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東華宮。
「啊,啊……嗯,啊。」
鴛鴦帳裡傳來男子滿足的喘息,放浪形骸間,還夾雜著些許女子的呻吟。
春宵一度,但是在床帳裡纏綿的二人都不曾注意到,厚重的宮門被緩慢的打開,踏進一大一小,兩雙黑色的錦靴。
「父……」
「噓」
孟千重點著一根手指,對著怯生生的孩童搖了搖頭,他眼裡有一抹狹促的笑意,意味不明的牽起了兒子的手。
「別說話,父王帶你進去。」
「嗯,啊!啊——」
男人的喘息聲越發粗重,床第間的震盪也越發劇烈,芙蓉垂帳外,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床邊。
「星樓」
孟千重蹲下身子,溫和的板正兒子的臉,指著床帷,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開口。
「你瞧瞧,你母親是個蕩婦,從今以後,你就沒有母親了。」
幾乎下意識的,孟星樓的臉板成一塊,眼中瞬間就流露出絲絲縷縷的厭惡。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只是這一次,是由父王親自告訴他的。
照顧他的乳娘,跟著他上課的伴當,還有背著他竊竊私語的那群奴才。
都在一遍一遍的告訴他,他的母親,當今的皇后,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
她甚至從來不曾抱過他。
「她才不是我母親。」
小小的孩子很恨的說道。
「真是乖孩子。」
孟千重贊許的摸了摸兒子的頭,繼續用輕柔的聲音哄著,「那,你就在父王身邊看好了。」
孟星樓睜大了眼睛,攥緊小拳頭,似懂非懂的望著自己的父王。
果然!
下一秒,孟千重猛的起身,一把掀開芙蓉帳,露出裡面交纏的兩個人來。
膚白如雪,不著寸縷。
百花錦上,女子的身體美好的仍舊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只是身上佈滿了激情的痕跡,看起來淫穢不堪,而她的身上,卻更俯臥著一個面目清秀的男子,兩人忘情的纏綿突然被打斷,女子下意識的轉頭。
「嗯?」
她像是懵懂的才清醒過來一樣,星眸微張,櫻唇似啟,卻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後猛的睜大了雙眼,震驚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千重?我怎麼會……你是誰???」
「嗖!」
時間像是就靜止在她震驚的這一秒。
慕琅華再也沒機會說出一句話了。
她睜大著眼,數十支黑羽箭劃破空氣狠狠的射穿了她的身體。
大開的宮門外,埋伏著一支最精銳的羽林軍,而為首的那一人,在君王掀開帷帳的一瞬間就穩穩開弓,把箭對準了帳中人。
一擊必殺!
鮮血慢慢的從她身體的各個地方冒出來,最後的一隻箭姍姍來遲,卻比任何一根都要精准,帶著勢不可擋的狠戾直直穿透了她的咽喉。
她仿佛成了一個破敗的木偶,奄奄一息的倒在自己寢宮的床上。
「為什麼……」
臨死前的最後一瞬,她掙扎著開口。
太多太多的疑問,太多太多的震驚。
她怎會赤身裸體的和別的男人在床上?
她的宮中又怎會被埋伏弓箭手?
然而她艱難的轉過頭,映入眼簾的卻是親生兒子一臉的嫌惡,還有孟千重似笑非笑的神情。
「琅華。」
他一如往日般深情的叫著她的名字,但是眼底那一抹幾不可見的狠戾卻明明白白的出賣了他。
「你背叛了朕,也背叛了大齊。」
不,她沒有!
她不過是喝了一杯如霜送來的安神茶,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如霜?!
像是有什麼在頭腦中一閃而過,慕琅華的眼角流下血淚,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顫巍巍的指著孟千重。
「你跟如霜,你們算計好的。」
她無聲的作著口型,儘管心裡的憤恨如同驚濤駭浪,但是此時,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孟千重看懂了,他看著慕琅華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如霜」二字,片刻,竟微微的笑了。
「琅華,你明白的太晚了。」
「吱。」
厚重的宮門似乎是被誰又重力推了一道,慕琅華死死的盯著門口,終於,一個身著紅紗宮裝的美人款款而來,她纖腰一握,身形綽約,發間一隻鳳簪襯的她明豔雍容,而她卻同孟千重一樣,走到慕琅華面前,低下頭,微微笑了笑。
「姐姐,怎麼樣,那碗安神茶可是費了我不少心思呢。」
她的聲音很輕很薄,甚至帶著她熟悉的嬌嗔,卻如同一把尖刀,慢慢的剜進她的心裡。
為什麼!
為什麼如此待她!
昔年她風光大嫁,蘇如霜哭紅著眼說捨不得她,她心中感動,江山穩定入主東宮後,她更是時時接來她同自己作伴,只是現在慕琅華才恍然大悟,這一切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讓她被自己的丈夫聯手親表妹活活的算計到了這個地步。
仿佛看出她的不甘,蘇如霜溫柔一笑,伸手牽過孟星樓,牽引著他往慕琅華的床邊往前一步。
「姐姐或許還有一件事不知。」
蘇如霜水蔥似的十指輕柔的撫摸著小少年單薄的肩膀,他的五官及其精緻,表情卻只剩下單調的嫌惡。
「姐姐的親生兒子星樓,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的這個,其實是妹妹找來的替代品。」
「此——」
一聲不大不小的撕拉聲之後,蘇如霜笑意更深,她晃晃手裡撕下來的人皮面具,看向慕琅華。
「說到底也是因為姐姐信任我,公事繁忙就讓我養著星樓,我才好下得了手呢。」
「蘇如霜!」
慕琅華睚眥俱裂,她突的伸出手,死死的拽住蘇如霜的手腕,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的咬了上去。
「啊!」
「如霜!!」
孟千重見蘇如霜遇襲,急忙上前,雖說他並不見得對蘇如霜就有多寵愛,只是蘇家是大齊重臣,慕家已傾頹,他自然不能放任著蘇如霜在這時候有個三長兩短。
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從孟千重眼中閃過,他手中佩劍出鞘,對著死死咬住蘇如霜不放的髮妻提手一劍,只見銀光一閃,慕琅華的胳膊被齊齊砍下,鮮血已經濡濕了整個床幃,而慕琅華卻似乎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張開嘴,吐出口中一塊皮肉,輕蔑的看著眼前的兩人。
「慕千重,蘇如霜。」
她的瞳孔已經漸漸散開,滿頭青絲盡數散落下來,就算渾身仿佛被射成了刺蝟,她的恨,她的震驚,依然支撐著她一字一句的把話說完,「他日我化身厲鬼,必要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如霜被咬掉一塊皮肉,本就懼恨交加,此時再陡然聽到慕琅華這樣錐心怨毒的話,一張盈盈的面孔漸漸扭曲起來,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抽出孟千重手中的佩劍,咬牙切齒的對著這雙她恨了二十年的眼睛狠狠捅了進去。
「噌」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良久,孟千重上前一步,溫柔的在那顆已經看不出面目的頭顱上拔出自己的佩劍。
「星樓。」
他對著一邊已經不住幹嘔的假皇子和藹的說道:「去告訴宮外的群臣,就說······」
孟千重頓了頓,他的眼神竟然有些哀傷,「就說你的母后······歿了。」
「小姐,小姐!」
似乎有人在她耳邊焦急的叫喊,意識忽遠忽近,慕琅華像是突然從噩夢裡驚醒一般,猛的睜開眼。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被數十根箭洞穿的痛苦就像是前一刻才發生般的清晰,慕琅化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莫非,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場夢?
「喲,睜眼了,我還當你要接著裝死呢?」
一個尖細的女聲陡然響起,慕琅華還沒反應過來,嘩啦一聲,一桶冷水就自上而下的全數澆在了她的身上。
正是寒冬,這一桶水澆下來,她狠狠打了個冷顫,這才像是回神,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只見一個衣著鮮妍的少女正挑著眉看她,旁邊的丫環也是一臉鄙夷,手裡還拿著個木桶,分明就是才澆了她一身。
見她不說話,只怔怔的看著,鮮亮嬌媚的少女先不耐煩了,劈手就是一個耳光,一邊打還一邊罵道:「薛容華,你是啞巴了?小賤蹄子,再不說信不信我今兒就打死你去……唉?」
生死關頭走一遭,還有什麼是慕琅華想不明白的,眼前這少女口口聲聲,八成是自己死後借屍還魂,附身在這什麼薛容華身上了。
「……喲,你還敢還手?」
其實算不上還手,只是在這少女第二巴掌打下來之前,慕琅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儘管這身體似是氣息紊亂,內裡不足,但是,慕琅華是何許人也,昔年她以女子之身平四洲,蕩兩夷,戰功卓絕使得邊陲蠻子紛紛聞風喪膽,這才有了孟家繼往開來的盛世。
「薛容華你,你放開我。」
薛瑤華使勁掙了兩下,卻絲毫不起作用,往常在她面前低三下四連頭都不敢抬的薛容華此時一雙眼睛眸若點漆,亮的驚人。
「你覺得,我還能任你打下去麼?」
慕琅華似笑非笑,另一隻手快准狠的揮上來,對著眼前女子的臉就是一記乾脆俐落的耳光。
「啪」
……
屋子裡的幾個人都愣了,連薛瑤華本人都有些怔怔的,先是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臉,等那火辣辣的感覺迸發出來,她才驚叫出聲:「薛容華,你竟然敢打我?你是不是瘋了?你……」
「你若是還想再挨巴掌,就繼續。」
慕琅華淡淡的打斷道,隨即她瞥了眼一邊的兩個丫鬟,一個跪在地上,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還跪著做什麼,起來,幫我送客。」
略一停頓,慕琅華扔下一句話,竟就這麼自顧自的轉過身。
「你,你這賤人是什麼意思?」
好容易被鬆開的薛瑤華驚怒交加,臉上還在火辣辣的疼,她又氣又恨,雖不明白這下賤胚子怎麼突然轉了性一般,但是到底往日欺負的慣了,此刻竟拔下頭上發簪,朝著慕琅華的後腦勺狠狠擲過去。
「二小姐!」
跪著的小丫頭驚叫出聲,但是下一秒,薛容華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漫不經心的抬手一揮,一根鎦金海珠榴花簪就被她捏在了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