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石板很涼,我的衣服被四個男人撕扯了大半,我死死拽著僅剩的布料,蜷起身體不讓他們扯碎最後的遮羞布。
周圍聚滿了人,那些人將我圍在中央,眼睜睜地看著我被凌辱,還津津樂道。
「聽說這望月樓花魁原本是她,是她死活說只賣藝不賣身。」
「你們別說,這身段,可比花魁勾魂多了。」
「這婉容姑娘確實是人間尤物,要不是得罪了長公主,憑她那清高的性子,我們今日還沒有這等眼福。」
「要我說,這婉容姑娘也是命苦,她拋頭露面當舞姬賺錢供林初霽讀書,可惜人家林大官人高中了狀元轉頭就爬上了長公……」
「不要命了,這也敢說!」身邊有人壓低了聲音提醒。
「這皮膚真白,要是能摸上一把,肯定銷魂。」
「還有那細腰,聽說跳舞的柔韌度高,想什麼姿勢都行。」
周圍傳來無數的淫言媟語,那些話語就像是一柄柄利劍全部扎向我。
眼前踴躍著無數的人頭,他們或淫笑,或伸出手對著我指指點點,看戲一般玩味地看我被折磨致死。
對,死,我恨不得現在死了才好。
死了乾淨。
死了化作惡鬼,向林初霽和那個女人索命。
我生硬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坐在高臺之上的長公主和林初霽。
她嘴角勾著笑,手指輕佻地摸向林初霽的臉,林初霽垂眸緊閉,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林郎,你看,如果她成了人人可欺的娼婦你便不會再想著她了吧!」
「她如今可是被千萬人看光了身子,我看今後誰還敢要她!」
林初霽雙手都絞出了血,他雙膝跪下,跪爬了過去,伏抵在她腳下:「臣心裡只有公主殿下,臣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這個女人半分,求殿下明鑑!」
他的聲音這樣大,彷彿想讓所有人都聽清他的心意。
他說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半分。
原來一切都是他在騙我。
我進青樓成為舞姬供他讀書。
我拒絕成為花魁甘心為他守身如玉。
我日日登臺排練,不辭辛苦,從不懈怠。
只輕信了他含情脈脈對我的許諾:若他高中,一定迎我過門。
他吸著我的血,踩著我的骨,登科及第,高中狀元。
轉頭就將我棄之如敝屣,成為長公主的裙下之臣!
如今還要這般折辱我!
讓我被千萬人唾棄,恥笑!
讓我今後如何面對世人?還有什麼臉面苟活在這個世上!
周遭無數人的嘴臉和指指點點,都是宣告我死刑的通判。
我閉上眼,微張開嘴巴,牙齒咬上舌頭。
只要狠心一點,我就解脫了。
再狠心一點,一切的難堪就都沒有了。
就在我想咬下去的那刻,一個酒罈在我眼前炸開了花。
撕扯我衣服的男人們被酒罈砸傷,他們捂著滿頭的血蹲在地上哀嚎。
我坐起身蜷縮著身體,從眼角餘光看到一個乞丐撥開人群,一步一步似要醉倒一般向我走來。
他頭髮蓬亂,渾身酒氣,眼角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讓他整個人充滿了戾氣。
他背對著眾人,睜著清明的一雙眼看我,向我伸出一手,嗓音有些沙啞:「別尋死,我願意要你。」
我看著那雙向我伸來的粗糙卻乾淨的手,再也剋制不住嚎啕大哭。
千萬人逼我死,唯有他,拉我出泥沼,想要我活。
他脫下長衫,手一拉,騰空把我橫抱起,用破舊縫滿補丁的長衫將我嚴絲合縫地蓋住。
我緊緊摟住他結實的臂膀,把他當做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他能帶我離開這個無盡的屈辱之地,往後餘生,做牛做馬,以身相許,無怨無悔。
他看了一眼高臺之上,眼底是無盡的憤恨,他抱著我轉身就走。
長公主撫著手拍掌大笑:「破鞋配乞丐,天作之合。」
他腳步一頓,察覺到我全身僵硬。
他低下頭用下巴輕蹭了蹭我的頭頂,猶如小獸一般撫慰我。
他在我耳邊輕說:「下次回來,取他們的首級,當做娶你的聘禮。可好?」
我蓋著眼,可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傳了出來。
他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心疼得不行。可抬起頭,殺氣騰騰地看著周邊的人,所有人都自覺為他讓路,他沉穩地抱著我,毫不遲疑地離開。
2
我這一生,父母早亡,很小就被騙進勾欄院,那時小,便讓我當跑堂。
迎來送往,順便給樓裡姑娘們買胭脂水粉藥膏。
長到了十歲,老鴇讓我當舞姬,這是一門頂賺錢的活,我沒多想就答應了。
跳了四年舞,我越發長開了。因為我身段好,模樣好,老鴇幾次想強逼著我接客。
有幾個和我一起長大的姑娘,性子軟被逼著賣了身。
結果沒過兩年,就被沉了河。
屍體飄在下河道裡,全身都被泡臭了。
她們悄無聲息地死了,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管。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人命比畜生賤。
我不想賣身,所以我就跑。跑著跑著就遇到了林初霽。
他是寒門學子,家裡窮得叮噹響,還帶著一個瞎了眼的老娘,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我躲避青樓的家丁無意闖進了林初霽家裡。
我躲在他家的草垛裡,扒開一點縫瞧著母子二人。
昨夜下了一夜雨,她娘腿疾犯了,林初霽在院子裡給他娘捶腿。
已經秋末,寒氣襲人。林初霽卻捏得滿頭是汗。
她娘看不清拿著巾子胡亂地給他擦汗,林初霽小心地把臉湊上去。
她娘擦著擦著就落下了淚來。
悔恨自責地垂著自己的胸口。
「都是娘拖累了你,都是娘對不起你。若不是我這個累贅,我兒一定過得比現在好。」
她哭得傷心欲絕,彷彿要把這麼多年的委屈全部倒出來。
「街坊鄰居都和我說了,縣令的女兒看上了你,若不是有我這個瞎娘在,我兒一定比現在強。」
林初霽將頭搖得像撥浪鼓,嫩白的皮膚泛著紅暈,他唇紅齒白,比大部分的姑娘家還要好看。
他握著他娘雞爪一般的手鄭重地說:「兒子不需要依附別人,兒子靠自己也能掙來前程。兒子一定能高中,等兒子高中了,就帶娘去治病,一定將娘的眼睛治好。」
他娘的眼睛是林初霽的心病,他家在小時候遭了大火,父親被燒死了。他娘為了救他,被濃煙燻瞎了眼睛。
她娘撫摸著林初霽的臉,似要在心中描摹出他的樣子。
她的眼睛瞎了十年,如今早已想象不出來自己兒子長什麼樣子了。
「我相信我兒,我信我兒定能高中狀元,光耀門楣。」
母子兩個抱作一團。
我看著他們莫名落下淚來,有娘真好,可我沒有娘。
林初霽聽到我抽泣的聲音,嚇得趕緊將他娘護在身後。
我抹了把眼淚從草垛裡鑽出來,他看到是我,竟準確叫出了我的名字。
「婉容姑娘?」他臉突然紅了起來,看著我一臉羞澀。
我瞧著這個書生真有意思,竟是比女兒家還要害臊。
他娘在身後焦急地問:「是誰,誰來了?」
我蹲下身,握住他娘的手,嬌滴滴地說:「我是您兒子的朋友。」
他娘不明所以,但很高興,不斷地撫摸著我的手,滿臉笑意:「初霽竟也有朋友了,有朋友好,多個朋友多一條出路。」
林初霽把我拉到一旁,有些不可置信,壓低聲音問我:「你什麼時候是我朋友了。你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揚起笑臉,說:「你叫初霽啊。」
他被我堵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看我笑得肆意,不自覺也跟著笑。
後來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認識我,是因為他曾在我設的粥棚裡領過兩碗米湯。
我只記得我是六月初六生的,每年我生日那天,都會在流民窟前支一個攤,親手煮粥,分發給路過的流民或者乞丐,也可以是囊中羞澀的人。
這個世間難民是這樣的多,我做這些不需要別人的回報,只是想告訴自己,沒有人為我慶祝,我就與民同慶。
可有人因為這事記得我,我還是很高興。
就這樣,我時常會來找林初霽,我還帶著我的好姐妹青青一起來給他娘治病。
青青祖上是行醫的,但她投錯了胎,成了一個女子。
世人對女子頗有偏見,她空有一身醫術卻無法施展,只好賣身入青樓,同我一起成為舞姬。
我知道,她比那些勞什子醫館裡的大夫強多了。
有了青青的醫術,他娘的眼疾竟也真的好了大半,至少能看得清人了。
她娘摘下矇眼布的那刻,她在逆光中看清了她朝思暮想的兒子的臉。
林初霽是這長亭鎮有名的孝子,也是長亭鎮出了名的神童。更是玉樹臨風長得一等一好看的少年郎。
她娘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年,今日重見天日。
母子二人抱作一團,哭得肝腸寸斷。
他娘對著我千恩萬謝,林初霽也紅著眼看我。
看得我心都軟了。
在這個鎮子上有很多女孩都想嫁給他。
他卻在夜色無人的長街親了我額頭,我心底那些柔軟慢慢地發了芽,開了花。
他說:「婉容,等我高中,三媒六聘,迎你過門。」
我滿心地歡喜,笑得嬌俏:「好,我可記著呢。」
3
我隨林初霽一起來到了京都,科考在即,他日日都熬夜苦讀。
我聽說科考前還需要去各大考官府上拜會送禮,若是沒有提前打點,估計考生的卷子都遞不上去。
我暗暗咬著牙罵著貪官狗官,官官相護。
天下的寒門學子太不容易了,可還要在這唯一的出路上再狠狠地剝削一把。
可也實在沒有辦法,這個國家已經從裡爛到了外。
到處都是流民,難民。
能活在這個世上已經很好了。
要花銀子的地方很多,我拿著只夠我們兩人生活的銀子發愁。
一抬眼,看到了京都最豪華的青樓。
我二話沒有猶豫,就走了進去。
我決定重操舊業,去當舞姬。這是現下唯一賺錢快的方法。
也是唯一能幫初霽的方法。
在京城當舞姬比在小鎮子上當舞姬賺得多多了。
我長得好看,舞跳得很好,時常都有公子哥打賞。
他們想要我陪酒,我哐哐喝了兩壺。
他們想讓我脫衣服,我裝醉,吐了他們一身。
老鴇趕來對著客人千賠禮萬道歉,我裝醉,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躺到最後我真的睡著了。
我很累,每日每日的排練,讓我身心俱疲,可只要我一想到林初霽,又很快全身都充滿了幹勁。
晚上林初霽來看我了,他握著我的手在抽泣。
他哭著說:他對不起我。
他說:他配不上我的好。
他還說:讓我別再為他付出了。
我有些迷糊,本來很熟悉的人現在怎麼卻也看不清了。
我甚至都聽不懂林初霽說的話了。
我果真是醉了。
林初霽呢?
他沒有喝醉,怎麼也開始說胡話了呢?
自那晚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林初霽。
他託人帶口信給我,說重新找了一個住所,和朋友一起讀書效率更高。
我沒有絲毫懷疑。
科考前還在流民窟設了粥棚施粥。
我以往做這些從來都不求回報。
只有這一次,我向上天祈願,祈願他能高中,從此平步青雲。
上天聽到了我的禱告。
他確實高中了。
他也確實平步青雲了。
放榜之日,我看到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榜首!
狀元!
誰也不知道我那時有多高興,我抱著他哭得泣不成聲。
我們終於苦盡甘來。
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朝聞名天下知。
所有人都在向我們道喜。我笑著一一應下,替他回禮。
我拉著他往回走,想著我們的以後:「科舉放榜到回京述職,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抓緊點回家將娘接過來。娘知道了你高中,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看著有些失魂落魄,我以為他是被喜悅衝昏了頭腦,我繼續一件一件安排。
「我們的婚事也要考慮了,我得找人好好挑個日子。我們能在長亭鎮辦婚禮嗎?娘在那裡,青青也在那裡。結婚就是要熱熱鬧鬧的才行。京都雖好,可我誰都不認識。」
「還要買布繡嫁衣,買好多好多大婚用的東西。但是你別擔心,這段日子我可沒有懈怠,攢了不少銀子呢。嫁妝首飾我都能自己買,不用你出錢。」
正巧路過一家布行,我就要拉著他進去買布。「繡嫁衣最費時間了,我得提前準備好。」
他卻頓在原地不動,任我怎麼拉都不走。
我看著他緊閉的眼,從心裡慢慢湧上不安。
我連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怎麼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低低地說:「我不能娶你了。」
我的手從他的胳膊上滑落,身體開始戰慄。就連聲音都在顫抖:「你說什麼?」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眼眸中滿是愧疚,可語氣堅決:「我不要你了。」
我眼眸中蓄起淚水,眨著眼睛,問他:「為什麼?」
他仰著頭,有些譏諷:「你是京都有名的舞姬,出身不正,我不能娶你為妻。」
我瞬間失控,大力地錘打他,想要把滿腔的不甘都發洩出來。
「你說過,你要娶我!」
「你說過,等你高中,就迎我過門!」
「你說過的!」
周遭的行人頓足看著我們,我不顧眾人的指點,甚至不顧臉面,大聲質問他。
「你娘的眼睛,是我找青青幫忙才治好的!」
「你科考的費用,是我做舞姬辛辛苦苦才賺來的!」
「我原本已經不做舞姬了,可我籌不到那麼多銀子為你上下打點,我才又出來拋頭露面的!」
「就連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做舞姬的錢換來的!」
「你如今說我出身不正,林初霽,你還有沒有良心!」
林初霽一張臉漲得通紅,他紅著眼看我,依舊是那句話。「我不能娶你。」
他說完不顧周圍人的指點,落荒而逃。
留我一個人在原地,接受著周遭的憐憫,同情,還有諷刺。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一個舞姬也妄想做狀元夫人。」
「自己不自愛,還妄想企圖得到別人的愛,真是痴人做夢。」
周遭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整個天地都融為一體,然後上下顛倒,我頭暈目眩,最終暈倒在地。
我暈倒前在想,我這一生,為何落得這般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