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是真是假,是對是錯,我從來都不清楚。而我所知道的是,我一直都在等待。
孤獨的等待。
一個人,安靜地等待……你!
《簡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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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黃沙。
風嘶鳴。
狼煙蒼茫了整個大地。
視野中,天地之間已然是荒蕪一片。漆黑的白晝,腥臭的空氣,滾燙的層層烏雲窒息了這一片可愛的大地。
鮮血。生命。與屠戮。
不惜一切的屠殺,不顧後果的戮殤。到處是屍骸遍野,到處是哀嚎沖天。
什麼是生靈?什麼是祥和?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什麼是生,什麼,是死?
大地之上,忽然突兀地裂開一道綿延數千里的裂縫,哀鳴聲霎時席捲了人間。黑氣蒸騰,死神的氣息覆蓋了整片大地。沒有一絲光芒,沒有一絲溫度。全然的黑暗,徹底的寒冷。
世間,
唯一的溫度,是鮮紅的液體。
唯一的光芒,是人間的淚水。
「人界六道簽訂的契約,五道之內,不得涉足人間。違者,殺無赦,魂飛魄散,永不超生。」天空之上,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黑暗之中震懾般響徹而起,似乎是掀開了那層層的黑暗,帶著神諭一般的光芒。那聲音之中,帶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威壓。在這聲音傳出之時,那充斥滿天地的黑暗似乎都是在瞬間凝滯了下來。
「人間,並不是你們的。什麼契約,什麼殺無赦?那是你們自以為是的做作。從今天開始,人界六道的歷史上,再也沒有契約。只有強者。哈哈哈哈……」陰邪的聲音,和令人聽之心寒的笑聲。在這一笑聲傳出之際,那些本來出現了凝滯的黑暗頓時間極速蠕動起來,不斷地翻滾,隱隱間竟發出了嘶吼之聲。
「冥頑不靈。」
一句歎息,爾後,一道全身泛動著絢爛光芒的身影忽然淩空出現,懸空而立。英俊剛毅的臉龐,一身鋼盔,如戰神一般傲然俯視著滾湧的黑暗深處。那裡,有著一道正在渾身彌漫著令人窒息的黑霧的身影。
黑暗深處的那道晦澀的身影上,彌漫著觸之腐蝕的霧氣。如海洋般濃郁的氣息波動似乎只要運使不到萬分之一便是能夠毀天滅地。陰森的眼瞳,嘴角掀起了狂妄的弧線。
魔。
「什麼六道?全都是假的,從始至終都沒有契約。在人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唯一有的,是你們的身份,那便是……我的奴隸。哈哈哈……」
「殺……無……赦。」
半空之中,一句極具威壓的話語緩緩傳出。泛動著絢爛光芒的身影手印緩緩結成,隨即,一道響徹天地的龍吟聲爆炸般席捲而開,「咻」的一聲嘶鳴,身影劃破黑暗,留下一道耀眼的流星之痕。
黑暗之中特為明顯的龍影。
融入黑暗的深處。
安靜。
死寂一般的安靜。
沒有任何聲音幾乎天地凝滯了一般的安靜。
爾後。
「轟隆」一聲。
黑暗由內之外地爆炸開來,一聲痛苦、怨恨、不甘的嘶吼刹那間席捲了大地。
「啊……」
躁亂的黑暗滾湧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極速地旋轉飄忽,不斷撞擊著那些竭力抵抗的黑暗霧氣。
嘶嘶的腐蝕聲,垂死之前的哀鳴聲,這片天地,只剩下了這一些令人不安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終於逐漸消逝,天地終於安靜了下來。
安靜下來的,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那顆光球似乎虛脫了一般,晃晃蕩蕩地懸浮了一會兒,「噗」的一聲,安靜的分裂,破碎,潰散。
爾後,消逝。
蒼穹之巔,一簇火焰極速地飛下,落在大地的裂縫旁邊。
火焰包裹著那具已然失去了生機的身體。他那英俊剛毅的臉龐上,似乎殘留著一絲牽掛,一絲懷念。但是,絕無半點後悔。因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對的。
是對的,所以無悔。
只是,有些遺憾。
遺憾,沒能再見她一面。
他那一雙明亮的雙瞳,終究還是逐漸失去了光澤,逐漸渙散。茫茫的眼瞳中,她在微微顫抖著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多久,那一簇火焰忽然一動,包裹著那一具冰冷了的軀體,緩緩地燃燒,緩緩地消失。
一起,消失在這一片失而復得的光芒大地上。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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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桌子上的那一杯咖啡早就已經冷卻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得做起這般虛幻的夢來。毫無緣故,也無蹤可循。他轉過頭去,眼神迷惘地看向窗外。
雨終於停了。
桂城的春天,總是淅淅瀝瀝地染上迷離的水霧。到處看不通透,到處都是一片朦朧。仿佛在那水霧的深處,隱藏著一個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它們似在躲避,又像是在等候著某個註定的人來揭開它們的面紗一般。
或許在別人眼裡,這些水霧只是自然界中一處尋常至極的沉凝。可對於他,他總覺得在那水霧之中,有著什麼東西在對自己竊竊私語。在水霧之中,可以將自己完美地掩藏,不留痕跡,無人知曉。
看似尋常的東西,其實往往隱藏著最為沉重的秘密。你所能看到的,其實只是它們的表面而已。而當你融入到它們的深處,你會驚慌失措,你會恐懼丟魂。這,便是秘密。
咖啡廳中,蘇易軒一邊抿著嘴唇緩緩喝下一口咖啡,一邊失神的望著視窗的玻璃。玻璃上面,反射的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
天生的蒼白臉色,黝黑得深邃的瞳孔,一頭碎發下,臉廓淩厲又不失一些柔和。這張臉,蘇易軒從來都不失熟悉,那是自己的臉;可是在某些時候,在自己一不留神地窺見之時,恍惚間會莫名其妙地覺得,那張臉陌生得就像是傳說一般,像夢一般。
不,是比夢還要虛幻,比傳說還要飄渺。
付帳之後,蘇易軒一聲不吭地起身離去。在裡邊,可以透過玻璃清晰地看到外邊的車水馬龍,一絲一毫。可是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卻是一股涼爽撲面而來,讓人刹那間清醒了幾分。一扇門,即使透明如玻璃,卻依然留下了距離,劃下了一抹隔絕的沉默。
嘈雜的聲音鑽進耳朵,讓蘇易軒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真不知道這些人趕來趕去忙來忙去地在幹些什麼,永遠都停不下來,永遠都有尚未完成的事情,也永遠,追逐不息。
當然,對於生活、生命的奔波,蘇易軒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桂城首富的少爺,又怎會理解那些還在為吃食住行擔憂的勞苦人民?
剛停下不久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飄揚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是白紙流年上的一滴淚水,透徹而又單純。他伸手輕輕地抹去那一晶瑩雨滴,放諸眼前,手指上的濕潤像是記錄著一個微妙的瞬間。
深吸了一口濕潤涼爽的空氣,蘇易軒走了幾步,坐上自己的跑車。關上車門之際,那種隔絕的感覺瞬間又湧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他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咖啡廳的招牌,爾後絕塵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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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家咖啡廳取了一個較為文藝的意味深長的名字,「流年小屋」。
第一次注意這家咖啡廳,便是在網上發現這個在充滿銅臭味的城市中顯得特別清新的名字,後來便逐漸喜歡上它的味道。帶著一點清純的淡淡的香味。坐在窗邊,喝著「流年小屋」的咖啡,看著窗外,就像是遠遠地遙望著那些陌生人的故事一般,遙望著他們幼兒時代的童真夢想,遙望著他們已然淡忘可依然在內心深處角落裡佔據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一席之地。
而這又何嘗不是,在遙望著自己夢中的世界?
流年小屋,流年,流逝?尚未流經?
又抑或是永遠不會到來的渺茫?
這一切都無從預料,也無法知曉。命運的深處,究竟暗藏著什麼樣的未來,渺小的人類,縱是有著無數的財富,終究是無法預先得知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甚至於,連自己有著什麼樣的過去都無法知曉。
何以談未來?
其實自己很討厭這樣的感覺,完全失去自控,並且毫無來由,無路可循。像是被時光洪流推擠向前一般,推推搡搡,腳步不穩。他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至少他嚮往的不是這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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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車在海灘旁停下。
蘇易軒打開車門,幾乎無視雨水一般緩緩踏過濕潤的細沙,留下一竄規律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海邊,海浪止步的地方。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整個沙灘很是寂靜。海浪一波一波地沉悶,顏色在細雨中略顯幽暗。海風很涼,吹得他的頭髮都是有些濕潤起來,襯得臉色愈加蒼白。
除了「流年小屋」,他最喜歡的地方便是這個海灘。這裡很安靜,平時都沒有什麼人,可是海灘卻蔓延得很遠很遠,沙灘很寬很寬。海浪湧上來的時候,像一群可愛的小孩奔跑著在草地上一般。
聽著潮聲,那些混亂煩躁的莫名其妙的思緒方才如同被海水沖走一般逐漸飄散而開,腦袋也逐漸平靜下來。他就地坐下,沙粒無比的柔軟,帶著雨水的涼爽,隔著衣服滲入他的身體。這時候的感覺,他很沉溺。
看著遙遠海洋的深處,他微微一笑,蒼白的臉容因了這微笑而變得近人許多。其實在很多時候,只要給與他一片安靜,他都是會心一笑,微弱的淡淡的笑,只要這地方能讓他心緒平靜下來,他都會。
細雨繚繞,海面上隱隱間又彌漫起迷離的水霧。潮聲在水霧之中逐漸隱遁,轉而換上了一如竊竊私語的低吟。有著古老輕音樂的質感,透過耳腔直入心間,極其微弱無形的共鳴,留下繚繞的回聲。
這低吟,似在對他訴說著什麼,似在對他呼喚,又似在讓他離去。他聽不清晰,可是卻一直聽得見。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聲音,他的身心似乎完全被它吸引住了,以至於他毫不自知地站起身來,緩緩地邁步向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進海水之中。
一踏進海水,那聲音似乎變得響亮了不少,清晰了不少。可是卻莫名其妙地更加模糊起來。他的眉間忽然微皺起來,嘴角的笑意也是收斂了去。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靠近了,卻越來越不清晰?
為什麼明明靠近了,卻似乎越來越遠?
他依然在向前走著,海水不斷地沖刷他的身體,沒過了他的腰際。但是他依然無法自控一般眼神茫然又充滿不解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地走進海水之中。海水突然間變得冰涼起來,一直滲入他的心臟,仿佛……
包圍了他的整個生命。
「喂,你在幹什麼?」
就在他即將完全陷入海水之中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將他從恍惚之中喚醒過來,同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了回去。
蘇易軒回過頭來,看到的是一個眉黛微皺的女生,正略微擔憂地盯著自己。茫然地聽從著她的牽引,走上沙灘上,相伴坐下。
過了片刻,他終於是回過神來。剛才的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呢?或許沒有人知道,至少他不知道。他轉過頭去看著她,心中不由生起一種複雜情緒。這是每一次面對她時幾乎都會出現的感覺。
形容不出的感覺。
「真想不到堂堂蘇家大少爺也會投海自盡啊。」女生款款笑道,眼角因為笑容而微眯起來,像夜晚藍月之牙一般,動人心魄。
蘇易軒尷尬地笑了笑,看了看女生後又轉過頭去往四周漫無目標地瞥了一眼,方才輕聲說道:「其實沒有啦。突然想下水泡一泡而已。」
「泡澡?」
「……是的,天氣很熱。」
「……也是,是有點熱。」一陣掩飾不盡的微弱笑聲。
「……」蘇易軒尷尬地陪著笑。雖然知道女生在笑自己,可他沒有半點惱怒。反而覺得心底有些歡欣。
她笑了。
她因為我笑了。
是我把她逗笑了。
對於她,蘇易軒總是變得莫名其妙的簡單。可以簡單到甚至因為她的笑而滿心高興起來。
有人說這就是愛情,自己的心可以完全跟對方融合在一起,毫無縫隙。你笑,我歡;你悲,我痛。對方不在的時候,自己的心間就會變得空落落的,但是卻連一粒灰塵都再也容納不下。他們說這便是愛。
蘇易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深深地愛著對方,他只知道,只要她需要,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在雨中陪她坐在海灘上,不管是一分鐘、一小時,還是一個白晝、一個森冷的夜晚。只要她在,只要她需要。
她叫曾偌,與蘇易軒一樣,只是二十一歲的年紀,一張美麗如花的俏臉,略顯瘦削的瓜子型臉廓,雙眸碧月,皮膚白皙之中透出青春的血色,一頭黝黑光滑的披肩長髮在海風中飄舞似林中無羈的可愛精靈。
曾偌還在念大學。桂城大學的一名二年級學生,語音傳媒專業。有著一顆溫婉的嗓子,雖然還是學生,可在當地電臺內部已是一個風華人物,她主持的一檔交談節目——靈魂漫步——在桂城電臺節目中名列前茅。節目中,她活潑而又不失成熟,而離開了電臺頻率,她在眾人面前一直是個安靜聰明的女孩。
曾經,她在「靈魂漫步」中這般說過:「在一段段飄忽無形的頻率中,只有把心放鬆下來,平靜下來,你才會發現自己的靈魂。那時候,你的靈魂正在漫步,請別打擾它,因為它才是真正的你。」
這段話被蘇易軒聽了無數遍,一遍一遍地重新地聽,聽她的聲音,也聽她的靈魂。似乎是真的,自己的靈魂也飄忽而出,跟隨著她的靈魂一起漫步,漫步在星空閃爍的夜空,漫步在蒲公英迎風搖曳的草原上,那時候,她便是他,他便是她。
而這是什麼?沒有人知道,至少蘇易軒不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會有著這般神奇的魔力,通過一段似有似無的頻率便輕易地控制了自己的靈魂。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他願意讓自己的靈魂受她指引,跟隨著她去漫步。
靈魂漫步。
蘇易軒轉過頭來,看著她飄忽黑髮下的下顎,心中忽然湧現一股隱隱的衝動。仿佛靈魂再次被牽引而出,以至於無法自控地不自知地緩緩探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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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無比忠誠地堅信著「造化弄人」這個詞語,因為在我的生命中,這樣的事情隨處可見。即使我還很年輕,即使我還尚未算得上是成熟的男人。即使,我只是一個沒有什麼朋友的人。
在過去的日子裡,我一直在假裝歆享著富裕的快活,開最時尚的跑車,喝最奢華的紅酒,珠光寶氣的外象把我的心裹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了。只有在夜晚,只有在一個人的孤獨夜晚,我得以拋開一切,像個醉漢一般仰躺在冰涼的樓頂上,眼睜睜地看著星空慢慢變淡,變淡,最終歸複白晝。
那時候的風才是清爽的。我不必再去理會那些其實離我內心很遙遠很遙遠的做作。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忽然發覺自己原來是那麼的傻,那麼的愚蠢和可憐。我對自己甚至都是暗自鄙視起來。
直到遇到了你。
相信一見鍾情嗎?老實說,以前我也嗤之以鼻。可是當我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覺得世界從此就改變了。它不再偶爾停止,也不再突然間猛轉疾馳。它變得柔美,一步一步地漫步一般。
就像是靈魂在漫步。
就像……你。
你是我世界裡的唯一旋律,我的靈魂只有在你的頻率之下才能復活。你可知道,那一天在海灘上,春雨迷離,我看著你的下頜,內心忽然間就有了一絲渴望,我不覺得那有什麼齷齪,或者下流,或者毛躁,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已然完完全全地吸引住了我,將我輕易地征服。
而我,也願意如此。
我喉嚨乾澀地接近你的那一瞬間,你突然間回過頭來,我們近在咫尺,眼眼相對,一時間皆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海風把你的黑髮吹了起來,撫到我的臉上,是酥癢的舒服的感覺。我幾乎聽到了你的靈魂的香味,是那麼的誘人而又清澈。
只可惜在我的生活裡,造化它弄人得實在肆意。就在我剛想闔上你的唇時,海空忽然一聲響徹天地的雷鳴,刺眼的閃電像一把利劍一般劃破天空,傾盤的大雨就這般毫無預兆地盡數怒吼而下。
你看,這便是我的造化。
海灘邊上的勞斯拉斯跑車裡,蘇易軒與曾偌皆是怔怔無神地看著窗外,一言不發。春天裡,這般的大雨已然很少見了,何況是在這樣突然間的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讓人不免有著恍惚。天氣預報說,今天的天氣小雨轉晴,可是如今看來,這大雨一時間是不可能停下來的了。
看著車窗玻璃上流下來的一行行模糊水流,曾偌恍惚間覺得有些熟悉,就像是記憶中不知道是在何處所看到的流星雨,就是這樣的近在咫尺,可是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彼此又是距離了那麼不可接觸的遙遠。
那一瞬間她有些迷茫地轉過頭來,看著凝視著窗外海洋的蘇易軒。她忽然發現這個全城首富的少爺,除了英俊的外表與財富的外象之外,似乎還有著一層讓人看不清捉摸不透的感覺。可是襯著漂泊雨中的模糊綠影,他又是那麼的讓人著迷。
蘇易軒回過頭來,看著她的臉,尷尬地一笑,眼神略微有些躲閃。
「不好意思。」
「嗯?」
「哦,沒事。呵呵。」蘇易軒不自覺地摸了摸腦袋,賠笑著應道。
沒事,只是,有些可惜麼?蘇易軒看著曾偌,心底莫名其妙地想到。
淺淺一笑,曾偌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越來越洶湧的大雨,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易軒:「怎麼突然間會下這麼大的雨?就算天氣預報出了差錯也不至於錯得那麼差之千里吧?」
「人總是會有失誤的,科技也不例外吧。」蘇易軒看著曾偌,忽然想問她一些事情。
譬如說週末有沒有空,譬如說可不可以陪自己去一個地方毫無拘束地玩一玩,譬如說那些其實很簡單很平常的事情……
可是即使是這麼簡單平常的事情,為什麼我總是會在腦中思忖百般呢?
當日我在這裡遇到了你之後,每一天我都會獨自來到這裡,等你,等你;而你,幸好,每一天都會出現,每一天都不曾遲過。你為什麼每天都要來到這裡?為什麼每一次都是在同一個時間,而且是同一個時間又離去?
我不知道原因,而我,也不必知道。我只知道,等到你出現,我的心底便萬分歡躍。因為你,我逐漸愛上了這一片海。愛上了海的潮聲,和海的靈魂。是跟你一樣的純美的心靈。我在這裡,找到了另一個我所喜歡的自己。
窗外的雨為什麼還不停下來?我多麼想再和你一起安靜地坐在沙灘上,吹吹海風,聽聽潮聲,再淋一淋淅淅瀝瀝的迷離春雨。你也會喜歡的,是吧?
「這雨看來一時間也停不了了,我們走吧。」曾偌轉過頭來,微微笑道。
蘇易軒點了點頭,心中有些祈禱地問:「去哪裡好?」
「離靈魂漫步還有一個小時,你拿主意吧。」她伸出手腕來看了看表,時間差幾分鐘就是六點了,電臺節目安排在晚上七點鐘。
「要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那裡挺好的。」蘇易軒暗自壓制著興奮,略微焦急地問道。
曾偌微微聳了聳肩,笑了笑。
當車子在暴雨中踏過一條條馬路,濺起一灘灘積水的時候,就像是靈魂在跨域一個個頻率,奏響一個個音符,然後找尋你,呼喚你。我知道你就在這裡,所以從未停歇追尋你的腳步,從未停下。
他載著她來到了那個咖啡廳,「流年小屋」。她看著這個招牌,嘴角有些滿意地微微翹了起來。
「想不到你還挺文藝的嘛。」
咖啡廳裡,沒有多少客人,只有兩三個為了避雨而被迫坐下來的青年。他們一直盯著外邊的大雨與車流,眼中滿是焦急。偶爾瞥一眼這一對似是情侶般的年輕人,爾後又回過臉去。
「其實,我也不是外邊傳的那樣的。」蘇易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知道外邊怎麼說你嗎?」曾偌笑得眯上了可愛的眼眸,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笑容神秘地問道。
「怎麼說?」
「說你長得帥氣又聰明,不像其他富二代那麼紈絝無能。」
暗自松了一口氣,本來以為會是什麼壞話呢,不過聽起來還算不錯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不管怎麼樣,聽到你這麼說,我的心底還是非常的高興的。
蘇易軒咧嘴笑了笑,「是麼?」
「你相信?」曾偌睜大了眼睛盯著蘇易軒。
「你說的的話我為什麼不相信?」
曾偌眯眼一笑,「不過暫時看起來是這樣子的。」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蘇易軒有些無辜地看著她,問道。
「你就臭美吧。」
咖啡端上來了,微芒的煙縷嫋嫋而上,就是這樣的微弱的暖意,在這下雨的春天裡格外的動人,沁人心脾。外邊的雨聲很大,可是沒有多少能夠穿越透明的玻璃傳進來,這裡邊顯然很安靜。
我聽得到你的微弱的呼吸,和你的長髮摩挲時的窸窣聲響。從我的耳腔緩緩鑽入,在我的心中久久迴旋不息。我聽到了,就像我自己的心跳一般。
「吥、吥」的讓人心境平和下來的天籟。
這便是流年麼?
半個小時之後,雨終於停了。暮色之中的桂城被一片白紗般的霧氣所籠罩,到處看不清晰。可是在這時候,蘇易軒卻忽然覺得此時的曾偌顯得更加的美麗動人。像蒙娜麗莎麼?不是,她比蒙娜麗莎還要純粹。
從流年小屋走出來,桂城的空氣似乎已然煥然一新。雖然還有些急躁,但是相比之下已然很是清爽了。或許是因為曾偌的緣故,這個時候的城市在漸入暮色的霧氣中安靜了許多,也樸素了許多。
他開車送她上班,廣播大樓的夜影前,他背靠著勞斯拉斯跑車的身影有些單薄,可並不落寞。他微笑著看著曾偌的身影沒入一片燈火裡,爾後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等了好一會兒,方才開車離去。
「工作順利。」
「你也懂工作順利?」她微笑著問。
「算懂一點吧。」
「很難想像,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當她的身影沒入燈火中去的時候,他忽然有種想要跟進去的衝動,可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跟進去幹什麼呢?
你也懂工作順利?
你也懂工作?
你也懂?
懂?
不知道。蘇易軒開車離去的時候,街道上的路燈在刹那間同時亮了起來。城市夜生活的序幕也終於是準時揭開,燈紅酒綠與滿街霓虹幾乎不約而同地撕裂了靜寂沉睡的夜空。
白天終於過去了。
黑夜終於降臨了。
七點了。
你的頻率,又響起來了。
「聽到了嗎?
「每當馬路邊上燈火齊齊亮起來的時刻,那一刹那,你的靈魂,你的心,有沒有一瞬間飄忽而過的感覺?有沒有那種似乎每一個細胞都不約而同地憩息下來的感覺?
「靜下心來,聽聽自己的心跳;靜下心來,感受一下晚風的逡巡與安靜。感受到那一種共鳴了嗎?那種如同被微弱電流撫摸皮膚的酥癢的快感,就像是赤腳探進夏季山泉的清爽,浸沒你的身心,安撫我們的靈魂。
「遙遠的牧野,入眠的春草蟲,平靜如畫的炊煙,還有恬靜如月的女孩,汗水如風般滴落的頑劣少年。昏黃溫暖的燈火從家門散開鋪了遠遠的路途,那裡邊有著一些可愛的目光,那裡邊,有我們最不可缺失的愛。
「我看到了。
「你呢?」
我也看到了。
蘇易軒就像是那段頻率中的那一個頑劣男孩,調皮地輕聲笑道。晚風從洞開的車窗呼呼地跑過去,將他的瞳孔染得無比的明亮。
馬路邊上一行一行的昏黃的路燈光,從夜空之中軟軟地灑下來,一盞一盞地劃過他英俊卻又蒼白的臉龐。數不清的燈火,和數不清的移影,從他的身上降落,也從他的身上滑走,遺留下滿街的微芒。
唯有在刺眼的車燈光短暫地闖入他的跑車裡邊時,方才能夠清晰地窺見他傾聽她的聲音頻率之時的沉溺。短暫的窺見,從未斷絕的守候。是他對她的安靜無言的微笑,那時候他的臉容,因了燈火的渲染,蒼白之中有了溫暖的色彩。
濃濃水霧掩蓋下的桂城,居然有了一番海市蜃樓的模糊之感,一隱一現的霓虹燈似飛鴻般從他的視野裡出現,出現又消失。勞斯拉斯跑車的快意從桂城的迷霧之中一路飛馳,轉彎,拐角,直馳,爾後戛然停下,無半點猶疑或者多餘。
蘇易軒坐在車子裡,沒有開燈,借著外邊無意侵入的朦朧燈火,一個人在黑暗之中安靜地微笑,聽曾偌的聲音,聽她的沉靜的呼吸,和漫步的靈魂。那一刻他覺得彼此近在咫尺,彼此在黑暗之中無聲對視,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了。
他將永遠記得,就是在這麼短暫的半個小時裡,她陪伴了自己一個又一個孤寂的入夜。也許她並不知道,在並不遙遠的地方,有一個人一直都在傾聽,一直都在等候著、期盼著她的聲音。他似乎覺得,這便是她獨特的頻率,是自己得以與她的靈魂親密接觸的天籟。
三十分鐘,晚上七點三十分過去了,她的聲音暫時的消失在那段頻率之中,雖然知道明天的那個精准的時間,她還是會再次出現在海灘上,出現在那段頻率之中,可是他仍然有點意猶未盡地暗自憐惜。
在憐惜誰呢?
是她麼?
還是自己?
或者說,靈魂?
在這個永遠都在追逐奔波的城市裡,霓虹燈吞噬掉一切星辰閃爍的夜晚,外邊似乎到處都是陷入了一片糜爛的歡聲笑語之中。他感覺自己與這一切有著嚴重的隔閡,即使幾乎每一天自己都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之中裝出最為自信最為舉重若輕的樣子。可是誰知道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在會心微笑,自己是否真正地信手拈來。
而自己所知道的,除了她,還剩下什麼?
打開車門,他終究還是再一次地融入到這一片讓自己作嘔的歡聲笑語之中,而且,面帶笑容。他告訴自己,要笑得自然。只是他不知道,什麼樣的笑容才算得上是自然的,或許是在看著她的時候,或許是在聽著她的頻率的時候,可是在那些時候,他永遠都想不起來自己看一看自己,看一看自己笑得怎麼樣。
會不會是平時面對著阿諛奉承的笑容呢?
如果是的話,他會內疚得無法自持的。那讓他覺得自己褻瀆了她。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聽說過這麼一個故事。
曾經,有一個無名小國,一位太子獨自偷偷出宮到一座無名山林中打獵的時候,一不小心跌下了馬,腳腿骨折,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直到入夜的時候,幾乎精疲力竭想要放棄的太子方才被一個采藥草的女子發現,得以逃脫死神的眷顧。
女子如下凡仙女,自從在山林中的那個入夜時分出現開始,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心門的視野。是的,太子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山林仙女,甚至願意從此隱居山林,不再回到俗世之中,不去理會什麼江山社稷榮華富貴。
那山林女子也是心戀著這個突然間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裡的英俊男子,她每每看到太子對自己笑起來的時候,就覺得那是傳說之中的完美男人,值得自己依靠,值得自己追隨,直到永遠。她記得母親生前曾經告誡過自己,此生此世,若找不到一個對自己真心微笑的男人,那麼寧可獨居山林,也不必出世哪怕一時一刻。
在山林之中休養了兩個月,太子帶著女子離開了這座山林,回到皇宮之中。是女子勸他的。她說:那是你的國家,你的每一個子民都應該感受到自己國王的笑容中那一股滲入靈魂的溫暖和愛意。
回去了,帶著羞澀的理解和愛回去了。或者說,是太子回去了,然而她卻從此消失了。
有的人說是女子發現太子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笑容,包括那些,太子在背地裡暗罵的人,太子無一例外地都是在用一樣的笑容應對他們。女子不知道自己于太子,究竟屬於哪一種分類。她想起母親的話,覺得太子對自己只是一時之歡,於是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
也有的人說是後宮中那些爭風吃醋的妃嬪,發現太子在女子面前的那種從未有過的笑容,讓得她們妒忌,於是暗自讓女子消失了。
還有許許多多的說法,但是聽起來卻沒有一個不讓人為之心酸。這只是一個故事,是真是假,永遠都只能被歸於故事的範疇。故事的結局怎麼樣呢?似乎已然完整,又似乎尚未完全,沒有人知道在那個皇宮之中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人知道女子為何消失,如何消失,只知道某一個入夜之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了她的身影。
那個太子最後怎樣,蘇易軒忘了,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太多,基本上他都全然忘卻了。可是為什麼獨獨清晰地記得這一段呢?是因為有著些許的相似或者相同嗎?
對此,他並不清楚。
蘇氏集團的產業之一,桂城最豪華的酒店,七星級的桂軒酒店,燈火通明,香酒味縈繞不散。穿著裸露的女侍者在珠光寶氣的貴賓之間面帶甜美笑容地穿梭,不顯絲毫的累贅。蘇易軒的跑車剛一停下,便有著一個侍者小跑過來。
「少爺。」侍者輕聲問候,爾後為他帶路。
蘇易軒面色平靜地跟隨著侍者走進去。其實這裡自己無比熟悉,根本不需要別人帶路,可是為什麼自己沒有想過支開那侍者呢,是因為習慣了麼?
熟悉的、陌生的地位不低的貴賓都來向他問候,蘇易軒不由自主地笑著回應,「你們好」、「歡迎」、「玩得盡興」……蒼白臉龐上的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的笑容,讓得他的形象愈加完美。
他知道,在明日的報紙上,自己又將佔據了至少一頁的報導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