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裡,一片昏暗模糊。她看不清自己在哪裡,可是,臉頰上的觸感卻那般得清晰。
有人用修長的手輕輕滑過她的臉頰,耳邊是低沉磁性的輕喚:「小璃……」
她的大腦有片刻的恍惚,於是,便被身上的人得了逞。
靈活的手指輕易地挑開了她的紐扣,她的心跳猛地加快,本能地伸手推拒,可是,卻被另一隻手十指緊扣,舉過頭頂。
她和那人的距離極近,近到她都能夠感覺到,他們的心跳,在寂靜的空間裡共振。
突然,他輕咬住了她的耳朵,接著,對著她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一刻,她彷彿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
「小璃。」耳邊又是他低沉的呼喚,在這樣的距離下,有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曖昧。
「你小時候答應過我什麼,我現在,是讓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聲音猶如帶著餘韻的大提琴,隨著他的話落,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思維遊離,明明是要反抗,卻抽不出一絲力氣。
房間之中,溫度越來越高。她仰起頭,大口大口地汲取著新鮮空氣,可是,才剛剛呼吸了兩口,就被他堵住了脣。
微醺的酒精味裡,一股幽然冷香突然封住了她的嗅覺。明明只是清清淡淡的味道,卻霸道得不可一世,讓她就那麼毫無所覺地溺亡在了那片他主宰的世界裡。
她的意識越發得恍惚,意志力也逐漸地抽離,任由他一步一步攻城略池。
直到,他突然託起了她……
「不要!」慕琉璃心底一驚,大聲地叫道。
隨著這聲驚呼,她睜開了眼睛。
「琉璃,怎麼了?」身旁,她的男友夏澤軒轉過頭來,語調溫和地問道。
慕琉璃這才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飛機上,周圍的人都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原來,這是夢啊!
三年了,她竟然又做了這樣的夢!
自從三年前開始,她就頻繁地做著這同樣的夢,每次夢境都是那麼真實,醒來之後,汗溼重衣。
那個男人……慕琉璃深吸一口氣,許久才將那張精緻深刻的面孔從腦海中壓下去。
這時,有空姐端過來一杯溫水,關切地道:「小姐,我看您臉色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慕琉璃接過水喝了一口,扯出一抹虛弱的笑:「謝謝您,我沒事,剛剛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好的,如果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們。」空姐微笑道。
慕琉璃點了點頭。
慢吞吞地喝了水,總算將心底的恐慌壓下。幸虧,這只是夢而已,否則,她如果真的和夢裡的那個男人發生了什麼,又怎麼對得起和自己有婚約的男友呢?
想到這裡,她又不自覺的轉頭去看旁邊的夏澤軒。
此時的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
慕琉璃心裡有些失落。
剛剛她夢中被驚醒,他就那麼淺淡地問了一句,反而是空姐那麼關切地問她。雖說空姐是職責所在,可是他畢竟是她的男友啊,但他的眼底似乎永遠都沒有她的存在。
不過,他從來都是這樣,她不是習慣了麼?而且,她出國上學三年,這次畢業回國,他專門坐了十多小時的飛機去國外接她一起回來,她應該滿足的,對不對?
想到這裡,慕琉璃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抱住了夏澤軒的胳膊。
夏澤軒從檔案中擡起頭,困惑地道:「琉璃,什麼事?」
慕琉璃衝他笑了笑,搖頭:「沒什麼。」
看到夏澤軒又繼續看檔案了,慕琉璃低垂著眸子,將眼底的情緒掩下。她是他的女朋友,難道必須有事,才能伸手抱抱他的胳膊麼?
她的脣角溢位一絲苦笑。他是一個合格的男友,她出國三年,他一直在國內。可是,帥氣多金的他從未有過任何花邊新聞,每天再忙也會給她一個晚安的簡訊。
可是,他對她一直都是這麼溫潤清淡的,就好像所有的所有,都不過是完成一個作為男朋友應盡的義務。
只是,不論怎麼說,她始終是他唯一的女朋友,不是麼?慕琉璃將傷感撇下,從一旁拿了一份報紙,開始翻看起來。
「時光集團推出新款都市高階白領跑車……時光刻度。」
看到新聞頭條,慕琉璃手指一顫,報紙差點從她的指尖滑落。
時光集團,是全球最大的汽車製造商,也是全球市值最高的跨國公司,中低高階汽車都會涉足。世界頂級的轎車和跑車系列,都出自於時光。
而時光集團的總裁,也就是她夢裡的那個男人——時錦城。
為什麼,連看一個報紙,都在提醒她夢裡的事?
慕琉璃深吸一口氣,連忙將報紙的版面切換到了娛樂版塊,這才安心地看了下去。
十多小時的飛行終於結束,二人剛剛並肩走出機場大廳,就有一道紅色的身影向著慕琉璃撲了過來,聲音高亮:「琉璃,想我了沒有?」
琉璃伸手拍了拍來人的後背,這才微微錯開些許距離,笑道:「月彤,當然想你啦,我給你帶了禮物哦!」
「還是我們家琉璃最好了!」安月彤滿意地將慕琉璃打量半晌,然後道:「好像瘦了點兒,不過更漂亮了!」說完,這才將目光落向一旁的夏澤軒:「琉璃這次回來就不會再出國了,所以,你可要負責照顧好她哦!」
夏澤軒點了點頭,聲音猶如他的長相一般溫潤如玉:「我會的。」
「好了,我今天在雲海天宮給你們接風,包間已經訂好了,我們這就出發吧!」安月彤說著,伸手接過慕琉璃手裡的包。
慕琉璃和夏澤軒坐上安月彤的白色跑車,很快,便一陣風似的開向了A市最高檔的會所雲海天宮。
下了車,慕琉璃開始絮叨:「今天老孃真的是大出血了,雲海天宮普通樓層的包間全訂滿了,你們又突然改了航班,所以,我只好重金訂了十六層的包間……」
「好了好了,等回頭我好好請你幾頓?」慕琉璃笑著,三人一同進了電梯。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十六層包間了,想到過往的事,慕琉璃的眼睛不禁微微有些黯然。
三人走進華麗又寬敞的包間,因為都不太餓,所以也就隨意點了一些特色菜,邊吃邊聊。
而與此同時,雲海天宮十六層的黑卡包間中,悠揚舒緩的樂聲輕輕響起,三名衣著大膽的女子正隨著音樂輕輕地扭動著妖嬈的舞姿。
「阿城,今天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寬大豪華的沙發上,薄苻茗一手攬住一個美女的腰。
包廂的角落裡,時錦城拿起桌上的酒,淺淡地啜了一口,聲音低醇,比樂聲中的大提琴還要好聽:「沒什麼。」
直待他開口,前面跳舞的女子才察覺到角落裡竟然還有一個人。只是,當她們看清他的長相的時候,頓時,連基本的扭腰肢動作都忘了。
包間中的光線有些偏暗,尤其是他坐的位置,彷彿是光明照不到的角落。他沉默不語的時候,整個人似乎都融入了黑夜。而當他一開口的時候,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耀眼。
他的身子有一半都在徹底的黑暗之中,另一半則是在明暗的光影之間徘徊。可是,僅僅只有那麼稀薄的光線,也難掩那精緻出塵的五官。
就好像是上帝用一柄鋒利的刀,一筆一筆,精雕細琢出驚世駭俗的畫。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手中的水晶高腳杯折射出淡淡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因此,即使是常年逢場作戲的舞女,也不敢冒然去靠近,似乎他所在的地方,是讓人無法碰觸的黑暗深淵。
一人自成一世界。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直到薄苻茗微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他懷裡的舞女才反應了過來,繼續跳舞。可是,所有的舞女,都不自覺地將視線往那個角落裡飄。
而沙發的另一頭,長相俊秀的陸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了:「聽說琉璃回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角落裡的時錦城握著酒杯的手不禁微微一頓,有少量的紅酒灑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因為光線太暗,沒有人看清。
薄苻茗開口接話道:「陸翊,是今天嗎?」說完,又下意識地往時錦城的方向看去。
「是啊。」陸翊點了點頭,又補充道:「是和夏澤軒一起回來的,有人看到他們在一個飛機上。」
包間之中依然有些靜默,可是,薄苻茗卻明顯感覺到了不同於之前的氣氛。他鬆開攬著美女腰肢的手,目光望向那個角落。
只是,陸翊卻似乎沒有察覺到異樣,繼續道:「琉璃這次回來,估計就要和夏澤軒訂婚了。可惜了,我上學那會兒還迷戀過她一陣子,要不是看她一直對夏澤軒一往情深,我恐怕……」
陸翊剛剛一開口,薄苻茗便擡手要制止他。
只是,他終究慢了一拍,就在陸翊那句‘她一直對夏澤軒一往情深’從口中吐出的時候,包間之中,溫度驟降。
與此同時,一種讓人幾乎窒息的壓抑從包間的某個角落湧出,瞬間便蔓延到了整個空間。幾個美女察覺到了什麼,停下扭動的腰肢,即使是點了胭脂的臉頰,也顯得有些害怕而蒼白。
「砰!」眾人只覺得一陣涼風襲來,接著便是清脆的水晶杯碎裂之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緩了幾秒,眾人齊刷刷地往牆面上看。只見暗金色的華美立體牆紙之上,有一片液體飛濺的紅,正順著牆面緩緩流下。
屋裡瀰漫著頂級紅酒的醇香,可是,牆面上的酒液卻好似鮮血一般,觸目驚心。
包間之中,明明開著空調暖風,可是,卻好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一樣,冷得讓人靈魂都感到顫慄。
氣氛越發壓抑,沒有一個人敢質問時錦城剛剛的行為。
就在美女們實在受不了、就要不管不顧奪門而出的時候,時錦城突然站起身來,聲音冷冽淡漠:「我出去透透氣,你們繼續。」
說罷,大步走到包廂門前,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
同樣十六層的某一包間中,慕琉璃因為飛機上水喝得比較多,所以,便起身去了洗手間。
剛剛從洗手間走出來,就聞到了淡淡的菸草味兒。慕琉璃微微蹙眉,當她的目光落向背倚著走廊壁的時錦城時,只覺得渾身一震,大腦有片刻的發懵,隨即,就要本能地逃開。
可就在她剛剛擡起步子的時候,時錦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微微側過臉,深不見底的目光就那麼掠過層層煙雲,定定地落在了慕琉璃的身上。
有那麼一刻,慕琉璃感覺到了身體之中,血液凍結的聲音。
是的,她怕他。
小的時候不怕,可自從三年前那個格外真實的夢之後,她就怕他了。
因為那個夢如果是真的……她根本不敢去想這樣的可能性,那對她來說將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慕琉璃努力將自己心中的不安壓下,一步一步,走到時錦城的面前。
離得近了,她一擡眼,就看到他精緻淡漠的五官,在一片煙霧之中,美得有些不切實際,稍稍將他孤僻卻又強大的氣場緩衝了幾分。
慕琉璃深吸一口氣,就要開口叫他。
只是,她許久沒有聞過任何煙味兒,心裡本就緊張,這麼一吸氣,不禁便捂住胸口嗆了起來。
就在這一刻,她看到時錦城向自己遞來的手,似乎想要伸手扶她。
明明是一雙修長漂亮的手,可是,慕琉璃在看著他伸過來的時候,就好像觸電一般,本能地退了好幾步。
當意識到了自己反應太大時,時錦城已經收回了手,他手中的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掐滅,他望著她的眼睛裡,似乎帶著一種被拒絕後尊嚴受到挑戰的慍怒。
慕琉璃心中一緊,連忙開口解釋:「錦城哥哥,對不起,我剛剛……可能因為有點感冒吧,我不是故意的。」
時錦城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久久沒有說話。
她依舊是他記憶裡的模樣,或者說,比記憶裡更加驚豔了。
他聽到自己身體中每個細胞叫囂的聲音,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鮮活的感覺了,讓他明明心中懷念,卻又不由地帶著點兒切齒的恨。
感覺到了時錦城的沉默,慕琉璃覺得越發的壓抑和不安,因此,便找話說一般:「你以前不是不抽菸的麼?」
只是,她的話剛剛出口,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她這麼說,就好像她不滿他抽菸將自己嗆咳一般。她怎麼敢去責問他?
只是,慕琉璃還沒有想好如何解釋自己剛剛的話,時錦城就開口了,語氣淺淡冰冷:「沒關係。」
走廊裡又沉默了下來,慕琉璃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又鬆開,然後,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急匆匆地道:「我才想起來,剛剛我爸讓我到了給他電話,我現在回包廂打電話……」
說完,也不等時錦城反應,慕琉璃就快步離開了。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她從嗆人的煙味兒裡,隱約聞到了一股淺淡的幽然冷香,一如當初那個夢裡的味道。
看著女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時錦城深深地知道,他實在無法繼續沉寂,他必須出手了。
三年前,他便是抱著時間可以洗滌一切的心態,等著所有的執念歸於平靜。
只是,饒是一向睿智的他,也會有失算的時候。
時錦城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一處不起眼的傷痕。
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只會在他看不到的深處越扎越深,深到他自己都已經忘記。只是,卻又在他幾乎毫無設防的某個時刻,猝不及防地來個狠狠的一記,竟然比當初還要疼痛難當。
一如,她給他的感覺。
他果然,高估了時光。
看到慕琉璃臉色蒼白地從外面回來,安月彤不禁笑道:「怎麼這個樣子,就好像外面有洪水猛獸追你一樣!」
洪水猛獸?下意識的,眼前就浮現出剛剛時錦城在走廊時的面孔。
他的世界,一如他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一座漂亮卻又黑暗的孤城。
慕琉璃不由地轉眼看了看身旁柔和燈光下的夏澤軒,他正溫和地看著她。被這樣的目光瞧著,慕琉璃只覺得自己先前心中的不安總算消散了不少。於是,擡起頭,衝他甜甜地一笑。
「好了好了,你倆就別在我面前秀恩愛了,真是要虐死我這隻單身狗嗎?」安月彤揮了揮手,給慕琉璃倒了滿滿的一杯酒:「來,我們姐妹乾一杯!」
慕琉璃平常很少喝酒的,不過,因為心中還有些殘留的恐懼,於是,也不多話,舉起酒杯就要幹掉。
旁邊的夏澤軒卻拉住了慕琉璃的手:「琉璃,別喝太多了,你酒量不好。」
「好,我聽你的。」慕琉璃望著夏澤軒落在她手腕上的手,心中微動。
這恐怕是他們在一起三年裡,他極少的主動吧?
說來也好笑,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絕對不短。可是,他們牽手的次數屈指可數,至於親吻,更是一次都沒有過……
因此,今天他一個無心之舉,竟然讓她鼻子發酸,有種感動到想哭的衝動。
天知道,她自從喜歡上他以來,為了這場感情付出了多少,卻始終無法在他身上找到讓她延續熱情的回應。
慕琉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自己的情緒壓下。
坐太久的飛機實在有些疲憊,因此,三人散場得比較早。由於夏澤軒家離雲海天宮比較近,而今天恰好又是安月彤開的車,所以,安月彤便先送他到了他住處,再繼續送慕琉璃回家。
見夏澤軒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外,安月彤開口,語氣格外認真道:「琉璃,我們認識多久了?」
慕琉璃看著一向喜歡玩鬧的女孩這麼認真的表情,不禁困惑道:「五年了吧,月彤,怎麼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
安月彤索性將車停在了路邊,轉頭看著慕琉璃道:「琉璃,我覺得……夏澤軒不夠喜歡你。」本來她還想找點兒委婉的形容,可是,卻覺得委婉才真的對慕琉璃將來是一種傷害。索性,說開了吧!
慕琉璃臉上的表情瞬間頓住,緩了緩,才扯出一抹笑:「我知道。」
安月彤聽了,火爆脾氣瞬間就上來了:「所以,你根本就知道?你看比如今晚,雖然車是我的,但是他是男人,好歹應該先送你回去吧?而不是你看著他的背影吧?還有,在包廂裡的時候,他從頭到尾說了幾句話?幫你夾過菜、照顧過你麼?最後,還是你問他有沒有吃飽,還想不想吃別的什麼!」
慕琉璃淺淡一笑:「沒事的,月彤,我都習慣了。」
「慕琉璃,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安月彤恨鐵不成鋼:「琉璃,我真想劈開你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你長得漂亮,今年才21歲,家庭條件也好,要想找個對你百依百順時時刻刻寵著你的,不是找不到,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一句話,慕琉璃有些怔忡。
她到底喜歡他什麼?
時光又恍然回到了十一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她的母親剛剛過世不久,她正難過的時候,父親卻從外面領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和她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回來,說那是她的繼母和妹妹。
依稀記得,當初母親回憶起自己生產那天的情景,都還無不遺憾地提到,當時她的父親在外地開會,錯過了她出生的那一刻。
直到那年,她才明白,原來不是錯過,而是他的陪伴,給了另一個女人。
那天,她記得明明是一個明媚的晴天,可是,她卻覺得彷彿被全世界都拋棄了。而就在她從家裡跑出去,來到一處花園的時候,遇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