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二十三年,冬,東昌國皇城發生了兩件大事。
其一是東昌國已故鎮國大將軍的嫡女赫連玥,在十六歲生辰的前半個月與外人私通,被逐出了家門。
將軍府對外封鎖了消息,更是將知道此事的僕人全部灌啞,送到別院,永世不得入皇城。
其二為將軍府二老爺赫連德祐繼承了鎮國將軍府,其女赫連瑤更是被皇帝賜婚于太子。
一時間將軍府門庭若市,朝中各方大臣都紛紛前來向赫連德祐祝賀,可謂風光無限。
第一件事還是隱約傳出去一些消息,但是百姓不敢隨意議論。慢慢的,人們都淡忘了這件事情。
......
六年後。
春光明媚,白衣女子慵懶地斜靠在位於林中的木屋前,看著院子中,與一隻渾身烏黑的大鳥玩的不亦樂乎的小團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似乎察覺到了目光,小團子白嫩的小手拍了拍大鳥的翅膀,讓它飛走,轉而朝著女子跑了過去。
「娘親。」小團子一把撲向了女子,一把環住了女子的脖頸,軟軟糯糯的聲音讓赫連玥的心也跟著柔軟了起來。
赫連玥捏了下孩子玩的有些發紅的臉蛋,又擦擦臉上的汗,將她扶好站穩,「快去洗手,叫你齊爺爺過來吃早餐,早餐已經做好了。」起身往屋內走去。
六年前,赫連玥被組織派去執行一項任務時,沒有想到對方會隨身攜帶炸彈。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體也不是自己的了。
根據原身的記憶,赫連玥發現原身與自己的名字相同。而這已經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與自己認知中的世界完全不同。
短暫的搜尋了關於這邊的記憶,赫連玥便接受了。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至少命保住了。
不過她很快發現了自己的處境,原身那個平時懦弱溫順的二叔,為了得到將軍府的一切,將自己的堂妹嫁給太子,竟然陷害自己與外人私通。
更是在她百口莫辯的時候,強行將她綁走,宣佈把她逐出了赫連家。
而且對方也不打算給她留活路,直接與城外的山匪勾結,將她打暈連夜帶出城。
原身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受傷停止呼吸的,但是沒有任何人發現,之後就是本該被炸藥炸死的她,來到了這裡。
好在她及時醒來,在解決掉那群山匪的同時,卻也發現自己還中了媚藥。
饒是赫連玥特種組織出身,意志力堅強,卻也難抵藥力的侵蝕,意識逐漸模糊的她,只能隨手抓了一個路過的男子,事後給了男子些許錢財後,便悄然無聲地離開。
算當是給他的一點補償。
再然後,就有了赫連雙這個小團子的到來......
對於從小就接受西方思想的赫連玥,未婚生子對她來說並不是值得羞恥的事情。
反倒是有了雙兒的到來,這個貼心小棉襖不知給她帶來了多少溫暖與快樂。
「娘親,你在想什麼?」雙兒軟軟糯糯的聲音將赫連玥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赫連玥笑了笑,給已經端坐到椅子上的小團子跟老者盛了粥,「雙兒,明天隨娘一起回東昌國可好?」
「娘親是要去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了嗎?」雙兒眨巴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眼裡充滿了興奮。
她快速把碗裡還有些許燙的粥喝完,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一把將還在一旁吃著碎肉的黑色大鳥抱了起來,「小黑,我們去準備準備,明天就可以跟娘親回東昌國了。」
小黑撲騰了幾下翅膀,還想繼續吃肉,卻被小團子死死箍住,最後只能放棄掙扎,哀怨地看了眼小團子,任由這個任性的小主人抱住自己往外跑去。
「玥兒,你已經決定了?」見小人兒與那只鳥已經離開,老者才放下手中的碗。
「嗯,已經六年了,是時候去拿回屬於我的一切了。」赫連玥喝了口粥,淡淡地回道。
齊風林歎了口氣,眼裡滿是不舍,卻也知道赫連玥這一趟勢在必行。
「我知道你得到消息,東昌國的皇帝現在已是強弩之末,皇位爭鬥愈發熱鬧。這個時候是最亂的時候,也是最合適的時候。」
齊風林明白赫連玥的想法,雖然他們在這山林中,但是有些消息還算上靈通。
「但我聽說太子妃五年前生了個兒子,算是皇長孫,很得皇上皇后寵愛。如今赫連家也是風頭正茂,要不再等兩天,等宜修回來,隨你一起去,也能幫襯一二。」
勢在必行的話,有個幫手總歸是好的。畢竟她一個人,對手可是一個家族,甚至還有皇家。
赫連玥心裡一暖,她知道齊風林是真的關心自己,卻還是搖了搖頭,「義父,讓宜修當我的保鏢豈不是大材小用。而且,亂可不失為一個優點。」
齊風林張了張嘴,還是將話咽了下來。他明白赫連玥的意思,只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木屋。
或許是得知了馬上就要回東昌國,赫連雙一整天都顯得異常興奮,不住地問著有關東昌國的事情,直到小半夜了,才沉沉睡去。
要回到那個讓娘親傷心的地方了,娘親是她最愛的人,她一定要保護好娘親,決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
「娘親,雙兒會保護好你,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赫連玥撫摸著女兒粉嫩的小臉蛋,呢喃的夢語從小人兒口中吐出,還帶著些許的鼻音,讓她的心裡暖極了,也幸福極了。
她忍不住低頭在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得女如此,夫複何求。
翌日,天色晴好。
赫連玥在客廳的桌子上留下一封信,便帶著赫連雙踏上了回國的路程。
只是還未等她下山,眼前的人就讓她停住了腳步。
眼前的男子一襲白衣,面若冠玉,冰冷的眼眸在見到赫連玥的瞬間,化開了一片溫柔。
「宜修叔叔。」赫連雙興奮地叫了一聲,鬆開牽住母親的手,想要上前抱住唐宜修。但似乎想到了什麼,回頭怯怯地看了赫連玥一眼,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赫連玥揉了揉小團子的腦袋,並沒有苛責的意思,上前一步,「你怎麼回來了?」
「若我不回來,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唐宜修笑容中略帶幾份苦澀。平日與他最好的雙兒,對自己也是拒絕的嗎?
他彎下腰,將雙兒抱了起來,忽略了自己剛才的想法,小人兒比他離開時又重了幾分。
赫連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男人說的並沒錯,她確實不想與他當面道別。
但是現在人直接堵到了她面前,也不能說直接不理會就走。無奈的搖搖頭,就當是給她們母女送行吧。
「走吧,我送你們母女下山。」說著唐宜修抱著赫連雙就先走了。赫連玥只得跟在後面,一起走下山去。
一路上,赫連雙興奮得像只小鳥一般,抱住唐宜修的脖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男人則耐心地傾聽,時不時的回應兩句。
赫連玥看了兩人親密的舉動,最終沒有說什麼,三人一鳥順著山路而下。
「宜修,這些年,謝謝你.」即使兩人步伐並不快,但還是到了山腳。「送到這裡就可以啦。」
「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你能給我找個嫂子,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還有啊,別老是板著個臉,這樣會嚇壞小姑娘的。到時呀,哪還有女孩子敢靠近你啊,哈哈。」
赫連玥故作老成的拍了拍唐宜修的肩膀,莞爾一笑。他們兩人之間是沒有可能了,還是找個適合他的女子吧。
唐宜修揚了揚嘴角,對於赫連玥口中那些故作輕鬆的話,他怎麼能聽不出來呢。但是哪裡有那麼容易呢,不然自己也不會情根深種。
「若是在外面累了,我與齊老隨時都歡迎你回來。」
「嗯,我知道,你跟義父保重。」赫連玥擺了擺手,算是做了道別。
赫連雙也學學娘親的樣子,擺擺手,「宜修叔叔再見,玥兒到了東昌國會讓小黑給你帶信回來的。」
有再多的不舍,都只能藏在心裡。唐宜修看著漸行漸遠地母女二人,許久,一句保重才從口中輕聲溢出。
「娘親,你不喜歡宜修叔叔嗎?」小團子牽著赫連玥,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望著他們的唐宜修,奶聲奶氣地問道。
赫連玥沒有回頭,卻也知道唐宜修正目送著自己。她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輕聲說道:「喜歡,只是娘對你宜修叔叔的感情只是兄妹之情。」
或許這輩子,對於唐宜修與齊風林的恩情,自己是還不清了,當初若不是他們,自己早已命喪黃泉,更別提會生下雙兒。
她也知道唐宜修對自己的感情,可她對他,卻始終都只有兄妹之情。
赫連玥淡淡地歎了口氣,感情的事勉強不來,她只希望唐宜修能想開。
「哦。」小團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鄉間小路竟形成了一副絕美,又溫馨的畫面。
皇城鬧市最大的客棧,赫連玥站在三樓房間內的窗戶邊,看向了東北方那片府邸。
鎮國將軍府,她終於來了。
雖然她第一次到這裡,但繼承了原身的記憶,找到這裡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六年了,也不知道他們看到自己會有什麼反應,想必那表情一定十分的精彩吧。
不僅先污蔑自己,甚至還與山匪溝通。原身那個二叔何時有了這樣通天的本事。
原身的記憶裡,身邊明明都是父親生前的舊人,都是值得信賴的人。可是在她出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身邊。
真的是好大的算計,將軍府何時被他們的人包圍,赫連玥竟有些不知。
看來這個好二叔,暗地裡做的事情還不少呢。既然讓自己到了原身的身體,那麼勢必這件事情,就絕不可能甘休。
想到這裡,赫連玥的眼底一片冰寒,嘴角卻勾起了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容,算計人,那麼大家試試咯。
「娘親,雙兒想吃娘親做的雪媚娘。」赫連雙拉了拉母親的裙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任誰都不忍心拒絕。
「小饞貓,再吃就變成小胖墩,娘親都要抱不動了。」赫連玥收回了目光,眼裡多了一份的溫柔。話雖這麼說,但還是理了理衣服,準備下樓給女兒做點心。
這個小傢伙,從小就被自己養叼了嘴,即使她們入住的是皇城最大最豪華的客棧了,可這裡的飯菜依舊入不了赫連玥的口。
於是她便給了店家一筆錢,讓她隨意使用客棧的廚房。
「雙兒才不重呢,雙兒只是圓嘟嘟。」小團子嘟起了嘴,娘親雖然總是說她重,可是每次喂她最積極的也是娘親,說著又抱住了赫連玥的腿。
赫連玥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些好笑地開口說道:「你再抱下去,今天可就做不了雪媚娘了哦。」
聽聞這話,小團子立刻鬆開了手,「雙兒會乖乖在房中,等娘親做好的。」
確定了赫連玥已經下樓,赫連雙抱起在一旁梳理羽毛的黑鳥。
「小黑,那些壞人就住在那裡,我們先替娘親打探打探情況去。」黑鳥似能聽懂她的話,撲騰了幾下翅膀,站到了赫連雙的肩膀上。
一人一鳥很快就溜出了客棧,朝著鎮國將軍府的方向溜去。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吃雪媚娘,只是因為雪媚娘的做法複雜,娘親每次做都要花費大半天時間,只有這樣,她才有機會單獨出門,去替娘親打探情報。
另一邊,平陽府,一個長相絕美到可以用妖孽來形容的男子斜躺在軟塌上,一頭青絲隨意散放,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撒上一層光暈,竟讓人覺得有幾分的不真切,宛若畫中仙一般。
「公子。」門外傳來了通報聲。
夜無殤道了一聲進,慕言推門而進,在他耳邊低於了幾句。
一瞬間,夜無殤宛若寒星般的眼眸危險地眯了眯,終於讓他找到了那個女人!
他看著手中那條繡著一朵黃白小花的手絹,該死的女人,那夜若非自己負了傷,又怎會被她得手,更可惡的是,那女人竟還給他留了些銀兩,這意思是她嫖了自己?
哼,好得很,如今已經找到那女人,他一定要她知道招惹了自己的後果!
慕言見到夜無殤臉上的表情,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這些年侯爺一直再找那個人,敢那樣對待侯爺的,怕是這整個東昌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也難怪侯爺會追查了六年。
他在心裡為那個女人默哀片刻,就退出了房間。
四月的皇城春光無限,再過十日就是赫連德祐四十大壽,王敏思帶著丫鬟到酒樓布莊採購。
雖然她如今是將軍府的女主人,這些事根本不用她親自出馬,但她卻十分享受這種前呼後擁,受人景仰與羡慕的目光。
「雨竹,先讓她們把這些帶回去,你跟我去一趟雅頌居,瑤兒最喜歡吃他們家的醉鵝了,我得提前跟那家掌櫃的打聲招呼。」王敏思轉頭問對身後的丫鬟說道。
她說著帶著貼身丫鬟雨竹就往雅頌居走去。
雅頌居位於皇城東面,店面不大,但老闆製作的醉鵝口感卻是皇城之最。王敏思之所以親自前來,不過是做做樣子,讓皇城的人知道她向來親力親為沒有架子罷了。
她的女兒如今貴為太子妃,更是為皇家誕下了皇長孫,到雅頌居定餐,是雅頌居的榮幸。
王敏思掩飾著眼中的高傲與不屑,與老闆預定完就要離開,迎面卻跑來了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小女孩。
她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一個小姑娘在外面隨處亂跑,肯定是那些窮人家的孩子。
眼看著那雙髒兮兮的小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衣角,王敏思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幾分。
就在兩人衣角相觸的那一刻,讓她沒有想到的一幕卻發生了。
小女孩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對不起,婆婆,雙兒不是故意的,婆婆不要打我。」赫連雙一邊哭一邊將抹了泥的手往王敏思的衣角擦去,哭聲悽楚。
王敏思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的雨竹,示意她趕快將眼前這個孩子趕走,她不清楚眼前這個小畜生受了什麼刺激,卻清楚再這麼鬧下去勢必會引來更多人圍觀。
「哪來的野孩子,還不快滾開,你可知在你面前的這位夫人是誰?」雨竹上前,作勢就要將赫連雙拉到旁邊。
就在這時赫連雙就哭的更大聲了,哭聲甚至引來了路人。
「婆婆,雙兒不敢了,求婆婆不要讓人把小黑做成烤小鳥,小黑從小陪伴著雙兒長大,雙兒早已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家人了。」
赫連雙緊緊抱住懷中的小黑,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趟滿了淚痕,讓人看了心疼不已。
「哪來的小野種,再胡說八道,馬上讓人把你丟掉山上喂狼。」雨竹見王敏思的臉越來越黑,也顧不得是否有旁人在圍觀,上前就要將人拽開。只是她的手還未碰到赫連雙,就被小黑狠狠地啄了一口,使得她痛呼了一聲。
「雙兒的娘親胃口不好,雙兒只是想買娘親最喜歡吃的醉鵝,希望娘親能快點好起來,雙兒不是故意衝撞婆婆的。雙兒給你錢,求求你讓你的婢女不要把雙兒丟到山上喂狼,不要把小黑做成烤小鳥好不好,娘親還等著雙兒回去呢。」
說著,赫連雙從口袋裡拿出了幾枚銅板,掛著淚珠的小臉滿是祈求。
圍觀的人開始小聲的議論,平日裡將軍夫人經常會親自出來採買,大家自然都是認識她的。
雖然她前呼後擁,身邊圍著很多人,但是對百姓也沒有多刻薄。可是這一次居然對一個孩子這樣,大家看向王敏思與雨竹的眼神,敬重裡帶著幾份鄙夷。
「多麼懂事的小姑娘啊,還有那只黑鳥樣子雖然怪了些,卻也是忠心護主。」
「沒錯沒錯,小姑娘不過是不小心撞了夫人,也不必將人丟到山裡喂狼吧。」
「都說丫鬟是主人的臉面,將軍夫人平日裡看著慈眉善目的,怎麼身邊這丫鬟這般兇神惡煞,對這麼可愛的小姑娘都能動手。」
周圍議論聲漸起,王敏思的臉早已一陣紅一陣白。至從她當了將軍府的當家主母后,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讓她窘迫的事情。
她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形象,絕對不能被這個不知從哪竄出來的小野種給毀了。
思及此,她蹲下了身子,極力掩藏住眼中的厭惡,拿出手帕,替赫連雙擦乾的眼淚。
「雙兒,是婆婆不好,婆婆沒有教導好婢女,婆婆買醉鵝給你道歉好不好。」
說著,便讓雨竹將打包好的醉鵝放到了赫連雙的手中。
赫連雙抽了抽小鼻子,「娘親說無功不受祿,我不能要婆婆的醉鵝。」
這一舉動,更是引來了圍觀者的好感與認同。都小聲地議論,是怎樣的母親才能教導處如此懂事的孩子。
在幾經推說之後,赫連雙還是拿上了醉鵝,而這場鬧戲也在赫連雙與小黑離去的身影中拉下了帷幕。
只是誰都沒有發現,那個剛才還哭的一臉淒慘的小團子,在拐過街角之後,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小黑,剛才幹的不錯,這個醉鵝給你吃了。」赫連雙撕了根鵝腿,遞給黑鳥,黑鳥卻撇過了頭,連看都不看。
「你也嫌棄被那個老巫婆碰過是不是,走,我們回去吃娘親做的雪媚娘。」剛才她帶著小黑從客棧出來,就看到大街上那個招搖過市的女人了,從路人羡慕的語氣中得知,那個被簇擁的就是當年欺負娘親的人之一。
於是便有了剛才那一幕的發生。
小黑啼叫了一聲,似是對赫連雙的回應。
說著,赫連雙將那包醉鵝丟給一旁乞討的老人,抱著小黑回客棧。
她剛推開房門,就看到赫連玥已經在屋內。
原本還笑嘻嘻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完了,她明明是算好時間,娘親應該還在廚房做糕點才對,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赫連雙縮著腦袋,將房門關上,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母親身邊,見母親板著臉,可憐兮兮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親。是小黑說在屋裡待得太無聊,想去外面看看的。」小團子低著頭,把小黑推到了前面,不敢看赫連玥。
小黑愣了一下,本想啼叫兩聲以示抗議,不帶這麼玩的啊,小主人,明明是你自己出門的,怎麼還把鍋往我身上甩了。
只是在看到赫連雙那可憐兮兮的小表情之後,竟也乖乖地站在了一旁,低著頭,像是在反思錯誤。
「赫連雙!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赫連玥低喝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絲慍色。
知女莫若母,這小妮子從小就古靈精怪,惡作劇不斷,她斷然不會相信是小黑堅持要外出的。
她倒也不是擔心女兒出門會被欺負,更何況有小黑跟著,這丫頭不欺負別人就算不錯了。
只是她們初到東昌國,她還不想這麼快就把她的女兒暴露在人前。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她只想給她的雙兒留下單純美好的童年,並不想她過早的接觸這個世界的陰暗面。
「娘親,雙兒知道錯了,娘親不要生氣。」赫連雙低著頭,拉著母親的手,語氣充滿懇求。
娘親是她最愛的人,她不想看到娘親生氣,難過都不可以。
小團子糯糯的聲音讓赫連玥的心柔軟成了一片,原本想要責駡的話語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這丫頭從知道要來東昌國開始就一直在謀劃著什麼,至於謀劃什麼,即使她沒說,赫連玥也能猜出個八九分。
有個這麼貼心的小棉襖讓她怎麼能不疼愛。
赫連玥揉了揉女兒的頭,眼中的嚴厲早已消散,「雙兒,這幾日娘有些事情要辦,我在城南買了個小院子,我們明天便搬過去,你跟小黑要乖乖的,等娘把事情處理好了,就帶你去見曾外公外婆他們。」
「嗯,雙兒知道,雙兒是乖寶寶,一定會乖乖等娘親回來的。保證不出去亂跑。」說著,小團子踮起腳尖,在赫連玥的臉上親了一口。
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味讓赫連玥不自覺地彎起了眼角。
翌日,赫連玥將女兒安頓好之後,便匆匆離開。
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去做,不過這第一件事,是必須要儘快完成的。
或許是心有所思,她並沒有注意到,在庭院斜對面那間茶樓的二樓,一雙星眸正盯著自己。
「公子,是否需要屬下派人跟著?」慕言的視線從庭院中那個精緻的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團子身上收回,恭敬地向夜無殤詢問著意見。
之前因為找不到人無從查起,如今赫連玥主動出現在東昌國,一切便都好辦了許多。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時隔六年,赫連玥身邊竟然跟著這麼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據他調查,赫連玥這些年並未有特別親近的男子,與唐宜修也不過是郎有情,妾無意。而且再算算時間,那小團子的身份便值得推敲了。
「不用了,你多派些人手護住院落不要讓那個小傢伙出現什麼意外便好。」夜無殤擺了擺手,離開了茶樓。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只是昨天小團子戲弄王敏思的一幕恰好被他看到,這個小人精的行事作風倒是挺合他的胃口。
看來將軍府內某些人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想到這裡,夜無殤的嘴角不由上揚了幾分,而這一點,或許就是連他本人都沒有注意到。
看著主子心情頗好地離開了茶樓,慕言有些摸不著頭腦,站在原地。
在沒有找到赫連玥之前,主子恨不得挖地三尺將人帶到眼前。
如今赫連玥到皇城已經三天,他卻只是讓他調查了一下這些年那個女人的動向,以及出現在那女人身邊的人,絲毫沒有要對她動手的意思。
慕言無奈地歎了口氣,他自幼便跟隨夜無殤,卻依然看不透自家主子的想法。
不過既然主子暫時不打算出面,那就必定有他自己的考慮,思及此,慕言快速離開了茶樓,並安排了一批影衛潛伏在院落四周。
......
三日後夜晚。
鎮國將軍府後院。
一陣瓶器摔地聲音此起彼伏。
「一群廢物,將軍府養你們要何用!」王敏思看著銅鏡中長滿紅疙瘩的臉,怒吼著。
那日採購回來之後,她的手上便多了幾個紅疙瘩。
起初她並沒有在意,只以為是初春多蚊蟲,不小心被叮咬了罷,只命人在房間中放了除蚊蟲的熏香。
然而當天半夜,她就被一陣瘙癢給折磨的睡不著覺,就連赫連德祐都被她吵了起來。
而赫連德祐在看到王敏思之後,竟如同見了鬼一般,匆匆披上外衣就離開了房間。
王敏思照過鏡子才發現自己臉上身上不知什麼時候長滿了紅疙瘩,而且其癢無比。
當夜就請了府中的大夫前來。
只是三天過去了,大夫用盡各種方法,紅疙瘩卻依舊沒有消退的跡象,反而有越長越盛的勢頭。
眼看赫連德祐的壽辰就要到來,她本想借著這次壽辰,好好享受來自其他官家太太小姐們讚賞羡慕的眼神。
可如今,因為這該死的疙瘩,赫連德祐竟說讓她好好修養,壽辰的事情不用她來管了。
一想到這件事,王敏思就氣急敗壞地將手中的鏡子狠狠地朝著站在一旁的丫鬟扔了過去,正中丫鬟的額頭。
丫鬟不敢躲閃,只能悶哼了一聲,任由鮮血順著額頭流下。
「雨竹,你去太子府中告訴瑤兒一聲,讓她給我找個太醫。」王敏思緊緊攥著拳頭。
這次的壽辰她安排了這麼久,決不能在這個關頭出現任何問題。
全國最好的大夫都在宮中,只要有太醫幫自己醫治,她的臉一定能好起來的!
雨竹得了命令,帶著王敏思的口信就匆匆趕往了太子府。
儘管她的手那日被那只可惡的黑色大鳥給啄了,傷口依舊疼痛難忍,卻還是絲毫不敢怠慢。
這些日子,王敏思因為身上的那些紅疙瘩,脾氣變得越發暴躁,稍有不順心,對身邊的丫鬟便是一頓大罵。
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撞到槍口上,自討苦吃。
此時趴在院牆之上,一身夜行衣的赫連玥聽見屋內的動靜,不由微皺起了眉。
這幾日,她都在為回歸之日做著準備,今夜潛入將軍府也是想看看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卻不想,在經過紫菱閣的時候,聽見了從房中傳來的怒喝。
儘管只聽到了隻言片語,但赫連玥卻大致瞭解了事情的原委。
能讓一個人在一夜之間渾身長滿紅疙瘩的方法她還真的知道一個,並且也知道該如何解。
「這個小丫頭,還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看來回去得好好教育教育才行。」話雖如此,但赫連玥的語氣卻充滿了寵溺,眼裡也是滿滿的笑意,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
想到這裡,她不再多看屋內一眼,朝著將軍府北院而去。
月色皎潔,赫連玥靈活的身影如同精靈一般輕鬆地躲過了守夜的家丁,在將軍府內自由穿梭著。
不多時,她便憑藉著記憶來到了北院。
只是,當她站在北院院牆之上,看到院內的景象時,卻不由愣住了。
六年時光,北院的情況竟與記憶中的天差地別。
院中雜草叢生,不時有幾隻肥碩的老鼠跑過,甚至有幾間屋頂的瓦片剝落了一部分,門窗破敗,夜風將屋內一簇微弱的燭火吹的忽明忽暗。
在月光的照耀下,這處位於將軍府最北邊的院落顯得格外淒涼。
赫連玥緊皺起了眉頭,輕輕一躍,動作利索地落在了院中。
誰能想到,堂堂鎮國大將軍的嫡子竟會住在這麼一個破敗的後院。
怕是連將軍府中地位最低的僕人,住的地方也比這裡要好上許多。
她推開那扇形同虛設破敗的房門,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闖入了視線。
儘管現在已經入春,可春寒料峭,夜風依舊冷的刺骨,然而,少年卻只穿著一身淡薄的白衣,坐在屋中,呆呆地看著眼前微弱的燭火。
「軒兒。」赫連玥上前,低喚了一聲,心疼地握住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早已冰冷如霜,對於赫連玥的呼喚更是無動於衷,他依舊呆呆地看著燭火,目光呆滯,眼神中全然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清明與生氣。
或許是因為穿越前的經歷,又或許是因為這副身體帶著原身的記憶,赫連玥胸中早已怒火連天。
她不知道這幾年赫連軒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導致他從一個聰慧機敏的少年變得如今這般呆板。
但是從這裡的居住環境,便不難看出,赫連德祐一家人霸佔了將軍府之後,是如何對待這個少年的。
「軒兒,對不起,我來晚了。」赫連玥的聲音有些哽咽,將赫連軒抱入懷中,懷裡的少年瘦骨嶙峋,更是讓她心疼不已。
「走,我帶你回去見雙兒,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她原本只是想先來看看情況,卻沒想到赫連德祐會如此對待他。這樣的環境是住不了人了,在見到院中景象的那一刻,她便已經打定主意要將人連夜帶走。
說著,她將赫連軒背了起來,如同來時一般,快速離開了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