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長樂殿中的二主子暗戀那淩波美女……」登九重天已有幾載的小婢靠在一樹杈上,侃侃而談,掌上托了個茶碗,每說到唾沫橫飛激動之處便喝上一口。
樹下一幹才登天界的小仙聽得津津有味,每到精彩之出便拊掌叫好,手中握一把瓜子什物嗑得「嘖嘖」作響。
這邊堪堪說得熱鬧,那邊卻跑來一個青袍男子。
「醉兒,且停下,彌雪仙君已經講道完畢了,這會兒正尋你呢。」這男子說得急急,尚有些喘喘,想來是一路跑來的。
聽罷,那小婢將茶碗一口飲盡,向樹下的某小仙一遞,抹一把嘴,對樹下一干人等遺憾道,「今日我家那主子著實說的太快了些,今日就講到這吧。」
樹下眾人頗依依不捨,但見小婢已開始收拾,終是散開,三三兩兩聚著討論今天說的段子離去。
「楊楚,我家主子在哪?」小婢翻身從樹上躍下,低頭整整已亂的衣裳,對跑來的男子問道。
她家那主子如果見她這衣裳不整的樣子總得神色淡淡地念上兩句,主子一向言辭犀利,雖是淡淡卻每次念得她有一死以謝他的教誨的衝動。
「在前山的亭中……」
「謝了今日。」小婢一拱手,便向一邊的小道閃去。
「醉兒……先別走,今日我有要事與你說。」後頭楊楚看著小婢的背影憋了半晌,直到臉微微憋紅了,才喊道。
「他日見到再說吧。」遠去的小婢揮揮袖,離得更是遠了。
「醉兒……」林中楊楚望著小婢的消失的方向,略有有些懊惱,拳頭緊了又緊,繼而無奈地松下了。
此時是仙界白梅綻放時節,前山亭周圍一片似雪煙霞,密密匝匝地盡是怒放的白梅。
白梅交織雪重重。
用紅漆涮了的亭中一道白影卓然而立,只是一個背影,卻讓人不舍移目。白色絲緞松松縛著一頭墨發,發端交著絲緞被留下一段,在風中微微揚起,和著一身白衣,似能氤氳起一片迷醉人的煙霧。
觀其樣貌,更是讓人心尖微微一顫,眼美如霜月,皎皎華然;唇瑩而雅,猶若淺桃。揣測他唇掀起後便更如那九天落霞,叫人斷難相忘。
恰時他眉眼一彎,眼中暈出點點光華。正是見到了遠處跌跌撞撞跑來的一個白衣小婢。
但旋即他的神色怔了一怔,側身看,眼不由微微眯了起來,只因——身畔不知何時立上了個紅衣人。
他聲音無波,只是淡淡。「焚煙……」
小婢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一紅衣人將自家主子給逼到了亭角,不知意欲何為。
念自家主子長得實在美若桃李,傾國傾城……咳,男女皆宜。於是她大急,喝到,「淫賊,住手!」
「蘇醉小婢你倒是喝何人淫賊呢?」紅衣人緩緩回頭,正是一張美到妖異的臉,姿容豔麗,盈盈含笑,美色無邊。可惜的是他是一副似笑非笑摸樣。
「呃,二殿下……」不湊巧,紅衣人正是今日的八卦主角,長樂殿的二主子。再望自家主子,正眼睫低垂地望自己,著實是受了侮辱的摸樣。於是鼓起膽子,正義凜然道,「二殿下你這就不地道了,我家主子不願你也不能強逼……再說這斷袖之事,向來講究個風雅,你怎能行逼迫之事呢?」
「你說何人不地道,何人強迫?又說何人斷袖了?」紅衣人聞言鳳眼眯起,轉身越走越近,眼神越加迫人,到最後一句幾乎是咬牙一字字蹦出的。「蘇醉小婢幾日不見膽越加地肥了,是否需要本殿下與你長長見識?」
小婢一步步退步,直到抵到亭柱,退無可退,才甚悲苦地望向主子求救,卻見其主子一副泰然自若摸樣,正折了支梅在手中把玩,哪有剛才受辱的摸樣。小婢心內恍然,痛苦道,主子我不就晚來了會麼,用得著這麼坑我麼……
「二殿下。」小婢遂自救,她正義地停了挺胸,眼神炯然,「剛才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我突然悟了。我深刻地發現斷袖誠然不需什麼風雅……咳咳,當然……殿下也誠然算不上什麼斷袖……咳咳咳,當然……殿下根本就不是斷袖,全是小仙妄加揣測,敗壞了殿下英明神武,高大恢宏的形象。」
「哦?真是如此?」
「殿下請看我的眼睛,如此真誠……」
「哦?」那人看了半晌後,似笑非笑,「我只瞧見你十分的緊張呀?」
「也罷,我一顆赤誠的心殿下斷斷是難以理解的。呃……主子,今日不是山上還有要務麼,咱們走吧?」
日後不久,仙神間有傳長樂殿的二殿下風流韻事,各個版本。此事傳入那長樂殿,二殿下震怒,道,定要揪出幕後「黑嘴」嚴加查辦。此後,九天上眾八卦者人人自危。
離上次開壇「八卦」已有半月,蘇醉因風聲緊只得呆在浮雲山上,而其主子彌雪也因最近要處理些仙家下界事宜,足不出戶。
蘇醉除八卦外的愛好便是品酒。而各個酒中她最愛的便是彌雪釀的白梅酒,一口飲下,唇齒間便會纏上縷縷清淡的梅香,而且此酒入口綿長,餘味無窮。
但彌雪向來不喜她喝酒,唯有到諸仙來訪,開上一壇,她也能沾沾油水,要到一小半碗。
只道是長樂殿的二殿下心胸不夠博大,胸襟實在渺小。如今八卦說不成了,她落著無聊,嘴又饞了起來。
她打算偷偷摸摸地潛到彌雪的埋酒地——山腰的白梅林,從各個酒罈中湊出個一壺半盞,應是發現不了。
蘇醉臨走時去了趟彌雪的書房,彌雪正埋在滿桌的宗卷中,滿頭烏絲披在肩上,一手支額,一手執卷,眉淺淺地皺著。彌雪本就生得清雅俊美,加之皮膚過於白皙,如今一副微倦的摸樣,實在,實在……秀色可餐……
蘇醉臉漸漸紅透,繼而一驚,拍了自己臉頰兩下。
這動靜不大卻足令彌雪抬眼,他輕輕向門邊一瞟,卻是偷偷摸摸趴門邊的蘇醉,他微微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書卷。「醉兒,你來了?」
「我來看看主子,呃,是否需要添些茶水。」蘇醉幹乾笑,話畢,拿出了一白瓷壺。
其實她是看主子是否在書房……好讓她能安心去梅林……咳。
如今,證明主子還是在書房,她便不用當心了。
彌雪向來只飲溫水,那水過涼或是過燙他都是不沾的。蘇醉來到彌雪一側,先是自個兒倒了杯,喝了口,溫溫和和,恰能潤口,蘇醉放下手中杯子點頭。正欲再給彌雪倒,卻見一手彌雪支著額看書卷,一手極自然地便將她剛飲過的那個杯子帶過,放在了唇邊。
蘇醉晴天霹靂,身子抖了兩把。直到緩過勁了才甚羞愧道。
「主子……那個我剛喝過……」
「恩?」彌雪又飲了一口,並未看向她,只是專心看著手中書卷。「等會倒了豈不是浪費?」
「呵呵……也是……也是啊……」
主子言辭犀利啊……
「那主子,我便退了?」將手中的白瓷壺放下,蘇醉幾欲落荒而逃。
「恩,退吧。」
蘇醉暈暈乎乎地轉身,朝門外走了。腦中徘徊不去的景像,便是彌雪唇沾在那細瓷杯上微微輕抿的摸樣……
「醉兒,你這般渾噩摸樣是要去哪?」忽地,背後彌雪的聲音傳來,略帶笑意。
蘇醉一抖,這才發現自己快要撞到門框了,不由腦子醒了大半,「呃……去梅林為主子采幾支白梅來,插在瓶中全當為屋裡添些人氣。」
「如此,我與你一起去罷,呆在這屋裡太久了,也是該出去走走了。」
背對著彌雪,蘇醉臉一苦。
主子,你都呆了這麼久,何妨再繼續多呆一會啊……
埋酒地在浮雲山山腰處的白梅林。彌雪與蘇醉此去便是要到那白梅林,全是為了采那幾支梅。
浮雲山著實大,從山頂住處出發,走了足有一時辰才到梅林處。山腰上的白梅林比其他地方的梅林開得更加繁盛,遙遙望著小半個山腰都好似層層疊疊地附上了厚雪。如此,定是彌雪施了仙法。
進入,地上鋪就了一條軟軟的花路。
酒埋在林中已逾千年的那棵白梅樹下。此番,彌雪竟也是去那白梅樹下。梅林中一順溜尋去便看到了石桌石椅,觀其旁,一株白梅樹駐立,枝椏蒼勁,花如霏霏白雪。
彌雪尋了張石椅坐下。
蘇醉瞅了幾眼那梅樹下埋酒的地方,咽咽口水。還是一本正經地拱手問彌雪,「主子,是要采這株梅樹的梅花麼?」
「自然。」彌雪淡笑道。
蘇醉自認沒有什麼本事,爬樹倒是高手一枚。才擼起一身礙事的長擺,便一躍上了樹,爬樹作為她的一項愛好,自然是不願用什麼仙法。
作為極在意著裝的彌雪竟也沒說什麼,只是在樹下笑望著,那眉眼沾著滿樹雪色竟是柔柔。
蘇醉巴在樹上,極靈活地采了幾支梅,怕壓壞了,便插在衣領後。她欲與彌雪看看,一轉頭向下望去,便看見彌雪正滿目柔柔地看著她,那摸樣,那眉眼笑得……真是要人命……
蘇醉腦袋一暈,整個人便巴不住樹幹了,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已在下墜。
還在思慮著要以何種方式落地,不會在主子面前顯得過於丟臉,卻感覺腰上一緊,背上靠來淡淡的雅香與暖人的溫度。
彌雪溫醇的輕笑聲拂來,「如此受不住男色勾引,醉兒果真與原先一般。」
蘇醉霎時只覺得這身子不是在下墜了,而是漸漸飄飛起來了。
主子……主子……居然在抱她……
落地時蘇醉的臉已是蝦子般通紅了。
彌雪又是一笑,將那幾支梅從蘇醉領中取出,「如今梅已采好,我便抬罐酒來消遣,可好?」
蘇醉一聽有酒,頓時恢復半扇清明,她睜大靈氣的眼,「主子,我可不與你開玩笑……」
彌雪淡道,「我與你開玩笑作甚。」
彌雪將樹下的酒掘出了一罐,拍開封泥,頓時,酒香徐徐向周圍散開。看蘇醉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彌雪笑,「還不將你懷中的酒壺取出?」
此時,蘇醉完全沒有注意到彌雪是為何知曉她懷中揣了個酒壺這個嚴重的問題。只是聽話地將酒壺拿了出來。
清酒入壺,細微的流響,醇香散逸。
「主子你平常不願我飲酒今日為何……」淺眯眸子,借一絲酒意,蘇醉慵懶道。
只見對面的男子指尖一頓,卻笑得如雪,舉起幻出的一白瓷杯,淺啜一口,「這酒是原先欠你的。」
略有醉意的蘇醉不解,歪歪頭。
她全然不記得彌雪有欠過她酒,真正說來還是她偷酒偷的比較多。
男子瞧著對面人的雙頰微紅,眼波迷離,幾瓣梅花落於發間衣上卻還還未發覺,秀目一垂,但只含笑,抿上了一口酒。
一壺飲盡,又續上一壺。蘇醉深知彌雪的習慣,這酒一開封酒就必是要飲盡的,說取一些不過是虛詞。
千年梅樹下,酒盞碰撞聲清脆不絕。蘇醉嗜酒,飲酒無自製。只見她頰間紅雲越是妖嬈,眸子也越是迷蒙,最後終是搖搖晃晃地醉倒在石桌上,手中瓷杯咕嚕滾動落下了石桌。
對面的彌雪瞧在眼中,又舉起一杯,眉頭輕揚,喃喃自語,「你可知,我為何不願你飲酒?」
對面的蘇醉蜷身趴在桌上,醉態慵懶嬌憨,嘴角浮著淺笑,足以惑動九重天上意志稍差的仙家。
微不可聞地歎了聲。
「一世因種一世的果……」
初見她時,他還是一少年,少曆世事,性子淡薄,不如現在,愛在她面前露出淺笑。
他是炎虛古帝的稚子,早年便以彌雪之名遊歷仙界。某日,他在他隱居之山與一太古異獸發生了爭執。那太古異獸占著修為高深便要霸其所居,誰知看似年幼的他竟穩占上風,一招便將那太古異獸打落,那太古異獸不甘便請來家中的祖老,一時間他便落了下風。
他常年為了磨礪自己,便將修為封住了一半,如今難以接駕,念道他那封印怕是要解了。
誰知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一女子碎碎念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現到他身側。
女子修為也確實客觀,兩人聯手,最後落得異獸祖老狼狽而退。
「我不用你說謝謝,只要要你將那埋在屋後的酒就給我一壇,哦不,兩壇就可以了。」女子紮著男子髮鬢,一身白衣如雪,止住張口欲言的他,義正言辭道。只是眼中一閃即逝的數顆小星星,出賣了她的心思。
早知女子躲在附近,垂涎了他屋後的酒多日,就是偷盜不得。現今那異獸祖老出現正給了她討要好酒的機會。
他略感無奈地取了酒,女子撣淨酒上塵土,坐在屋前開了一壇便飲。
「這是我數千年來品來最有味道的酒。」女子贊道,又舉壇喝上一口。
尋常他釀酒只是為了自給,無事時他會喝上幾杯。他從未見過如這女子般肆酒直快之人,略微有了些親近之感。
「哦?」於是,他在一邊淡聲應道。
「只是……」女子得意的瞟了他一眼,「憑我千年的飲酒經驗來說,我覺得你的酒還少一絲靈氣,如是用千年白梅與千年的晨露來釀那就更好不過了……」
「……」這兩樣難尋。
女子在屋前飲酒,而他在一邊垂目望山下的滾滾煙雲。他以為這女子好飲酒酒量也應不錯,可惜他錯了,還錯得離譜。沒飲半壇,她就抱著罎子歪倒在一邊。
他愕然,念道,今日可是惹了一個麻煩。他向來寡淡,不喜與陌生人接觸。今日恐怕得讓女子在這住下了。
所幸,日色近暗時一個同樣是男裝的白衣丫頭急急地找來了,將她領了去。
他猜測她應是從家裡偷跑出的。
沒有幾日,女子又找來了,道,她那日酒還未飲完,得再在他這喝上一些才算湊上了一壇。
他無奈,取了酒,她喜不自禁。
往後幾日,她常來,以還未喝完一壇為由,但每次都只喝得雙頰微紅便走。
彌雪是炎虛帝之子,是炎樰——炎虛山的三殿下。他前邊有兩位哥哥,皆是風流之人,生性瀟灑,放蕩不羈,常年遊歷於仙界各處,不問炎虛之事。對此炎虛帝很是憤怒,嚴懲過,將他們禁足過,但都無法,最後,唯有炎虛帝獨自氣惱。
於是……一番氣惱過後,炎虛帝悟了。
他望著尚且是個嬰孩的彌雪——炎樰,炎虛山將來的三殿下,心中有了主意。
他所有的盼頭加注到了他這稚子身上。派給他最好的師父與導師,平日也待其十分的嚴格,指望這第三個兒子能接下炎虛之事。當然自小炎樰——彌雪也從未讓炎虛帝失望過,他性子清淡,早年便接下了炎虛山的政事。
雖是如此,但炎虛帝為防他與前面兩個孽子一般迷戀世間情愛酒色,還是與他面對四海八荒立下了一道因果誓,才心滿意足地前去閉關。
彌雪只覺得是一番浪費,他自小便是被炎虛帝關在殿中,習書修行,性子已經被磨得相當冷淡了。
但是,他也知曉情愛是怎樣個東西,殿中那些婢女看他的眼神他也能察覺出裡面的不同,可是那又如何,他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大哥原先被禁足在殿中的時候,就曾拍著他的頭語重心長與他道,「這世間情愛,斷斷不能在旁邊望著,只有自己深入體會了才能明白。樰兒,你現在還不懂。」
他卻不可置否,情愛他雖沒體會過,但他不需要。
但是這女子有些微的不同,他對她也不像情愛中那麼纏綿悱惻。
只知道,對她,他的無奈是絕對大於喜愛的。
女子自幫他後,就好比一個酒徒瞧上了他這個有酒的酒家,時常來訪,一來訪便是蹭去一壇。
幾番故作漠然被女子無視,到最後他幾乎就是無奈地默認了她蹭酒的行為,將埋酒地告訴了她,讓她自行去取酒。
她自稱是除魔衛道的俠義之仙,所以……作為被俠義之仙相助過的他定然要感恩戴德地陪其喝酒……
於是他也漸漸習慣了一邊喝酒,一邊聽她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說些仙界八卦之事。
她說八卦時眼會變得極其明亮,形似一隻偷得東西的耗子。她猶愛說些趣事逗他笑,但是他一般都是抿著唇喝下一口酒,點點頭,權當聽了。此後她會望著他幽幽一歎,「看你這摸樣也算不得大啊,為甚總是這般嚴肅的摸樣。」
他只做沒有聽到的摸樣,靠在的屋前樹下,悠悠地再抿上一口酒。
這般日子過去了百年,也不知女子是何方神女座下的小女,竟然嗜酒如此,每日都來飲酒。他怕酒不夠便在每日趕完炎虛山遞來的摺子後,去後山釀酒,只因那裡泉水十分清冽。
一日,她來的十分晚,天邊已是晚霞茫茫了。她一把將他的房門推開,神色與平時熠熠的摸樣有些不同。她一把將正在研磨的他的袖子給扯住了。
「走,陪我去喝酒。」
彼時,他正準備批改摺子,被她拉了後,眉頭輕輕一皺。但是斜眼看,她那時的臉色竟然有些白,這是他與她相處百年也沒見過的,他不解地皺眉,便也放下了手中什物,隨她走了。
出了房門,喚來祥雲。他與她在天際行了許久,一路無話,平日裡她的話頭可是不一般的多,今日竟是半句也沒多說。
最後他們在一出莊園門口停下了。
這莊園很大,植滿了一片片的繁花,幾棟小築掩在一片姹紫嫣紅下竟有些空靈飄渺。
她緊緊揪著他的衣袖,似乎唯有抓著他的袖擺才能有氣力,眉頭鬱結著一些愁緒道,「這裡是我常來的地方,平日都是你請我喝酒,今日就換我請你吧。」
她在莊外望著小築一角,眼神竟然有些空洞了,「走吧,此時應該不會有人會管我了。」
他看著她無神的摸樣只覺得心口有些緊,她不該是這幅摸樣的。心口仿佛被東西輕輕的碾過,一碾便是一次悶悶的胸抑。這種感覺是他所不熟悉的,但卻碾得他極度難受。
這次他回了她的話,聲音竟帶著一些輕柔,「恩。」
進入莊園,她揮去一地跪著的婢女,只帶著他一路折轉,將他帶到一處栽滿梅樹的地方。
這裡的梅樹很多,繁華似雪,更似雲霞,映著一片瑰麗的晚霞更似要熊熊燃燒起來一般。
她拉著他在一邊的石椅上坐下了。也不只用了什麼方法,一招手,園外便走進了一個小婢。
她道,「茹兒,把爹爹留下的最後一壇酒端上來吧。」
他略有詫異看她,但她表情竟然沒有昔日的光彩,只是對他輕輕的笑了下,「今日,我只想找個陪我喝酒的人,恰恰不幸,我只想到了你。」
他不由顰眉,她的身份她竟然還要瞞著他麼?看她現時的摸樣定是發生了什麼對她打擊極大的事。她也不打算對他說麼?
百年來,她一直不說她的身份,如今也打算一直瞞下去麼?心中竟然有些微的怒氣在醞釀。但是最後他長久以來養成的冷淡性子還是緩緩把那怒氣壓了下去,直至消失。
沒多久,那叫茹兒的小婢把酒抬了進來。小婢的表情也是鬱鬱,看了眼彌雪,又看了眼站在一邊神情黯淡的蘇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極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退下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說千年的白梅與晨露釀酒好麼?」蘇醉端著那酒罐,涼涼地笑了。
她一揮袖將酒罐的封口去了。淡淡的梅香逸散而開,撩人心魄;那香氣韻郁而芬芳,劃過彌雪鼻尖,他不由眼神一暗。這酒的確不是凡物,他釀酒許久也深知此釀此酒的困難。
「如何?」蘇醉眼裡揚起淡淡的幾乎不可見的笑意,「這可是我爹爹釀的,專門為我娘釀的。平常我可只敢看看解饞呢。」
如此致趣的語言,被蘇醉一說竟然帶些酸楚。
彌雪心口一擰,卻是輕點頭,有些溫和地看著她憔悴的摸樣,「很好。」
「嘻嘻,看來這酒是真正的好了,你平日裡可是從來不誇人,只會擺張冷臉呢。」蘇醉展開個淡淡的笑容,似乎真有點開心了。
她取過一邊被小婢一同送上的杯盞,先為彌雪倒上了一杯遞過去,「今日這酒很好,可不能蠻喝,還是文雅地慢慢品味好。」
將酒遞給彌雪的刹那,蘇醉低頭看了一眼他,恰好望進他如寒潭般黝黑的眼中,幽幽不見底,還是初見時的摸樣,不喜不怒,亦無情動。
蘇醉手一抖,竟然灑落些許酒液,繼而有些苦笑道,「都是我不對,本來想請你喝酒,沒想到竟然將酒撒到你身上。」
彌雪搖頭,捏個決法,將袖上的水給蒸發了,衣衫依舊如雪般白淨。
他道,「此番來與你飲酒的,這種小事便不用計較了。」
蘇醉低頭笑笑,眼眸在垂下的發後一黯,卻是繼續倒酒。
梅樹紅豔灼燒如火,甚至還因晚霞鍍上了一層金色,極度妖嬈。
灼灼梅林下,兩人端坐,衣衫如雪,人如玉。酒聲清響間,自是一番幽香逸散。
酒過幾巡。
蘇醉笑容有些飄渺,舉著酒盞,醉眼巡視了周圍的株株梅樹。「彌雪,你可知這片梅林是誰種下的?」
彌雪望著她的面容,心口一些悶疼和微怒泛起,疼她如此神情,怒她不與他說是發生了何事,但那些怒氣終究慢慢被磨盡了,最後,他也只是輕搖了搖頭。
蘇醉一笑,「是我爹爹和娘一起種下的呀,他們對醉兒最好了。」漸漸蘇醉眼中氤氳出一絲溫馨的光芒,手抓著那酒盞卻越是緊了,仿佛只要一用力,那酒盞就會破碎,讓裡面的酒液四濺而出。
「可是……為什麼,他們都不要醉兒了呢?」蘇醉聲音淒艾,伏在桌上的身子竟然也輕顫起來,一些淚意在蘇醉眼中氤氳出。
彌雪眼眸微深,袖間一動,修長的手探了出來。
才堪堪伸手就被蘇醉一把抓住了,不解地望蘇醉。發現她正眼色迷蒙地望自己。這時彌雪這才發現蘇醉竟然就醉了,就只喝了幾杯就醉了。
「彌雪你知道為什麼麼?」蘇醉抓得手勁極大,彌雪卻只是望進她酒醉後越發灩漣的眼眸中,沒有掙脫。
「呵呵……話說你也是不甚喜愛我的吧,彌雪?」
蘇醉倚靠這石桌,一手緊緊抓著彌雪修長如玉般的手,「爹爹不要醉兒了,娘也隨著爹爹而去了,他們都不管醉兒的呀。彌雪,你也是麼,恩?」
蘇醉輕笑,將手中的酒一口飲盡,放開彌雪。她支著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向彌雪欺去。
「彌雪你可知……浮雲山那次我不是光為了酒才去幫你忙的呀……你便是再冷又如何,我只知曉,我對你……我對你……」蘇醉有些口吃,面上笑得豔色灼灼,兩頰紅雲猶是妖嬈,她身影一斜便要摔倒。
幸而,彌雪一手將她接在了懷中。
懷中香軟,令本來清明的彌雪有些微醺。
而接下來,彌雪就是渾身僵硬了,蘇醉竟然勾著他的脖子就這麼吻了上來,溫而軟的唇帶著淡淡的酒香,卻比酒還要迷醉人,強佔霸道地一點點蝕著他的清冷和淡然……
周圍梅樹仿佛都已化作瓣瓣雲煙,只有眼前的女子,才是那唯一能霸住他神智的人。
他的身子漸漸放軟,但黝黑如墨的眼中依有一絲清明,亦不放抗,也不迎合,就靜默地一手將蘇醉抱著。
梅林寂寂,雲霞似錦,一派繁華迷人景象,卻是一人情迷,一人尚且固守一線清明。
彌雪很晚才離了那繁花似錦的莊園。
蘇醉抱了他一晚,最後被那個叫做茹兒的扶了下去。
「今日小主子莽撞反常了些,小主子也十分不好受。還請上仙諒解。」臨走時,那提著宮燈的叫茹兒的小婢,斗膽欠身道。
彌雪只是眼眸一深,揮袖,將那小婢給揮下了。
往後幾日,她就沒來了,一次他有些牽念便去了那莊園尋她,竟然人去樓空,只餘幾名看門的小婢。那幾名小婢道,她已被一名長相妖異的男子給帶走了。
彌雪知道,他已不知不覺地捲入了一道不可見的魔障。
離了炎虛山,他有多久沒這麼心亂過了。
幾百年?千年?或是更加久遠……
這幾天,給彌雪遞摺子的那小仙發現他家的殿下的脾性更加冷了,讓小仙有些摸不著頭腦,以為自己來得實在太勤快了,便有些拘謹,放下了摺子立馬遁走,唯恐惹得自家殿下的晦氣。
也就那之後幾日,蘇醉又出現了,來時手中拎著一株稚嫩的樹苗。
她偷偷摸摸地站在門縫裡朝裡看,那時彌雪的摺子還有大半,無力分神,雖是感受到蘇醉的氣息,心中莫名地冒出一股欣喜,卻仍是冷著一張臉,道。「我以為你不來了。」聲音卻是冷漠異常。
在門外的蘇醉聽了,表情變得有些尷尬,糾結扭捏半天問,「你生氣了麼,彌雪?」
他不語,繼續看手中的摺子。
蘇醉急了,幾步跳進屋裡,「我那日醉了就被……那個,呃,抓回去了直到現在好不容易才出來……彌雪,你不生氣好不好?你一生氣……我就心慌……」最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彌雪抬眼看了她,蘇醉的頭低著手揪著衣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原先蘇醉從未出現過的摸樣。彌雪那黝黑的眸子有一絲莫名的光彩閃過,他放下手中的摺子,淡淡道,「沒有,我沒有生氣。」
蘇醉這才抬起頭,看了彌雪半天,發現彌雪並無什麼生氣的表現才露出笑容,獻寶似地拿出手中的樹苗,「你看這是我從我家梅園裡移來的一株梅樹苗哦。我想以後你也可以釀梅酒了。」
彌雪聽到梅酒,眼中泛起幽霧,扯出一抹極其難見的笑,「今日你是送這樹苗來致歉的麼?」
彌雪的笑容宛如一抹難見的光彩,點亮一室。蘇醉怔怔然許久才輕咳兩聲,道。「是啊,這是那梅林裡的樹苗,很難得的品種,我爹爹親自培育而成的。」說到爹爹,蘇醉微微頓了。
彌雪看在眼中,淡淡笑。他放下手中的摺子,站起身道,「如此,我們就去山腰吧,那裡倒是個植樹的寶地。」
彌雪態度的轉變,讓蘇醉有些濛濛然,有些回不過味。
今日莫非是什麼特別的日子,百年來,彌雪笑的次數不過十指之數,沒想到光今天就笑了兩次。
而且平日彌雪改摺子是不會與她出去喝酒之類的,今日也……
浮雲山腰上是一片灌木,但是對於彌雪來說,不過是一揮袖的功夫,那灌木便全被拔除了。
彌雪白衣如雪,立在已空曠無比的山腰,表情甚滿意。「這樣順眼許多了。」
蘇醉遠眺光禿禿的山腰,山腰唯有一灣山泉孤零零地彎曲去山腳。不禁弱弱開口,「我們貌似種的是一棵樹吧……這麼大的地方……」
「以後,一年種一棵樹,這裡應該就夠了。」
「……」問題是沒那麼多樹苗啊。
挖坑,種樹。
全是彌雪一人完成,那白影就算是在低頭挖坑時,也是不慌不忙,一寸寸土壘高,一寸寸坑加深。要說誰是蘇醉見過的最漠然最清淡的人,那定是彌雪無疑。就算是她最喜愛的爹爹也是差了些許,只因爹爹雖是平日冷漠,但在面對娘的時候,就是滿眼凝固不化的溫柔,就算是身為女兒的她也是不及。
爹爹和娘,萬年相伴,生死相隨。呵,生死相隨……就連身為女兒的她也插不進半隻手腳麼?焚煙哥哥沒有說錯,情愛這事,是解釋不清的,現在她只有好好地面對著那個收養她叔父了事……
「怎麼了?」彌雪看著瞅著他發呆的蘇醉問,眉頭不可見地皺了皺。
蘇醉連忙嬉笑道,「沒有啊,話說,你這梅酒釀出來可得先給我嘗嘗先,不然我這樹可不是白拿來的。」
「恩。」彌雪看她的摸樣似乎並無異常,放下手中掘土的東西,向蘇醉道,「把樹苗拿來吧。」
梅樹苗被種下了,這梅樹小而稚嫩,迎著山風微微搖擺,淺淺的綠,淡淡的香。仿佛只要這樣搖搖擺擺著便能蕩出幾世絲絲絡絡的糾纏……
梅樹被彌雪派人悉心澆灌,生長的極為迅速,才一年,便是結出了顆顆小小的骨朵,柔嫩雪白。
蘇醉這一年來也是來得勤快了,不過因為其叔父管教原因,卻不能日日都來。
也許是蘇醉原先常拉彌雪去屋外樹下喝酒的緣故,彌雪一無事便會靠在那樹下,看著山下滾滾的煙雲,舉一杯,慢慢沉吟淺酌著。
蘇醉這日來的比較晚,暮色漸暗,她的眉目見有些愁緒,雖然還是嘻嘻哈哈著,但是言行交談中腦子反應卻終是慢上半拍。
彌雪終於搖搖頭,止住蘇醉不停給自己灌酒的手。「你可是有心事?」
這一年來,彌雪表面卻是沒有那麼冷漠了。
「呃!」蘇醉看向彌雪,卻看見他的眼眸黑不見底,還是千年前初見時那般,今日這眼眸似乎還摻雜著一絲莫名的情緒。似乎能一直看進她的眼底,心口去。
蘇醉歎口氣,百年前自己就是掉入這如漩渦般得黑眸中,沒想百年之後的現在依然是如此。
「我們相交百年,咳,你也算是藍顏知己了,既然這樣,我也就不瞞著你了……」蘇醉歎息道,「我快與一個人成婚了。」
彌雪怔住了,而後,臉色漸漸變白。他感覺到袖中的手握緊了,紮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楚。這是怎樣一種感覺?彌雪說不明亦道不清……只是覺得她一句話卻比天降的雷劫還要恐怖。
許久後,掐進掌心的指尖漸漸放鬆了,他覺得自己能正常地開口了,抿唇道,「這樣,倒是有人要遭殃了。」
聲線幾近完美的平靜,漠然。
蘇醉眼黯然些許,兩人靜默了。也許是為避免無話,蘇醉勾起一絲笑,嘻哈道。「這事倒也說不清,也許是我遭殃呢?」
彌雪淺淡地應了聲。
之後卻是一夜無話,唯有漫天的星辰映在樹下那相距不遠卻實際很遠的兩個身影上。貌合而神離。
蘇醉消失了。
彌雪並未去尋,只是靠在樹下日復一日地品酒。
前幾日,他聽說,那長樂二殿下焚煙迎娶那花神孤女,沒想那孤女竟不從跳了詹仙崖,這事傳遍了整個仙界。
只因那花神在年前就與其夫殉情,在仙界傳為佳話。她留下的孤女卻是被人關注的,畢竟嫁給天庭皇族是極為難得的事情,但是卻沒想竟是惹出這種事情。眾仙有唏噓的,有說那孤女實在不知好歹的,也有感慨那孤女身世淒涼孤零的,總之各有說法。
只是……說來說去對於那些仙家來說終歸也是個談資,與他們自己倒是沒有半分關係。
半月過後,那山腰上的梅樹被已然開放。
彌雪在樹下劈了幾個石桌石椅,安放。
這是梅樹開的第一茬花,紛紛地白梅墜滿枝頭,彌雪在樹下擺下了酒盞。並沒有動的意思,只是站在梅樹下望著天邊,這一望……日轉星移,便是幾日過去……那個活躍的身影終沒有再出現在浮雲山上。
而之後彌雪每隔一月都在浮雲山腰上種下一棵梅樹,這一種也便是千年。
千年之後,他隱去炎虛山三殿下的身份,以彌雪之名在仙界任職。
而她是一名新登仙界的小仙,沒有前世記憶,愛好八卦與飲酒。
彌雪一眼他便認出了她,只因她看他手中酒時的眼神,與千年前如出一轍。
她的性格與前世極像,才做他的小婢時,她偷飲了半壇白梅酒,醉倒在梅林裡,他恰逢在林中山踱步看見了她,卻也被她的的醉容迷惑住。她與前世的她一般,醉酒時才是最惑人的。
此後他不再允她喝那麼多的酒。
可是有一點他未料到,長樂殿二殿下竟對她有那麼一絲興趣。那日他講道完後,在前山亭內等她,他料到她會來尋他。沒想二殿下居然也出現在亭中,向他討人。零零散散算著二殿下只與她見過幾面,討她,約莫是一時興趣。當然他也不可能應允。
壇中酒已盡,他望著對面醉醺醺的小婢,挑了一下眉。
看來他得抱她回浮雲山山頂去了。
而在抱著蘇醉回山頂的路上,他遇到了騎著麒麟來尋他的二殿下。
「彌雪,我來是為了證實兩件事。」焚煙著著紅袍,垂著眼,悠悠地拂著麒麟頭上一角道。
「哦?何事?」他不動聲色,隱隱覺得這與正在他懷中安睡的蘇醉有關。
焚煙美麗的臉上浮起怪異的笑,「一是我的風流史在仙界傳揚之事,而二嘛……」他眼中閃出異光,「說來你也許不信,是千年前與我定下婚,那蘇閑花神的孤女之事。」
「彌雪,可否將你懷中的小婢與我一觀?」他早已注意到窩彌雪懷中之人。
彌雪眉頭前皺,眼眸幽深,將蘇醉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焚煙看著懷中人,兩頰紅豔似水,唇如桃瓣,一雙長長睫毛如羽片覆在眼臉上。不由他撩起懷中人的一縷青絲,閉眼,欲放在鼻間輕嗅。
「二殿下,你逾矩了。」冷冷地聲音響在一邊,打斷了他的動作。
「聽聞,浮雲山上的彌雪仙君甚是寵愛其身邊的一叫蘇醉的小婢,果然不假。」焚煙如若無事,放下手。
「二殿下若是要看請務必迅速,醉兒向來醉酒後就得喝醒酒茶,不然第二天定會頭暈。」彌雪的聲音淺淡。
「唔,她果真是醉了,渾身都帶著酒香呢。」鳳眼輕挑,焚煙不再言語,閉眼,將一縷神識侵入蘇醉的神識海。
不到半盞茶,焚煙睜開了眼,嘴角掛著一絲奇異的笑。
「如何?」彌雪問。
「那八卦是她造的,不錯……」
「還請二殿下放過醉兒,她尚且年少。」這他早就知道了,早就有了準備。
「彌雪,你這是說什麼話?醉兒將會是我的王妃了,我豈會責杖她?」
「二殿下,你這是何意?」心內微緊,彌雪卻是聲音冷了下來。
「彌雪仙君不知麼?那蘇閑花神的孤女是本殿下定下婚約的妻子,而她,你口中的醉兒就是她的轉世,她的神識海中還有她上一世的烙印。」焚煙鳳眼彎彎,笑得醉人道,「怪不得覺得她熟悉……上一次,她跳了譫仙崖以為可以擺脫婚約,這一次我看她如何逃!?」
彌雪面上平淡,「這婚約恐怕得等醉兒醒來恢復記憶再說,現在還請二殿下將醉兒給我,醒酒湯還得花時間熬。」
「那還得請彌雪仙君多多照顧了。」焚煙看了眼彌雪表情,勾唇笑道。
「不用二殿下說,彌雪也會的。」
接過蘇醉,她的睡容依舊嬌憨,但可能是因為老是被挪動,細眉微微皺起。彌雪不由地也皺起眉來。
「本殿下的王妃可放在你這浮雲山了,他日我必定前來幫她恢復記憶,娶她入殿。」
彌雪臉色略有蒼白,默然不語,望著那一身豔紅袍子的焚煙駕著麒麟消失在天外。
幾日後,蘇醉早已酒醒。
山顛上雲一朵朵地飄蕩,如輕紗纏繞。
「醉兒你覺得二殿下如何?」站在雲頂,彌雪問。
他身旁的小婢聽此,渾身一抖,低頭咕喃了一句,依稀可聞「那變態……」三字。然後她揚起頭嘿嘿一笑,「還不錯,還不錯……」
「如果醉兒不喜那人,我定不會讓醉兒與他走的……」
蘇醉不解。主子又幹什麼了?她正待問問,卻發現一隻手攬過她的肩,擁她入懷,清淺的梅香傳入鼻間。蘇醉大驚,接著心中竟也泛起一絲似乎早已存在潛意識中的喜意。
「醉兒想不想去炎虛山?那裡常人可是尋不到的。」彌雪的聲音淡淡,似乎有些抓不住,飄渺而寥落。
蘇醉的雙手緊張地在衣擺上擦了又擦,心中有些澎湃,慢慢伸出雙手欲將彌雪也摟住……
彌雪感覺到蘇醉放軟的身子,神智突地有些清明過來,他是在做什麼?她還未恢復完整的記憶,他就要替她做決定麼。留或者不留在他身邊,嫁或者不嫁焚煙,應該她自己做決定,而不是他。
彌雪一把將她推開,退了一步,腳下是渺渺的雲煙,他望一眼眸子漸漸平靜了下來。
但在蘇醉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她欲哭無淚,才伸出的手戀戀不捨地收回。嗚……主子你又玩我……
「主子……」蘇醉支支吾吾欲討到一些便宜。
「好了,明日我們得去堯臾山一趟。走吧,回屋。」彌雪眼垂下聲音還是溫和,但是轉身卻走得迅速無比,一身白衣如雪轉瞬消失在蘇醉眼前。
蘇醉雙眼不甘地看著彌雪的方向,主子,你方才抱了我一下,至少,至少得讓我摸個小手回來吧……
可惜只有她一人留在雲頂,無人回應。
堯臾山很高,亦陡峭,沒有多少法力的小仙們一般不會考慮來拜訪這麼一座山。因為一般他們的法力會被堯臾山周圍特殊的雲霧給吸取,試想本來你興高采烈地來這山觀摩,卻因為自己法力不足,得在半山腰就降下,攀在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山岩上,向上看雲際無頂,向下看比之更加雲際無底,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該是多麼悲催的形容。
當然,蘇醉雖是小仙卻沒有這種煩惱,因為此番是彌雪親自將她拎上山的。
「哇,主子,你看那片奇異的紫雲,和我們浮雲山上的很不同啊!」
「啊,這山岩也是極為不同啊,那上面長出的仙芝一看就不是凡物,主子,我們過去采上兩株吧……」
感覺到腰上被人勒緊了,蘇醉看向彌雪。
是彌雪的側臉,唇角掛著淺薄的笑,聲音亦溫雅,只是吐出的話卻讓蘇醉在大好的白日裡打了一顫。
「醉兒,是想嘗嘗在雲際飄蕩的感覺麼?」
於是,此句話後,世間一片寧靜美好。
彌雪在大部分的仙家眼中都是不可親近的摸樣,他的眼神總是清淡,唇角也總是涼涼的,如雪般寒薄。
但是也就是這副生人勿近的摸樣,吸引了不少仙界已至幾百歲的「妙齡」女仙們。
這也是蘇醉疑惑的地方,這年頭居然還有喜歡看別人冷臉的人,而且,居然還不少。
堯臾山的講道處比其他地方要大,蘇醉發現一個現象,大多來的女仙都會坐在前排,男的仙人都會被興高采烈而來的女仙給「撫慰」到後排。
很大的道場,這般位置分割後,頗是壯觀。前一片一溜地雲鬢,好似聳動的山脈,後一片亦是一溜地整齊各色緞子綁的髻。
彌雪站在高臺之上,就在眾生敬仰或意味不明的目光下開了道場。
今日來的仙家都是來仙界有一定時日,卻還未被天帝委以重任的。此番天帝派彌雪來講道,實是為提高他們本就不怎麼高的仙法修養。
彌雪講的是道家中的《三皇經》,畫符做法之事本就無聊,更何況蘇醉才來仙界幾年,悟性實在也算不得好。堪堪聽了一小段就有些嗜睡了,於是腦袋便也暈乎乎地就這麼垂下了。
直到耳邊傳來一聲叫喚,肩頭被拍了一下。
迷蒙地睜眼看,來人居然是楊楚,楊楚也算是百年修行了,自然這次講道也來了。
楊楚自剛才看到彌雪後,就猜到蘇醉必定也是來了的。於是就在講道休息的這段時間內,滿道場找蘇醉,也就是剛剛他才尋到蘇醉。
楊楚沖她笑笑,在她旁邊的位置盤膝坐下了。
「醉兒,看。」楊楚示意她朝臺上看去。
蘇醉這才發現突然這道場變得安靜許多,安靜地很詭異。
掀眼抬頭看,高臺上彌雪很淡定,於是……高臺下的女子很不淡定。
蘇醉聽見,那女子的聲音,有些矜持的聲音,響徹整個道場。她說,「彌雪上仙,剛才本殿,說得可有半點不對?上仙若是不喜歡他人,為何不接受本殿?」
好個豪放的女仙。
蘇醉有些明白,為何道場會這麼安靜了。這幾年她在彌雪身邊候著,可是第一次見著有人對彌雪剖白心意。而且以如斯彪悍的方式。
只是這女仙彪不彪悍是一回事,彌雪接不接受亦是另一回事。
彌雪只是用很淡的目光看了那女仙一眼,眼中的霜雪未化半分。這道場略有微風,他的衣袂在高臺上紛飛起,他輕輕笑,沒有看著那女仙,目光似乎朝著蘇醉的方向。「殿下弄錯了,只是我心中所念之人她並不知曉罷了。」
那女仙看著彌雪的笑容,先是一愣,然後臉色白了些許,但是最基本的氣度她也不差絲毫,微抿唇角。「既然如此,焚綾冒犯上仙了。」
彌雪未置一言,只搖頭。
高臺下的蘇醉看得莫名地有些悶氣,彌雪何時有心上的人了,為何她一點也不知曉。好歹,她在他身邊也呆了幾載。她以為彌雪平常對人摸樣是不可能對誰動心的,沒想到……
楊楚拍了蘇醉肩膀一把,笑眯眯道,「醉兒,你家主子果然受歡迎。」
「胡說。」蘇醉沉著聲音回道。
這倒讓楊楚一驚,「你心情不好麼?」往常她可是極度愛看熱鬧的。如今看來,難道是他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麼?
「唔,別理我了。」蘇醉亦是意識到剛才她自己的語氣的反常,對楊楚勾勾嘴角權當笑了。自己悶頭摸到一邊去了。
楊楚看著她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垂眼,坐在位置上未動。
這次講道,是三日。
堯臾山上掌管的堯臾君自然備好了廂房,供給這些個女仙男仙們。只是唯一群仙不滿的便是,此番來的人太多了,廂房竟然不夠了。所以一些仙家就得兩兩湊著住了。
彌雪是天帝欽點的上仙自然不同,堯臾君撚著長長的鬍鬚,臉上的皺紋似乎展成一朵花,很和藹道,「上仙,我等特留了兩間廂房,請隨我我來吧。」
蘇醉碎碎念,仙界其實也是有特權之說……主子是特權階級啊。
沒想到,彌雪只是沖那堯臾君搖頭,伸出瑩白的食指作一字數,微微含著絲笑意道,「一間,足矣。」
堯臾君了然的笑笑,拂拂長須,「這小婢也的確是個頑劣性子,是該管束些。我那院中新植的白梅花恐也是被她給采去不少。」
說完負手向前行去帶路。
蘇醉怔了怔,很是惱怒看著堯臾君的背影,這老傢伙居然在主子面前告她的狀……看來……等會還是要再去折騰一下那棵白梅樹。
作為特權階級的代表,彌雪做得極好。
眼見得蘇醉從袖間,掏出一大把雪般的梅花,只是笑笑,繼續平淡地坐在椅上品茶。
可憐堯臾君兩眼驚恐地睜大,嘴唇哆嗦,手指著蘇醉卻發不出一句話。
「堯臾君,你當著我主子面指著我是什麼意思,莫不是不給我家主子面子?」蘇醉笑得十分無邪。「哎……不就一樹梅花麼,怎麼這般悲痛欲絕的摸樣,用完我再還給你就是了,你說是不是?」
堯臾君更是渾身顫抖,摸樣很是銷魂。
堯臾君被氣走了,臨走時臉色慘白,顯然是內傷了。
蘇醉眯著眼,繼續搗騰手中的梅花,拿過一個瓷瓶倒上清水,欲將這束梅花植進去。
「醉兒,今日心情似乎不好?」彌雪將手中的茶碗放下,問。
蘇醉回頭,嘿嘿笑,「主子多想了。」
也許,對其他人蘇醉能兇神惡煞,但是一碰到自家主子,她只能百練之鋼化成繞指柔。
「唔,今日醉兒莫不是想宿在屋外了?也好,夜晚山間的風也十分的涼爽。」彌雪纖白指尖滑過細膩的茶杯沿,笑容十分美好,眉目彎彎。
彌雪平日很冷淡,要是平常那些女仙見到現時的彌雪恐怕更加把持不住了,蘇醉不自覺向門外望了一眼,見著沒有女仙,籲了口氣。
「主子……」蘇醉一副認錯的語氣,「唔,誰叫那個堯臾君要來告狀……」
彌雪黝黑溫色的眼眸,滑過蘇醉戚戚的臉,露出一絲笑意,「今日你可代我得罪了這堯臾君,他日他來找麻煩,你可得擔待著。」
蘇醉點頭,「有主子在,醉兒自是不用當心。」
彌雪笑,眼中卻幽深似海,他的聲音淡淡卻深刻,「要是哪日我不在你身邊了呢?醉兒,你當如何?」
要是主子不再自己身邊?
蘇醉自飛升到仙界如今,從未思慮過這件事,她一直認為,這主僕之情便是可以延續到長久的,主子他斷不會趕她走的,她也能一直伴著主子。現今,彌雪一提,她倒是有些呆了。主子不再,她亦看不到主子?光是這麼思慮著,蘇醉就有些不好受。
「醉兒自是不會與主子分開的……」說了一半,蘇醉突然想起彌雪喜愛的那個女子,「不過,如果主子喜愛的那個女子不喜醉兒的話,主子也嫌醉兒礙事的話。醉兒定是會離開的。」
此番,話說的有些重了,蘇醉這話裡不少的怨氣。
彌雪先是一怔,然後倒是真正地笑進了眼底,像是滿山白梅開放,一簇簇地美好。「醉兒認為,我喜歡的女子該是什麼摸樣?」
6章
彌雪喜歡哪個女子,蘇醉還是沒有回答。
蘇醉一向認為不讓她喝酒八卦是件痛苦的事情,彌雪就曾拍著她腦袋說,什麼時候醉兒能拋開那些俗事,就差不多能踏入修仙了。可是她卻拋不了,現今反倒還多出了一樁比戒酒更加讓人苦惱的事。
就是叫她說出彌雪喜愛的女子該是怎麼個模樣,蘇醉說不出口,光是想想就有些難受。
最後,自己無奈去屋外給自己放風去,滿目的蕭瑟,看得熟知的一些仙家毛骨悚然。仙界一小害,何時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莫不是仙界發生什麼恐怖之事。
而屋中,寂寂然。
彌雪端著茶碗,望著那道飄忽的身影消失,垂目,指尖滑過杯沿,緩緩勾起無奈地笑。
當晚,屋中兩榻間確實有些莫名的安靜,也因蘇醉實在是嬉鬧不起。
夜間睡下,蘇醉迷迷濛濛似乎是夢起了一些非常重要卻十分遙遠的事,夢裡微微的白梅色彩,有一個人,一身白衣,立在不遠處冷冷地看她。咫尺天涯。
不知怎麼朦朦朧朧的醒來,腦子全然忘了這個夢,口倒是很乾渴。揉著暈乎乎的頭下榻,發現內間裡的窗戶竟然是開的,一片月光瀉進屋內,照得四周的床榻涼涼卻安謐。
窗口處有一道白影立著,月華停在他臉龐上,照出玉般得光華,他手握一白瓷杯,指尖也染上細膩的白瓷色。
離得這麼遠,蘇醉聞到一絲酒香。
「醉兒,怎的醒了?」彌雪的聲音在夜色中似乎化成了一池水,柔而清淺。
蘇醉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去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上一口,不為何居然還是發現溫溫的,小心地瞟一眼彌雪,蘇醉又新取了個杯子倒上七分溫水。
走到彌雪旁邊,遞了過去,「主子,夜間喝酒不好。」
蘇醉聽見彌雪輕笑的聲音,抬頭看,彌雪還是望著窗外的清淡神情。
「平日也不見你這般細膩的心思,今日倒是我真的惹惱了你?」語氣很無奈,有些醉後微醺的溫和。
「醉兒不敢……」
接過蘇醉手中的水,彌雪小飲一口。手中杯子放下,彌雪終是轉過頭,看著蘇醉,黝黑的眸子沾染柔柔的月光。「去睡吧,也不早了。」
蘇醉本就有些暈乎,唔了聲,睡眼又瞄了幾下自家主子,直接爬上了榻,之後,便聽見吱呀木窗被小心關上的聲音。
一夜好夢。
翌日,晨光清新。蘇醉這廂房內早早便是很熱鬧,講道在午後,可清晨就有不少女仙找上們來,說是要向彌雪討教一些道法問題。
蘇醉撇撇嘴,看自家主子被包圍在中間,如雪的臉依舊平平淡淡。暗道,這些姑娘們真是會折騰人,主子明明說了有心上人還要來。要是她是他主子早就拿起掃把趕人了。只是……無奈主子剛才冷看了她一眼,她也不敢造次去拿牆角的掃把了。
又看了眼被圍得極其密實的主子,她才登仙界幾年的小身板肯定是擠不過那些個彪悍的女仙的。
哀歎一聲,蘇醉決定自己去找些事做。
堯臾山因地理位置十分別致,山頂基本上是長不了什麼特殊植被,除了被堯臾君好不容易移植來的白梅外,就只有一些靈芝仙草了。
而且,這些仙芝靈草大部分都不是凡物,最起碼不比仙界小仙自娛自樂辦的市場中的水蘿蔔差。平日拿來做道小菜倒也還行。蘇醉收拾些必須的東西,便出發了。
仙芝靈草,在離宅子遠的地方才有。蘇醉走了許久才到,呼口氣望著一片喜人的綠油油,嘴角啜上笑。
這次,這堯臾仙君的一顆脆弱的小心肝要揪疼死了,趁現在他還未發現,得先下手。
蘇醉一個起手式,仙力包裹幾株仙草,抖落泥土,塞進包裡。
蘇醉嘖嘖稱奇,這仙草在浮雲山可是極難見得的,就算見得也不過是一副乾巴巴的鹹菜摸樣,這裡的仙草卻是葉茂油潤的招風樣。想想,收集回去,做一碟仙草炒鳥蛋倒是一道好菜。
沒想,還未采幾株就聽見旁邊的林裡傳來細微的聲響。因是偷偷摸摸采別人的仙草,蘇醉立馬心虛地掩到了一棵樹後。
有人走進了仙草林,一前一後,皆是一身犀利到悶騷的紅袍,襯著一片綠油油的仙草田,煞是好看。
蘇醉大驚地瞪眼,今天算是見到了熟人。
前邊帶頭的是焚煙,後邊的是焚綾——亦是昨日向彌雪剖白心意的長樂殿三公主。
她只知焚綾這長樂殿的受寵公主來了堯臾山,沒想到焚煙也一併來了。前段時日說了焚煙不少八卦,估計此番來堯臾山十有七八會來找她晦氣,思及此,蘇醉更加揪緊了衣袖,屏了呼吸。
「綾兒,以後切以長樂殿的顏面為重,你這般魯莽行事,是萬萬取不得的,他日若是遇上一些事,說不定會遺憾終生。你可懂?」焚煙的聲音不似平日的似笑非笑,倒是有一些涼意。
「是,哥哥說的對。」焚綾的聲音有些戚戚然,頓上一會,像是想起了什麼,清麗的聲音有些不甘,「哥哥,這麼說來,千年前,你與那花神之女也……」
沒想到,外人不在時,焚綾在焚煙面前之前竟然如此乖巧。
「這件事,以後莫再提起!」焚綾的話,仿佛戳中了焚煙的弱點,他聲音略帶一絲顫動像極力壓制一般。頭頂樹蔭晃動,微風蕩,數秒過後,他聲音柔和了些,一絲難見的哀歎,「綾兒,此番你與彌雪難成佳偶,就專心去修行吧,以後長樂殿,我怕是如大哥一般接不下了。」
焚綾本欲還要說些什麼,卻被焚煙給截斷了,「清晨是悟道的好時機,不要浪費時間,回廂房去吧。」
焚煙顯然沒有違抗兄長的命令的勇氣,姣好姿容略微扭曲,紅袖一揮,便化成點點紅芒,消逝在碧色一片的仙草田中。
蘇醉無地自容,唔,別人是一揮袖就回了廂房,她去還得走一段路,難道這就是階級差別?
之後……蘇醉再一次覺得無地自容,因為焚煙竟然賴在這仙草林裡不走了。
透過樹葉的間隙,蘇醉望得焚煙一襲紅袍,佇立在一片茫茫的仙草間,神色完全不似往常的囂張摸樣,這時,蘇醉極不和諧地想起個念頭,難道,這長樂殿的二殿下也是瞧上了這片仙草麼?只是現在在考慮要不要將這的仙草一併摘走?
蘇醉哀哀歎,最起碼要留些……就一些……最起碼要籌齊一盤菜……
焚煙又站了許久,又一陣風來,飄蕩起他一身紅袍。緩緩他轉了個身,朝蘇醉藏身處望來,似笑非笑。「樹後的小仙,可藏夠了?」
蘇醉一向覺得焚煙是個厲害的上仙,沒想到居然犀利至此,不由扼腕,為自己祈禱了半刻。
蘇醉悶頭走出樹蔭。焚煙的表情卻有些微的變化,他的眉目本就濃麗,笑起來更是在身後展開了一扇綺麗紅芒,點點閃耀。
「醉兒。」
這情深義重的稱呼讓蘇醉一抖。娘噯,焚煙莫不是性情大變了?何時她居然得到長樂殿二殿下的如此親昵的稱呼了?
焚煙含笑的眼斂下,笑容卻只綻開在唇邊。再次抬眼時,眼中冰淩少許,「今日,醉兒是想好了要與我同去麼?這些時日,我莫不是在想著醉兒啊。」
蘇醉沒有聽懂,疑惑看他。
焚煙一笑,「醉兒隨我去長樂殿做客如何?」
蘇醉被焚煙這詭異的態度一弄,終於炸毛了,戰戰兢兢道,「不去!」
焚煙一怔,有些朦朧地望向蘇醉,「千年後,依然如此麼……」
隨後他卻是露出絲詭異的的笑容,「醉兒,你讓我失望了……」焚煙看著蘇醉,眼浮起厲芒,吞吐不止。
他手輕抬起,纖白的五指收攏,蘇醉覺得一陣狂風襲來,被刮得暈乎,待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焚煙攏在了懷裡,一陣特殊的飄渺香氣襲來,甜膩芬芳,蘇醉腦中一片片場景幽幽浮現……卻又抓不住……
最後一抹意識卻是:唔,早知道,她說誰的八卦也不說焚煙這小心眼的了,這下遭報應了……
記憶永遠是飄而緲的事物。
「蘇家小女,此事在仙界都已傳遍,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叔父,你莫要逼我,雖至小和焚煙一起長大,可對他我只是兄妹之情。」
「你不用和我說這些!此事你娘也早答應了長樂仙帝了!」中年男子拂袖而去。
「醉兒你找我有事麼?」男子的眉眼很漂亮,帶一點女氣,他望著對面的女子溫聲問。
「焚煙,我不想成婚,你去和我叔父說行不行?」
「醉兒!」男子漂亮的臉霎時一冷,「如果是這事,恕我不能幫你。」
「焚煙……我不喜歡你啊……」
「蘇醉神女,你是來侮辱我的,是不是?你欺我對你忍讓……你……」
「我不是……焚煙,你聽我說……」
「我不想再聽你說那些傷人的話,你走吧。」
「為什麼他們要逼我……你說為什麼……」她吃吃笑道,腳下搖晃。
「他們說這是天定的緣啊……呵呵……天有什麼……我命由我不由天……」
對面的人眉頭皺起,「你醉了。」
「喂,你能幫幫我麼,嗯?」
對面的人垂下眼睫,半晌不語。
「罷了……」
譫仙崖下雲海翻騰很是壯觀,那滾滾的雲卷著她的衣袍,甚討她喜愛,她勾起一抹醉人的笑。
「蘇醉,你敢跳!」遠處的駕雲飛來的男子聲音難言驚恐,漂亮的眼眸猩紅如血。
「有何不敢?」她若無其事,低頭整整白袍,回以一笑,「這仙界呆得甚是無聊,去凡界瞧瞧也不錯啊……」
「蘇醉,你……沒有心麼……你,你執意要棄我?」
「哪有什麼棄不棄的?焚煙,你太過執著了……」又整整髮髻,她背過身對男子一揮手,「此番就不用送了,我走了。」
白衣翻飛,她提氣一躍。
「蘇醉,你聽著,來世我會尋到你的!你別想逃出我的掌心!你逃不掉的!」
白衣漸漸被崖下的滾滾雲霧吞沒……
「你醒了?」耳邊的聲音熟之又熟。
羽扇般的睫毛顫了顫,蘇醉睜開眼,面前是一張美麗到妖異的臉,她眉頭一皺。
環顧四周,是長樂殿裡,焚煙的房內。
「二殿下將蘇醉帶來此處是何意?主子若發現醉兒不見了必要急了。」蘇醉支起身,低眉道。
「醉兒莫要裝了,我知道你醒了。」焚煙坐在床沿低低笑,一手將蘇醉摟了,靠在自己胸前。「多年不見,咱們敘敘舊吧。」
「二殿下怕是弄錯了……」蘇醉掙扎起身,眉頭輕皺。
「我可沒有弄錯,醉兒怕是忘了你原來的小婢茹兒吧,現在她正在我的殿中做客呢。」
蘇醉在袖中的手緊握,終於抬眼,直直地望著焚煙,「你變了。」
焚煙輕笑聲,「人啊,都是會變的。醉兒也變了……」他的眸色漸冷,卻依是妖異地笑著,「……變得愛跟在你那主子左右了,醉兒莫不是喜歡上了你那主子?」他的唇湊近蘇醉耳邊,緩緩道。
「我原先說了,焚煙你太過執著了,這樣不好。」蘇醉避開焚煙的唇,淡淡道。
「醉兒剛醒要吃些什麼?」焚煙不理蘇醉的話,放開手問道。「我去叫人來?」
「不必了,我不餓。」
「那好,你在這躺會,我去處理些事再來陪你。」焚煙閉眼在蘇醉發間輕蹭,柔順非常。半晌,才起身朝門外走去。
「焚煙……你不放我回去?」
「好不容易逮住你,我為何要放?」回首一笑,焚煙走出門外。
蘇醉有些頹然,嗚呼哀哉,趴在床上。
主子,你知道我不見了麼?若是知道……你,你會如何呢?
蘇醉的爹爹與長樂帝本是深交好友,自小蘇醉便與焚煙玩在一處,算是青梅與竹馬。如此經典的橋段,(其實我想說狗血的……)兩人的情誼本該不錯,但是全因發生一些事,蘇醉頗有些不能認同焚煙。也就對焚煙少了層親近的感情。
蘇醉父母十分相親相愛,大人們對著半大的小屁孩提不出什麼教育的時間,便派了名喚作茹兒與蘇醉一般大的丫頭墜在在身邊,權作放養了,所以自小蘇醉的脾性是大為開闊的。而焚煙則大為不同,雖是長樂殿二子卻因聰穎過人,備受大人寵愛,當然雖是受寵他卻仍是枚溫文爾雅的好孩子,但是對於一些處罰下人方面卻委實有些殘忍,半大孩子微微笑著揮袖子叫人將一小婢拖下去杖責,這該是多麼詭異的場景。
所以也就遭受蘇醉的抵制,兩孩子不懂事便常鬥著,一鬥便鬥出些微感情,長大了懂了事便也不常鬥了。一方面是因為蘇醉覺得無甚意思,她完全不是焚煙這小地主的對手,另一面也是因為焚煙對蘇醉生出一些莫名朦朧的情誼來。
於是花神仙去前與長樂仙帝的一紙婚約,便造就了蘇醉的現況。
已經是當日傍晚,蘇醉趴在床上細數著窗外飄過的霞雲。
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蘇醉支著頭略微抬眼,最先進門的是焚煙,眉目豔麗,笑得更是豔麗。
他在蘇醉床邊坐下了,後一人進門抬進了罐酒,離去。
蘇醉不解,望著焚煙。
焚煙將蘇醉扶到肩上,挑過一絲額發,微笑。「這是梅酒,我知道,醉兒你最喜梅酒。今日為迎醉兒回到長樂殿,不如好好擺上幾道菜,喝上一杯?」
蘇醉望著那烏溜溜的酒罐抿唇。半晌,幽幽道,「焚煙,你知道麼……除了兩個人釀的梅酒其它梅酒我是不會喝的。」
焚煙眼眸閃爍,卻還是笑著,「哦?那我親自喂醉兒,醉兒覺得可以接受麼?」說罷,就開了酒罐,倒上一杯舉到了蘇醉唇邊。
鼻尖的梅香堪堪算是清雅卻不夠綿長,想來酒的味道也是很生澀。果然,她的嘴被彌雪養刁了……
蘇醉搖搖頭,唇一撇,「不喜歡。」
「醉兒,軟骨散可讓你在床上呆上三日無法出門,如今你什麼都不吃,讓我十分苦惱呢。」
說到軟骨散,蘇醉十分無奈,如果沒有被下軟骨散,她也不會乖乖呆在床上坐以待斃了。自然,現下她也會一腳將焚煙踹下床。
蘇醉看著焚煙的表情有變,深深吸口氣,調整一下情緒。
「焚煙,我知曉我千年前那日逃婚十足地沒有給你面子,也十足地對不起你的一番情誼。自小與你相鬥也是我的少年無知。但是我們之間的事實在與茹兒那丫頭沒有半分干係,你將她放了,你我的事,我這一世與你解決,如何?」
焚煙只是笑,眼中卻看不出情緒。他只淡淡道,「蘇醉,你知道我的性子,一旦認定一件事我便不會放棄。一件事沒有完全定下來,我也不會不放手。而你便是我的那個執念,你還未嫁來,我怎能放了茹兒那小婢。」
好吧,談崩了。
蘇醉額頭一跳,終於恢復些前世的秉性,狠狠轉頭,避開面前得杯盞。「不吃,什麼都不吃!」
焚煙眼中緩緩渡過笑意,但又馬上泯滅在黑眸中。「也好,我親自喂醉兒。」
抿著絲笑,焚煙含過一口酒液,壓過蘇醉的肩,緩緩朝蘇醉驚嚇到微啟的唇迫去。
忽地,門外傳來醇徹的聲音,一如冰川,淡淡,凍徹人心,「你們在做什麼?」
門邊,彌雪的身影修長,涼涼。
彌雪終是尋到她了。
蘇醉眼底幽幽,彌雪,千年後,你依舊是這般涼薄的摸樣……
焚煙察覺蘇醉的異樣,一手不由將她揉緊了。轉頭沖彌雪微微笑。
「上仙來的恐不是什麼好時機罷。」
彌雪的表情無甚變化,只是唇抿緊,眼深深地望著蘇醉。「二殿下,你將我座下小婢拐來是何意思?」
焚煙揚眉欲說什麼,卻被蘇醉打斷。「焚煙,我來與他說。今日我不會走的。」
焚煙似笑非笑地看了蘇醉兩眼,退到屋外。
蘇醉勉力支在床沿,彌雪亦緩步來到一邊。
「彌雪,我已經恢復前世八成的記憶了。」蘇醉望著彌雪道。
指尖微動,彌雪卻微微笑,「是麼,醉兒也想起我了麼?」
「是的。」蘇醉喃喃,眼迷離些,「你是厭煩我的吧,千年前。」
彌雪指尖又緊握些,他的聲音有些蒼茫,「我那時只是……」
「也不論你對我如何。」蘇醉繃著臉道,「這番我支開焚煙只是想對你說,千年前,我是喜歡你的,雖不如我爹爹與娘之間那麼轟轟烈烈,卻也是小女兒心的萌動。這番你來我也是有些欣喜的,但是我不能走。所以,此來,我們之間就把這些情誼給斷一斷吧。」
斷情,再好不過了,也免得彌雪捲入這些糾結事中來。
彌雪聽得蘇醉前面的一番話本還有些喜意,但越聽臉色就越有些泛白,攏在袖中的指尖也緩緩掐入血肉,「你說要如何?醉兒,你再說一遍?」
「你,只當沒有認識過蘇醉這個人罷。」說完,蘇醉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支著自己身子滑入被褥。至少,裡面存著些溫度。
「醉兒,你可決定了?」彌雪透徹的聲音有些不穩,臉色比之一身雪般的白衣還要蒼白。「千年來,我已認得自己的心,你卻不肯了麼?」如今,他所有的冷漠都是為她卸下了,卻是自尋的煩惱?
「是。」蘇醉不看他,只費力掖掖被角,淡淡開口。「彌雪上仙,我困了,今日便不奉陪了。」
「甚好,甚好。」彌雪聲音漸漸飄渺,似要化作一縷灰白爐煙,飄蕩遠去。而他,也確實默默地離去了。
在屋前小塘采一朵夭夭水蓮,焚煙放在手間把玩,見得彌雪臉色頗蒼白地出來,嘴角勾起絲笑。
「上仙,如何。我家醉兒說了什麼?」
彌雪只是冷淡望他一眼,淡淡道,「他日要是我聽聞你待醉兒有半分不好,她有半分不如意,焚煙你便將你的大殿看守好了。」
「醉兒與我情誼深厚,我自是不會待她苛嚴的。」焚煙笑。
彌雪不語,招來一朵雲彩,白衣蕭瑟,登空而去。
焚煙望著彌雪漸漸消失在雲際,手中蓮花,卻被碾做滴滴紅液,濺落在地。
此後,浮雲山上的彌雪仙君便失了蹤影,仙界各仙家大為不解。而偏在仙界一隅卻極其神秘的炎虛山上,眾仙大慶其三殿下修行歸來。
而蘇醉自此便在在焚煙處住了下來,婚期定在下月。蘇醉將茹兒央到了身邊,因蘇醉一副認命摸樣,使得焚煙大為放鬆,也隨了她。
茹兒丫頭與蘇醉相伴千年,卻不只是主僕之情。茹兒自來到蘇醉身邊便整日的哀聲歎氣。讓蘇醉哭笑不得,這丫頭弄得似乎是她要嫁人似的,「皇上不急急死太監」,恐怕就是如此的形容吧。
「茹兒,我來焚煙這便是劫數,躲不掉的。你也莫要在我耳邊添亂,不要再歎氣了。」蘇醉移步到茹兒身邊,無奈道。
茹兒倒茶的手一頓,卻有些悲戚,「小主子,千年前你不是喜歡上了那個叫彌雪的上仙麼?上世好不容易躲過了婚約,這世卻因為茹兒,再次與那上仙分開。茹兒……茹兒,真是太沒用了,竟害得小主子如此……」說著,眼中便醞釀出了閃閃的淚光。
蘇醉被她的亮晶晶的淚眼一閃,便有些糾結了,「呃,哭也沒用啊。茹兒,咱們好好想辦法,總要比哭好些罷?你說是不是?」
詹仙崖跳了一次,便也是有第二次的,是不是?
焚煙,她蘇醉也終究會欠他的情誼的,是不是……
一月後,大紅的的錦繡將長樂二殿下的府邸裝飾一新,宮娥出入不止。焚煙不知為何,並未請其他仙家與其哥其妹來,唯有幾名坐掌婚禮的長輩,其中也包括蘇醉的叔父。
焚煙也已換上一襲紅裝,紅袍豔麗,眉目卻比紅裝更為豔麗灼人。焚煙平常喜怒無常的眸中,充斥起淡淡的溫和。
蘇醉的房門便在眼前,柱上纏滿了大紅的綢子,喜意滿殿。
焚煙上前幾步,勾起笑,食指成圈,在門上輕叩。
「醉兒,可準備好了?」
沒有動靜。
焚煙的眼底劃過一絲莫名的暗沉,卻還是依舊笑著,比原先笑得更加豔麗,卻更無感情。他再次叩響門。
「醉兒,你若再不答,我就進來了。」
還是沒有動靜。
最後推開門,門前依舊是一套桌椅,桌上甚至還有兩杯水,冒著嫋嫋熱氣。桌上是大紅的喜服,整整齊齊疊在木案上。證明它的主人並未動過它。甚至沒看幾眼。
除此之外,環顧整個屋內,只有紅豔的色彩,卻無半點生氣,屋裡沒有人。蘇醉不在。
焚煙終於笑開了,卻有些碎裂。「我就知曉,會是這麼個結果。醉兒,我這些日子莫不是希望你不是在演戲。現在看來,全是我一人自欺欺人罷了。」
「可惜……醉兒,于你我不會罷手,這是我的執念,亦是你的劫。」
指尖幻化捏訣,門外階下忽地出現只火紅的麒麟,如其主人一般的豔麗。麒麟低吼一聲,長長的鬢毛一甩,靠近了自家的主子。
焚煙只是拂著麒麟額上突起的玉角,微微淺笑。「走罷,今日我們看看能否將醉兒奪回來……今後,我便再也不會放她了。」
詹仙崖上煙雲繚繞,蘇醉拉著茹兒氣喘噓噓。不時回頭望上一眼,好不容易走到崖邊才小小籲了口氣。
沒想,身後不過幾尺的地方,這時居然突兀地出現個白衣人。
蘇醉與茹兒皆是大驚,待到真正看清時才緩口氣。
蘇醉驚訝要更甚,「主子……」
茹兒只是愣愣喚道,「彌雪上仙……」
彌雪手中握著一面暗金的古鏡,眼眸幽深。
「這些日子,我用這虛妄鏡看得你的境況。」說罷,望了眼手中的那扇暗金色的鏡子。
虛妄鏡,望虛妄,望世間百態。炎虛帝手中的一柄仙器。這一月來,彌雪也望得蘇醉的一番不願將他牽扯其中的心意,只是,他不要。
蘇醉自然知道這柄鏡子的來歷。
「主子……你來是如何……」她有些望不透了。
「我與你一併。」一併跳詹仙崖,一併輪回。這些話,本該早些對她說的,他卻晚了整整一千年。
千年前,他不知自己的心意,不知情愛。遠遠看著她,看著她與焚煙約婚,跳了詹仙崖。他想,他不應擾亂她的命盤。雖是心中有了在乎,卻也可以視之不見。只因一切皆是劫,她的劫。他只消好好站在那雲端觀望著,成為下一個炎虛山的仙帝。
但沒想,父君讓他面對四海八荒立下的那個誓。一語成讖。他終究是落下雲端,圓滿地補完了她的劫。
許久的沉默後,彌雪看著蘇醉,微微勾唇,雲深笑淺。「來世,我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