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狂風四起,卷起早已隨著落日沉澱下來的塵埃,危險與罪惡的氣息在無盡的黑暗中盡情蔓延。一個人倒在一名綠衣女子的跟前,胸脯汩汩地流出的鮮血把地面染成了詭異的紅。映著清冷的月色,綠衣女子的神情顯得異常的冷酷無情,與那奪命的羅刹鬼無疑……
「柳先生,要怪就怪你女兒不爭氣,到處樹敵……」綠衣女子收起手中的利刃,把腰間一塊刻有鳳凰在天的木牌扔在了那具屍體的旁側……旁人若看到那木牌,必然會是神色大變,驚恐萬分。可惜那具屍體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鳳凰在天」正是江湖上最龐大,也是最為萬能的暗殺組織——流刃的標記。若哪具屍體旁出現「鳳凰在天」的木牌,就說明了此人為流刃所殺……如此張狂,無視王法,也只有流刃可以做到……
「璟玥小姐。」一名黑衣人倏忽出現在璟玥面前,恭敬地把一綢布錦囊呈上。璟玥眯著眼,瞥了錦囊裡的紙條一眼。
「柳煙濃。」璟玥一字一字地把她的名字念出,那低沉暗啞的聲線把這名字的生氣都奪取了一般。「回去告訴少主,以後,少來插手我的事……」冰冷的音質就像是一把利刃,割裂著黑衣人的體膚。不過是一句話,就足以將黑衣人的勇氣粉碎殆盡。黑衣人顫抖著回答句「遵命」以後,便立即消失在這茫茫夜色之中。
「看來,我又要去一次鎖煙齋了。指令應該送到她那邊了吧……」璟玥喃喃自語道,又看看腳邊那具沒了血色的屍體。一聲淡似輕煙的歎息在夜色裡極快的揮發了。她只是一個殺人的工具罷了,只應五感全無地生存在這無盡的黑暗,永世觸碰不到那白晝裡燦爛明媚的陽光。
天快亮了。璟玥縱身一躍,消失在那濃綠的密林中。
淩亂紛雜的腳步聲在璟玥走後的片刻響起。一位白衣少年首先出現在柳先生的屍體旁邊。少年一探柳先生的脈搏,頹然地低下了頭。他身後的一名老者,平靜地問道:「他死了嗎?」白衣少年點點頭,不作言語。黎明前的風夾帶著夜裡的寒氣,蕭瑟地吹過,繚亂了少年清淨的心。
默然片刻,老者重重地歎息,搖搖頭,轉身離去。最後一句話語在微寒的清晨裡幽幽地回蕩著。
「因果報應,怪不得任何人。」
少年無視姍姍來遲的僕人,急急地趕上老者,攙扶著老者走下了城牆。「師傅,不恨流刃的人嗎?」
「那有什麼好恨的……」老者停下了腳步,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蒼老的聲音裡滲透出對人生的釋然。「生死有天命。況且,這都是債,怨不得別人,別人也是收人錢財,為人做事罷了。」
「可是……」
「你若是有這多管閒事的功夫,倒不如擔心下他女兒,柳煙濃吧。」
「煙濃?她有危險?流刃的人還不願放手嗎?」少年不解地問道。他從小追隨師傅在分煙島修行,鮮少與外界接觸,自然就不會明白這世間的險惡。
「不放手的不是流刃,而是想要殺害柳煙濃的人。」老者拄著拐杖,嚴重是經歷世事變遷後的淡然。「章爍,你涉世未深,不明白這世上糾纏人的不是無窮無盡的追殺和暗殺,而是愛恨情仇。」
「嘿嘿~」章爍撓撓頭,「徒兒還是沒聽明白。」
「等你經歷過一切,你自然就會明白。」老者從身上解下一塊玉佩,放在章爍的手中,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爍兒,這次出島不僅是讓你去保護柳煙濃,更是放你去經歷江湖。你年紀也不小了,為師再也困不住你了。」
「師傅……」章爍的聲音有些哽咽。沒錯,他是嚮往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但是,他也捨不得眼前這個育他成人的白髮老人。他是章爍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親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玉佩,感受老人在玉佩上殘留的溫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爍兒,你只出島幾次,那也只是為了幫我辦事,不知江湖險惡。如今,為師只能提醒你幾句,第一,切勿向他人透露你的真實身份;第二,要用心去觀察這世間的一切,切勿被表像所蒙蔽了……」老者轉身緩緩登上早在城門下等候的馬車,蒼老的身影,顫顫巍巍的。「你從出生之日就從未離開過我,我知道捨不得師傅,可是,這江湖,你未曾闖蕩是永遠不知道它的廣闊的。但是,你要記住,你是分煙島的下任繼承人,在這江湖行走,你不能丟我們分煙島的面子!!!」
那麼嚴厲的一句話打斷了章爍所有的離愁別緒。
他仰起頭,迎著陽光,對著那遠去的馬車大聲地說道:「徒兒謹遵師父教誨,必定不負師傅的期望!」
高大的青石城門下,一抹淺綠色的身影溜進了城中,在章爍棕色眼瞳中一閃而過。
璟玥拉下了黑色的面紗,匆匆地融進了城內的人群之中。畢竟是練過功夫的人,即便是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璟玥依舊步履如飛。東拐西轉,在確定沒有人在跟蹤自己後,便迅速地轉入了一間客棧的後門。
後門那殘破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字——鎖煙齋。
江湖傳聞中,流刃的聚集地之一。
章爍走進鎖煙齋時,正是堂內最為冷清的時段。茶座那邊稀稀疏疏的坐著的幾位閑客悠然地聽著堂內那戲臺上的女子唱著的《遊園驚夢》。女子歌聲清婉,不禁引人頻頻注目。章爍不緊不慢地跟著小二走進茶座那邊,好奇地看向臺上那唱曲的女子。那是一個怎樣清麗脫俗的女子。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清冷的淺笑。淺淡的柳眉就像是那畫家不經意間的一畫,卻恰到好處地張顯了她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瞳。淺吟低唱間,莫名的淒傷從歌聲中逃逸了出來,跳竄到章爍的腦海裡。臺上那抹淺綠色的身影像是刻在她腦海裡一樣,久久不能揮去。多年以後,每當章爍回憶起當天的每一個情景,總會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一般,讓他耗盡這一輩子,也忘不了冰冷哀傷的女子。那抹綠色的身影常常成為他午夜的夢魘,令他徘徊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緣。
「她是誰?」章爍呆呆地望著臺上的女子,不自覺地向小二問道。
那小二見他如此神魂顛倒的摸樣,便嗤笑道:「這位公子,那是咱們掌櫃的好友——璟姑娘。」
「哦?」章爍挑眉,一副興致勃勃的摸樣,絲毫不介意小二的嬉笑,繼續問道,「她是這裡的的歌姬?」
聽到此話的小二臉色一變,連忙掩上章爍的嘴巴,急急地說道:「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那可是會惹禍上身的。璟姑娘可是出身名門啊。要不是和咱們掌櫃是深交好友,要不是她今天一時興起,公子你就算是是百年歸老的那天,也聽不到璟姑娘的牡丹亭啊……你要知道,像璟姑娘那樣的天籟之音,是可遇不可求的。」
「呵呵~是嗎?」章爍傻笑地回應道。或許,他自身也沒有察覺到,他不經意間的舉動都會散發一種如陽光般濃烈的溫暖,叫人窒息其中。
璟玥的目光緩緩的移動,定格在章爍那張被暖光籠罩的臉龐。與璟玥那早已被黑夜侵蝕既盡的沉鬱不同,章爍渾身散發著如陽光般溫暖的氣息,讓人不自主地想要親近。但是,像璟玥這種生活於黑暗中的人,接近這種過於燦爛的人,只會如同吸血鬼走到陽光下一般,只會換來灼傷罷了。璟玥冷哼一聲,揮手停止了樂師們的奏曲,轉身走下了戲臺。
「怎麼不唱了?不是說興致來了的麼?」璟玥剛走下戲臺,漣桐連忙湊上前去,柔聲問道。
「不唱了。」璟玥冷冷地掃了章爍一眼,緩緩道。「多好的興致也被擾了。我回去了。」
漣桐順著璟玥的目光看去,便見章爍傻傻地佇在那裡。一身白衣,一塵不染。這種一副與世無爭樣的公子哥兒正是璟玥最厭惡的人。怪不得,璟玥會說被人掃了興。漣桐撲哧一笑,忙挽住璟玥的手,停住璟玥離開的步伐。「小璟喲,要是誰掃了你的興,你儘管告訴我好了。何必為了些無關緊要的人氣壞了身子呢?你說對吧,章公子。」
被點到名的章爍不知所措地回應道,「啊……恩。桐老闆說的極是。」
漣桐抿嘴一笑,千種風情在那雙淺褐色的眼眸中流轉,勾人心魂。「還沒跟章公子介紹呢,這是奴家的好友——璟玥。」
「在下章爍,見過璟玥姑娘。」章爍向前一拱拳,憨憨地說道。
璟玥瞧著他傻傻地回應漣桐的模樣,心中不覺好笑。她雖不知漣桐心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但是她料定,像他一般隨意地回答漣桐的話,自己被漣桐買了也不知道,還會幫她數錢。漣桐可是出了名的,給人下套不客氣的。
「章公子也像旁人一般,喚我璟姑娘就好。」璟玥淺淺一笑,眼眸中閃過一抹暖光,猶如黑夜一劃而過的流星般,絢爛美麗。
「啊……」章爍又是憨憨地一笑,左手下意識地抓了抓頭髮。便像是鸚鵡學舌般叫道,「璟姑娘。」章爍剛剛竟看得璟玥的微笑看得有些發癡了。
這麼多年來,這是璟玥第一次展露她的心中的歡樂。漣桐以為,在璟玥加入流刃的那刻起,她的快樂便已埋葬。沒想到,這麼多年後,還能看到璟玥發自內心的微笑。看來,這章爍還是傻得有些用處的。
「章公子,這回又是投棧?這次遠行是打算去哪裡呀?」漣桐走到章爍的身邊,妖媚的一笑,頓時,在場的女子也為之黯然失色。這是,漣桐慣用的套話的技巧,任何男人見到漣桐那嫵媚的一笑,立即三魂不見了七魄。想得到的情報,也就順理成章地套了出來。
然而,這一招在章爍的身上卻不甚奏效。
「章某奉尊師之命,前往洛華城。」
「哦?」漣桐挑眉,饒有興趣地問道,「章公子來鎖煙齋已不是一回兩回了,每每聽到公子說起尊師,公子必是尊敬推崇的模樣。可惜,漣桐孤陋寡聞,仍不知章公子師出何門。」
任何一個正常的男子,看到漣桐如此風情萬種的模樣,必定會亂了心神。不知不覺,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全盤托出。可惜,此時的章爍的眼瞳中只是映出了璟玥那清冷的影子,再也沒有容下其他的千嬌百媚。
「章公子?」見章爍遲遲沒有回答,便出聲提醒道。
「這個……」才回過神來,章爍對著漣桐抱歉一笑,「家師脾氣古怪,向來不讓章某向外透露師門出處。實在抱歉。」
漣桐眼珠一轉,把所有的不滿都壓進了眼底。鎖煙齋的客人,誰的底細是漣桐不清楚的。唯獨這個章爍,卻是什麼都不甚清晰。雖然只是投棧了幾次,身份卻依舊成謎。
說一下會死啊。
漣桐咬著下唇,硬是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章爍要前往洛華城。漣桐和璟玥並不驚訝,也似乎已經料到他前往洛華城有什麼目的。想必為的是,洛華城凝煙閣主人——柳煙濃。近日江湖上最大的暗殺組織——流刃下了通殺令,將於三個月內把柳煙濃誅殺。這些日子,前來鎖煙齋投棧的客人,絕大多數都是前往洛華城的江湖人士。
這個章爍,看起來簡單單純,實則深不可測,不得不防。
璟玥看著漣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也不好掙脫他抓緊自己的手,便冷冷地站在一旁。片刻,璟玥便覺渾身不自在。微微抬眼,正對上章爍灼灼地盯著自己的目光,那滾燙的目光燙得璟玥忙轉移了視線。這個如太陽般,即使是目光也如陽光般澄明耀眼。讓璟玥好生憧憬嚮往。璟玥自知自己不過是生活在黑夜裡的鬼魅,即便是嚮往著那溫暖耀眼的光芒,也只能深藏心底。不然,等待她的就只會是煙消雲散。
若當年……若當年……她也能活在暖光之下了吧。
本以為不會憶起的前塵往事,此時此刻在璟玥的腦海中翻滾著,悶得一絲哀傷從璟玥的眼角逸出。章爍將璟玥那一瞬而過的哀戚捕捉無疑。心中暗暗思忖,這麼一個清冷如月的女子,她的心中必定藏有許多故事與秘密,不然那《遊園驚夢》中的淒然與那絲急欲掩藏的悲傷從何而來。或許是不忍再看到眼前這蒼白的臉龐再一次次地掩蓋自己的喜怒哀樂,或許是,希望再次看到她那張如流星般美麗的笑顏。此時的章爍,暗下決心,即便是用盡自己一生的光與熱,也要讓她遠離所有的不幸與厄難。只是這時的章爍並不知道,即便是掏光他生命中的所有,甚至為了她成了修羅,也換不來璟玥的幸福平安。
「璟姑娘,明日還會在此唱曲?」
「不了。」璟玥抿了抿嘴唇,剛剛唱得有些久了,不覺有些唇焦口燥。
仿佛感應到了璟玥的心思一般,章爍在就近的桌子上斟了一杯茶,遞給了璟玥。
沒有料想到他此番此舉動的璟玥先是一怔,然後才接過茶杯,低聲道了句謝。
漣桐將章爍討好般的舉動收入眼底,心中直笑。雖然他的身世背景不可探測,但是心事感情卻是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他對璟玥著了迷了。
璟玥淺啜手中的清茶,便放下了茶杯,不著痕跡地掙開漣桐拉著自己的手,轉身向店外走去。漣桐連忙在她身後喊道,「小璟,你別急著走。你剛才不也聽見章公子說,他要去洛華城嗎?你這不也有伴了嗎?」
「原來璟姑娘也要去洛華城啊。」章爍在璟玥的身後笑吟吟地說道,滿腔的喜悅溢於言表。「真是有緣啊。」
璟玥停住了腳步,惱怒地瞪了漣桐一眼。她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地將自己的行蹤去向告知他人。「章公子貴人事忙,怎敢勞他大駕。」璟玥淡淡地說道,眼眸之中卻閃過許多的不情願。
「無妨無妨。」章爍笑著擺擺手,「既然在下的與璟姑娘同是前往洛華城,章某有怎會拒絕與佳人同行呢?」無視璟玥的婉拒,章爍還是死皮賴臉地接下了璟玥的話。
璟玥的臉上掠過些惱意,像是一泓平靜的湖水激起了瀲灩的漣漪一般。這人剛剛還是不善言辭的模樣,怎麼一下子就變得如此油腔滑調。
漣桐早就料到章爍會如此應承,便又重新把璟玥拉回身邊,臉上漾著如夏花般的笑容,就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得逞了一般。
「你喲,就別再逞強了。一個女孩子家上路,怎教我安心。況且天色已晚,小璟你就先在這裡留宿一晚。明早,與章公子一起上路吧。」
璟玥再一次瞪了漣桐一眼,心中罵道,我不是向來都是晚上趕路的嗎?從不見你說擔心我,今天是轉性了!以我的身手還要這呆子保護不成?
「對啊。璟姑娘,你若不嫌棄,在下保證定會安全護送姑娘抵達洛華城。」章爍真真切切地看著璟玥,望得璟玥心慌意亂。那個輕泛微波的心湖再也未能平靜下來。迷亂中,璟玥輕輕頜首,便拉著漣桐走進了房間。
剛走進房間,璟玥便正色道,「漣桐,你這回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為什麼要讓我那……」璟玥停了一下,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稱呼章爍。只好恨恨地瞪著漣桐。
漣桐不以為意地一笑,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你也能感到的吧,那章公子的武功決在你我之上,甚至也能與那……呃……與少主平分秋色。可是呢,我暗中調查了她好幾回,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查出他的身份背景。也不知是他平日裡過於嚴密謹慎,還是因為是有人暗中阻止我們調查有關他的一切。不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希望你能夠留在他的身邊,探知的身份……」
璟玥釋然一笑,輕聲道:「說到底,原來你還是在利用我啊。」明明是責怪的話語,卻絲毫沒有責備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是好友間的嬉笑怒駡。「不過,這天底下,還有漣桐你調查不得的人,還真是稀奇啊。」
漣桐收斂了笑意,嚴肅道,「這才是,我最擔心的。這次他去洛華城,怕是柳煙濃請來的幫手了。那時,你要完成任務就難了。」
「我會提防著他的。」璟玥沉吟片刻,秀眉微蹙。那雙漆黑的眼瞳似要將所有的光線吸取淹沒了一般。
「那倒不需要處處提防。」漣桐曖昧地一笑,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我看他是對你十分歡喜的。」
「漣桐!」經漣桐這麼一說,又讓璟玥想起了那真真切切的注視。臉唰地一下紅了。「別開我的玩笑了。」
此去經年,已是遲暮之年璟玥回憶起這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竟然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雖然,這樣的,對於一些人來說乏然無味至了極點,但是,璟玥還是反復回味著這一天的每一個回眸,每一聲言笑,依舊津津有味。
那麼重要的一天,每一環都註定了以後的每一步路。
翌日清晨,章爍早早地站在鎖煙齋的戲臺前,等著璟玥。他掂量了下手中的包袱,露出了稚子般的笑容。包袱較昨日重了些。章爍昨夜翻來覆去了一晚,想與一個女孩子趕路總要準備多些茶點。於是,一早就讓鎖煙齋的廚子為他準備了一包袱。
「吱呀」一聲,漣桐的房門被璟玥輕輕推開了。璟玥身著一身淺綠色的便裝,為了行動方便,裙子也被截短了,頭髮只用了一條墨綠色的絲帶紮著,顯得乾淨俐落。
「璟姑娘。」章爍輕聲喚道。時候尚早,他可不想擾了他人的清夢。
「你這麼早。」璟玥本想早點起身,便可逃脫了與他同行的命運。誰知,章爍早已在等著她。
「我們這就啟程吧。我去把馬兒牽來。」
璟玥點了點頭,看著章爍走向了馬廄的方向。
該逃的永遠都逃不掉。璟玥想,從這裡到洛華城不過是半個月的時間,只要埋頭趕路大概是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大概。
章爍與璟玥的馬在山路上慢慢悠悠地走著。他們離開鎖煙齋以後十天有餘,估摸著再走十天左右的路就能夠抵達洛華城了。章爍與璟玥現在走的是位於洛華城和楦城之間的山區地帶,地形崎嶇,是泥石流的多發地區。然而才是初春季節,雨水偏小,章爍估計也不會那麼倒楣的遇上泥石流的。
「璟姑娘……」這一路上,他們總會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的局面。璟玥總是過於沉默,對章爍不太理睬,讓章爍陷入一種自言自語的狀態。「你需要休息下嗎?」
「不用。」璟玥沒多想,一口便否定的章爍好意地詢問,卻發覺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便馬上解釋道,「我們剛剛才休息了一次,不需要再休息了。」
這是實話。璟玥反而覺得休息得太多了。從他們啟程開始,幾乎每個時辰,章爍都會問下璟玥需不需要休息。每次休息都要休息個半個時辰。如此拖拉,才會弄得遲遲都沒有去到洛華城。
章爍神情頓時黯淡了下來,他不知如何才能讓璟玥對他和顏悅色些。
「璟姑娘,我們到了洛華城就要分道揚鑣了吧。」章爍語氣裡透出了些失落,似是不舍。
璟玥一愣,沒有作答。只是抬頭望向那起伏不斷的山脈,滿眼的嫩綠,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水汽,混雜著泥土的氣息,似要下雨的模樣。
「快要下雨了吧。」璟玥輕聲說道。
章爍放眼四周,回答道:「是呢……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雨吧。這初春的雨都是帶著寒氣的,淋了易受風寒。」
璟玥沉吟片刻,道了聲「也好」,便繼續駕馬前行。兩人間,又陷入了難耐的沉默之中。
「章公子,」璟玥回頭望著章爍,喚道。
「叫我章爍就好。」難得璟玥主動和自己說話,章爍不禁笑了,撓撓頭,眼眸中是如何也掩飾不了的喜色。
「章爍。」璟玥對章爍淺淺一笑,問道,「你經常往來於楦城與洛華城之間嗎?」
「對啊。洛華城內有我師傅的故人在,所以我經常往返其中,替師傅送信什麼的。」章爍沒多想,直接地回答道。
「你師傅在楦城居住?」璟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側過頭來望著章爍。
「不。師傅住在……」章爍發覺自己說多了,頓時沒了聲音。「只是楦城離我師傅住的地方較近而已。」
「哦……」璟玥隨意地應了聲,大腦卻急速地運轉了起來。
楦城是海邊城市,若是居住在楦城的鄰鎮,直接從鄰鎮過去洛華城就是,也就不需要隔三差五地出現在楦城的鎖煙閣了。難道他師傅是居住在海上的?楦城對外的海域上島嶼眾多,先不說那在武林叱吒一時,出了三名武林盟主的分煙島,這東邊的裟羅島,北面的紅葉島居住的都是那些曾經轟動江湖的高人。無論他是哪家的弟子,實力都是不容小視的。
璟玥上下打量了章爍一番,神色裡又多了幾分戒備。
「璟姑娘,你看前面有一間破廟。不如我們在哪裡歇歇腳,等雨過天青了再繼續趕路。」
璟玥點頭,下了馬,把馬兒牽進了破廟中,隨便拴在了一根柱子上。
才進破廟不久,天便飄起了柳絮般的小雨,細細密密地,把整個山脈都籠在了水霧之中。這初春時節的雨,最寒磣人不過,璟玥穿的衣服較為單薄,即便已生了取暖的火堆,仍耐不住那透骨的寒氣,不禁打了個寒顫。
章爍添了些柴進火堆裡,又從包袱內找來了一件厚的大衣,披在了璟玥身上。「寒氣重的很,璟姑娘,小心著涼。」
篝火的紅光映在章爍的臉上,將他眸裡的關切照的清清楚楚。
璟玥低下頭,低聲說了聲「謝謝。」
「璟姑娘,可是餓了,要不要吃些東西?」章爍將一個饅頭遞到璟玥的面前,眼神澄明。
璟玥抬眼,什麼也沒說,把章爍的饅頭推了回去。
「我不餓。」
章爍縮手,小聲嘟囔道,「不餓也吃點東西嘛……」
說得好似璟玥欺負了他一般,璟玥閉目,索性不去理會他。章爍不做聲,巴巴地望著璟玥,就像只小狗。
既然語言攻勢失去效用,就用眼神攻勢吧。
實在受不了這過於坦率的凝視,璟玥張張嘴唇,說道:
「那個……有冰糖葫蘆麼?」
這不過是用來敷衍章爍的死纏的話語罷了。
「嗯,有!」章爍立即從包袱了翻找了幾下,掏出了一支
冰糖葫蘆給璟玥。「啟程那日,我就想,女孩子家一般都喜愛甜食,所以讓鎖煙齋的老闆準備了些能放得比較久的食品。果然,你是想吃點甜的東西。」
璟玥一愣,她倒是沒想到章爍會如此心思細膩。璟玥也只好伸手接過了冰糖葫蘆,瞪了章爍一眼,便又轉過頭去。
璟玥也想不起自己多久沒有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作為一名殺手,每日都在已經被殺的人和準備被殺的人之間奔走著,仿佛死神一般,在他們毫不知覺的情況下接近他們,奪取他們在這世間繼續呼吸的權利。任何的甜食,都不會出現在這不斷的旅途之中,有的只是寡淡的饅頭罷了。
那不斷的春雨還在下著,似乎還有變大的趨勢。雨水淅瀝淅瀝地打在了屋簷上,編織了一譜美妙的樂曲。
「謝謝。」璟玥的聲音化為了一個樂符,融進了那樂曲之中。
章爍並不回答,又堆了些柴木火堆中。周遭被火焰的紅光所映照著,漸次地暖和起來。璟玥披著那件大衣,倚在神桌的桌腳上,眼皮越發加重。十餘天的趕路,已讓璟玥十分疲憊了。
璟玥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警醒自己不能睡著。這荒郊野外,時時刻刻,處處地地都是危機四伏,豈能安然入睡。這長年形成的警惕,無論何時也是不會卸下的。
「璟姑娘若是困了,便睡了吧。有章某守夜就好。」章爍柔聲說道。
那低沉有力的聲音就像是在母親胎中時的羊水一般,暖暖地包裹著璟玥的身軀。璟玥某條緊繃著的弦在這汪暖水的浸泡下,漸漸地放鬆,眼皮不自覺地半合了。
莫名的安全感,覆上心頭。
或許,真的能夠安眠。
璟玥拽進了肩上的棉衣,頭倚在了桌腳上,合上了眼睛。眉頭依舊輕皺著,一縷縷愁緒縈繞在眉眼之間,不可揮散。
火燒得很旺。紅色的火光覆蓋了整個破廟,跳躍著的火星濺到了章爍的手背上,一陣灼痛。
還是不夠暖和,無論怎麼燃燒,這光與熱還是不夠,觸到璟玥的深處。璟玥依舊是那般的清冷。
熱量,天生就是熱衷於將自身的溫度傳遞到冰冷之處。
雨下了好幾天。如銀線在天地間穿織著,在山間構成了無處可擊的牢籠,將璟玥與章爍困於了破廟之中。璟玥本來是執意要冒雨趕路,卻是始終拗不過章爍,放棄了這樣的念頭,百無聊賴地留在破廟內等待放晴。可是,天公總不作美,黑壓壓的雲層,從未離開過著山區的上空。那蔚藍的天色,已不知是幾日前的記憶了。
不知是深夜還是白晝,雨依舊在下。
璟玥倚在一邊,閉目養神。章爍不知從哪裡打來了一隻野兔,正用火燒烤著。肉香隨著從屋外吹來的寒風飄到了璟玥的鼻中。
好香。
接近半月的相處,璟玥依舊和初識那時一般,對章爍冷冷的。只要章爍不上前搭話,璟玥絕不主動和他說話。璟玥冷哼一聲,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
餓了。
這個章爍,看似單純簡單,卻總是能夠猜到璟玥的所思所想。就像只偽裝綿羊的大灰狼一般。若璟玥對他不理不睬,便會用小狗般稚嫩無邪的眼光巴巴地望著她,直到她妥協為止。
「咕隆隆……」
在雨聲之中極不和諧的一段聲音,漂浮在空中。像是沉悶的雷聲,在雨雲中緩緩地傳遞著聲波。
從打獵回來,違和感一直籠在章爍的心頭。章爍扔掉手中的燒兔,手掌貼近了地面。地面在微微震動著,隨著那悶雷般的聲音。
二話不說,章爍橫抱起璟玥,直接向外跑去。璟玥尚未來得及反應,就已經和章爍一起浸淋在那片灰蒙的雨水之中。章爍直接用輕功在遠離了那處於山溝位置的破廟,朝山脊疾去。那沾了水汽的黑髮,順溜地貼在章爍俊逸的臉孔上,平日明亮的眼眸此時卻是深沉的,神色凝重,只是一味地向前飛馳著。
璟玥先頭還想著要掙扎,不過,章爍卻以驚人的力量壓制著她。這半月來,璟玥從未見過章爍如此嚴肅的表情,想想這幾日,章爍也沒做什麼傷害她的事情,璟玥還是放鬆了神經,任由章爍帶著自己在雨中疾奔。
身後的「隆隆」聲不斷地靠近,濃重的泥土氣息充斥著山間。璟玥向後望去,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它能夠感到,有什麼能夠瞬間奪命的可怖在不斷地接近他們。
「那有什麼?」璟玥問道。
「泥石流。」
不知哪裡飛來了水滴,夾帶著沙石向二人襲來。沒有斷續地。章爍用身軀護著璟玥,不讓她受到任何一絲的傷害。
「轟隆隆隆……」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璟玥下意識地捉緊了章爍的胳膊,合上了雙眼。
這樣死了,也還是不錯的。
一聲沉悶的冷哼。
章爍劍眉緊皺,在漆黑中勉強找到了一個著力點,在石頭
上輕輕一點,腳尖用力,輕飄飄地跳到了空中,向最高點躍去。宛若雨燕,即便雨水打濕了翅膀,依舊在空中飛速飛行著。
璟玥從未見過如此快速的輕功,如同移形換影一般。即便是流刃少主的輕功也不會了得到如此境界。
章爍穩穩地停在一個大石臺上,放下璟玥,稍稍調理了下氣息,「璟姑娘,剛剛多有失禮了。實在是情況危急啊。」
璟玥瞪圓了眼睛望著他,眼瞳中少有地透出了清冷以外的光芒——驚訝。半晌,璟玥才擠出了兩個字——「沒事。」
「璟姑娘,你有沒有受傷?」章爍扶著璟玥的身體,急急地問道。
「章公子剛剛捨命保護,我又怎麼會受傷呢?」璟玥鬆開一直拉著章爍的手,冷冷地說道。
「璟姑娘,你沒事,就好。」章爍說道。
「章爍!」璟玥抬頭盯著章爍的雙眼,毫不遮掩「」我們不過是認識了不到半個月的陌生人,你沒必要對我那麼好!」
章爍被璟玥瞪得一時語塞,思索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對你好……」
「你……」這麼單純的理由從章爍口中說出,璟玥更是想不到要說些什麼了。
泥石流的轟鳴聲逐漸地減弱。這山間的絲雨也逐漸變小了。烏雲漸漸地散去,露出了一片明朗的夜空。柔和的月色灑滿了山頭,照亮了兩人的臉。
一明一暗。
璟玥握緊了拳頭,心中把未說出口的話反復咀嚼了千遍萬遍,最後幾要化為一聲呐喊吐出胸腔。
「你……」璟玥尚未說完,便見一直倚著石壁的章爍身子軟軟地塌了下去,仿佛崩塌的大樓。
璟玥上前幾步,踉踉蹌蹌地接著章爍,扶著後背的手,摸到了一片溫熱的濕潤。濃烈的血腥縈繞著二人。
「喂!喂!你!」璟玥鮮少地大吼道。
清冷的月色映在了石壁之上,月光滿盈。山中靜寂得聽得到那些悄然改變的聲響。
晴天不是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