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紅塵,恨平生,癡癡傻傻,寂寞玉樓人;
桃花紅,楊柳青,春入深閨,溪上草青青。
揮弦禦風踏沙行,人去樓靜,暗香流花徑;
等閒賦詩易消魂,簾外輕輕,依舊琴聲緊。
……——《問紅塵》
夜裡月色撩人,弦音碎風如風飄零,一曲《問紅塵》引來執琴人的愁思。離草端著藥水進內室,看了桌前撫琴的人,感歎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想自己年長他兩歲又自小隨他左右,他的心思又有誰人能懂。曲中一詞一句都在叩問人,問自己還是那個人。
琴聲倏然止住,離草輕喚了一聲,「少主,該用藥了!」
「啊,是離草!」話語中帶著一絲失落之情,「離草,你明明知道無望,還期盼著什麼呢,這麼多年都如此過來了,我都不在乎了。反而你們放不開了,你和師傅、師兄他們,四處為我收羅藥材,時刻擔心我。」
聲音恍如清泉,迎面而來的卻是俊秀的少年,身著青衫,如瀑的黑髮只稍微用一條絲帶把頭髮束在腦後,微微飄拂,面若中秋之月,色如冬雪,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中帶殤。
這種容貌,這種風儀,俊秀中卻帶著幾分女氣,只需一眼便難以忘懷,宛如薄霧一般讓人迷惘,如水一般流過心田,讓人生不出半分嫉妒之情,唯有憐惜。因為這少年坐著輪椅上,不良於行。
看著離草熟稔為自己按摩雙腳,他心中好似一根針刺進他心中隱藏的深處。指尖輕輕拂過琴弦,一聲一聲,執起雙手,又彈起一曲,欲將心事付瑤琴,屋內斷斷續續傳來琴聲,無處話情愁。
那個少年是何人?他,溪蘇,當世江湖怪才鬼子隨風的愛徒。三十年前,鬼子隨風年少輕狂,武學修為少有能及,武文雙全,他英俊瀟灑、風度翩翩,不知迷倒了多少如花少女,後來因為自己心愛的人離他而去,大受刺激,性子大變,一再歸隱山田,常人千金難求他出山救人。
溪蘇因為身有殘疾無法學武,便跟著隨風學習醫術和暗器,得其精髓堪比鬼子,鬼子還有兩個徒弟,一個學武,劍法了得;一個學文,文韜武略。
「少主過幾日是要去各處巡察嗎?」離草依舊低著頭幫溪蘇按摩小腿活絡筋骨。
榻上的人閉眼休憩,小應了一聲,久久,又道:「離草,叫我名吧。」
「離草,你雖然不入宗譜,名義上還是我表姐,何況你還年長我兩歲。我們一處生活數年,有些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在這你也算的上半個主子。我的心思你最懂,各處事務你也學的差不多。有些事你可以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詢問我。」
看著離草輕車熟路地幫自己按摩,憐惜她,幫她撩起額前的髮絲,笑著。
「哪裡的話,你待我比親姊妹還親,何況當初是你不顧先生反對,冒險危險來救我,還險些要了自己的命。若沒你何來今天的我呢,你請先生教我文武,又有一人那樣誠心對我,已是萬分感激。再說我本來就是服侍你的,只是出了那岔子害的你我分離,不然你也不會如此。你本是人中龍鳳卻枉吃了這麼多冤枉苦。若是夫人知道,只怕……可憐你這身子還要日日忙進忙出,勸不了又幫不上,現在我除了每天好好照顧你,還能做什麼呢。」
溪蘇本是一縷游魂,原是生長在21世紀的醫藥世家,遵從長輩的意見跟著父母學醫。天資聰慧,從小喜歡弄那些藥材,使得他身上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淡香。從小到大一直是風調雨順的他卻一再承受打擊。那天本要去拿碩士學位證書,然而腦海閃過的畫面讓他出神,精神恍惚間跌落月臺。
一場意外的車禍讓他魂魄重生到這世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更奇特的是他的左肩背上還印著一個花種,活靈活現恍如真的一般,最為稀奇的是這朵花種會隨著溪蘇的成長而慢慢綻放。帶著前世記憶的溪蘇學東西也別人快些,小巧伶俐很討人喜歡。
這一世,溪蘇是當朝丞相顧彥卿,四夫人蘇薇薇所生的一對孿生子。孩子長至兩三歲時就教他詩詞書畫,但是平日對老大管教最為嚴厲,連帶管教的還有一位養女,比老大年長兩歲,對老么幾乎是放縱。蘇薇薇因為生子時身子受損,熬不過幾年就病逝了。隨後老么被大夫人收養,待她如自己親生一般。
老大卻沒有如此幸運,二夫人平日妒忌孤雁卿對四夫人的寵愛,對四夫人所出的孩子也一併的敵視,所以四夫人死後求了老夫人要了老大,只要孤雁卿不在府中,二夫人幾乎不照顧這小孩,時不時的會使喚下人一般使喚她。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能做的事很有限,懲罰老大也變成家常便飯,吃的是有一頓沒一頓的,睡的是柴房,府裡的僕人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偶爾給點吃的,但是忌憚二夫人,無人敢為他出頭。
就在這年寒冬夜裡,二夫人大發雷霆,她最心愛的珠釵壞了,不分青紅皂白的罰著老大去雪地裡跪著。就算孩子犯錯也不該讓人跪在雪地裡,婢女勸解幾句反而挨了罵一同受罰,大家愛莫能助。恰巧顧彥卿不在家,誰也不敢再去招惹這位姨太太。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哪裡受的住在雪地裡跪幾個時辰,最後暈死在雪地裡,無人知曉。
夜裡,與人比試輕功的隨風,停落在一旁等候來人,四處張望,無意間看到暈倒在雪地裡的雪人,好奇趨勢他去一看究竟,不想是個孩子,探鼻息尚留著一口氣,人命關天,急匆匆抱回山中救治,費了好些力氣,用了許多名貴藥材,才勉強救回一條命。人是救活了卻落下病根。平日不能受寒,不然寒疾就會病發。也可惜了他的一雙腿,雪地裡凍壞了神經,無法站立行走。
得知老大失蹤,顧彥卿動用了京城的官差,數月內一無所獲,傷心之余只當這個孩子年幼病夭,也因為對老大的愧疚,所以對老么顧三小姐越發的好,一味的寵愛。
離草想起幾日前她出門填補家用時,遇見那顧家三小姐,她是何等風光,前呼後擁,生的萬般嬌貴,可謂是天香國色,素有景國第一美女之稱,兩人樣貌本就有四五分相似,但是溪蘇的美只怕世上無人知曉吧。同是顧家人,兩人命運卻如此不同。如今顧大小姐出嫁,二小姐也定了親,那位三小姐也開始張羅著物色乘龍快婿,而眼前的這位還不為人知。
溪蘇連日勞累有些發困,剛要換衣就寢,一陣突來震耳的敲門聲傳來,溪蘇喚來門外的雷鳴,命他先去查看。離草知道溪蘇放不下心,給溪蘇披了一件披風推著輪椅緩緩出來。夜色正濃,山間少有人煙,會是何人?
剛到廳堂,就見那大門被人撞開,一群人沖進來,大多穿著戰袍,神色緊張。溪蘇的百草居位於城郊山腰,平時少有人來往,只有溪蘇下山為貧民就醫。
看裝束像是富家公子,溪蘇扳動輪椅的手柄到他們跟前,輕瞟了一眼,看到那中間,一人趴在馬背上,樣子像是昏過去了,照唇色是中毒了,再看這些人大多都受了傷。本想再移車進去仔細看時,護衛拔劍阻攔,威脅著,「別多事,只要給我們幾間空房就好,我們休息一晚便走。」
溪蘇沒理會,從袖中射出金絲線扣住護衛的劍,輕輕一扯便將那人的劍奪下丟置一旁,又將絲線環在那人手腕處,一手搭在金絲線上診脈,「若不及早醫治,此人撐不到明日。」在護衛錯愕之際早已收線轉身要走。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抱拳攔住,懇切的說,「請公子救家兄。」
溪蘇抬眼望去,一襲藍衣帶一些血漬,手臂守了傷,頭戴束髮頭冠,有些落魄,一張懇切的俊臉,標杆修長的身材,麥色的肌膚,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樑,一雙漆黑的雙眼,還有些未褪全的稚氣。
溪蘇不出聲,扳動手柄,輪椅如魚一般輕鬆的繞過他們進了大廳,他們目瞪口呆,感歎他身手敏捷,心中想著若動手他們現在未必是他的對手。
溪蘇在離草身邊貼耳說了些什麼,離草授意就吩咐僕人們迅速的張羅起來,他們將受傷的人引進屋,並把那人搬到廂房,原本寂靜的藥房裡也開始忙碌起來。
待他們安頓好,溪蘇才緩緩到廂房的床前,順著燭光這才看清他的樣貌,與先前的那個少年有些相像,但比他更出色,有著那渾然天成的王者風範,皺著眉頭身上依舊散發著冷冽之氣。溪蘇自認看過不少俊男美女,但像他如此冷酷的卻委實不多,怕是那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來形容也不為過,心中小鹿被撞了一下。
舞文看自家主子有些走神,稍稍的在旁提醒。回過神,溪蘇已是另一副樣子,專注認真、一絲不苟,檢查他身上的傷勢,讓人褪去上衣,原來身上中了一箭,事先只是粗略的拔箭止血而已,不巧傷口感染又中了淬在箭上的毒。
命舞文給他服了麻痹散,弄墨已經端來藥箱在旁等候多時。溪蘇取出幾把自製的小刀,在火上燒烤了一會並且在藥酒中浸泡,用這幾把小刀小心翼翼的挑去傷口上的爛肉,再用針線一針一針仔細縫合傷口,並用酒擦拭傷口。其實溪蘇在21世紀時主攻中醫,但是西醫也沒落下,所以跟隨風學醫時,也提出很多西醫的一些救治方法,很是受用,突然覺得自己當時選學西醫是件明智的事情。
等一切做完之後,她輕撫額前的細汗,洗盡雙手上的血漬,又開了一個方子:牡丹皮、板藍根、香附、何首烏、夜交藤、夜交藤葉等常見的藥材。
少年在一旁早已看的驚心動魄,他從未見人如此為人治傷,但也又不敢輕易出聲打擾他看診,只好靜靜的站在一旁,等一切結束後他開始四處打量著,發現現在所處的廂房比較空曠,進門是一張八仙桌,一張貴妃榻,一個清雅的山水屏風,進門的左邊是書房,文房四寶齊全,桌旁有一盆君子蘭微帶著花苞,右邊是臥床,以青絲帷幔隔著。回頭,見溪蘇已經打量自己許久,被盯得不好意思。怯怯的問,「那個,我皇~額,我三哥傷勢如何?」
溪蘇搖椅到他面前,示意他坐下,查看他手臂上的刀傷,幫他上藥,「你兄長身上的毒已經幫解了,這毒雖不要人性命,但是不清除的話,日後會留下病根。現在只要在這靜養幾天便沒事了,夜裡小心照顧著,別讓他招病,有什麼事可以吩咐舞文弄墨。至於你的手沒什麼大礙,但是也要小心些,傷口結痂了,這幾天不要亂動也不要碰水。」說話間已經包紮好了,聲音很清脆,宛如那清泉黃鶯一般。
「真美,比平常的女子更柔美!」近距離的看著她,少年蹦出一句,見溪蘇一瞬間地吃驚變成警惕,他才發現自己唐突了,忙搖手解釋卻不想又惹了傷口開裂,疼得咬牙。逗笑了一旁的舞文和弄墨,少年更是紅了臉,「我,我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少年急於解釋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少主,晚膳已經安排好了,藥房正在煎藥,小的已經將他們安排在西廂的小院裡。」一個僕人打斷他的話,在門外稟報。
「知道了。」
溪蘇吩咐舞文弄墨兩人來照顧這兩位,見溪蘇要離開,少年又些慌亂,若不是溪蘇略帶沙啞的聲音,他會認為她是女子,覺得自己唐突,便攔下他「多謝公子搭救,清感激不盡。」
「哪裡,久病成醫罷了。」話語中帶著一絲無奈。
景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惹他不高興了,忙忙的轉移話題,「那個,那個在下叫景清,字逸興。」
溪蘇挑了下眉,景是景國的國姓,看他如此言行舉止,笑了,笑的景清不知所措,「逸興?可是‘逸興乘高閣,雄飛在禁林’的逸興?想不到這陋室還能迎來皇子大駕光臨,溪蘇榮幸之至。」說著還抱拳鞠個躬,因為坐在輪椅上有點怪。溪蘇雖說是身養在世外,對那些百姓津津樂道的事情哪裡會不知道,就算不知也會有人告訴他。
「想必那位是大名鼎鼎的軒王爺了吧」,看著床上那人,比自己想像的更沉穩些,自己曾經多次想像他的樣貌,卻不想他如此,讓他有些吃驚。
「額,是!公子真是好眼力。」倒了一杯茶,在桌邊說笑起,「不過我更喜歡‘逸興懷九仙,良辰傾四美’這句。」
「鄙人溪蘇。王爺別先生公子的叫我,溪蘇可擔不起。」溪蘇轉過正對他,「溪蘇年少,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王爺擔待些。」
「前頭才說我,自己怎麼也王爺王爺的叫了,逸興。溪蘇,溪蘇?」景清本不拘束,也不喜歡這些繁文禮節,口裡默念了幾遍,想不起什麼詩句。
「是,那,逸興好好休息,晚些我讓他們將晚膳送來。」隨後就搖椅離開了,只留下那段安神的藥香。
景清一旁的侍衛看著疑惑,但不多說,坐在床邊照顧自家王爺。景翎夜裡吐了黑血,侍衛急急的叫來睡夢中的人,溪蘇觀察了幾回,確定沒事了影衛才肯放溪蘇回房休息。完全忘了誰是主誰是賓。
紅牆金瓦的皇宮裡,一隊隊禁衛軍巡視皇城。此時皇帝批著奏摺,看燭光晃動,放下朱筆,「可是找到了?」
「稟皇上,找到了,軒王爺受了箭傷,逸興王爺傷勢較輕,被百草居的主人所救。現在已經沒事了。」
雖說帝王無情,但是聽到自己疼愛的兒子出獵受傷,急忙忙的派影衛去找尋,「恩,好生看著,薔薇姬的後人找的如何了?」
「本來有些眉目卻被人阻斷了,只怕是有人有意而為之,如今只知道當年薔薇姬將神女之位傳給她的女兒,孿生子中一位五歲時被顧丞相的二夫人罰跪後便失蹤了,聽顧府的老管家說,那小姐被二夫人害死了,之後丞相尋獲不得便對外說她夭折了,至於神女之位到底給了哪一位,實在難說。如今她只有一個女兒在世,而聖火沒熄,也許是給了顧三小姐了。」影衛猜測。
孤雁卿位極人臣,聯姻自然少不了,因而他有四房夫人,正房是工部尚書侄女,樣貌極為普通卻很是賢慧持家,家中大小多是她一人從操辦,可謂是遠近聞名的賢妻,世人也時常就她的事而津津樂道,她膝下兩兒一女,小兒出生不久就得病夭折,剩下一兒一女平庸無為。
而這二夫人是顧雁卿的老母親在故居定下的親事,是一位富商之女,巧舌如簧懂得討老人歡心,但是因為她是獨子又是庶出,養起她嬌慣刁鑽的脾氣,占著顧家老夫人喜愛疼愛又憑藉自己有幾分姿色便不把別人看在眼裡,平日沒少在老夫人面前挑唆大夫人的不是,至此大夫人雖然出生大家卻一直都不得老夫人的歡心,私底下奴僕們看在眼裡自然對她十分忌憚她。
三夫人本是大夫人的侍婢,為人親切,沒脾氣,沒架子,府裡上下也都喜歡她,膝下有一女,性情如她萬般容忍溫順。
而最漂亮的要數這四夫人蘇薇薇,只因為出生卑賤大家也都避而遠之,她當年是花寶樓的清倌,登臺開唱時被顧雁卿看中並為其贖身,日裡可是百般疼愛,後來生一對孿生子,很是疼惜。
這聖火是景國的興衰勝敗的象徵,聖火不滅,就說明國道昌盛,反之便有滅國之災。景國的國花是薔薇,而聖火便是由薔薇魂的寄主看管。代代相傳,除非那薔薇姬死了又無後人,聖火變色,薔薇魂才會再找合適的寄主。
「可有薔薇印?」
「這,這倒不知道,只知三小姐極愛薔薇,丞相府中的薔薇開的異常嬌豔,四季不敗。」
「那‘夜狼’的事呢?」
「查不出,背後的人是個心思縝密的人,混入的人無法進入內部,根本見不到那主人,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見過。我們的人被發現了,廢了武功被趕出來了。」黑衣人又羞愧又憤慨。
「繼續查。」一字定音。
「是」,看皇帝揮手示意離開,一陣風,那金殿裡的人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聖上還為薔薇姬的事煩心?」一旁的老奴問。
「哎,近年來聖火時明時暗的,鬧得人心惶惶。那薔薇姬也不知道把神女之位傳給誰了,如此不定,不利安邦定國啊」
「皇上為何不讓顧三小姐試試?」
皇帝只是搖搖頭,進內室休息了,景帝他哪裡不知道要讓她試呢,只是心裡擔憂一旦錯了,怕那聖火就會熄滅,預示著景國將有大災,他賭不起。再加上近來‘夜狼’也越發倡狂,雖然是江湖組織,除暴安良,但近來朝中官員總是離奇失蹤,死後被丟棄在官府前,若活著回來的便大病一場語無倫次的,問其原因又躲閃不語,其中必定有什麼秘密。
次日清晨,溪蘇放不下心,就獨自一人到了廂房,幫昏睡的景翎診脈,手還未碰到,手邊一空,他已經翻身而起,掐著溪蘇的脖子,狠狠的問,「說,誰派你來的。」
溪蘇哪裡知道他醒著,被他突來的問話給恫嚇住忘記了掙扎。對著景翎的雙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被掩埋的記憶一時湧出。
景翎看只是一味的看著自己不掙扎,又像在回憶,在透過自己看另一個人一般。雙眼無邪無念,只有一滴熱淚落在手上,手勁不自不覺松了幾分。看似無害,正欲鬆手。
散步回來景清和送藥來的離草、舞文弄墨在回廊相遇,四人結伴一起到廂房,卻看到這一幕,詫異,連忙制止。離草他們嚇得急忙扔了手中的湯藥,用盡全力推開還在詫異中的景翎,握著面色蒼白的溪蘇微微顫抖的手,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翻出隨身的藥瓶喂溪蘇吃下一粒藥丸,安撫額前冒著冷汗的溪蘇,「溪兒,溪兒,少主?溪兒,看看我,我是離草,是我……」
扶起兄長的景清才發現溪蘇這時呼吸有些急促,咬著下唇強忍著,一手抓著離草,一手握拳指甲都嵌到手心,好一會兒才晃過來,對著離草笑,搖頭說沒事。
「溪蘇,你如何了?」景清微微的問。
離草一把拍開景清的伸來的手,不理會,緊張的舞文竟然帶著哭腔,「怎麼會沒事。你們,少主好心救你們,好生的招待著生怕那些下人伺候不好,讓自己的貼身侍婢來伺候你們,自己整夜整夜地沒睡的被你們拉來探視。你、你這是做什麼,恩將仇報嗎,早知道如此昨晚便不收留你們,讓你毒發生亡算了」
越說越委屈了,連弄墨拉扯制止也不管,離草制止,壓抑著心中的怒氣與擔憂,「少主身子病弱,平日不能受寒受刺激」
景清和景翎這才明白小小的下人為何敢對他發脾氣,想著要道歉賠不是,卻見溪蘇已經搖椅轉身離開,停在門口,看著屋外的薔薇花團錦簇,有些出神,想起薔薇是母親的最愛,年幼時候母親的陪伴、教誨,自己肩上的重任,想起自己年幼的遭遇,那心底深處的恨意再次湧出要迸發,卻無處宣洩,只有潸然落淚,心裡歎道:是啊,我有寒疾,是那年落下的,平日受不得刺激,不然會加速寒毒的發作,師傅費了多少心思,才救回自己的命,還為我想了救命的藥方。心裡又悶了幾分,聲音更是暗啞,喊來弄墨,「去把藥重新煎了送來,離草去藥房重新煎藥吧」急急的離開大家的視線。
百草居看似不大,但是內有乾坤,有著幾間小館小院拼接而成的,不少的亭臺樓閣,風景雅致,四季景色盡有。更有一個薔薇長廊,薔薇四季常開,花開的格外嬌豔。
輾轉回到自己的屋子,心裡有些傷感恨意難消,想著前世平平順順的過了二十年最後落得那樣的,這世也是一再受罪,生死奈何天,竟不能由自己做主。到古琴前,她彈起黛玉《葬花詞》: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一曲畢,屋裡的人暗自神傷,屋外的三人唏噓不已。離草抹了眼淚,去藥房煎藥,不打擾溪蘇的片刻安靜。景清扶著兄長,心裡對溪蘇多了幾分惋惜,這樣極好的人卻落個殘疾,曲中透著多少殤情。
景翎對溪蘇是愧疚,傷了人不說還勾起他的往事,同時又對他的才情讚賞,不僅僅是那句‘天盡頭,何處有香丘’的淒涼,還是那句‘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的孤苦,更有那悲戚的曲調引起他自己對已逝母妃的思念,怕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必會相識。
這件事後幾日,溪蘇一直躲在書房裡閉門不出,一是為了隱藏心中的仇恨,二是不在再見到他一再勾起回憶。反倒是逸興經常來探望他,兩人雖然談論古今,下棋對詩,但心裡的戒心依舊沒法消除。心中隔著的不是一時就能跨越的。
一日黃昏,夕陽西下,照在回廊上景翎的臉上泛著光。一旁便是曬藥的空地,底下丫鬟下人議論著這位王爺,也不少拿著和自己少爺比較。
「我覺的王爺好,人中龍鳳,哪裡是少爺能比的上的。」
「我倒覺得先生好。」一婢女翻著藥材說
「少爺好看,沒什麼脾氣,卻羸弱了些,不像那軒王爺,身子標正,相貌不比少爺差。」
「我說那兩位王爺和夜公子不相上下。」
「我還是覺得文主子最好,和少爺一樣,沒脾氣,也最疼少爺了,少爺一點小傷他都緊張的不的了,唯一一次見到他們兩吵架,原因還是因為少爺受傷了。」
「沒良心的東西,竟說風涼話,若沒少爺養著你,你早就去那邊受苦了,那還有機會這說風涼話!」
「哈哈,看吧,讓你嚼舌頭,被舞文姐罵了不是了。不過說起少爺能文能武,都稱的上全才了。日後能嫁個這樣的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蹄子,你越發的沒大沒小了,還說!」
「舞文姐姐,好姐姐,你說說,你說我們那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氣宇不凡、才貌雙全的少爺以後會娶怎麼樣的小姐呢!」
這話恰巧落入溪蘇耳裡,並未在意,哧哧的笑,猶如琴聲引得大家注意,幾個丫頭看自家主子嬉笑的樣子怕是聽到剛才的話,顧不上癡迷,忙忙低著頭,齊齊喊了一聲少爺。又看見回廊王爺站著,更是無地自容,拿著草藥匆匆的跑了。
溪蘇見狀轉頭才發現不遠處的景翎,忽想起什麼,吩咐舞文弄墨去安排晚膳。
自己驅車到王爺跟前,笑著說,「王爺的身體可好,舞文弄墨招待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有。休息幾日,已經好很多了,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醫者父母心,你們闖進我百草居,我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若是王爺在我這出了什麼事,我又怎麼和皇上交代呢!」說的雲淡風輕。
景翎無力反駁,當初自己已經是迷迷糊糊,知道侍衛們擅自闖入,好在溪蘇及時救治,不然自己早已是孤魂野鬼了。
「哪裡,王爺可否賞臉一起用膳嗎?」
景翎本來是來道歉的,看著他笑臉迎人,欣然答應。自那日誤會之後心裡十分慚愧,又聽景清說是溪蘇救了自己,還不眠不休的照顧了幾天,對他多幾分敬佩。見他不和自己計較,兩人並肩行走。一路無話。
到了一處涼亭,下人們將酒食早已備齊了,正對一片桃花林,又是陽春三月,桃花開的很好,一片桃紅。微風吹過,像是下紅雨一樣,落在林中小溪,再配上特地準備的桃花露別有一番風味。
亭內就依次坐著溪蘇、離草、景翎、景清四人,亭外有舞文、弄墨、風馳、雷鳴,還有他們的貼身侍衛,還有幾位丫鬟藥童。溪蘇一向沒什麼少爺主子的架子,讓下人擺了桌子在亭外一起賞花吃酒。三人觀花飲酒,吟詩作對,離草焚香彈琴。
亭外的丫鬟們玩起流觴,以花為題。大家欣然接受,酒杯最先停在景清面前,思奪一會,念到:
經年種花滿幽谷,花開不暇把一卮。
……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春風有意豔桃花,桃花無意惹詩情!(《代悲白頭翁》)
隨後酒杯停留在溪蘇面前,他推椅到桃花林中穿行,忽想起唐寅的《桃花庵歌》,輕敲酒杯,念到: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清脆的聲音,鏗鏘有力,聽的大家如癡如醉,景翎聽出詩中他那不羈的性格,不願被時俗所束縛;他的滿腹經綸,不願被高官名祿所追逐,一副與事無掙的心態。屆時風吹花落,隔著樹蔭絕美無限。恍惚間好像看到一位世外仙女在林中飛舞一般,再仔細看,溪蘇已經折下一株桃花遞給丫鬟們擊鼓傳花行酒令。景翎對自己剛才的想法覺得好笑,明明是一個男子不過長的秀氣了些,自己竟看成女人。景清更是笑話溪蘇滿身的女兒氣,溪蘇只是一笑而過,那一抹笑容讓人醺醺然。
大家興致真濃,一位侍衛來報,「爺,皇上傳旨,派禁衛軍來接兩位爺,說如無大礙早日回宮調養。」
景清七分醉頓時清醒,歉意地看著溪蘇,一臉不舍,溪蘇知道他的心思,這幾日他是玩瘋了,百草居樣樣齊全,與世隔絕悠閒的很,他當然喜歡的不得了。便客氣道,「逸興若喜歡我這,可以時常過來,反正也不遠。你出來有段時間了,皇上難免會擔憂。再說我只是略懂醫術而已,比不上宮裡的御醫,如果因為我而落下病我更是難辭其咎了。」半開玩笑的勸說。
「這,那好吧,我先回宮,過些日子請示了父皇,再來找你。」
「清,不得胡鬧。」不知為何,景翎正聲制止,對溪蘇抱拳致歉,「多謝公子款待,軒不盡感激,前日多有得罪,改日軒再登門道歉。」
溪蘇原把他當朋友,現在聽他如此,聽了不高興,到了亭外,「道歉就免了吧,既然聖上有命,溪蘇也不便強留,舞文弄墨去把兩位王爺的東西收拾下,送王爺出府,溪蘇身體不適,恕不遠送。」
「皇兄你,……」。
景翎看溪蘇離開,哪裡會不知道他生氣呢。但是如果景清和他來晚過密對誰都不好,景皇會注意他,再說那剛才的詩就可看出他厭煩那些官宦子弟。二是懊惱剛才那個錯覺,本待溪蘇是朋友,但是生在帝王家又不敢真心對待。過了弱冠之年的景翎早在皇帝的管教下為人處事已有了些帝王家的氣派,當斷則斷,也少了念想。
不多時景翎站在百草居外許久,放眼望去沒見到他來送行,歎息一聲翻身上馬,留下一滾黃塵。
百草居又落得清靜,平日溪蘇多時在房裡看書練字,極少出門,但是心中多了一絲期盼,對此溪蘇很懊惱,想起前些日子景翎和景清在這的時候,一起對弈,寫詩,討論古今確實給他平淡打的生活多了些樂趣,可轉念想起景翎走時的話又有氣,他並不在乎他是否是皇家子弟,只是醫者父母心僅此而已,給他平淡的日子激起一絲漣漪。記的一首白居易《後宮詞》,就信筆題字寫了下來:
淚施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可憐紅顏總薄命,最是無情帝王家。
日子總要歸於平淡,溪蘇依舊每日讀書寫字,看藥書,下山給窮人義診。
過了三月天到了初夏,天氣也濕熱起來,陰雨連綿的下了有段日子。溪蘇照例出去給人義診,離草、舞文、弄墨,風馳、雷鳴幾人隨身不離,一直到了傍晚帶著疲憊回來,卻看見煙雨中有人撐傘站在屋外張望,看到他回來一臉歡喜,快步走到她跟前,倒著實嚇了已經昏昏沉沉的溪蘇一跳。
「逸興?」
「怎麼,不認識了?」
看他錦衣華服,珠寶華冠,比起那時的狼狽確實有些認不出,短短一個月,似乎人又成熟些。溪蘇沒什麼精神,離草急急的招呼他進屋,命人煮薑茶、晚膳、打掃廂房、安排完一切,才去休息了。溪蘇累壞了,今天早早就起身去義診,由於天氣的緣故病人也多了些,一直沒得空休息,回來後哪裡還有精力去應付這個皇子。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就有那嘰嘰喳喳的鳥鳴,下過雨的清晨空氣清新許多,人也精神些,景清早早洗漱好到溪蘇的臥房,誰知她還未醒。景清一時玩性興起,悄悄的推門進去,佈局一眼明瞭,大堂是一屏手繪翠竹的屏風,一方臥榻,左右擺著桌椅,中間擺放著香爐。再往左是書櫃,除了那古書,還有一把世上千金難求的綠綺古琴,景清隱約記得那是宮裡的,卻想不起原本在誰那見過。桌上還有溪蘇前些日子寫的字帖,字體娟秀行雲流水,不像男子的大氣剛勁,不過景清看的舒服也喜歡的緊。翻看時看到了她那日念唱的桃花庵歌,讀起琅琅上口就折起收在衣袖中,再草草地看了平日一些瑣碎的詩畫,而他卻沒發現溪蘇寫的那首《後宮詞》也看到那句‘最是無情帝王家’。
入內室,一股淡淡的藥香,沁鼻寧神,隔著紗幔依稀見那背對他,一頭長髮,一襲內衣,好一副清閒自在的樣子,本要拉開帷幔的時候,離草、弄墨等人端著洗漱的東西進來,看到景清吃驚的松了手,水盆落地濺起水也驚醒睡夢中的溪蘇。
離草還算鎮定,立馬讓她們重新打水,又對景清說,「清王爺,請到外堂,待少主洗漱先。」
被吵醒的溪蘇迷糊中看到景清站在帷幔外,吃驚的任何睡意都消失的無隱無蹤。
引著景清出去了,離草才來給她換衣、束髮、洗漱:「他可看到什麼?」溪蘇對著鏡子問。
「我也不知道,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帷幔前了,看樣子應該還未撩起帷幔,不然以王爺的性子知道你是女兒身一定會問的。」
「是嗎,離草,你說我做的對不對,明知道他是那裡的人卻救下他,明明要逃離,自己卻又跳進去那個深淵!」
「你還記著那件事?你永遠逃不開不是嗎?不然你又為何要回來呢,大可和先生隱居深山的?」
「隱居深山?可能嗎,他是他的兒子啊,怎會為我丟棄一切,丟棄江山親人與我遠走,不然他也不會不辭而別,這樣也好,來去無先掛,我的身子已經一日不如一日,誰知道還能撐到幾時,他走了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你又在胡說什麼呢,誰說你有事,公子不是為你去尋藥了嗎,你就如此對他沒信心嗎,先生必定是有要事才走的,你不必擔心,再說他們不是時時向你彙報嗎?」
「咳咳咳,可離草,你哪裡知道我心中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