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雲棲抓著被掛斷的手機,站在醫院的大廳裡。
她被確診患了白血病的時刻,號稱工作很忙的丈夫林景行,與本該在幼兒園上學的兒子林墨,卻陪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
林墨圓嘟嘟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耐煩,小臉繃的緊緊的,撥弄著手腕上的電話手錶。
「好煩,那個老女人剛剛又來電話了,整天病懨懨的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好讓曼麗姨姨做我的媽媽。」
林墨身旁的蔣曼麗捂著唇輕笑道。
「墨墨怎麼這樣說自己的媽媽啊,被你媽媽聽到會不高興的,小心她教訓你哦。」
林墨揚起了小腦袋,滿不在乎的說道。
「她要是敢說我,我就找奶奶教訓她。」
一旁的林景行皺了皺眉。
「小孩子家家的胡說些什麼。」
他狹長的眼眸關切的看著女人微腫的腳踝。
「曼麗,你的腳還疼嗎?」
他蹲跪下來,昂貴的西裝褲伴隨著他的動作,生出一道道褶皺。
他虔誠的跪在女人的面前,拿起一旁的藥膏,溫柔的給女人擦拭腳踝。
一旁的林墨見狀也急忙蹲下身,心疼的鼓起臉頰,對著女人腫起的腳踝輕輕吹氣。
「敷敷,姨姨不痛,吹一吹痛痛就飛走啦。」
女人穿著一雙纖細的紅底高跟鞋,露出白皙纖細的腿,漂亮的像是一件藝術品,而現在這件藝術品遭到了破壞。
蔣曼麗被林墨逗笑,撅了撅飽滿嬌嫩的紅唇,摟著林景行的脖子,湊到林景行面前。
「這麼心疼我?」
林景行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唇角露出一絲寵溺的笑。
「別鬧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他們三個人在醫院的大廳裡,旁若無人的親暱,引來不少人的圍觀。
「看看那一家三口,男的俊女的靚,孩子那那麼可愛,真是讓人羨慕。」
「是啊,是啊,你們看那個男的多體貼,我也好想要這樣一個老公,生這樣一個可愛的寶寶。」
無論是在此等候的病人,還是路過的醫護人員,都覺得他們三個才是一家人。
鍾雲棲笑得苦澀極了。
她的心像是被人豁開了一道口子,痛的她忍不住落淚。
得知自己得了白血病的她,剛剛還在擔心找不到配型,或者病情嚴重,沒辦法照料一雙兒女。
現在想想有些可笑,她的兒子是林氏集團的嫡孫,身邊傭人無數,哪裡缺她照顧。
她印象中雖然冷漠,但卻可愛的兒子。
疏離,不苟言笑,但卻還算盡責的丈夫。
在此刻完全顛覆了她的腦海中的印象。
或許,她和林景行的婚姻本就是一場持續了五年之久的鬧劇。
鍾雲棲深吸一口氣,走到了林景行的面前,摘下了口罩。
「林景行,我生病讓你陪我來醫院看病,你一直說忙、原來你是忙著陪別的女人來醫院看病。」
她又看了一眼林墨。
「林墨,在你心裡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哪裡不配做你的媽媽,才讓你這麼盼著我去死?」
剛剛那些還一臉豔羨看著林景行三人的人,紛紛變了臉色。
他們對著林景行三人指指點點起來。
「呸,我還真以為他們三個是一家人呢,原來是賤男拋棄原配在外面養小三。」
「噁心死了,放著生病的親生老婆不管,在小三面前裝深情。」
「還有這孩子,對自己的親生母親不聞不問,出來認小三做媽,生這樣的孩子還不如生個棒槌。」
有人拿出了手機,想要將這對渣男賤女拍下來。
蔣曼麗原本光彩照人的臉上多了幾分驚惶無措,只能死死的抓著林景行尋求安慰。
林墨也害怕的躲到林景行的身後。
林景行脫下西裝外套,擋住了蔣曼麗的臉,咬牙怒視鍾雲棲。
「你跟蹤我?」
鍾雲棲亮出體檢報告。
「我是來醫院看病的,沒想到在醫院看到我的兒子、丈夫,圍在另一個女人身邊,我的兒子還盼著我早點去死,好換一個媽媽。」
身為林氏集團的嫡孫,林墨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加上長得漂亮可愛,而且又很聰明。
他得到的從來都是誇讚,這是第一次被人指指點點。
林墨忍不住怨恨鍾雲棲。
「我才沒有你這樣的媽媽,又醜又土,一分錢不賺還要靠爸爸養。」
林墨仰起小臉,拉著蔣曼麗說道。
「曼麗姨姨的一幅畫就能賣幾十萬,才不像你那麼沒用。」
鍾雲棲的心不受控制的抽痛。
「我之所以無法賺錢,是為了照顧你啊。」
林墨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和小貓崽一樣,身體很弱,動不動就生病。
她為了照顧林墨,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好不容易將林墨養大,眼看著林墨上了幼兒園,可以有自己的時間了,她就病倒了。
林墨狠狠推了她一把。
「曼麗姨姨說了,弱者才給自己找藉口。」
鍾雲棲被沒有防備,被推倒在地,體檢報告單紛紛揚揚的灑下來,像雪花般散落一地。
鍾雲棲的心像散落的報告單一樣被撕扯碎片,她的身子晃了晃。
「林景行,我們離婚吧,林墨歸你。」
林墨忍不住歡呼:「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讓曼麗姨姨做我的媽媽了。」
林景行將蔣曼麗護在身後冷笑。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離開林家誰還願意要你。」
鍾雲棲恍恍惚惚的從醫院裡走了出來。
此時外面已經下起了雨,她又難受的厲害。
她拿出手機,想要通知家裡的司機來接她。
意料之中的沒有打通。
來的時候,她就找不到家裡的司機,一個人拖著病弱的身體從別墅區步行了一個多小時,才打到了車。
現在也只好頂著雨打車回去。
鍾雲棲的身上的衣服被大雨淋溼,頭髮溼噠噠的垂落,看起來十分可憐。
離開時原本空無一人的客廳裡,此時卻都是人。
傭人們聚在一起,如同主人一般癱在價值百萬的沙發上,將果皮,瓜子皮扔的滿地都是。
傭人們在一起說說笑笑。
剛剛怎麼也打不通電話的司機,此時正穿著鞋,踩在鍾雲棲最愛的地毯上,將乾淨的地毯弄得都是泥沙。
他洋洋得意道。
「今天夫人給我打電話,想讓我出車,我機智的沒接電話,不然下這麼大的雨我還得給她打傘,累死了,辛苦一趟還沒有小費,沒有曼麗小姐一半大方。」
他壓低了聲音笑道。
「上次我送曼麗小姐去酒店,曼麗小姐打賞了我十萬塊的小費呢。」
保姆王媽笑道。
「你命真好,不像我只能在宅子裡伺候夫人,沒機會見曼麗小姐,聽說上次有人給曼麗小姐倒茶,得了一對鑽石耳環呢,不像夫人,窮酸死了,我才不願意伺候她。」
另一個傭人緩緩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先生什麼時候和夫人離婚,我真想早點見到曼麗小姐。」
曼麗。
蔣曼麗。
鍾雲棲曾無數次聽過這個名字。
蔣曼麗是林景行的初戀,大學時林景行一直在追求她。
人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直到蔣曼麗出國深造,林景行被迫接手林氏集團,兩個人才失去了聯繫。
因為一些巧合,林景行和她結婚。
結婚後林景行雖然不夠熱情,但也算盡到了一個丈夫的責任。
不知何時起,林景行對她越發冷漠,不耐煩。
她在林景行身邊,雖然沒有親眼見過蔣曼麗,但也從林景行朋友的口中聽過這個人。
她以為那只是過去式了,如今她才是林景行的妻子。
只要林景行沒有背叛她,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打動林景行。
直到剛剛在醫院看到了蔣曼麗,她才意識到她的想法多麼的天真可笑。
家裡的傭人,她的兒子,都知道蔣曼麗的存在,都盼著蔣曼麗將她取而代之。
她卻一直對這些人包容、照顧!
她以為善意、真誠可以得到別人的善意,原來卻只有蔑視和欺騙。
鍾雲棲出現在傭人們的面前,輕抿唇瓣,冷聲說道。
「既然你們那麼喜歡蔣曼麗,那就去蔣曼麗那工作好了。」
鍾雲棲拿出手機,撥通了林景行的電話,打開了免提。
這一次,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林景行聲音冷傲。
「這麼快就後悔了?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離了我林家你什麼都不是。」
鍾雲棲打斷他。
「我找蔣曼麗,林家的傭人都鬧著去蔣曼麗那工作呢,說林家給的工資低,沒有小費,不如蔣小姐那待遇好。」
傭人們紛紛變了臉色。
「夫人你不能亂說啊,我們可不是這樣說的……」
鍾雲棲卻不給他們解釋的機會。
「我剛剛親耳聽到的,你們說我沒給你們小費,你們拿著林家的工資,還要小費,不就是嫌棄林家的工資低嗎?屋子裡有監控作證,需要我幫你們回憶一下嗎?」
林景行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這些傭人們抱怨林家的工資低,就等於扇林景行的耳光,林景行怎麼會高興。
即便他們說了蔣曼麗的好話,林景行也不會允許林家的傭人惦記著去蔣曼麗那工作。
林景行看向蔣曼麗。
「這些人你要嗎?」
蔣曼麗的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林家的那群傭人們歲數大,又沒什麼文化,連英文都不會說,土死了,她才不要。
平日裡給點小費,只是為了收買人心 。
既然林景行不打算要他們了,對她也就沒了利用價值。
「我要他們幹嘛,留著他們給他們養老啊。」
林景行被她逗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對著電話說道。
「都辭了吧。」
鍾雲棲掛了電話從傭人們的身邊走過,一個眼神都不給他們,只輕聲說道。
「很遺憾,你們在我之前被趕離了林家,你們不是說那位曼麗小姐很大方嗎?若是肯好好求求她,說不定她會留下你們。」
傭人們急忙撥打蔣曼麗的電話,卻發現已經完全打不通了。
「怎麼會這樣,曼麗小姐平時看著很大方的,為什麼不肯要我們?」
「媽的,明知道人家有老婆還纏著不放的,能是什麼好人,早知道就不圖她那點小恩小惠了。」
林家可是A市有名的世家,被林家辭退,誰還肯要他們。
他們歲數都大了,上哪兒還能找一個月上萬的工作去。
此時他們後悔極了。
「夫人脾氣不是一向很好嗎?怎麼這次忽然生氣了?」
「我之前弄髒了一幅古董畫,騙先生說是夫人弄髒的,夫人也沒責怪我,我們這次不過是說了夫人幾句,夫人怎麼發這麼大脾氣?」
「夫人性格好,從不為難我們,我們要是從這離開了,去哪兒找這麼好的東家?要不我們還是給夫人道個歉吧。」
還不等他們商量好,家裡的保鏢就將他們趕了出去。
此時,他們無比後悔之前看輕了鍾雲棲。
鍾雲棲回到房間的時候,女兒林安安還在睡著。
她的臉頰圓潤,睡顏恬靜又可愛。
看見女兒的那一刻,鍾雲棲心頭的鬱氣消散了不少。
林安安纖長卷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帶著剛剛睡醒的迷濛,眼中都是對鍾雲棲的關切。
「媽媽~你回來了?醫生伯伯有給你打針麼?你的病有沒有好呀。」
看見女兒這麼乖巧可愛,鍾雲棲的眼睛裡不自覺的泛起了水霧。
「放心吧,醫生伯伯給媽媽開了藥,媽媽的病可能很快就好了。」
她給安安蓋好被子。
「安安呢?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有沒有乖乖吃飯。」
安安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輕輕的扇動著。
「他們說安安不乖,起得太晚了,所以沒有飯吃。」
鍾雲棲氣的落淚,這些傭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安安怎麼說也是林家的血脈。
他們怎麼能這麼對安安。
是她之前為了早一點融入林家,太過縱容這些傭人,才會讓他們這麼對安安。
安安見她哭了,急忙從被子裡爬起來,伸出小手手忙腳亂的給鍾雲棲擦拭眼淚。
「媽媽不哭,安安不餓。」
同樣都是林家的血脈,林墨在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每個人都上趕著討好林墨。
安安卻因為是女孩,被家裡的人忽視,就連家裡的傭人們都敢欺負安安。
鍾雲棲清楚,若是沒有她護著安安,安安在這個家裡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她抱著安安,小心翼翼的問道。
「安安,如果媽媽和爸爸分開,你願不願意和媽媽一起生活?」
鍾雲棲補充道。
「媽媽沒有爸爸那樣有錢,跟著媽媽就沒有漂亮的大房子,最新款的衣服和玩具了,你要考慮清楚。」
安安比林墨小一歲,今年才三歲,但卻非常懂事。
她一邊伸出小手幫鍾雲棲擦眼淚,一邊奶聲奶氣的說道。
「安安不要大房子,也不要漂亮衣服和玩具,安安只想和媽媽在一起。」
林景行抱著林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偌大的別墅裡黑漆漆空蕩蕩的。
原本應該站在門口,恭恭敬敬等他回來的鍾雲棲也不見了蹤影。
「人呢,都死哪去了?」
林墨今天在醫院被人指指點點的,傷了自尊心,心情十分失落,如今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
鍾雲棲這個當媽的卻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喊了半天也不見人出來,他只好叫來了門口的保鏢。
「人都哪去了?」
保鏢低聲道。
「您忘了嗎?人都被您開除了。」
今天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林景行哪裡記得住。
他抿了抿唇。
「那鍾雲棲呢。」
保鏢輕聲說道。
「夫人帶著小姐走了,還讓我轉告您,明天上午九點在民政局門口等您。」
鍾雲棲剛到住處,手機就瘋狂的震動起來。
她垂眸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林景行三個字,她猶豫了一小會兒。
她和林景行還沒有正式離婚,這個電話很有可能會關係到離婚的事情。
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邊是林景行歇斯底里的聲音。
「鍾雲棲你趕緊滾回來,知不知道我和墨墨還餓著肚子呢?」
若是以前,鍾雲棲一定捨不得墨墨捱餓,早就回去做飯了。
現在她只覺得可笑。
「餓了就去找廚師,找你媽,找我做什麼。」
她的語氣很冷,冷的像是啐了一層冰雪。
林景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上顯示的名字的確是鍾雲棲沒錯。
鍾雲棲怎麼敢這樣對他說話?
他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冷聲說道。
「你別忘了,你是墨墨的媽媽。」
媽媽?
鍾雲棲垂眸。
林墨真的有把她當做媽媽嗎?
她斷斷續續病了一個月,沒有得到林墨半點管關心。
她拖著生病的身體照顧林墨,林墨卻叫另一個女人媽媽。
鍾雲棲握緊了手機,輕笑道。
「你忘了嗎,墨墨已經認蔣曼麗做媽媽了,你要找的是蔣曼麗,而不是我。」
她自從嫁進林家,沒有一天是舒心的。
公公婆婆看不起她。
大姑姐,小姑子看不上她。
就連兒子也厭惡她。
沒嫁進林家之前,她已是小有名氣的畫家,前途一片光明。
林景行覺得她畫畫給林家丟臉。
婆母也覺得她的時間用在畫畫上太浪費了,要她放棄畫畫,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家庭上。
加上兒子體弱,生了幾次病。
為了照顧兒子,她放棄了熱愛的事業。
可以說林墨之所以能有現在這樣健康的身體,都是她犧牲自己換來的。
可如今林墨卻這樣輕視她,讓她的心冷極了。
生命的最後時刻,她不想再遷就討好任何人,她只想做自己。
別墅裡……
林景行看著被掛掉的電話,眉頭緊皺。
他身上的氣壓低了幾分。
鍾雲棲竟然拒絕他了?
鍾雲棲不是最愛墨墨了嗎?恨不得將墨墨捧在手心,時時刻刻放在眼前,對他更是有求必應,只要他皺皺眉,鍾雲棲恨不得把心都捧給他看。
怎麼會不回來?
怎麼捨得讓他們捱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