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兒香
唐世輝著
唐世輝(筆名:四郎達人)
我的家鄉在湘南永州的舜皇山下。兒女們各自遠在北京及廣東兩地工作。我與夫人就這樣春去北京觀景、冬來廣東避寒。如今已為東莞市作協會員及網路文學簽約作者。
本人久有寫書的志願,長此醞釀著想將親歷的世態變遷筆錄成集。而今一鼓作氣寫出長篇章回小說《玫瑰花兒香》及三十二集影視文學劇本《野玫瑰》第一部之大概,有待進一步修改。
本部故事錯綜複雜、懸案迭出,極富戲劇性。其中男女主人公的兩地情愫之抒發,穿插了較多的感人詩句。這些詩句如泣如訴,寓意深長、耐人尋味。
《玫瑰花兒香》全書故事歷經三十年。
本人擬作三部完成,其中每十年為一部故事內容。
第一部;階級鬥爭時期的故事。
第二部;經濟建設時期的故事。
第三部;和諧社會時期的故事。
二0一三年.臘月(第一部)
自序
早在八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風拂面而來。我在參加一次創作集訓中,與一位指導老師的父親結下了忘年之交。他是一位從事戲劇工作的退休老藝人。從他嘴裡,我聽說了很多過去的故事。
老人家十分健談。回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坎坷的經歷和情感糾結,恰似展現在眼前的一組歷史畫卷。他那富有傳奇色彩的每一段故事,致使我當時就擬定了故事提綱,想要寫一部長篇小說。鑒於本人兒女甚多,忙於生計。故此,只得忍痛擱置下來。
如今,兒女們一個個都已成材。各自從大學畢業後,都走上了工作崗位。我方可得暇又重新拾起那份記憶,將這部遲到的長篇情感小說《玫瑰花兒開》趕寫出來。
謹此呈獻給廣大讀者朋友們共同分享!
作者自述
時勢弄人,本人在中考時雖比他人得分高出80,但由於政治原故;他們高中了,而我失學了。
年輕時,我的中篇習作《春去春又回》有幸在一家地方刊物上得以連載。由此,使我萌發了創作一部長篇小說的志願。
由於客觀原因所制約,拖延至二0一三年夏末才以動筆。歷時百日,終於使這部十余萬字的原創作品《玫瑰花兒香》得以完稿。
鑒於本人的水準有限,其中的錯誤之處在所難免。
敬請各位文學界的師長和同仁予以批評指導,十分感謝!
作者:唐世輝二0一三年冬月完稿於東莞市可居豪苑
長篇情感小說《玫瑰花兒香》
第一部十年守候
內容簡介
香玫的父母在非常時期中,被下放到湘西一個偏遠貧窮的小山村。迫于生計,香玫許配給當地治保主任有點弱智的兒子金寶做了掛名夫妻。
香玫自幼與表哥肖暉十分要好。
肖暉的父親為免遭陷害,舉家逃往香港。在一次意外案件中,違心地逼迫肖暉入贅秦家作女婿。
由此,他們傳奇式的情感糾結和坎坷歷程延綿了整整十個年頭。
改革開放後,守望了十年的真情終於找回。肖暉和香玫雙雙回歸闊別已久的塔山寺,開創了美好的將來。
主要人物一覽表
譚香玫——東平縣原和平劇團導演譚國棟和著名演員肖紅娟的女兒。隨著父母下放到湘西的塔山寺經濟場。她與肖暉生死相戀,忠貞不渝。
肖暉——東平縣原和平劇團團長肖正華的兒子。母親在遭受批鬥時慘死會場。他隨父下放湘西的塔山寺,與香玫相親相愛。後因避免危難,和父親逃往香港。歷經磨難,始終守望著與香玫的一片真情。
李貴——塔山大隊的民兵營長。他父親李志雄因打鬥起家,當上了縣革委會宣傳部長。父子二人倚仗權勢,為非作歹。終將惡有惡報,玩火自滅。
趙戊生——塔山大隊支書。為人正直,忠誠樸實。
劉德厚——塔山大隊治保主任、經濟場的場長。妻子早逝,兒子弱智。他友善好施,見義勇為。
劉金寶——治保主任劉德厚的兒子。他幼年喪母,兒時大病致殘。
凡秀英——塔山大隊婦女主任。她富有同情心,積極能幹。
林小紅——孤兒。往返廣州與香港從事倒賣。
肖正榮——肖暉的伯父。解放前從家鄉寶安逃到香港定居,並創辦正榮貿易貨棧。
秦大勇——香港警長。為解救肖暉,在抓捕毒販時英勇殞職。
秦玉芳——秦大勇的獨生女兒。其母死於車禍,缺少教育。她不慎誤入毒害,含恨自盡。
章回摘要
第一章在那遙遠的小山村
遠遠望去,連綿的群山看不到盡頭。
當地的人們遠離城鎮,少見世面。大部份年過七旬的老人也不曾去過縣城。
外面的世界對他們而言,好像毫無關聯。
突然有一天,大隊的趙支書到公社開會,帶回了一個爆炸性新聞——縣城裡有兩戶右派分子,要下放來塔山落戶。
趙支書拍拍劉主任的肩膀,解釋說:「你說得在理,我們也不能丟下鋤頭去鬧革命。空著肚子沒的吃,人還怎麼活?」
第二章好一朵玫瑰花
戲院的大門緊閉著,門上貼滿了各種標語和大字報。標題為「抵制反動權威,推行革命戲曲」的大字報貼在大門的正中,十分顯眼。
門衛告訴蔣宣委和李貴:「下放到塔山去的右派分子,就是他們兩戶人家。一共五個人。」
肖暉和香玫從小志趣相投,又在戲院裡一起長大,相好得如同一個人似的。
香玫把頭靠在肖暉肩上,隨口說道:「我若是在這裡生根,你也必須跟我在一起開花結果。」
第三章北風那個吹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早了些。
剛一入冬,那白皚皚的雪霜就鋪滿地皮。刺骨的寒風,終日裡吹得不停。陰暗的天空像要塌下似的,使人產生一種莫名的畏懼。
那一晩應急演唱的《白毛女》,使肖暉父子和香玫都被納入塔山大隊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而且也算是宣傳隊的專職演員了。
趙師傅點著頭,挖苦地說道:「難怪你一個堂堂的民兵營長,爭著要與香玫排演《老倆口學毛選》。原來,你心中有鬼!」
第四章可憐天下父母心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肖暉和香玫被李貴憑空捏造了天大的罪行,並被關押在案。
譚國棟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對肖正華說:「李貴分明是無中生有,想以此要脅香玫。他平日裡見到肖暉與香玫親近,心懷嫉妒,這次是藉故整人罷了。」
入夜。肖正華帶著肖暉和香玫,趁著灰暗的夜色,踏著皚皚的積雪,在這臨近年關之際,開始了亡命天涯的征程。
李貴指著香玫,窮凶極惡地吼叫:「你——你快說,你肚裡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劉金寶手腳並用地劃著水,斜著身子把她拖到了塘邊。
第五章幾多相思幾重情
冬已盡,春又幕。
肖暉與香玫就此天各一方了。
肖正華和兒子肖暉二人千里奔波,瞎沖盲撞。他倆怎麼也不會料到,竟然撞進了親人的船上。
香玫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日記本,又摸出一支元珠筆來。她置景思情,抒發感慨,意欲排遣心中之鬱悶。心想;肖暉逃亡已愈半月,至今杳無音訊。時逢佳節,一股思念油然而生。她在日記中寫出了一首傷感的詩句:
元宵月圓人未圓,
空有哀怨滿胸膛。
明月尚有星相隨,
惟自孤獨待何年?
別後依稀在君旁,
但聞難見徒悲傷。
一朝幽夢乍驚起,
坐等天明不得眠!
李貴取下身上背著的三八式長槍,義正詞嚴地對郵遞員小黃說:「我是塔山大隊的民兵營長。我們塔山情況複雜,階級鬥爭的形勢十分嚴峻。所以,今後從外省、外縣寄來的信件,一律要交給我進行審查。」
第六章天涯淪落歎飄零
秦警官對肖暉介紹說:「她叫秦玉芳。今年二十三歲了,是我的獨生女兒。她在一家娛樂公司上班。」
玉芳聽到肖暉如此讚揚自己,心花怒放。她美滋滋地笑著說:「肖大哥把我誇得那麼好,美死我了。要不,我就嫁給你算了。」
肖暉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攤上了一樁犯法的官司。真是命犯災星,躲也躲不過。
肖正榮勸說弟弟:「我看你這個當爹的,不妨先答應下來。秦警官人又厚道,家境也不錯。玉芳姑娘又那麼鍾情肖暉,這應該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肖暉不忍心拒絕一個生命垂危的恩人,只得違心地點點頭。他哽咽著說:「我會好好照顧玉芳的。」
第七章屋漏又逢連夜雨
八年了。階級鬥爭還在繼續。
金寶摸著肖鵬那剃得圓圓的光頭,對他說:「乾爹有錢!你乾爹早幾年就一分一毛地存下一些錢,留著給你這個乾兒子讀書用的。」
革命的餘煙未盡,一場轟轟烈烈的農業學大寨運動,又如春雷般地在農村打響了!在愚公移山的精神鼓舞下,各地又先後掀起了開山造田的熱潮。
話沒說完,只聽「嘭隆」的一聲巨響,大大小小的石子都沖向天空。嚇得附近的民工都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地四處躲藏。
石落煙散之後,人們壯著膽子奔去觀看——不得了!李貴被炸得血肉模糊,當場喪命。金寶也被飛石砸斷了腰骨,軟癱在地鬼哭狼嚎!
凡秀英打開李貴的衣櫃,發現了一摞厚厚的信件。她好生驚奇,隨手拿起幾封查看——天那!原來全是肖暉與香玫長期往來的信件。
第八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來到了。農村架設的有線廣播裡,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各地下放的知識青年,開始分批返城了。許多被打成右派的冤假錯案,也逐步得到解決。
香玫看完信後,激動地對母親說:「媽媽,我要籌集一筆錢,想辦法早日到香港尋找肖暉哥。你不知道,他在那邊經受了多少苦難!」
香玫聽得此言,心情豁然開朗。她趕回家裡,把返城複職的消息告訴母親,全家人又是一場歡喜。
第九章真誠的守望
一列從長沙開往廣州的火車,冒著滾滾的濃煙向南飛馳而去。
王英和香玫跟隨萬老闆,踩著三輪車來到了繁華的高第街。這裡擺攤叫賣的各種商品琳琅滿目,往返的客商人潮如流。
一屋子人都被驚呆了。他們被鐵棚車拉到了公安局。處理結果是;萬老闆為銷贓主犯,判刑了。其他來購貨的一干人等,認定為銷贓嫌疑。處以每人罰款五百,並且拘留15天。
林小紅與香玫在搭訕中笑著說:「別犯愁,想開些。我已先後到看守所來過八次了。每一次出去之後,照樣從事偷渡倒賣。吃香的、喝辣的,逍遙自在。如今這世道;餓死膽小的,脹死膽大的。
第十章第二次牽手
香玫對照著肖暉在信封所寫的地址,問到了荃灣農貿市場那間正榮貿易貨棧的倉庫。倉庫的大門緊鎖著,從門縫往裡一瞧,倉庫裡已是空空如也。
三天之後,一張大紅的海報貼在了荃灣歌舞廳的大門前。海報上寫著:大陸歌舞新秀譚香玫小姐傾情奉獻《歡歡喜喜過個年》、《路邊的野花不要採》。但願她能給大家增添歡樂、帶來美好的享受!
香玫和另外兩名沒有居住證的男工人,都被警車帶走了。
肖暉和香玫旁若無人似的緊緊擁抱在一起,雙雙哭泣得淚流滿面。
第十一章春風吹得人心暖
在紅星劇院那間低矮破舊的宿舍裡。肖暉和香玫兩家老少都在電視機前,全神貫注地觀看正在北京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盛況。
天氣雖將入冬,屋內卻漾溢著一股春風般的氣息,吹得人心暖意洋洋。
湘香農副土產購銷公司開業。長期收購瓜果和禽畜的消息張貼發佈後,人們奔相走告。一時間,公司客戶盈門,買賣日益興隆。
李志雄也認出了香玫來。他冷笑一聲,不屑地說:「想不到一個小丫頭,竟然也開起公司來了。真是世道變了,你們翻天了。」
第十二章故鄉的雲彩飄過來
李志雄超越職權,仗勢欺人。已被撤銷城管所副所長的職務,
並且開除黨籍。同時處以拘留15天的刑罰。
肖暉點頭表示答應,並寬慰香玫:「只要你覺得高興就行。
我們不在乎投多少資金,不計較賺多少利潤。」
昔日的「光明縫工社」,如今已換成了「湘香服裝廠」的招牌。她們萬事俱備,只待招人就可正式生產了。
再經仔細辯認屍體,有人驚呼:「這死者很像是在法院審判過的李志雄。由此可見,他是蓄意放火報復香玫的服裝廠而來的。」 肖暉和香玫放棄縣城那些煩心的產業,來到塔山寺創辦了種植、養殖和餐飲娛樂於一體的綜合企業——塔山農家樂商貿服務公司。如今已是紅紅火火,生意興隆。
戲臺兩邊的朱紅大柱上扯起一條紅橫幅,那橫幅的兩頭各紮著一個大紅花。橫幅上貼了一排醒目的金色大字;祝賀肖暉與香玫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玫瑰花兒香》原創者:唐世輝
聯繫地址:廣東東莞市塘廈可居豪苑B1-1102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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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十年過去了。
已近中年的肖暉和香玫第二次牽手。他倆漫步在坎坷泥濘的土道上,心中百感交集。
前面就是塔山寺了。
肖暉和香玫來到一處十字路口,一陣和風徐徐吹來。路旁那棵碩大的涼傘樹搖擺著枝葉,像是招呼久違的舊友。樹旁那一口石砌的古井,一股清泉潺潺流淌。發出那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吟唱著過去的悲歌。
肖暉牽著香玫,拐向那鋪著石板的羊腸小徑。沿途繞過清澈的池塘,直奔山頂的石塔拾級而上。登峰造頂,猶如身臨仙境。
他倆並肩佇立在塔頂的迥道,撫摸著年久風化的石欄。遙望遠山雲霧,不禁思緒萬千。
由此發生和經歷的坎坷生涯及情感糾結,儼然厚重的歷史畫卷,頓時翻轉在腦海裡
第一章在那遙遠的小山村
第一章在那遙遠的小山村
山連水,水環山,
連綿疊翠沒有邊。
都說湘西風光好,
世外桃源別有天。
打柴的漢子放聲唱喲——
我在這裡做呀麼做神仙!
……
遠遠望去,連綿的群山看不到盡頭。
藍藍的天空飄著白雲,青青的山巒層林疊翠。這裡可謂是山也青、水亦秀,群峰羅列、如屏似錦。
一條土路,星星點點的鋪了些許小石碴,它坑坑窪窪、彎彎曲曲地在山間延伸。這條山道上,偶爾也有一部拖拉機載著山貨,擠著搖搖擺擺的人群,啪噠著刺耳的雜訊出入而過。只落得晴天裡塵土飛揚、弄得周邊遮天蔽日;雨天裡泥水斑剝、濺得路人躲閃不及。
然而,這就是塔山出入江灣公社乃至東平縣城唯一的通途了。
塔山大隊共有九個生產隊,另加一個經濟場。
說起塔山寺這個經濟場,有一個典故。它是由於特定的環境和歷史原故遺留而成的。在塔山寺方圓十裡的山林和土地,舊時期都劃為寺地廟產。解放後鑒於不便分割,一直留作大隊公用管理。
這裡滿山遍野竹木成蔭。大隊從各個生產隊抽調工匠,割取松脂、伐木加工、劈竹編織。這裡已成為集體經濟的主要支柱。還真是靠山吃山,佛地成仙。
經濟場每年的收益,按各隊抽調在此的人數分發。這種畸形經濟當時實屬罕見,曾引起很大的社會譽論。但它畢竟屬於集體經濟,就不便劃為資本主義。
經濟場的工匠們都是在此統一吃住,而又回到生產隊記工、分糧。這裡有取之不盡的竹木資源,加工的成品按計劃送往公社或縣裡的供銷社。
這裡加工的產品有;松脂、掃把、竹墊、風車、水車、犁耙等等竹木製品。都是由供銷社訂制的物件,它能換來可觀的收入。
在塔山這片兒,能到經濟場做工,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他們必須是有手藝的匠師,仰或是有背景的紅人。因為在此不但能吃上公餐,而且每月還能拿到五塊錢的補助。五塊錢!這在當時一個雞蛋五分錢的時代,是多麼的誘人嚮往啊!
按農村流行的一句話說;他們是吃雙份糧的人!
塔山寺的周圍原是古木參天,門前的柏樹大過腳盆。只因五八年的一場大煉鋼鐵,把所有的古樹砍光了。就連井邊那棵凉傘樹也差點遭殃,苦於涼傘樹又大又硬而無可奈何。
如今的經濟場,就是從那一班大煉鋼鐵的人馬中演變過來,延續至今。
塔山大隊的九個生產隊,猶如眾星捧月般散落在這個橢圓形狀的一片盆地裡。這裡三面環山,唯獨剩下南部一方視野開闊。它逶迤十餘裡,連接著十裡開外的江灣公社。
塔山的大隊部就設在這座背靠東面,臨山而建的古建築——塔山寺。這裡又是塔山小學的學堂,又是經濟場所在地。常年人來人往的,是一個比較熱鬧的地方。
這座雄偉壯觀的大寺廟,相傳是宋末明初年間的一位皇帝,為了一位心愛的妃子免受皇母及奸臣的追殺,沿途流落在此。皇帝私下撥款為其安身而修建,據說香火鼎盛時期足有百僧之眾。
當地的人們遠離城鎮,少見世面。大部份年過七旬的老人,也不曾去過縣城。
外面的世界對他們而言,好像毫無關聯。
突然有一天,大隊的趙支書到公社開會,帶回了一個爆炸性新聞——縣城裡有兩家右派分子,要下放來塔山落戶。
塔山大隊的黨支部書記趙戊生,已有四十多歲了。他那略顯下垂的老臉長滿了酒糟坑,外號叫作趙麻子。祖宗八代都是貧苦出身,為官已有十年歷史了。趙支書個頭矮矮墩墩、胖眫儼然光頭似的短髮。他說話時總愛眨巴著小眼睛,手舞足蹈的。這人長相雖是不雅,但口碑甚好。他從不無端整人,就連大隊的四類分子他也留情三分。
這一天上午,趙支書不辭勞苦。他通知了大隊所有的生產隊幹部,一同到塔山寺裡的大隊部開會。主要是傳達昨天在公社分派的革命鬥爭任務,順便商定即將到此的兩戶下放家庭的住房及勞動問題。
塔山寺的格局分為上下兩座主樓,兩廂外加十六耳房。從下殿后面通過一個高大的拱圓門,直上十八級石條的踏步就是上殿。牆體用石灰粉刷,地上尚有鋪著青磚的殘塊。它是清一色的青磚青瓦,木架排梁式建築。殿堂的主柱大如車輪,中堂柱高五丈有餘。橫樑兩端突出之樨頭,無不雕龍刻鳳。全都朱紅真漆,甚為壯觀雅致。可見當年匠工之上乘,耗資之巨大。
站在寺內觀看,寺廟四周為寸厚的薄磚砌成。這種牆體很特別,它是砌成空鬥然後用土填充而就。大殿的正前方有一堵高高的照牆,足有八、九尺。牆面上塑畫著各式殘留的佛像,顯得栩栩如生。寺門是從正殿的兩側開放,圓圓的拱形設計,厚重的木門開關起合吱呀有聲。門樓上翹簷走獸,富麗堂皇。
出得門來,但見右邊的山頂上有一座又高又大的石塔,直聳雲霄。
或許,這就是塔山村名的由來。
高高的照牆之外,是一個足有十畝寬闊的大土坪。空空的土坪挨著照牆有一個齊人高的土檯子,它的四周用大石砣圍砌。檯子兩邊設有踏級,臺上靠牆的兩角各都巍然矗立著一根高大的石柱。
先前,這裡是先人祭祀天地神君或僧人聚眾議事的地方。風風雨雨逾百年,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這裡變成了政治鬥爭的大舞臺。
大隊部就設立在上殿中的大佛堂裡。古時那些泥塑的、木雕的大佛像,早在「破四舊」時就被掃蕩一空,化為烏有了。取而代的是在東牆正中張貼著一幅毛主席畫像,兩邊的對聯各是;聽毛主席話,跟**黨走。
今天,大隊部中間拼在一起的兩張乒乓球桌上,早已堆滿了各種色彩的手寫大字報。沿桌排放的十多條木櫈,都坐滿了前來開會的各種幹部。其中有大隊長、治保主任、民兵營長、婦女主任、貧協會長、調解委員、經濟場長、生產隊長、小學校長、貧宣隊員等等成員,應有盡有。真是麻雀雖小,肝肚周全。幹部們的表情各有千秋;有疑惑的、有驚恐的、更有興奮不已的
這時,趙支書乾咳兩聲。他清了清嗓子眼,大聲宣佈:「人員已經到齊,現在正式開會。大家也許有人還不知道,有一種叫做文化革命的政治運動,已在縣城那邊搞得熱火朝天了。縣城裡的工廠停工、商店關門、就連學生也不上課了。他們都紛紛上街遊行、發傳單、貼標語,更有甚者專門抓人批鬥。這是一場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生死大搏鬥。昨天,公社緊急開會。號召我們各大隊、生產隊也要趕快組織和行動起來,投入到這場階級鬥爭中去——」
趙支書的話還沒說完,大家便各自議論了起來
「那還等什麼」?一個大嗓門的吼叫聲噤住了大家的議論。人們定睛一看,原來是民兵營長李貴。這李貴在塔山的周圍鄉鄰中,是一個有些名聲的人物;他個子高高瘦痩的,皮膚黑黑黝黝的。此人一臉橫肉,兩眼凶光。論氣力他不如同齡人,可是嗓門兒特大。人們背地裡都管他叫李鬼。只因在江灣讀高二時,他單戀一位窈宨的女生。而女方又不願搭理,他氣惱之下把她的臉部劃了幾刀。因此被學校開除了。如今,他快奔三十歲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別看他的家庭在塔山算是很好的;父親是本地唯一在外吃國家糧的公社幹部,母親又是大隊的會計。自己倚仗權勢,當上了大隊的民兵營長。可是幾次在鄰近說親,女方稍有姿色者都鄙視他的長相和人品;女方相貌不雅的他又不願湊合,所以長此躭誤下來。但他自我感覺良好,依舊顯擺威風。但凡開會或集鎮晃悠時,總是穿著軍裝、背著步槍,嘴裡還時常嚎叫著電影《英雄兒女》插曲的唱詞: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晴天響雷敲金鼓,大海揚波作和聲。人民戰士驅虎豹,捨生忘死保和平」
其實,李貴並未當兵。他穿的軍裝,是在公社武裝部工作的父親弄給他裝樣子的。
李貴吼過那一聲之後,把背在肩上的步槍取下。他把槍垂直拿在手中,大聲地接著說:「縣裡和公社的革命青年們都行動起來了,我們塔山大隊也要趕快組織和開始行動。聽我爸爸說;現在城裡的造反派和紅衛兵去外地串聯鬧革命,吃的住的都不要花錢。他們想坐什麼車就坐什麼車,這樣多好啊!我們大隊也立該把所有的基幹民兵和革命青年都組織起來,成立一個革命的隊伍。我們要去串聯、去遊行、去」
「啪」的一聲驚響,治保主任劉德厚一掌下去,差點把桌上的大字報拍爛了。他站起身來,也提高嗓音說:「我來說兩句——」
人們的眼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劉主任。只見年近五十的治保主任劉德厚那張乾癟的臉朧顫動著,顯得有些氣憤。他駝著背,走近趙支書。揮動著雙手說道:「怎麼能夠那樣胡鬧呢?我們農民都不好好種田種地,人們吃什麼呀?」
趙支書拍拍劉主任的肩膀,解釋說:「你說得在理,我們也不能丟下鋤頭鬧革命。空著肚子沒吃的,人還怎麼活?但是,公社開會有指示,我們大隊在形式上還是要搞一搞的。我看這樣吧,就由民兵營長領頭。帶領所有在座的成員把大字報和標語統統拿去,分頭到各個生產隊的路口和牆面都貼上。下午還得再來接著開會,研究和落實兩件大事;第一件事,是要趕緊成立一個革命委員會。這件事情很重要,上級有人要來檢查的。還有一件事,就是再過幾天,從縣城裡有兩戶被劃成右派的人家要下放到我們大隊來落戶。如何安排?也得商議一下。現在時候不早了,大家分頭去張貼標語和大字報去吧!」
一天上午,公社那頭有一部破舊的吉普車顛簸著往塔山開來。車上插著八面大旗,那紅旗隨風飄揚嘩嘩有聲。
車子開到那棵碩大的涼傘樹旁嘎然而停,這條土馬路到此為止了。車未停穩,即刻就從車上跳下一個人來。此人穿著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軍裝,身上挎著短槍。那又高又瘦的個頭,搭配著一張滿是皺紋的刀削臉。煞神似的眼睛豎立著濃黑的眉毛,使人望而生畏。他,就是早幾天才被調進最新成立的東平縣革命委員會,充當宣傳部長的李志雄。這位李部長,原是江灣公社武裝部的一名幹將。由於前段時期幫助「紅旗軍」在參與「湘江風雷」的派系鬥爭中表現突出,深受現任當權派的賞識。這位首長的一句話,就讓李志雄平步青雲,坐上了「部長」的位置。
李部長下得車來,高聲吆喝道:「張司機,你陪著兩位放電影的同志,把東西先挑到寺裡的大隊部去。我要單獨回家走一趟。」
原來,他們是帶著電影隊,巡迴開展文化革命運動的動員和督察工作的。
待司機和放映員三人走後,李志雄雙手叉腰、臉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態。他仰望那龐大的凉傘樹,發出一聲感歎:「我李志雄終於發達了!如今也能坐著小車,風風光光的回到家鄉來了。」
塔山寺今晚有電影看了!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一經傳播,各個生產隊的下午比平常都提前收了工。孩子們不等大人做好飯菜,大都結伴成群地趁著天還沒黑,就早早地趕到了塔山寺。他們圍觀著放映員扯銀幕、安機器,好奇得像是發現了天外飛碟。
李部長也在此親臨指揮。他儼然面臨著一場即將打響的戰伇,周密的佈防著陣地。他看著寺堂照牆上貼滿的標語,滿意地點點頭。反背著雙手,不禁念出了聲來:「一定要將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他伸出大拇指稱讚:「寫得好,我喜歡!」待他依次往下看到的標語是;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凡是**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二者決沒有調和的餘地
牆面的標語林林種種,使人看得眼花繚亂。
夜幕就要降臨。塔山寺外,諾大的土坪擠滿著黑壓壓的人群。還有人們從四面八方打著火把,陸陸續續地趕往這裡。在這偏遠的窮山村,能免費觀看電影,著實是破天荒的一大樂事。
在人聲噪雜中,忽然響起了「突突突突」的轟鳴聲。
原來是放電影的發電機發動起來了。頓時,只見發電機旁豎起的一杆鐵管上亮起了一盞燈,雪亮雪亮的。與當地家用的煤油燈或者松香木的亮光相比——天壤之別。
緊接著,在那齊人高的土檯子柱頭上也亮起了一盞電燈,光芒四射。但見檯子兩邊的石柱,用繩索將一面大白布從四角扯緊,掛在石柱的半腰中。
有一位見過世面的告訴人們:「那就是放電影專用的銀幕。電影裡面的人,就在那裡唱歌跳舞。」
聽了這番話,許多老者都有些擔心;銀幕這樣豎立著,還吊在半空中,裡面的人會不會掉到地下來?
「喂!喂!大家安靜了,大家安靜!聽我說幾句。」大隊趙支書此刻的心情也異常激動。他站到土臺上拿著話筒,眨巴著小眼睛大聲說:「今天,我們東平縣革命委員會宣傳部的李部長——(他就是我們塔山大隊民兵營長李貴的爸爸)他帶著放映隊下來,特意在我們大隊進行動員和下達文化革命的指示精神。同時給我們帶來了三部電影;一部是四川大地主劉文采剝削農民的《收租院》,還有兩部是最好看的故事片《柳堡的故事》和《青松嶺》。現在,就請李部長為我們作指示。大家鼓掌歡迎!」
李部長原本和老婆孩子正坐在電影機旁聊著天。聽到趙支書請他作指示,他起身分開人群,踩著踏步走上了土檯子。隨手接過趙支書雙手遞送的話筒,逐漸地說開去
李部長先是從美帝的罪惡、蘇修的可恥,再說到目前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勢。說到激情處,無不手舞足蹈。
一陣功夫下來;口也幹了,舌也燥了。他拿起趙支書遞來的一杯水,一口氣喝得精光。
最後,李部長號召大家:「我們塔山大隊,一定要在這場運動中做出成績來。雖然我們生活貧困,條件落後。但是,我們要爭取在政治運動中走在前列、做出榜樣。我已經跟趙支書說了,我就代表縣革委留在塔山進行蹲點。我們塔山大隊不但要成立一個革命委員會,而且要組建一支毛乂乄思想宣傳隊。我特地帶來了一些革命劇碼,來這裡進行排練。宣傳隊辦好了,可以到公社、到縣裡去參加演出。這是一項政治任務,要高度重視,切實地抓緊抓好。參加宣傳隊的演職人員,按最高勞動日計工分。大隊幹部和生產隊都要全力支援,要把搞好宣傳隊當成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來抓。過些時候,我們縣裡的宣傳部要來考察並進行評定。」
終於說完了。李部長伸出舌尖,添一添發幹的嘴唇,意猶未盡地宣佈:準備放電影吧!
第二天,李部長人是走了。可是,他給塔山人留下了一個大難題。真是應了一句俗語——上邊一句話,下面累趴下!
塔山這個窮地方,一沒人才,二沒樂器。如何辦好宣傳隊?這件事情可把趙支書和所有的幹部們都難住了。他們湊在一起開了半天會,還是沒曾拿出個具體方案來。
冷不防的,婦女主任凡秀英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說:「李部長帶來的演唱戲本節目上,不是有幾段快板戲嗎?這種戲最簡單,將兩塊竹片用線串起來,啪噠啪噠的甩著,照本背誦就成了。」
大家看著這位長得高大豐滿的少婦,有那曬不黑的白肌膚。濃眉大眼中透著靈氣,配上梳理得整潔的長辯子,倒有幾分韻味。
聽凡秀英如此一說,民兵營長李貴也在一旁坐不住了。他隨機附和著說:「我的男聲獨唱也不錯呀!只是不知道從哪裡找到能吹會拉的樂隊人員來。」
趙支書看看時間已近晌午,作出總結:「這件事務暫時由婦女主任凡秀英牽頭,先到各隊去找人組成一個戲班子。參照戲本,揀最容易的節目先練著罷。」
宣傳隊招人的消息傳出後,令大隊的幹部們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聽說凡是進入宣傳隊排練及外出演戲都記最高工分,因此來報名參加的人員絡繹不絕。稍有姿色或是文藝愛好的,男女老少應有盡有。最後由大隊統一通知面試後,篩選了十六名中意的留作演職人員。這其中,少不了李貴和凡秀英在內唱主角。
其實,在這個臨時組建的戲班裡,稍有演唱功底的要數李麗。她是民兵營長李貴的妹妹,雖已結婚多年,但那天生的美人身架風韻猶存。
李麗就嫁在塔山大隊通往公社路口的第一隊。結婚已有六年了,也未曾生育。她為了生兒育女,到處問醫求藥。已弄得家貧如洗,心力交瘁。回想當年,她在中學讀書期間被譽為「小天鵝」,即窈窕又活潑。她鍾愛文藝活動,還曾在一次文藝匯演中拿了獎狀。這次李貴特意前往做妹妹的思想工作,讓她進入宣傳隊。其一看她是這塊材料;其次,是想讓她通過參加文藝活動,排解長此的愁悶。李麗欣然應允了。
宣傳隊總共有十六個人。
那四個鼓搗樂器的,曾是村裡死人時做過「大樂師」的藝人。他們都高興地自帶了樂器前來參加排練。
戲班子就這樣湊合起來了。
從此,這班人馬開始日夜折騰起來。鑼聲、鼓聲、嚎叫聲,把一個塔山寺攪得沸沸揚揚,煞是熱鬧。
時下正是深秋。吃住都在塔山寺經濟場的人員,包括種植組、養殖組、木工組、竹器組。總共40多號勞動力,全都散落在寺廟周圍的山腳下挖紅茹。
再過幾天就是霜降節氣了。
經濟場要趕在打霜之前把一百多畝山地的紅茹挖完,只好停下其它活計,共同搶收紅茹。若留下那來不及挖完的被霜打了,茹葉蔫了、紅茹也凍壞了。
地頭裡,一群老老少少的手藝人在外趕季節、忙碌農活。
寺廟內,一班年年輕輕的後生仔在家搞排練、歌舞昇平。
這班人還吃喝場部的免費公餐,拿著隊裡的最高工分。難免有人私下議論,心懷不滿。
掰著指頭數一數,半個月時間過去了。
這一天拂曉,趙支書從居住北坡的自家出耒。他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南山下邊的第九隊找李貴。
但見一座高大的四合院式青磚瓦房位居村中,那家的大門尚未開啟。李貴就居住於此。
那座大瓦房,原為塔山村莊裡唯一的大地主修建的。只因解放初期,政府從他家裡搜出了埋在地窖、已是鏽漬斑斑的一杆鳥槍。不問青紅皂白,竟以反動論罪把那戶地主全家槍毖了。
當時,李貴的爺爺是土改幹部。他倚官仗勢,攜家帶口的霸佔房產。流傳至今,自然默認為李家遺產了。
趙支書走到屋前,推了一下大門——還栓著。他在門外大聲叫了起來:「李營長,你今天開車去縣城的供銷社交售松脂和曬墊。完事以後,趕到和平戲院去。我們公社的蔣宣委在那裡等著,你去把下放的兩戶人家搭乘回來。聽淸楚了沒有?」
屋裡的李貴答應著:「知道了!」
第二章好一朵玫瑰花
第二章好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兒香,
情深意又長。
她是淚水澆灌的花,
她是心的眷戀。
風刀霜劍無所懼,
留得芬芳在人間。
玫瑰花兒香,
情深意又長。
她是鮮血染紅的花,
她是情的夢幻。
待到春來再相聚,
願君珍愛一世長。
在東平縣城較為繁華的大眾路口。一座高大的磚房像鶴立雞群般的屹立在西口,屋前分別豎立著四根雕花大圓柱。凸出的牆面上橫掛著一面木質浮雕的大字匾,上書「和平戲院」四個鍍金的大字。這就是昔日每逢佳節,熱鬧非凡的和平戲院了。
戲院的大門緊閉著,門上貼滿了各種標語和大字報。標題為:「抵制反動權威,推行革命戲曲:」的大字報貼在大門的正中,十分顯眼。
李貴緩慢地開著拖拉機,避閃那過往的遊行隊伍,小心翼翼地把車停靠在戲院門前。在此等候的蔣宣委,挪動那胖得圓球似的身子,近前訓斥著李貴:「你這渾小子,怎麼搞的?害我在此等了半個鐘頭。」
李貴急忙陪著笑臉,小心應付道:「我去送貨,供銷社的人不在店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熟人把貨交結了。所以晚了些時候,實在是對不起蔣宣委。對不起,要你久等了。」
蔣宣委擺擺手,不耐煩地對李貴說:「快點跟我進去找人吧,我下午還要回公社參加重要會議。」
蔣宣委帶著李貴別過大門,繞向右邊的矮門走去。門口站著一個臂帶紅色袖套的崗哨。待蔣宣委亮出證件和介紹信之後,門衛領著他倆來到一排低矮的宿舍。只見那宿舍盡頭的兩戶門口,堆放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物件。行李後旁的房門緊鎖著,還在房門與門框處貼上了三道封條。屋簷下站立著五個人;三老兩少,三男二女。他們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態。
門衛告訴蔣宣委和李貴:「下放到塔山去的,就是他們兩戶人家。一共五個人。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出門的時候,值班室有人交給你們這兩戶人員的檔案資料。你們快開車進來,裝上他們的行李,把人帶走吧。」
忙亂一陣後,人和行李都已弄上了拖拉機的車廂裡。蔣宣委交代李貴幾句後,逕自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李貴翻看著蔣宣委交給他的檔案,打量著車上的幾個人。心想;那位穿著花格上衣,頭頂上盤著烏黑的長辨子,生就白淨面朧,眼似丹鳳、眉若柳葉、鼻如懸膽、嘴角有些微翹,身段十分苗條的漂亮女子,一定就是譚香玫姑娘了。而挨著香玫身邊的那位留著三、七分頭的長髮青年,他是國字型臉龐、雙眼有神、高大英俊的白面書生,那人肯定是肖暉。
李貴眼看他倆如此依偎在一起,心中湧動一股莫名的酸楚。
李貴開著拖拉機出了縣城,一路返程。待到夕陽西墜的時候,終於又離開縣級公路,拐進了塔山那條彎彎曲曲的土道上。
一路走來,大家沉默了半天,人人都啞口無言。任憑那柴油機刺耳的啪噠聲響徹雲霄。
車上的香玫突然捂著肚子,開口叫嚷起來:「師傅,師傅。開車的師傅,請你停停車!」
李貴聞聲,一腳踩下刹車,停住了車子。他回頭看看香玫,有些激動地討好說:「你這位仙女似的小妹子,管我叫師傅,我聽著好高興。我是塔山大隊的民兵營長,名叫李貴。平日裡,只聽他們叫我李營長或是李司機,很少聽到有人叫我師傅的。你這位妹子說話的聲音,真的是比唱歌還要好聽。」
香玫聽了李貴說的獻睸話,不禁一笑,臉上露出一對甜美的小酒窩。
待車子停穩後,香玫拉了拉肖暉的衣角,輕聲說:「肖暉哥,陪我下車,我要急著去大便。忍耐很久了,實在難受。」
說完這話,香玫紅著桃花似的小臉蛋。她見肖暉還在猶豫,又嗔怒地瞪他一眼。急著說:「快點吧!別磨蹭。」
望見香玫起身抓著車廂後板,已轉身正欲抬腿下去。但是,腳剛伸出車外便又縮了回來。肖暉見狀,只好近前拉著她的手,把她放下車來。肖暉自己隨即跳下車,遠遠的跟在香玫後面。
說起肖暉和香玫這一對表兄妹,還真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的特別相好。香玫的母親肖紅娟是肖暉的親姑媽,她和肖暉的父親肖正華兄妹倆人,雙雙從戲劇學院畢業後,又同時被招入和平戲院從事演藝工作。當時,肖紅娟年輕美貌,演技高超。她在劇團紅極一時,後來與擔任導演的譚國棟結婚生下了香玫。
肖暉和香玫從小志趣相投,又在戲院裡一起長大,相好得如同一個人似的。
肖暉的父親是和平劇團的團長。只為主張排練傳統劇碼《劉海戲金蟾》那部戲,因而遭受質疑。恰逢文化革命的風口浪尖,被那野心勃勃的副團長乘機告了黑狀。將之定罪為宣揚牛鬼蛇神,影射革命樣板戲的罪魁禍首。落得與導演譚國棟同時被造反派打成右派,戴上了反動權威的高帽子。
肖暉的母親就在那次批鬥大會上,心臟病突發而慘死在造反派的批鬥會場。
「香妹子!」這是肖暉對表妹的妮稱,也是親友對香玫叫喚的乳名。過了一陣還不見香玫回轉,肖暉心急地呼喊:「別走遠了,快些回來,還得趁早趕路呀!」
待香玫上得車來,天色己暗。走不多遠,拖拉機就亮起了燈光。車子歪歪扭扭的顛簸了半個鐘頭,總算在一棵古樹下嘎然而止。這條能通車的土路已到盡頭了。黑影中剩下的,便是三條分岔的羊腸小徑。
李貴跳下車來,他從車上拿出手電筒,往車上照著開口說:「前面就得走路了,都快下車吧。我陪著你們去塔山寺的經濟場先住下,明天到場部去報到聽候安排。」
待人們下車之後,李貴討好地幫著提了一袋鼓鼓的大行李,亮著手電筒屁顛屁顛地走在最前面。其它五人尾隨身後,踉踉蹌蹌地走向塔山寺。
穿過拱圓的寺門,在場長劉德厚的帶動下,有幾位熱心的人也紛紛出屋招乎,並給這兩戶遠道而來的新人送來了搭鋪的木板和稻草。一陣忙亂之後,肖暉及香玫他們胡亂地吃了些帶來的乾糧,各自都疲憊地歇息了。
一夜無話。次日拂曉,忽聽得口哨陣陣吹響。隨即有人高聲喊道:「準備出工了,今天照舊是全體勞力都去挖紅茹。」
這位催促人們出工的,就是治保主任、也是經濟場的場長劉德厚。他不在這裡常住,遇事不回家就在場部將就一晚。這段時間,他忙於安排搶收紅茹,已有多日不曾歸家了。
場長喊完一陣之後,從上殿的大隊部抬腿走下那十八步踏級,來到了下殿大堂的角落。他隨手在一堆工具中拿了兩把鋤頭,穿過天井的過道直達右邊的那排耳房。只見昨晚剛到的兩戶人家都列隊向他迎來,走在前面的是香玫一家子。
香玫的父親習慣性地摸了摸脫得半裸的禿頭,拖著病殃殃的身子,躬身對劉場長自我介紹道:「劉場長你好!我叫譚國棟,身後是我的老婆肖紅娟和女兒譚香玫。下放到你們塔山來接受勞動改造,請你多作批評教育。」
肖暉和父親肖正華也接著向劉場長作了祥細的交代。
劉場長輕輕地拍了拍譚國棟那乾瘦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都是文化人,都是搞藝術的能人。如今下放到這個偏遠貧窮的小山村,跟著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種田種地,難免有苦頭吃了!幸好我們考慮到住房和菜地問題不便解決,所以就把你們下放到經濟場來進行改造。我們這個經濟場是統一出工,集體開餐的。在這裡不但吃住不花錢,而且毎月每人還補助五塊錢。比較下放到生產隊的人來說,你們算得是幸運的人了。」
劉場長把手中的鋤頭交給肖暉和香玫,告知他們:「兩個孩子年青力壯,跟著大家去挖紅茹;譚國棟體弱有病,原來放羊的王老伯昨天突然癱瘓了,你就替他去放牧山羊;經濟場從此增了人,近來宣傳隊也在場部吃飯,廚房人手短缺,肖紅娟就去幫廚;剩下的肖正華,你去養殖組幫著剁豬草。就是把茹藤剁碎,留存日後用作豬飼料。現在,各自遵照安排出工去吧!」
聽了劉場長對他們如此關照,譚、肖兩家都感激得快要流下淚來。
肖暉與香玫肩扛鋤頭出得門來,想到劉場長悉心的關照,頓時喜形於色。但經過寺前的土坪,當看到寺堂牆上貼滿的標語,心情又沉重起來。心想;文化革命的風暴,已經波及到這個偏遠的山村。今後的形勢和自己的命運又該如何呢?
早晨的太陽血跡斑斕的。紅光照射下,人影被拉扯得又瘦又長。秋風蕭蕭,寒意嗖嗖。
舉目望去,四十多人散落在一片山地裡挖紅茹,場面真是熱鬧。嘰嘰喳喳的講話聲、嘻嘻哈哈的說笑聲,此起彼落。他們有的手拿鐮刀割茹藤;有的舞動鋤頭挖紅茹。人們口裡雖然沒閑著,但幹活都十分賣力。這其中有一位外號叫做「大喇叭」的春香阿姨,四十多歲年紀。她的笑話最多,聲音震山響。
經濟場裡共有八位女工,人稱「八仙女」。個個能說會道,她們都是種植組和養殖組裡的能人。
肖暉和香玫剛到地頭,就被春香阿姨叫住了:「小姑娘、後生仔,快到這邊來,我教你們怎樣挖紅茹。」
香玫答應一聲,拉著肖暉高興地跑了過去。
還真是應了一句古話;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看似貧瘦的紅土地裡,挖出的紅茹大如拳頭。
挖紅茹這種農活看似簡單,做起來卻大有學問。叔叔阿姨們挖出的紅茹,沒見幾個破爛的;而肖暉和香玫挖出來的,沒有幾個完好的。春香阿姨給他倆邊示範邊指教,半天下來,倒也有些長進。
一陣急促的口哨吹響,場長在寺外大聲招呼人們;開飯了!
青壯年的勞力、特別是男勞力,毎當收工時,每人必須要挑一擔紅茹或茹藤回去的。好心的春香阿姨,將一擔裝得滿滿的紅茹各倒出一半來,另用空筐接著,分成了兩個半擔。她對肖暉和香玫說:「你倆必定是未曾挑擔的,這兩個半擔就留給你們挑吧!」
看得出來,這位春香阿姨是一位熱心的大好人。
肖暉看看陣勢,拉住正欲挑擔的香玫,急忙從她的籮筐裡捧出幾把紅茹,放入自己身邊的籮筐。
肖暉一使勁,能行!還挑起來了。只是雙腿一開步,籮筐就開始晃悠。人也跟著前後左右地搖擺不定。他倆不懂得要抓住籮筐或繩索,只知道用雙手緊緊握住扁擔。擔子在肩上搖搖晃晃,腳步在下麵踉踉蹌蹌。香玫沒走幾步,「撲嗵」一聲,連人帶擔撲倒在地。更糟糕的是扁擔壓在了後背上,爬都爬不起來。這場景,逗得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肖暉慌忙放下擔子,幫著扯出香玫背上的扁擔後,把她拉了起來。
種植組的凡組長捂住肚子笑著說:「小姑娘,學著點。下回挑擔時一定要抓住籮筐,擔子就不晃動了。這一趟你就別挑了,空手回家吃飯去吧!」
想想自己弄得如此狼狽,香玫真是哭笑不得。她拍拍身上的灰土,緊走幾步,跟上了大夥。沒走多遠,忽聞「鐺鐺、鐺鐺」的鐘聲敲響。香玫不解其意,好奇地問春香:「春香阿姨,剛剛吹了哨子,這時又敲響鐘聲,它是什麼意思?」
春香告訴香玫:「口哨聲,表示我們經濟場出工、收工的;而鐘聲,則表示學生們上課、下課專用的。因為我們與學生都處在同一個寺廟裡,所以就用口哨與鐘聲來區別各自的作息時間。」
原來如此。
外面挖紅茹的人還沒到家,屋裡已有十多個男女,早已捧著飯碗吃上了。香玫一打聽才知道,那是一幫宣傳隊排練的人們。
現在吃的算是早餐。
飯碗裡裝的是摻了紅茹絲的大米飯;菜碗裡盛的是撒了辣椒面的冬瓜湯。都是先由廚房人員舀好的,各人自取。每人一份,強者不多占,弱者不少分。
吃罷早飯還沒下肚,又聽哨聲催人出工了。
宣傳隊員也開工了,鑼聲鼓聲一陣陣響了起來。
學生們的讀書聲;演員們的吼叫聲,一浪蓋過一浪。這兩幫人馬,把一座古寺鬧騰得轟轟烈烈。
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
做了一天的農活,肖暉和香玫的手掌都打起了紅紅的血泡。
當天晚上,他倆疲憊地坐在寺外那堆土台的踏級上。各自撫摸著手上的血泡,含著滿腔的苦水,抬頭遙望天空的流雲,無限感慨;人生如戲啊!
沉黙了好一陣,肖暉撫弄身旁隨處可見、頑強生存的野玫瑰。抬手碰碰香玫,苦笑著說:「我的香妹子,看來你這朵美麗的玫瑰花,就要在此落地生根了。」
香玫順勢把頭靠在肖暉的肩上,隨口說道:「我若是在這裡生根,你也必須跟我在一起開花、結果。」
肖暉聽後激動地摟住香玫,情不自禁地親了一下她的臉蛋。套用戲文的話說:「就讓你我做一朵並蒂紅玫,終生紮根在這片廣闊的天地裡。」
肖暉那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和知心表白,令香玫驚喜不已。出自少女的羞澀,她推開肖暉。香玫瞪著杏眼,嬌聲斥駡:「夢裡討媳婦,你想得美!」
經過幾天的共同生活,肖暉及香玫的家人都覺得這裡的人們既親切又樸實。先前的驚恐和愁悶都悄然釋懷,心情漸漸地舒展開來。
這一天。人們還沒起床,就開始下起雨來。而且時大時小地下著不停。
劉場長出門觀望,地下到處都在流水。考慮到大家都緊張地勞累了多日,剛好又碰上大雨連綿,宣告大家;經濟場全體放假一天。
今天剛好又是星期日。吃完早飯後,大家就從上殿廂房的教室裡搬出櫈子,坐到中堂的大隊部兩邊,饒有興致地觀看宣傳隊排練文藝節目。
看了大半天。宣傳隊員演練的,除了民兵營長表演的快板書;就是婦女主任領隊的大合唱。甚是乏味。宣傳隊的水準雖是低劣,但他們的認真勁兒卻表現十足。肖正華領著兒子,肖紅娟也帶上女兒前來湊熱鬧。他們兩家都擠到了前排,坐在樂師的身後認真地觀看。
肖家這幾位從城裡下放的藝人,都為能在偏遠的山村見到文藝隊伍而甚感欣慰。
肖正華發現樂師們身邊的課桌上放了一疊厚厚的劇本曲目,隨手拿著翻看起來。爾後,從中選出幾套劇本來。他近前跟拉胡琴的趙師傅說:「你們戲班為什麼不選排一些富有劇情、又精彩一點的節目呢?比如,這套曲目裡的歌舞戲《白毛女》、表演唱《老倆口學毛選》。這個戲,它有歌舞、又有對唱表演。排練這些節目上臺演出,那就好看多了。」
正在旁邊歇息的李貴聽了這番話,搶先搭腔了:「你說的那些戲當然是好,可惜難度太大,對於歌舞、表演我們都沒有經驗。再說,樂師們恐怕也沒有那般的演奏水準。聽說你們幾位都是專搞演唱藝術的能手,給我們作個示範,上去表演一段,好不好?」
「這——?恐怕有些不妥吧!」肖正華嘴裡猶豫,心中卻早已活泛起來。
李貴上前扯起肖正華,誠懇地說道:「反正我們也有些累了,就當是一邊休息一邊欣賞一會兒。」
肖正華聽到李貴說得懇切,也不便掃興。他順水推舟地說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借用你們的京胡,我來拉曲,讓香玫姑娘和肖暉倆人上臺表演。在此即興演唱一曲《白毛女》中的「北風那個吹。」
肖暉和香玫在學校文藝隊時排演過這一段戲,而且還參加過學區大匯演。這些天聽得鑼鼓聲響,心裡早已按捺不住對文藝的嚮往和追求。他倆也不謙讓,便欣然上前站定了架式。
肖正華手把京胡,咿咿呀呀地調好琴音。樂曲的過門一經拉響,悠揚悅耳的曲調就深深地吸引了在座的觀眾。臺上肖暉和香玫那動人的唱腔及優美的舞姿,還沒等唱完幾句,圍觀的群眾禁不住鼓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一個個伸出拇指,無不交口稱讚:「唱得好,演得更好!到底是城裡大戲院出來的藝術人才。」
觀眾那一陣陣掌聲和讚揚,使得肖正華急忙放下京胡,起身向宣傳隊的人員們一一掬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打擾你們的排練了。」
原是婦女主任、又兼任宣傳隊隊長的凡秀英,高興地拉住香玫的雙手,親熱地說:「小妹妹,你演唱得太好了。我想跟你學舞蹈,你能抽空教教我嗎?」
香玫也高興地點了點頭。
雨停了,天也即將入夜了。
晚飯過後,回家的人,已陸陸續續、三五成群地走了。住在場部的,只有家裡離這兒路程較遠的十幾戶人。他們不願白費燈油,早早地閉門睡下了。
肖暉和香玫還不適應這種枯燥的夜生活,他倆漫步屋外遛躂著。
現在是月圓時節。雖是雨後的烏雲漂浮,但月亮還是透過雲層,發出了微弱的光芒來。
香玫指著山頂那朦朧的大石塔,對肖暉說:「我們登上那座石塔去看看,你說好不好?」
肖暉點頭贊同。倆人沿著石徑小道,繞過那明鏡似的大池塘,踏著古時人工鑿制的石級,一步一步的爬上了山頂。
這座石塔的底層足有正房一樣的寬大,塔身呈八角圓形,共有九層。每層都有七尺高,各層的八面都開著窗口,通體均為大石砣砌成。頂樓上面的天罩為石制的拱形,每一層的地面均以木方搭建,有些方木的表面已經腐爛了。塔頂那大如圓桌的周邊,建築著齊腰高的石圍欄。
臨近塔身才知道,它是如此雄偉壯觀的龐然大物。人們可以沿著塔壁的石梯,直達高聳的塔頂。
肖暉和香玫摸著塔壁爬到頂樓,早已是累得氣喘噓噓了。他倆一屁股跌在塔頂的石板上,背靠圍欄並肩而坐。他們居高臨下,展望遠處朦朧的群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頓覺心怡神曠。
肖暉開玩笑地戲說:「香妹子,我倆已置身天外,遠離凡塵。與其在人間受苦受難,不如在此修道成仙算了!」
香玫往肖暉的背後拍了一把掌,反駁道:「我才不願意修道成仙呢!據說,神仙是不得嫁娶的。」
肖暉表示不解,他接下話茬:「神仙們若是都不嫁娶,那些小神仙都是誰造出的兒女?」
香玫伸手在肖暉的大腿上狠勁地掐了一把,痛得肖暉「哎喲、哎喲」地慘叫起來。香玫嗔道:「看你還敢不敢跟我貧嘴使壞!」
肖暉舉起雙手,邊笑邊說:「我投降!我的好表妹,我投降還不行嗎?」
香玫停下手,沉思了一陣。她低著頭,又委婉地問肖暉:「你就一輩子做我的表哥嗎?」
肖暉會意,轉身拉著香玫的雙手,把嘴湊到她的耳旁,輕聲地說道:「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十分樂意做你的老公。」
說到這時,他倆同時張開雙臂,相互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並狂熱地親吻著對方。香玫被肖暉那毛絨絨的鬍鬚攪磨得周身酥麻,幾乎癱軟下去。
良久,他們依戀不舍地鬆開手。看看已近子夜了,香玫撒嬌地說:「我上山時走累了,現在要你背我下去。」
肖暉背著香玫,說說笑笑地下山了。
一天中午收工時。劉場長叫住了肖暉和香玫,告訴他倆:「下午安排你們兩人去佈置戲臺。今天晚上,縣裡宣傳部的領導、還有公社幹部們,都要來這裡評審我們塔山的宣傳隊。我們大隊的宣傳隊員要在此進行彙報演出。這是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你倆一定要把場面擺設妥當。
肖暉和香玫整整忙活了一個下午,累得腰酸背疼的。他倆又是貼標語、又是扯橫幅,還在戲臺新立的樹杆上掛起了兩盞新買的煤汽燈。末了,又從教室裡搬來十多張課桌和櫈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台下最前沿,權當評審人員的專座。
一切準備就緒,天也漸漸地黑了下來。
四面八方聞訊前來看戲的,他們大都是陸陸續續、成群結隊的往這座古寺趕來,期待著分享這一場稀有的文藝大餐。
宣傳隊在大隊部日以繼夜地折騰個把月,就等著此刻粉墨登場了。
「哎!打竹板,那個瓜啦瓜啦叫,大家聽我來表一表。如今是;祖國山河一片紅,革命的熱忱逐浪高」李貴首先登臺甩打著手中的竹板,在耀眼的燈光照射下,獨自演起了開台戲。他站立在台中央,把腰杆挺得筆直。隨著手中那「刮噠刮噠」的竹板聲,他如僵屍般毫無表情的數落了一通。末了,凡秀英領隊上臺叫響了大合唱。八個男女站成兩排,扯著嗓子齊聲唱道「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乂乂思想。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陽。革命群眾離不開**党,毛乂乂思想是不落的太陽!」
唱完這首三歲小孩都能哼唧的歌曲,又是李貴的快板書《文化革命就是好》;快板聲一畢,再又回到凡秀英領唱《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
如此來回反復地折騰了個把鐘頭。坐在前排的評審幹部們,一個個都搖著腦袋、縐著眉頭,在下面議論起來了。
身為縣革委宣傳部長的李志雄也陰沉著那張刀削臉,覺得大為失望。他忍不住起身走上戲臺,把李貴和凡秀英叫來身旁,氣憤地教訓他倆:「你們怎麼搞的?就只排練了快板合唱、合唱快板的嗎?淨挑這些節目,今後還怎麼去參加縣裡的文藝比賽?要知道,下面坐著的那些幹部,就是特意下來進行評審和選拔參賽節目的。
一聽這話,又見李部長很不滿意,凡秀英急中生計,她陪著笑臉向李部長解釋說:「我們還有好節目——歌舞劇《白毛女》。」
李志雄疑惑地質問:「你們排練了《白毛女》?那是一曲經典的歌舞劇。怎麼還待著?趕緊去準備演出。」
聽完這話,凡秀英扯了一下李貴的衣角,使了一個眼色。李貴半晌才明白過來,爾後對凡秀英急切地說道:「快去把肖暉和香玫他們叫來。」
凡秀英攜同李貴,急忙跑下戲臺。四下流竄著找到了肖暉和香玫,並把肖正華一同拉到旁無人處。凡秀英以請求的口吻對他們說:「今晚那些幹部,是專程來評審和選拔節目,前往參加全縣舉行文藝比賽的。我們以前排練的那些節目,他們都不滿意。為了爭取得到參賽演出,請你們趕快上臺去救救我們。你那天演唱的那一段《歡歡喜喜過個年》,實在精彩,肯定能使他們滿意的。」
肖正華沉思一會兒,對凡秀英他倆說:「你我都是搞文藝的人,俗話說救場如救火。既然你們不嫌棄,現在又同是一個大隊的人,我就跟你上臺去表演。為了塔山大隊的宣傳隊,也得去全力爭取參賽的名額。」
回到戲臺。凡秀英走近台前,大聲為觀眾報幕了:「下面,我們為大家演出的節目是——歌舞戲《白毛女》唱段;歡歡喜喜過個年!
隨即,後臺的琴聲響起。肖暉和香玫雙雙頂起腳尖上臺亮相,盤著戲臺以優美的舞姿繞了兩圈,然後伴隨著音律的節奏蹁蹁起舞。香玫單獨近前手舞足蹈地演唱著:「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風吹那個雪花,在門那個外。風卷那個雪花,在門那個外。風打門來,門自開。我盼爹爹快回家,歡歡喜喜過個年。歡歡喜喜過個年!」香玫唱罷這一段,拉著肖暉的手,雙雙旋轉著歡快的身姿。她深情地望著肖暉,又接著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我爹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把我紮起來。哎嗨哎嗨哎,紮呀麼紮起來!」肖暉愛憐地望著香玫,撫摸著她的頭髮,搖晃那手中的紅繩,起身又歌又舞地演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上了兩尺紅頭繩,把我喜兒紮起來。哎嗨哎嗨哎,紮呀麼紮——起——來!」
後臺裡琴聲悠揚,戲臺上歌舞宛轉。肖暉和香玫載歌載舞,整整演唱了半個鐘頭。
「啪啦啪啦」台下觀眾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坐在前排那些縣裡的和公社的幹部都拍著巴掌、站起身子,跟隨李部長列隊來到臺上。李部長大聲宣佈:「演得很好!就以這齣戲作為我們塔山宣傳隊的重頭戲,去參加縣裡即將舉辦的文藝比賽。肯定能拿大獎。」
所有的評審幹部們都點頭附和著,不斷地予以誇獎;想不到李部長的家鄉竟有這等人才,真讓我們大開了眼界
第三章北風那個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