的話,有好一會兒不能反應,她離世太長時間,這世間早已滄海桑田了無數個輪回,很多事情她都已經無法理解。

直到他溫暖的手掌從頭頂離開,攀在他手臂上的身軀陡然僵住,雪釋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顫慄,尖利的指甲幾乎刺破他的肌膚,可是他沒有出聲,冰寒的觸覺從指尖透過來,如紫荊雪山上萬年不化的積雪。

積雪樣兒的人跪坐在他腳旁,擎起的手中還抓著她寫給他的字條,血色瞳孔是燃燒殆盡的木柴,以極快的速度暗淡下去,那樣的突兀,雪釋完全無法從中抓到什麼,她已經起身朝窗臺邊走,剛走了兩步卻被一個大力扯回去,跌落在硬邦邦的木塌上,錯愕的回頭,雪釋冷漠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你最好小心一點,帶著一個傷者上路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我可不會專門騰出一個人來伺候你。」

她茫然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為什麼?……藍訣。」喃喃的細語聲從身後傳來。

行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雪釋靠在拐角處的廊柱上,遙望湛藍的天空,低聲呢喃著一個名詞「藍訣」嗎?這似乎是個人名,雪釋輕笑,看來他養的那群暗衛閒散太久也該出去活動活動了。

在近水山長的隧道裡時,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嘴唇開合,卻什麼也沒有說,可是他卻分明看到她的哭泣著的孤獨與恐懼,於是便在那麼多人面前帶走了她,從此天下人便都知道「琥珀」是在他手中了吧,雖然想著這可能只是樓天罡玩弄的一個陰謀,但無奈琥珀確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無論那老傢伙挖的什麼陷阱,他都得先跳了再說。這次森羅之行比想像中藥麻煩很多呢?森羅那麼多的江湖人士眼睜睜的看著,不可能毫無所動,這日子回去的路程怕是得波折再波折了。

正文 第三章 少女的世界

第三章少女的世界

雪釋一行人在從近水山莊回來的第二天就租來一輛馬車決定離開那個地方,默然嘟嘟囔囔的無法理解:「少主子,我們剛來,怎麼就要走啊,好歹也大老遠來一趟,不如先玩幾天再回去吧。」

雪釋不理他徑直上了馬車,對低頭站在旁邊的琥珀說:「你打算走著嗎?我倒是沒有意見,如果你走的了的話。」

琥珀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頭去看不知通往何方的馬路,抽出懷中的紙筆快速的劃拉,遞到他眼前:「很遠麼?」

被徹底無視的默然瞅著雪釋額角暴跳的青筋笑出聲來。

雪釋扯起嘴角微笑:「你要不要走走看,也許對你來說不算遠的。」

少女擰著眉看了他一會兒,漸漸的看出他話中是存了調笑的意味,縱使與其共乘一輛馬車會不太自在,但還是俐落的爬進了馬車,以免他又做出什麼事來,畢竟她擇了他為主人,在這場遊戲結束之前,她沒有落跑的餘地。

赤裸的雙腳攤在身前,雪白纖小的腳趾映著純黑的精緻鎖鏈竟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鬼魅。雪釋輕輕撥弄上面的荊棘雕刻,指腹微一用力,血液流了出來,「看來很鋒利呢。」他笑著說,然後抬頭對上她的眼眸。

眸中的血色沉了沉,她濃稠的瞳色化成一汪死水,卻載滿了戒備和不甘,固執的神色像是在對抗敵人。雪釋不理會她的抗拒,抓住她想要抽回去的腳,細細端詳,然後抽出靴子裡藏著的匕首劃過腳踝處的鎖鏈,「哢嗒」一聲清脆的聲響,被捆縛在一起的雙腿便被分開來,琥珀動了動,驚訝的望著他,他把匕首重新插回錦靴內壁,淡淡的說:「我現在只會切斷這條鏈子,腳下的須得等到回去才能取下。」她散落一地的頭髮,絲綢般皎潔的光澤煞是美麗,他拾起一撮悠閒的絞著,「你最好不要想著逃離,因為天下除了雪衣閣,沒有人敢幫你解除禁錮。」

她沒有說話,只是白皙的臉上忽然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仿佛午夜中盛放的花朵。那種蘊含著自嘲、恍然、希望的笑容在那張潔白的大理石表面上熠熠生輝,雪釋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有一種跌落在空氣中的無力感。

夜幕降臨,默然對著黑濛濛的天空眨了眨眼,又對著漫長的林間小道眨了眨眼,再對著少主子眨了眨眼,最後對著蒼黃的大地深深吐出一口怨氣:「唉……」

小岸沒有理他,忙碌的在一隻大樹下撐起帳篷,燃起篝火,琥珀踮著腳丫四處蹦躂搜羅乾燥的樹枝和木葉,歡快的像一隻剛從貓嘴巴裡溜出來的老鼠,雪釋奔波數天是實在累極,乾脆靠著樹幹閉目養神,然後被腳邊悉悉索索的聲響鬧醒,琥珀霍然瞅見他微微睜開的眸子,嚇的往後跌去,血色的眼睛緊張的看著他,見他沒有動,又爬起來湊近他,臉對著臉,雪釋幾乎能看見她密長的睫毛借著篝火倒映在他臉上的陰影,她困惑的瞅著她,然後舉起手指在他眼前揮了揮,指尖劃到他的臉,有些疼痛,她還真是不怕他,雪釋皺眉抓住,逼近她變得窘迫的小臉:「你在做什麼?」

蒼白的臉微哂,她縮回頭往下看,雪釋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他靴子裡的匕首,劍眉微褶:「你想要這把匕首?」

她緩緩點頭,視線未從那把鋒利的匕首上移開分毫。

雪釋興趣盎然的盯著她,作為一個「物體」,她的欲望似乎超出平常,對人的戒備以及那種瘋狂的想要掌控自己命運的固執隱隱的藏在每一個微妙的動作之後,若不細細觀察便會輕易的忽視掉,然他既然是奉了皇命來找琥珀,便自然不可能對她毫無戒心。她乍看之下,似乎只是樓天罡意外獲得並飼養的武器,但既然為人,就必要有其自我的思想的。拔出雪亮的精巧武器交到她手中,她笑得更加開心,她要這把匕首是要做什麼呢?旅途漫漫,實是無聊,他只好給自己找點樂趣來。

琥珀拿到匕首後就立刻放開他爬回那一堆木柴邊。

她沒有注意到自她爬到雪釋身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瞬間也不眨。小岸皺眉站在雪釋身旁,眼睛裡盡是不認同的神色,「少主,你這樣做太危險,她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琥珀,近水山莊有什麼在打什麼主意,尚未可知,你這樣貿然的讓她接近,還予她武器,萬一她心存不軌……。」

「我知道的。」雪釋歎口氣淡淡打斷他的抱怨,「但是,若她真的心存不軌,能在回到降雪之前解決掉不是很好嗎?若是她老老實實的跟我們回去,倒真的讓我意外不小。」

彪悍的大漢忽然間就那麼沉默了,是啊,有多少年了?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即使她是樓天罡手下的受害者,即使她在傳言裡的那些年來一直為江湖追殺,顛沛流離,也與他們無關,他們雪衣閣作為降雪國的影子存在,無論何時都是不能有私人的感情在裡頭的——即使默然似乎很喜歡她。

默然蹲坐在篝火旁安靜的看著對面的女子,她依然是那種天真無邪的樣子,可是他就是知道她本該是另外的模樣,到底是如何,連他自己也不曉得,只是就那麼覺得從近水山莊那樣一個可怕的隧道裡出來的人不該這麼天真的,或者她這並不是天真?

琥珀靠在大樹的洞坑裡,手裡拿著一塊大木頭,不停地端詳著,細長的眉偶爾皺起,在舒展開來的時候就會將木塊削去一片,似乎腦海中有什麼非要雕刻出的物體。那是她行走時所需要的鞋子,如果成功的話或許她就可以獨自的行走很長的距離了,她迫切的需要一個可以支撐她行走的物體。

一整夜她都在仔細的雕琢腦海中的鞋子,對著腳比劃著不停地修改,終於在天色將明的時候抵不住困頓沉沉的睡去。披散的長髮不小心被篝火燃著,棕櫚的香味彌漫開來,雪釋微微睜眼,彈指擲出一顆石子滅掉火苗,起身走到她身旁將她撈起來放在默然腿上,割掉焦糊的發尾,注意到她懷中奇特的木質雕刻,拿起來看卻怎麼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琥珀無意識的磨蹭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深深淺淺的睡著,夢裡的場景如人生一遍一遍的刮過生鈍的神經。

「這是什麼?」天色大亮的時候默然睜著那雙滴溜溜圓的眼睛好奇的盯著琥珀一整晚的傑作,閃亮的眸子似乎要冒出光來。

琥珀心情很好的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伸手揉亂他的頭髮,然後用木棍在地上寫字:「空心鞋子。」錯過了默然臉上的驚愕和雪釋加深的眸色。

她寫完後就癱倒坐在草地上將她口中的鞋子穿在腳上,腳心是鏤空的,後跟比較高,穿上的時候剛好形成踮起腳尖的樣子,因而恰巧不會使鎖鏈刺傷腳底。似乎是很滿意自己的傑作,她在原地不停地蹦蹦跳跳,笑容越來越燦爛。

「哎?真厲害!你怎麼想到的?」默然撫平被弄亂的頭髮,語調有點奇怪。

他為了掩飾尷尬而冒出的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原本自得自樂的女子忽然間傻傻得愣在那裡。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迷茫而掙扎,抬起頭望向蒼藍的天空,寂寞的姿勢像是無家可歸的落水狗。

又是這種仰望的姿態。雪釋不記得有多少次,每次問到關於她自身的一些問題,她就會突然變得迷茫而沉默。一開始他以為她是不想說起自己的過去,然而後來他卻忽然有一種感覺:她記不得了。

「你記不得了?」雪釋這樣問她。

她望過來的眼睛裡是一望無際的絕望與孤獨,如同驚鴻一瞥就被她迅速收回,蒼白的臉上又恢復平日的溫暖和淡漠,好像從頭到尾都是個錯覺。

雪釋不知道她是在騙別人還只是在騙自己,只是他不想再過問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又忘記了什麼,那樣的表情像極了他記憶中關於某個人的印象,煩躁的讓他不想再看見。

之後連續兩天她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吃任何東西,第三天的時候默然遞給她一個包子,她朝他點頭道謝,然後把包子捂在懷裡卻沒有去咬。

默然在她旁邊並排坐下,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子,說:「如果是我講錯話了,你可以說出來的。」語氣有些沉悶。因為自他上次問她關於鞋子的事情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對他笑,自然也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默不作聲,也沒有看他。

默然心中一陣委屈,難得他來主動道歉,她竟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嗎?他犯了很大的罪過?如果有她大可以說出來啊,何必一直悶不吭聲的樣子。念及此,默然倏的湊近她,握住她的肩膀說:「喂,你到底想怎樣,說啊……」

少女被迫仰起頭,視線落在他還未長胡渣的光潔下巴上,喉嚨滾動,她狠狠吞了一下口水,血色的瞳孔深處暗波湧動,在默然還沒注意到時驚慌而快速的跑開,像從狼群逃竄的羊羔。

被甩在原地的默然苦惱的撓頭,哀怨的問不遠處的「門神」:「哎,小岸,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小岸罕見的回答了他:「也許你說反了。」默然惘然。

小岸望著女子逃竄的方向說:「少主應該也在那邊。」

「在那邊做什麼?」默然茫然。

「你說這個時間能做什麼?」

「這個時間?」默然喃喃念叨,望了一眼夕陽落下的方向,恍然大悟:「洗澡。」

小岸點頭表示認可。

「然後呢?」默然迷茫,話將脫口,忽然就暴跳起來,「完了。」爺要失貞了,說完即撒丫子往河岸狂奔。

落在最後的大漢卻沒有跟上去,看來少主沒有料錯,她果然是不吃包子的……或者該說不吃食物?

饑餓感鋪天蓋地的襲來,她再也無法抑制,如同厭膩肉類的餓狼面對羊羔無論想怎樣無動於衷,對食物本能的渴望亦會毀滅掉所有的自製力,痛不欲生。逃跑的少女跌跌撞撞的一頭栽進湖裡,冰冷的湖水從口腔鼻子各個器官鑽進來,大腦漸漸缺氧,她閉上了眼眸,湖水的壓力讓意識逐漸剝離,這樣就好了吧,這樣就結束了,這樣就不會再痛苦了……不用想我是誰,不用想我要去哪裡,不用想今後應該如何,甚至不用再想如何才能脫離那個人的掌控……這樣就自由了,自由了……

有多久了?她已經忘記,那個人朝她揮舞著掛滿倒刺的藤鞭,每一道幾乎都要挖出一塊血肉來,疼痛感被麻木取代的那一刻她就忘了一切,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她如何到了那個人的手中,忘記了她應該去往的方向……只是記得他所說的,她是琥珀,以血為食的琥珀……令人作嘔的粘稠的腥甜味從口腔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那是她唯一記住的味道,無邊無際的血紅色亦是她的世界中唯一可視的顏色……只是因為她是琥珀,所以這就成了她的所有,唯一的所有,脆弱而強勢。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仿佛有人在耳邊不停地呢喃,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積壓在心臟上的石頭分崩離析。黑暗徹底籠罩下來,鋪天蓋地。

雪釋抱緊濕漉漉的少女,她的身軀雖然依舊冰冷的厲害,卻已經不再顫抖,眼角的淚水不停地滾落,是血一樣的鮮紅,念起她剛才掉進湖泊的情景,像是在尋求救贖一樣的急迫,原來她從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她緊緊的蜷縮在一起,努力的抱住自己,雪釋掰開她佝僂成一團的身體,貼向自己胸膛,收緊手臂:「一切都結束了!」他這樣在她耳邊訴說,一遍又一遍,然後她的身體終於疲軟下來。

如同秋日風乾的樹葉。

風乾的樹葉沒有重量。

風乾的樹葉沒有生命。

「她還活著麼?」默然站在「風乾的樹葉」的床邊仔細看了半天,也感覺不到她的呼吸,有點擔憂。

雪釋背著手站在窗臺前仰望天空,那姿勢怎麼看都像曾經的某人,小岸千年如一日的寵子愛妻一樣兒的摩挲他家的寶刀,孜孜不倦,床上躺著的某人是徹底與世隔絕的靜默。默然習慣成自然的爬到床上與某女兩兩相望,只不過她是閉著眼睛,他是睜著眼睛。

他看著她眼角乾涸的血漬,愣了會兒神,忽然轉向雪釋:「少主,你記不記得,當初樓天罡那老頭兒是怎麼讓琥珀醒來的?」

雪釋回頭看向他,眼睛是荒蕪的冷漠,那裡的痛意和憤怒幾乎讓默然招架不住,他從沒有看過這樣的眼神出現在少主臉上,在他印象裡,少主一直是霸道而高傲的,但對他們卻很好,然而此時的他卻像是一頭被惹怒的獅子,無處發洩的情緒在瞳孔中凝聚成一團烏雲,「出去。」他說,低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性感迷人,小岸深深看了雪釋一眼放下刀拖著發呆的默然離開了房門。

待房間內只剩他和她,他坐在床沿,指腹摩挲著她細嫩的嘴角,薄唇微勾笑得妖嬈:「默然說要用血才能喚起你呢,你討厭鮮血嗎?可是怎麼辦,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你醒來?你若不醒來,那些個森羅認識乃至全大陸的人都會認為是我將琥珀藏起來了,吾皇也定然會對我雪衣閣生出嫌隙;再說,我對傳聞中那種強大的力量真的很感興趣,本想著你既然選了我當主人,我要怎麼利用你都是應該的。可若你再不醒來,我這些個計畫不就得全部泡湯了?難得我肯花這些心思想這般,你萬萬不能叫我失望啊。」鋒利的匕首劃破手腕,他將傷口對著她張開的嘴巴,血液緩緩流入,「所以,蘇醒過來吧,不然你來到此的目的要何以實現呢?樓天罡可不會放過你的呢。」

沉睡的琥珀喉嚨滾動,嘴唇翕張,突然抬起上身,濃重近墨色的眸光急遽的流轉,在雪釋驚詫的一瞬咬上他的脖頸,尖利的牙齒穿透血管,她滿足的歎了口氣,慢慢吸吮。

他們髮絲糾纏,他們肌膚相貼,他們呼吸交匯,他們血脈相容,雪釋似乎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和她吞咽的聲響,寂寞的像是悠遠小巷中回蕩的鐘聲。

原來,琥珀只能以血為食啊。

日後的麻煩似乎又要多了些。雪釋閉著眼睛無聲的歎息。

關上的房門被大力撞開,少女在門開的同時躍離他的懷抱,血色的雙眸光暈不停地流轉,晚霞一般的燦爛耀眼。出鞘的刀以閃電般的速度朝她砍去,少女半蹲在牆角沒有動彈,刀鋒停留在她眉間。

雪釋理好頸間的衣襟對小岸說:「住手。」

默然的劍劃過粗糙的鞘「刺啦啦「的響,他竟然比小岸慢了很多,小岸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帶了審視與責備。

他竟然猶豫了,在面對一個威脅到少主的敵人面前,第一次有了不確定。

雪釋看著窩在角落裡的少女,蓄勢待發的動作像是一隻隨時準備逃離的小獸,可是當小岸的刀砍過去的時候她卻沒有動,那雙眸子裡流動的似乎是無法排解的淚水——絕望而有孤寂。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其他,她的身軀又在微微的顫抖,腳上的鏈子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纖細的長眉深深褶起,雪釋站起身,向她走過去,然而她卻在他起身的同時縱身越過窗櫺,消失了蹤跡。她逃竄的太過突然而迅速,快的連他想要伸出去的手都來不及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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