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闖閻羅殿,不入玉鏡臺。
世間傳言,萬俟家族境內有一隱秘的地下宮殿,名為玉鏡臺,是個生者不還、屍骨無存的修羅場,世人聞之無不骨寒毛豎、怛然失色。
然,世人不知,玉鏡臺千百年來被鮮卑族慕容氏後代世代守護,是為守護者。
而這最後一任守護者的身份最為神秘,除萬俟族中掌權者之外,無一人得知,那個有著傾城之貌,被譽為「世間最後的美人」的慕容夕瑤,竟是玉鏡臺最後的守護者。
千百年來,每一任守護者大多不能善終,全因她們守護之物能使人滋生出無盡的欲望,得鏡魂者,可為天下之尊。
暮靄沉沉,空穀幽鳴,伴著夕陽的餘暉,她一步步踏出殿外,山中氣息凜然,萬籟俱寂。
慕容夕瑤一襲白衣飄袂,整個人看起來分外平和,然出口的話語卻令人生不出安然之意,她說:「你看這偌大的山谷,立在玉鏡臺前,仿佛天下都盡收眼底。當真是美,難怪有那麼多人奮不顧身,哪怕最終萬劫不復,你說我的存在究竟有何意義?」
她的身後站著萬俟雲歇,她雖沒有看他,但每一句話都是對他說的,年少初遇,她對那個瀟灑的少年一見傾心,終是驚鴻一瞥誤終生。
此刻她終究意識到,萬俟雲歇早已不是那個以天下為己任的朗朗少年了,他的眼中只有權力和地位,他心懷天下,卻是想把這天下占為己有。
「玉鏡臺的封印,這天下只你一人能解,你的存在怎會沒有意義。」他想得到鏡魂,但眼底到底還是有些許柔情的。
慕容夕瑤卻是蒼白一笑,「於你而言,我不過是你解開封印的工具罷了,但於我而言,你卻是我此生除鏡魂外,唯一想要守護的東西。」
她有些自嘲,又繼續開口,「只是以後,我再也護不了你了,你和義父想要的東西我不可能給你們,但我太瞭解他了,我不想做你們的傀儡,更不想做天下的罪人。雲歇,請你一定要記得我……」
她站在風中,明明是一朵搖曳的牡丹花,此時卻像極了料峭崖邊的紅梅,堅韌、果決。當最後一抹斜陽隱沒山尖,她的身子也開始搖搖欲墜。
萬俟雲歇的眉頭擰在了一起,在她將要倒地的刹那上前將她扶住,她就倒在了他的懷裡,他久久不能言語,眼睛一直落在她胸前那把鋒利的匕首上,鮮血很快將慕容夕瑤的白衣染紅,天地間都變成了血紅色。
「為什麼?為什麼……你寧願死也不願幫我。」他不知道,她的態度會這般決絕,萬俟羽郎是說過若是她不同意就摧毀她的神智,可他怎麼會那樣做,她不信他,所以選擇了死。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這一幕她想了很多次,可只做過這一次,「並非我不幫你,只是鏡魂乃邪物,他會毀了你。雲歇,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不負慕容氏,不負天下,不負你……」
不負你……萬俟雲歇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心中大慟,憶起年少初遇,她小心翼翼地站在萬俟羽郎身後,那是他見過最美的女子,後來她一人居住在玉鏡臺,卻經常偷偷跑出來遠遠的看著他,他佯裝不知。
這麼多年,這份情,他也佯裝不知。
他緊了緊雙臂,感受到懷中之人生命漸漸地流逝,情不自禁說道:「若有來世,萬俟雲歇定不負你!」
慕容夕瑤睜大了雙眸,鎖住他的每一個神情,語氣越發虛弱,「那你來世一定記得來尋我……給我三年的時間,要來尋我……」
夜晚,一輪彎月懸於夜空,倒映在溪水之中平添了幾分柔和,月光之下,一錦緞包裹靜靜地躺在溪畔,四周除了緩緩而過的溪水聲,一片靜謐。
突然,一聲嬰孩的哭泣劃破了寂靜的夜空,接著,哭聲不絕,一聲比一聲淒厲。
溪邊有兩間茅屋,在屋外一聲聲哭泣下,屋裡點上了燈,從屋裡走出個三十出頭的農夫,循著哭聲來到溪邊,拾起那個錦緞包裹,打開來看,是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娃娃。
錦緞濕透,女娃娃身體冰涼,不停地哭,卻沒有一滴眼淚。
在這四下無人的溪流邊,憑空冒出個不停哭泣卻掉不出一滴眼淚的女娃娃,這包裹女娃娃的錦緞異常華麗,不像是貧窮人家因養不起娃而無奈拋下的,農夫的手松了松,顯得十分猶豫。
就在農夫的手徹底放開時,茅屋裡走出個娘子,沖那農夫喚了聲「三哥」。
農夫的手又緊了緊,將女娃娃抱給娘子看,娘子伸手接過抱在懷裡,眼中愛憐不已,「這女娃著實可憐,既然被我們遇到了也是緣分。」
又喃喃道:「許是上天可憐我們無子特地送來的……從今後,就叫她小溪好不好?」
女娃娃停止了哭泣,如水的月光灑下,她的眸子明亮且清澈。
農夫頓了身形,未作言語,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只是這一點頭,卻讓他遺憾終生。
八年後,農夫躺在病榻,面前小丫頭將剛熬好的藥端到他面前,他未接,心下五味雜陳。
自從收養了這丫頭後,家中日子越發難過,愛妻病逝,而自己也輾轉病榻,可看著小丫頭明亮的眸子,他到底無法對這個自己養了八年的閨女狠心。
他的聲音有些無力,擺了擺手,「罷了,我和你娘的病一模一樣,吃藥一點用處也沒有,我自己心裡清楚。」
面前小丫頭聽罷,眸子頓時暗了下來,呶呶嘴沒有出聲。
「你是煞星!被親生父母拋棄,又克死養母,現在你養父也要被你克死了,滾出小杏村!煞星!」這些天,除了給阿爹買藥,她都不敢出門,一出門就是這些惡言惡語,可是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爹,是小溪不好……」其實她知道,就連爹心裡也是這樣覺得的,她是煞星,會克死身邊的人。
農夫閉上眼睛,不願多看她一眼,「也好,我可以去陪你娘了,以後的路是福是禍,你自己走吧。」
你自己走吧……大概是他們命太薄。
娘子,當初是你執意收養她,你對她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卻換得個福稀命薄的下場,我寧願我們一生無子,只想與你相伴一生啊。
農夫再也沒睜開眼,大概是去找他的娘子去了,可八歲的小溪卻再也沒有了父母的庇護,在村子裡孤零零的遭受村民的白眼與冷待。
還是那兩間茅屋,農夫與娘子因多年無子,不願忍受旁人的閒言碎語,所以自個在村邊的溪畔搭了這兩間茅屋,一住就是八年,直到雙雙離世。
現在茅屋裡只有這個八歲的小丫頭,土陶裡的米不多了,她給自己煮了碗很稀的粥,燒火的時候弄的臉上髒兮兮的,身子只比灶台高一點點,枯瘦如柴。
喝完了粥,她跑到溪邊洗了把臉,溪水倒映出她嬌小的身子,和巴掌大的小臉。她的神情一直冷冷的,眸子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明亮,根本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突然,一塊石子不偏不倚的砸到她的頭上,她跌坐在溪邊,看著身後不懷好意的母子,小男孩沖她嚷嚷:「小煞星,沒人要,克死爹又克死娘。」
男孩的母親將男孩拉到身後,責備道:「強兒,以後要離她遠一點,像她這種煞星會害死你的!」小男孩又沖她做了個鬼臉,被他母親拉著走遠。
小溪看著這對母子疾步而去的背影,小手攥緊正好抓住了那顆打到她的石子,她用力的握在手裡,然後又用力的向前扔去,石子落在水裡將她的倒影打亂,很快沉了下去。
她的樣子像一頭沒了爪子的小狼,不發一言,嗚嗚咽咽。只是,再倔強的神情也掩蓋不了眸中無處躲藏的恐懼與無措,不過她沒有哭,她好像不怎麼會流淚。
直到很多年後,她都無法忘記那個冷漠的黃昏,許多人對她指指點點甚而謾駡,還有那些不敢離她太近的雙腳,仿佛她是罪惡的源頭,稍一靠近便萬劫不復。
就像此時,村裡野狼來襲,村民全都聚到了一起,無數支火把圍起一個大圈,將村民保護在圈子裡,當然,沒有小溪。
只有小溪孤身一人在所有村民的對立面,村民們怒視著她,「都是你這個煞星!是你招來了野狼!」
「都是你!你就是個災星!」
「滾出去!離小杏村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她在心裡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她不怎麼喜歡和人說話,她寧願對著溪流裡的魚兒說。
今晚的月色格外清冷,冷風習習,伴著野狼的嗚咽聲,小溪轉身往家的方向跑,她跑的很快,這麼多年,她似乎練就了不少本領。
院子外有一道籬笆牆,是她自己搭的,她知道這擋不了那些野狼,但她還是用力拴緊,門和窗子都被她封死了,她跳上床,往窗子那裡靠了靠,只敢開一點小縫好觀察外面的情況。
哪怕她的身子緊張害怕到發抖,依舊不會去向那些村民們祈求憐憫,他們都沒有心,甚至比這些野狼更讓她厭惡。
「喀嚓」,她聽見籬笆被撞斷的聲音,緊張的下意識捂住嘴巴,透過窗子間的縫隙,這一看,更是讓她驚掉了魂。
原來將籬笆撞斷的並不是野狼,而是一個血淋淋的男子,那是一個稍顯瘦弱的背影,是個書生的模樣,可就在他回過頭的一刹那,小溪看到了滿面的血跡,而兩頭野狼正惡狠狠的盯著他。
小溪下意識關緊了窗,身子也朝後縮了縮,然思緒卻一直停留在院中男子望向她的那一刹,那種無助且絕望的眼神,和自己那麼像。
男子沒有再回頭望向屋子裡的小溪,眼前的情形也容不得他分心,兩頭野狼分別在他的兩側,眼中泛著綠幽幽的光,他不動,野狼也分毫未動。
男子有種直覺,若是他稍動一分,那兩頭惡狼會毫不猶豫的撲上去撕碎他的皮肉,狼是聰明的動物,它懂得試探,也懂得怎樣慢慢消磨掉獵物的意志。
男子本來半撐在地上,許是撐得太久了有些堅持不住,胳膊一滑整個人突然躺了下來。
「嗷——」男子一動,兩頭狼嚎叫了一聲,同時朝男子移動,男子只好慢慢的將身子往後移。
小溪躲在屋內,聽著院中野狼的嚎叫聲,心中忐忑不已,她的雙拳握得緊緊的,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突然,她聽見木門被一聲聲的敲擊,「扣扣……扣扣……」
小溪盯著木門,外面的男子一直在敲,且有虛弱的聲音傳來,「救我……姑娘救我。」
若是外面只有一頭野狼,小溪尚能拼上一拼,可兩頭野狼一起襲來,她如何招架的住?何況這次襲村的野狼數量不少,誰知道還有沒其它野狼躲在暗處?
但若眼睜睜看著這男子被野狼撕碎而見死不救,與那些她所憎惡的村民又有何異?
惡狼盯著男子太久,漸漸地也沒了耐心,彼此望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朝男子撲去,它們的爪子鋒利的仿佛能將世間一切撕裂,兩頭狼很是高大,將男子按在地上兇狠的盯著他,狼口張的像是要把男子的整個腦袋吞下。
男子的雙臂死死地抵在兩頭狼的咽喉處,一頭狼的力氣就大的驚人,何況兩頭,眼看男子再也支撐不住,院中突然扔進來幾支火把,有一把扔在了一頭狼的身上,兩頭狼鬆開男子,往後退了幾步。
「快進去!」小溪引開兩頭野狼的注意力,對著男子冷聲說道。
男子聞言踉蹌的往屋裡挪,惡狼見男子要進屋,也不管是否有火把,又朝男子撲去,小溪手中握了把鋒利的匕首,在野狼眼前晃來晃去,可那兩頭野狼許是見小溪矮小瘦弱比較容易對付,轉而朝小溪撲來。
小溪轉身時腳下一偏摔倒在地上,眼看其中一頭野狼快要撲到她身上,旁邊男子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跳起來將那頭狼撞倒,小溪暫時松了一口氣,迅速起身去扶那男子,「你快進屋去!」
男子聲音雖然無力,然卻堅定不移的說道:「那怎麼行,你一人怎麼對付的了這兩頭惡狼,我不能將你拋下。」
小溪冷笑,「就憑你?還是不要拖我後腿了。」
小溪擋在男子身前,一手握拳,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匕首,與那兩頭野狼對峙。
兩頭惡狼興許被這二人擾的心煩意亂,早就沒了耐性,不再試探與等待,齊齊撲向小溪,小溪側身躲開,匕首向前用力一劃,劃傷了一頭惡狼的前腿,惡狼倒地,腿上鮮血直流,另一頭狼見同伴受傷,嚎叫一聲又撲向小溪,小溪趁那惡狼張口之際,用匕首抵住了它鋒利的牙齒。
只是那惡狼力氣太大,逼得小溪連連後退,就在小溪拼命抵住這頭惡狼之時,另一頭腿受傷的惡狼踉蹌的朝小溪一點點逼近。
小溪空不出手,又被眼前惡狼逼的毫無分身之術,眼看另一頭惡狼就要張口咬到小溪,男子突然擋在小溪身前,卻被那惡狼咬住了腳踝,男子慘叫一聲,另一隻腳用力的踹向惡狼的肚子,惡狼的腿本就受了傷,現下肚子吃痛連連朝後退去。
小溪沒想到男子會沖出來擋在她面前,趁面前惡狼望向同伴之時,用力抽出匕首又狠狠往前一刺,匕首直接刺穿了惡狼的喉嚨,鮮血濺到小溪臉上,又腥又臭。
惡狼含糊不清的嗚咽了兩聲後便倒地不起,另一頭惡狼見勢不妙轉身便要逃走,小溪又抽出匕首朝那要逃走的惡狼身上扔去,匕首直直的插進惡狼的肚子,小溪走上前時,那頭惡狼還在掙扎,小溪握住匕首用力一劃,在惡狼肚子上劃了一大道口子,鮮血直流,露出了裡面的內臟,直到惡狼一動不動,小溪才把匕首拔出。
男子驚訝的望著這一幕,心中一陣作嘔,望著小溪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可思議,小溪冷冷的掃了男子一眼,「將這兩頭畜生處理了,別髒了我的院子。」
小溪進屋將臉上的血跡清洗乾淨,又將匕首擦乾,再出來時見男子拎著鐵鍬一瘸一拐的進院子,才想起他腳踝被惡狼咬傷,皺眉道:「死不了就多忍耐一下,明日一早我上山給你采藥。」
「無妨,我身上有藥……你有沒有受傷?」男子擔憂的望著小溪。
小溪只是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未言語,轉身便進了屋。
翌日清晨,小溪聽見院中有響動,連忙起身查看,卻見昨晚那男子正在打掃院子。
「你怎麼還沒走?」
男子見小溪起身,笑著答道:「姑娘救我性命,還未報答姑娘恩情,怎可就此離去?」
小溪上下打量著男子瘦弱的身板,嗤笑道:「就你這模樣,能做什麼?」
「洗衣做飯,樣樣拿手。」男子信誓旦旦,仿佛怕小溪還會趕他走,又加了句,「另外只要姑娘需要的,我都可以學!」
小溪在屋前,男子在院外,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互相凝望,太陽升起了一點,斜斜的正好灑進了院子,看著男子認真的樣子,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麼多年她一向習慣一個人,何況對方還是個男子,剛要開口拒絕,肚子卻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男子立馬說道:「姑娘定是餓了,我早已做好了飯菜,這就給姑娘端過來。」
男子一瘸一拐的走進屋,不多時,院中石桌上便擺滿了品相上佳的飯菜。
小溪想著先填飽肚子再趕他走也不遲,便坐下吃了起來,平日裡只有小溪一個人,她都是什麼簡單做什麼,食物對她而言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但不得不說,這書生做的飯菜倒真是不錯,總算有些可取之處了。
當小溪添到第三碗飯的時候,男子略有些猶豫的問道:「你吃這麼多,不怕撐壞肚子嗎?」
小溪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男子便不再言語。
直到看見小溪不再動筷後,男子才試探的說道:「我本是出門遊歷,現下腳受了傷行動不便,還望姑娘收留在下一段時間。」
小溪望著他不發一言,男子又道:「不過我不會白住的,我可以每日給姑娘做飯,姑娘想吃什麼我便做什麼,待我腳傷好後便離開,絕不打擾姑娘。」
小溪猶豫了一下,望瞭望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清咳一聲問道:「那你每日需按時燒飯!」
男子欣喜,忙點頭。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小溪又問。
男子抱拳答道:「在下雲歇,潁川人士,還未請教姑娘芳……」
「小溪。」雲歇的問話還卡在喉間,小溪便起身出門去了,她每日都會到山上采藥,然後拿到很遠的鎮子上換些糧食。
上次野狼襲村,村民們雖然都無大礙,但還是有幾人受了輕傷,他們隔幾天就來找小溪的麻煩,說這一切都是小溪這個災星帶來的,每次他們來,小溪都在屋子裡不予理睬,這麼多年,她曾試過與村民們爭辯,但他們根本不聽,後來小溪便懶得反駁,但他們若敢踏進屋子半步,小溪絕不會放過他們!
可小溪不予理睬,雲歇那傻書生卻偏偏要與那些村民爭辯,說村民們腐朽不堪,將所有錯事都歸咎到一個小姑娘身上,不講道理,鐵石心腸云云。
村民們平日裡在小溪身上討不著便宜,憑空冒出個傻小子卻對他們指手畫腳,村民們自然氣不過,對著雲歇一陣拳打腳踢,打的雲歇鼻青臉腫。
雲歇也是真傻,任憑村民們廝打卻不還手,只是蹲在地上抱著頭還試圖苦口婆心的勸說村民們離開,可他越是這般說,村民們打的越是起勁。
房門突然被推開,小溪拿著匕首沖出屋子,神情是異常冷漠,村民們見小溪氣勢洶洶的模樣,本就對小溪有幾分忌憚,又見她手中匕首泛著冷光,紛紛朝後退去。
小溪一步步走上前,望著蹲在地上狼狽抱頭的雲歇,冷聲問道:「你是傻嗎?」
「啊?」雲歇不明所以,卻見小溪將手中匕首一翻,快速沖到人群中拽住一人,將匕首抵在那人的咽喉處。
「他們打你,你就應該還手,他們若想殺你,你便要先下手為強!」說著小溪手中的匕首一用力,鮮血便染紅了冷冷的匕首。
「不要!住手!」雲歇大驚,顧不得身上被打之處的疼痛難忍,踉蹌的爬起身,「你若是殺了他,總有一日你會後悔的,相信我,把刀放下。」
小溪眸中怒火更盛,冷聲道:「後悔?我為何會後悔!這麼多年,我自問從未做過任何對不住他們的事情,可他們呢?他們是怎麼對我的?我一再容忍,換來的是今日的拳打腳踢,或許還是他日的身死喪命。既然他們如此容不得我,大不了魚死網破,我有何懼!」
「是!你是沒有什麼好怕的,但這樣做你又能得到什麼呢?」
「他們方才那樣對你,你為何還要反過來幫他們?」小溪不懂,她只覺得這傻書生是當真傻,她也不認同。
雲歇卻搖了搖頭認真道:「我並非幫他們,而是在幫你,他們死活與我無關,我只是不想有一日你會後悔今日的所作所為,不想你手染鮮血變成你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你可以殺了他,但這能改變他們的想法嗎?相反,他們更覺得你是煞星,反而會變本加厲。他們是迂腐不堪,但你要做的應該是證明自己不是煞星,而不應該是殺了他們解恨。」
證明自己不是煞星?對於子虛烏有的事情她如何去證明?小溪冷漠的望著面前被打的鼻青臉腫,還苦口婆心勸她放下屠刀的雲歇,握著匕首的手松了松,心中也不似方才那般怒意叢生,或許她也沒想真的殺那個村民。
只是這個地方,她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雲歇見小溪神色似有鬆動,緩緩上前握住小溪的手,將她手中匕首取下。小溪轉身,不欲再多看一眼,卻聽身後雲歇悶哼一聲,她愣住了,隨即心內像火燒一般,她從未如此憤怒過,為什麼,為什麼當她放手後,那些可惡的村民們還是不肯放過她!
「你是煞星,會給小杏村帶來災難的,現在還想殺人,滾出小杏村!」
原來是被小溪抵住咽喉的男子,見小溪手中匕首被雲歇取下,擔驚害怕之余更覺得小溪這個煞星實在是個禍患,一拳就朝小溪揮去,不料卻被雲歇擋在了前面,拳頭重重的打在雲歇的胸口處。
雲歇方才就被眾人打成重傷,現下這重重的一拳更是讓他口吐鮮血,小溪可恨此時手中的匕首被雲歇奪走,她想轉身和這幫人拼命,雲歇卻率先轉身將她牢牢護在懷裡,任那些惡意的拳頭打在他瘦弱的背上。
一下、兩下……
一聲、兩聲……
小溪從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這般恨,也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這般覺得自己如此無力、如此弱小。
如果她足夠強大,又何懼他人的欺淩!
雲歇這傻書生也不知怎地力氣突然這般大,將小溪緊緊護在懷中,使她掙脫不得,小溪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只覺眼前一黑人便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躺在床榻,雲歇趴在一旁睡了過去,小溪用手推了他一會兒,他才悠悠轉醒,醒來便問小溪有無大礙。
小溪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樣子,還有露出半截的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傷痕,沉聲問道:「怎麼回事?那些村民呢?」
雲歇慢慢站起身,每動一下身上便痛一分,「你暈了過去,他們出完氣了自然都走了。」
「走了?沒有要我的性命他們怎麼會走?他們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小溪冷笑,她才不會相信村民見她暈倒會離開。
雲歇傻傻的笑了笑,「其實他們也只是害怕自己會橫生災禍,並沒有你想像中那般壞。」
小溪冷冷的望著雲歇,突然有種孺子不可教的恨意,懶得與他多作辯解。
幾日後,雲歇的傷好了一些,小溪從外面回來,見雲歇獨自坐在院中,她稍作猶豫後說道:「明日我要啟程去陸家莊,你傷好後自行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