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節的晚上,大雪紛飛,放眼望去,盡是銀裝素裹。
瀋陽的雪依舊下的痛快,我站在部隊大院的門口,穿著軍常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上的雪已經沒過我的腳踝,肩膀上的中尉軍銜也變得模糊。
說得形象點,此時我就是一個會喘氣的雪人。
遠處不斷的傳來煙花的聲音,將天空點綴的格外璀璨。
我不停的抖動花束上的雪,生怕浸濕裡面的小熊和糖果。
儘管已經站了兩個小時,但我仍然激動不已,自從當了兵,見女朋友的機會少之又少,從軍校回來之後,就馬不停蹄的來見她。
想到一會兒她看到我,激動的撲到我的懷裡,就什麼怨言都沒有了。
本來就有所虧欠,等一會兒又怎麼了。
門崗傳達室走出來一位班長,對我說道:「這位領導,要不您進來等吧,這麼大的雪。」
我搖頭婉拒道:「不用了,別壞了你們的規矩,我就在這等吧。還有,我不是什麼領導,別這麼客氣。」
他看了一眼我的臂章,小聲問道:「特種部隊的?」
我笑而不語,算是默認。
都是當兵的,這閃電利劍的臂章他哪能不認識,況且這部隊大院的衛兵,肯定見多識廣。
這班長還要勸我進去的時候,一輛高檔轎車開了過來,明晃晃的燈光照在我的臉上,一片恍惚。
衛兵走上前示意停車檢查,但這車似乎根本不打算進去,遠光燈關掉之後,我才看清楚。
只見副駕駛位的姑娘一臉驚愕,怔怔的看著我……在她的旁邊坐著一位略顯英俊的青年,從後座幫她拿毛呢大衣。
我拿著花束的手微微顫抖,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女朋友,陸若琪。
或許是察覺到了陸若琪呆滯的目光,英俊青年也發現了我的存在,嘴角竟然微微上揚,當我不存在一樣,細心的給她披上大衣。
我恨得牙癢癢,握著花束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而這一舉動,也讓陸若琪反應過來,推開門跑了出來,那件大衣也掉在了雪地上。
「陳鋒,你聽我解釋……」
我擠出一絲笑容,撿起地上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可能是因為軍姿站久了,身上的雪嘩嘩的往下掉。
「外面太冷,別凍著……」
我平靜的說了一句,可望著她的紅唇和長長的睫毛,心裡不是滋味。
在一起這麼久,她化濃妝的樣子都沒有見過幾次。
她的精心打扮,只是為了和這個男人去過耶誕節?
她抖下我領口上的雪,輕聲問道:「你等多久了?」
「沒多久,幸好買的不是鮮花,否則肯定凍爛了……」
我輕笑著將花放在她手裡,低聲說道:「有幾年沒和你一起過耶誕節了。這次我也是請假出來的,要急著歸隊。聖誕快樂……」
沒人能理解我此刻內心的苦楚,這鵝毛大雪仿佛直接湧入我的心窩,冰冷刺骨。
「陳鋒!」
她抓住我,有些焦急的解釋:「我和他沒什麼,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
「我沒想像,我也相信你說的話。如果你喜歡上別人,肯定會先跟我說的。」
我擠出笑容,但我自己都知道,一定不好看。
「喂!」
我正要走,旁邊的英俊青年終於說話了。
「哥們,你就是她那個特種兵男友吧?」
這句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是那麼的輕蔑。我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嘴唇顫抖忍著沒有說話。
這青年仔細看了看我,嗤笑著說道:「喲,還是個軍官,不過你真的瞭解若琪嗎?她根本不喜歡軍人,說好聽點你們是保衛祖國,說不好聽點,就是個臭當兵的,配得上她嗎?實話告訴你吧,她已經答應跟我交往了……」
「邱浩然,你胡說什麼!」
陸若琪呵斥了他一句,拉著我的胳膊說道:「陳鋒,跟我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釋……」
我咬牙推開陸若琪,一把將臂章撕了下來扔給她。
她出生在軍人家庭,非常瞭解部隊,仿佛意識到我要做什麼,驚呼道:「陳鋒!」
「嘭!」
只一拳,邱浩然的身子就橫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車蓋子上,鼻子和擋風玻璃來了一次親密接觸,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現出淤青。
「若琪是你叫的嗎?說誰是臭當兵的呢!」
我怒不可遏,門崗處的衛兵都沖了出來,死死的拉住我。
這部隊大院門口的衛兵挺生猛的,或許身手比不上我,但力氣都不小。
可能都知道我是特種兵,絲毫不給我反抗的機會,直接給我摁在地上了,動彈不得。
剛才勸我進屋的班長,此時已經把我當成危險人物了,招呼過來好幾個衛兵,一邊打急救電話,一邊把我拉進屋子裡,直接上手銬。
至於那個邱浩然,此時已經趴在車蓋子上昏死過去了。
說實話,這一拳並沒有將我的怒火平息。
如果不是他挑釁,我已經準備自己灰溜溜的離開了,可是他侮辱軍人,我絕對不能忍受。
軍人就算不受到尊崇,但也不至於被貶低吧?
陸若琪一邊把邱浩然送上急救車,一邊跟衛兵解釋和我的關係,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只是我不知道她的眼淚是擔心我,還是擔心邱浩然這個小白臉。
我坐在一旁不吭聲,反正已經揍了,只恨自己出手太輕。
陸若琪好一番解釋,這班長才給我解除了手銬,畢竟他也是當兵的,邱浩然的話他聽著也不爽。但還是按規矩辦事,拿著我的軍官證,把電話直接打到了部隊。
半個小時後,一輛軍車開了進來,走下來的一位上校,徑直的來到值班室,看上去很精幹,一臉怒氣。
我連忙起身,敬禮喊道:「參謀長!」
話還沒說完,參謀長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只感覺胃抽搐了一下,差點撞壞旁邊的椅子。
到底是特種部隊的參謀長啊,這身手真是沒得說……
參謀長一臉怒氣的罵道:「我批你假,是讓你出來打架的嗎?部隊培養你這個特種兵,是讓你出來欺負人的嗎?打贏了很驕傲是吧?丟人不!」
「參謀長……」
「老子都替你丟人!」
可以看的出來,參謀長是真的怒了。我瞭解他的脾氣,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陸若琪在旁邊小聲的說道:「爸,能回家說嗎?」
參謀長冷哼了一聲,和值班班長交涉了幾句,轉身就走出了值班室,我和陸若琪緊跟在身後。
沒錯,我的參謀長名叫陸國華,就是陸若琪的父親,我的准老丈人。
我所服役的部隊,是隸屬于瀋陽軍區的東北猛虎特種大隊。
我和陸若琪大學一年級相戀,她的父親,也就是陸國華找到我,傳達的思想就是一個:他的女婿,必須是軍人,而且得是特種兵。
為了愛情,我一頭紮進了部隊,成為了一名解放軍軍人。
那一年,東北猛虎直招新兵,加上陸國華的運作,我直接進入了特種部隊。
新兵連的三個月,強度要比普通部隊高很多,不合格的就退兵。下連隊之後更是要學習各種特戰技巧,每天訓練的強度也都是特種兵的標準。
為了討好老丈人,每個專案我都爭第一,硬是從普通特戰連,轉到了精銳特戰小隊,成為軍中精英,上了軍校,成為軍官。
在這幾年的時間,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經歷過多少的危險。
可如今看來,討好了老丈人,怕是要丟了媳婦了。
回到陸若琪的家,我剛要坐下,就被陸國華呵斥住了。
「你還有臉坐啊!」
我很無奈,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陸國華把帽子扔在茶几上,看著一旁的女兒,問道:「怎麼回事?說說吧,那個人是誰?」
「只是朋友……」
「真的如此?」
還是參謀長瞭解我,知道我不會無緣無故的打人,我又不是瘋子。
陸若琪咬著紅唇,點頭說道:「真的只是朋友!」
陸國華轉頭看向我:「那你揍他幹嘛?」
「自己女朋友跟別人過耶誕節,我就一肚子氣了。還罵我是臭當兵的,配不上若琪……」
「哦,那確實該揍!」
「……」
沉默了一會兒,陸國華也消氣了,對我們倆說道:「這事可大可小,若琪,明早你去看看那小子傷的重不重,做做工作。你也應該知道,這事要是鬧到部隊去,陳鋒這兵就沒法當了。」
陸若琪抬頭看了我一眼,小聲說道:「本來我也不想讓他去當兵……」
「你就叫什麼話!」
其實我挺同情陸若琪的,攤上這麼個強勢的爹,很多事情都沒有選擇權,但其實我才是受害者啊!
見女兒回屋了,陸國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看著我說道:「陳鋒啊陳鋒,你這是釀成大錯了啊……」
「參謀長,沒那麼嚴重吧?」
「你說呢?」
說實話,剛才我根本沒想那麼多。現在看到陸國華愁眉不展的樣子,我才有點慌了。
「參謀長,你可得罩著我啊,我當兵可是您的意思……」
這要是被部隊開除了,我得多冤啊?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算是白過了。
「你少跟我來這套,當初還一百個不願意,現在知道捨不得了?」
要說離開部隊,我當然捨不得,那裡還有一群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呢。可我也不能失去若琪。
我腦海裡仿佛出現了一道選擇題,我是繼續我的軍旅生涯,還是守護愛情?
可煩的是,選擇權又不在我的手裡,得他們父女倆統一戰線才行……
兩個選項對我都同樣重要,可我現在怕的不是選擇,而是都不再屬於我。
陸國華看著我,語重心長的說道:「的確是我把你帶到猛虎的,也給你創造了很多機會。可今天你所獲得的榮譽和成就,都是你自己拼來的!真正的特種兵不僅要學會享受勝利,也要學會面對失敗。」
「這事我不會包庇你,像個男人一樣,自己扛!你太順了,給你點教訓也好。」
這叫什麼話?說來說去,就是不管我了唄?
我心裡鬱悶,可這就是陸國華的一貫作風,剛正不阿,固執的很。這些年來,他只是對我嚴格要求,從來沒提供給我什麼便利。
陸若琪換了一件厚衣服從房間出來,作勢就要出門。
我拉住她,問:「你要去哪?」
「你說呢?」陸若琪仰著臉冷聲問著。
不用想,肯定是去醫院,看看那個邱浩然被我打成什麼樣了。
「我想和你談談。」
陸若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爸,推開我說道:「你還是先跟你的參謀長談吧。」
看的出來她很生氣,只是不知道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她的老爸。
自從四年前陸國華把我拉到部隊,她就對這個父親滿是怨言了,邱浩然這個混蛋有一句話說對了,那就是陸若琪並不喜歡軍人,這我當然知道。
可是,我能有什麼辦法?這父女倆在這個問題上勢不兩立。
陸若琪走後,我也跟著陸國華回到了部隊。
通過門崗後,就可以看到機關大樓前雕塑,一隻栩栩如生的東北虎。
這裡就是我所服役的部隊,東北猛虎特種大隊,隸屬于瀋陽軍區。
軍車徑直的開到我的分隊駐地。陸國華下車之後就喊來我的代理分隊長陶宇。
「參謀長!」
「先把這小王八蛋關到禁閉室,來作戰室找我。」
陶宇微微一愣,敬禮喊道:「是!」
我暗歎了一口氣,還真是不講情面啊。
可部隊畢竟是講究公平的地方,一視同仁是每個首長都要做的,也算是苦肉計吧,在沒向上級彙報之前,先把我辦了……
陶宇捶了我兩下,罵道:「你小子又惹事了?」
「什麼叫又啊……」
「少來!你自己什麼貨色你不知道啊?這些年你惹過多少事了?」
我歎了一口氣,竟然無言以對。
分隊駐地沒有單獨的禁閉室,所以分隊長直接把我關進軍需副食品倉庫了,還算體諒我,這裡面吃的比較多……
臨走的時候,陶宇說道:「我去找參謀長了,你先告訴我,犯的什麼事?我一會兒好組織措辭給你求情。」
我心裡一暖,皺著眉說:「這事不好說……」
「你就說有多嚴重吧?」
我低著頭說道:「賠上我的榮譽、前途……甚至是軍裝。」
陶宇臉色一變,照著我胸口就是一腳,罵道:「真不給老子省心!你這小隊長還是代理著呢,屁股還沒坐熱呢!讓你做事隨心所欲,現在好了吧?聽後處理吧你!」
「咣」的一聲,陶宇把倉庫的鐵門甩上。
我躺在床上揉著胸口,心亂如麻。
此時我清楚的認識到,如果那個邱浩然來鬧的話,幾年拼殺下來的榮譽都將失去。
最好的結果,也就是保住這身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