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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向北

燕向北

作者:: 易水
分類: 玄幻奇幻
《燕向北》第二部分,《燕不歸》正在審核,精彩繼續,武俠玄幻的精彩,與眾不同!! 刺客?劍客?英雄?梟雄?…… 君王爭霸?權利相抗? 明爭暗鬥的喧囂,陰謀的背立面…… 爭名奪利,百家爭鳴,盛世的文化戰爭…… 陰陽,神秘?不老傳說,原是蓬萊之境? 尋求,還是隱退? 柔情似水,兄弟情深,不堪亂世摧殘? 亂世戰國中精彩的故事…… 很精彩,很神馬!!

齊,殤 第一章 天之一方

蒼茫,荒野,是無情的蕭條肅穆,從天邊延伸出,透過那微弱的生機,衰草低垂,空曠的天際下,遼闊而落寞,是一條灰黃的大道,夾伴著兩旁枯黃的衰草,蜿蜒南下。

深秋時節,萬物待廢,可以看見的,除了蕭條,還是蕭條。到處都是濃烈的秋意散發出的腐朽的氣息。

忽而雜訊大起,遙遙傳來,雜訊漸近,但見北上的道上,彙聚如灰色蟻陣的人群倉皇奔來,奔流的人群,猶如江河滾滾浪濤,所過之處,都是黃煙滾滾,夾帶其中的是驚恐的神色與絕望的沉默。

人群你擁我擠,互不相讓,爭相要跑到最前頭去,即便攜家帶眷、托兒拽女,臉上流露著無盡的悲憤與不安,腳下也不敢有絲毫停滯,仿似那稍稍的停滯,便會帶給它們無盡的災禍。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逃難的人群裡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眉頭微皺著,看著奔流而行的逃難人群,這些都是從燕國逃難來的百姓,秦國的無情鐵騎,便在不久前,踏破了他們的家國,他們不得不流亡別國他鄉。

在青衫男子的身側,一個面呈蒼白灰衣男子,似乎疲倦不堪,一口氣似是接不上,道:「天下的事情,那有這樣簡單,如果,單單一句話,能夠起到作用,何苦我們……」話到半處,身上的傷勢發作,忍受不住,話語打住,喘息著咳嗽不已。

青衫男子眼色一慌,忙不迭地從腰間解下一個牛皮水袋,遞到灰衣男子嘴邊:「大哥,你的傷還沒有好,不要勉強,來,先喝口水吧!」

灰衣男子推開送到嘴邊的水袋,輕歎一口氣:「不必了,我這傷,哼哼,恐怕是好不了啦!」

青衫男子綁回水袋,便要伸手去扶著那灰衣男子,剛才聽見灰衣男子的一番話,面色上顯出一股鄙夷,道:「公輸挫那個老傢伙,別讓我碰見他,不然……」

灰衣男子聽到「公輸挫」三個字,推開青衫男子的手,身子禁不住的打顫,似是想起什麼極為痛苦的事情,身子搖擺不定,眼看著要墜地了。

青衫男子察覺到灰衣男子的異樣,扶住要墜地的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輕歎一聲,沉默著,看去,遠方的山巒。

青衫男子知道灰衣男子心中的煩惱,每逢這個時候,他就會看著山川河海,想著心事,不去打擾,隔了半響,似乎在心中想到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光彩:「大哥不是跟我提過,早年有一故友,出自醫家,他的醫術一定很好的,那麼,一定能夠治得了大哥的傷的?」

灰衣男子一怔,回望青衫男子一眼,雙眸神采一閃,想起了往事,有種痛心的感覺,不去想,心中會感到失落,那樣的一種矛盾,一旁的青衫男子自然不知道,片刻後,他歎息著道:「我不知道她那裡去了,很多年過去了,一直都沒有她的音訊,更何況,亂世戰國,紛戰不斷,時隔多年,又去哪裡找她呢?」言下淒涼,掩不住的無限滄桑。

那青衫男子很堅定,安慰著道:「既然真的有這麼一個人,我定然會為大哥找到的,再說,醫家醫術高的人,也未必只有一個,到時候,我定會為大哥找來,醫治大哥的傷,大哥只管安心養傷就是。」

灰衣男子一愣,他知他性情,直爽豪邁,堅定不移,他喜歡這樣的人,更多的是欽佩,很多時候,自己就是缺少這樣的一種性情,便在以前留下了好多的遺憾,至今想起來,會失落,會感慨,許多的原因,或許就是他與他結交的原因。

想著,灰衣男子還是會感慨,他心中十分清楚,天下之大,芸芸幾萬眾,要從中找到一個人,何其之難,他卻深知青衫男子此番許諾,會那樣一直的堅定下去,不找到要找之人,誓不會甘休,他腦海中忽而又會想起那些往事,那是多年前,那平闊的草原,還有成群的牛羊,賓士在藍天白雲的天際下,大雁低飛,兩道身影,兩隻手掌緊緊握在一起,便似有了整個世界。

那一絲的孤寂,從不曾離去,我,看去,白駒過隙的時光,依然,不會,有,你看不見的滄桑,老去,而,眷戀,會在我的思念中,愈加的清晰,愈加的愛戀。

那時,突然會慨歎,多年的往事,已經不可追憶。

他瞧了青衫男子一眼,那一臉堅毅,以為不曾出現在自己的臉上,才會在心中留下那麼多的失落,那麼多的遺憾,心中卻怎麼都不忍去拒絕義弟一番好意,只得歎了口氣道:「二弟,凡事不必牽強,盡力就好了。」

青衫男子聽見大哥應允,露出笑容來,目光還有一種躍躍欲試,就聽見他很有信心的說著:「大哥,放心好了,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那時,再去看灰衣男子的時候,灰衣男子正失神,盯著西首碧綠蒼翠的青松發呆,他心中好奇,為何大哥,有心事的時候,總會去看著那些山川,那些河流,循著灰衣男子臉向瞧去,卻也只有一眾碧綠蒼翠的高山,聳立大道兩側,並無什麼特殊奇怪,他本不是什麼附庸風雅之人,不會寫曲做辭,見到人群正急急趕路,低聲喚了灰衣男子一聲,兩人跟著人流,在秋色裡,身影會拉的很長很長。

秋,原本就是蕭條,是無邊,也無計,到處,揮霍著的生機,在遠處綿延的山脈凋落,一片喧囂,一片繁華,隨處可見的蕭條,在秋日中散發而出,在空氣中撕開一道一道的傷口,久了,就會變成看不出的不起眼的一些印痕,而,這些並不太明顯的痕跡,在那時,憂傷,痛苦的時候,會在深色的秋裡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能夠盛得下所有的悲傷。

已是晌午,逃難而來的人群顯得疲憊不已,他們將要趕往齊國,七國中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個國家,現在,四下的卻是一片荒蕪,路好似永遠都走不盡,走不完,路的前面,等待他們的似乎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路有餓死骨,白色森森,戰亂中的百姓,好似永遠只有這樣的一種命運,不是被人踐踏,就是變成白骨森森,如今,這些人,心中會很恐懼,前面未知,後面不可回顧,而,最可怕的是,等待,等待在他們心中的希冀,好似永遠都會是未知,恰恰,有時候,會有來自外界的影響,如同噩耗般能夠讓他們屈服,最後的底線,只在於心中的很小很小的希冀。

忽而,北上而去的天際似是響起一聲悶雷,原本羸弱的人群慌亂不已,簇擁著身軀向道路兩側移動,唯有勢單力薄者,未曾移動,被推倒踐踏,呼兒聲,喚女聲,慘叫聲,腳步嘈雜聲,聲聲入耳,扣入心扉,徒生許多淒涼。

灰衣男子凝目望去,不禁眉頭微皺,大道的盡頭,飛踏而來的馬匹,如同沉重的石塊,在沉寂的水塘驚起波瀾,他們是前後的兩隊人馬,這中間的利害關係,他自然不會知道,但是,他從最前面的那個馬匹上的少年看去,那神色間的慌張,分明預視著自己是受害的一方,可是,這些又不是他現在所能左右的了,戰國,似乎永遠是強搶弱食的結局,而且,這樣的結局,仿似永遠都沒有改變過。

想到這裡,他又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青衫男子側過頭,面露關切,同時很警覺,望著那飛來的馬匹,那些馬匹,並沒有停留多久,很迅速,青衫男子在看去的時候,一前一後,兩隊的人馬,已經消融在南下的大道盡頭。

盡頭的黃煙慢慢沉落,重新露出一條蜿蜒的大道,那條無窮無盡的路。

那時,一切似乎歸於沉寂,還有蕭條。

「大哥,你沒事吧?」一路上來,青衫男子看多了路途上的追追殺殺,見怪不怪,倒是很擔憂義兄的傷情。

灰衣男子微微搖頭,望著大道盡處消融的塵煙,微皺的眉頭直至遮住了那憂鬱的眼神,他側過身,在深色的秋季裡,回望的是來時那片薄色的蕭條,或許,我再也回不去了。

難民又開始南下了,漫長的旅途,未知而絕望,依然如同迷霧籠罩在人群之中,漫長鮮紅,如同流淌天際的晚霞,一路流到每個人的心裡,那傷痛近於無形,卻能清楚的被聽見在秋幕下悲鳴的聲音。

「大哥,你看,城樓!」那青衫男子,在走了不久之後,極目遠瞻的時候,突然看見了,那遠處隱藏在暮色中的城池的輪廓曲線,很歡喜,傳遞著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終於,在逃出那死城之後,再次的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離死會越來越遠。

那被叫喚的灰衣男子心中突突的一陣歡喜,面上也露出歡喜,身子微動,陽光很和煦,溫暖,他卻能感覺到自己的顫抖,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活著,再次看見這樣的城池。

人群,在那時,一陣騷動,目力好的不禁矚目遠眺,果真發現前頭隱現的城樓曲線輪廓,狂喜不已,奔相走告,熱淚盈眶,人群霎時鼎沸,奔湧著朝那隱現的城樓而去。

他們在等待,一直在煎熬,太久了,太長了,時間……

路在那時候,突然就是盡頭。

「大哥,我們也趕緊進城去吧!」青衫男子壓不住心頭狂喜,從人群中擠過,扶著灰衣男子,小心翼翼的走著。

灰衣男子望著扶老攜幼雜遝而去的逃難人潮,微微點頭。

兩人蹣跚著緊隨人群,片刻之間,來到城樓之下,發現人群停止了奔走,兩人側身看去,但見一條寬愈十丈的深溝橫在人群與城樓的中間,深溝中是平淌的水,看不出深淺,直直地延伸,圍繞著整個城牆。

兩人對望一眼,舒展的眉頭重又皺了起來。

戰亂之中,誰都知道,難民是不能輕易的進入守衛的城池,因為誰都不能擔保,這些難民中,是不是混有敵國的奸細。

橫在眾人身前的深溝便是城池的護城河,河道傍著城牆挖掘,仿似一條巨龍將整座城池盤環,進出城中的唯一通道便是一座吊橋,如今,那座寄託人群所有希望的吊橋正安閒地傍牆肅立,渾然不覺河對岸的不速之客。

人群中一陣騷亂,夾雜著許多哀怨,忽而,不知誰人,突然一聲哀喊:「樓上的軍爺,我們都是各地逃難的百姓,你們行行好,放下吊橋,讓我們進城吧!」此語一出,人群裡更似炸開的馬蜂窩,附和聲、哀求聲、呻吟聲、咒駡聲……高昂激勵,傳出數裡,其中的悲戚之情,更是不可言喻。

在城樓之上,士卒十餘人,一字排開,高矮參差不齊,手握長戟,銀色的士甲在驕陽中熠熠發光,憑欄肅立,面向城樓人群,卻是充耳不聞,無動於衷,仿似一尊石刻的雕塑,他們不敢妄動,因為這城池的守將不同他人,他們中,誰都知道,不聽命令,下場會是怎樣。

人群漸現急躁,城樓之上一陣騷動,灰衣男子抬頭瞧去,但見樓層拐角處走出一道身影,甚是偉岸,看去年齡略大,身披銀色戰甲,頭盔遮面,只露出一對精光閃爍的眸子,身後跟著一同穿戰甲的男子,那男子低頭正說著什麼,對他前面的那人甚是恭敬,此時那道身影來到城樓之上,倚欄而立,一雙眸子,不住地打量樓下人群,忽而,眼光一頓,停在了灰衣男子蒼白如紙的面上。

灰衣男子一驚,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電擊火光觸遍全身,他只想是舊日仇家,身子不由一震,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強作鎮定,慢慢低垂下腦袋,不敢迎頭去看。

片刻,終於按捺不住,眼角微微上揚,去瞟那人,微微失望,那人已是背向於他,正與身後隨從說著什麼,他心中不由自主升起莫名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似多年的好友重逢,又似分離的戀人般盪氣迴腸的愛情,百味交雜,久久縈繞,揮之不去。

他正想著,忽而,耳畔傳來「吱吱呀呀」的嘈雜聲,人群凝目看去,不由得爆出歡呼,灰衣男子心頭正百念糾纏,忽而聞得聲音,不由收起如絲交織的雜念,駐足凝望,但見兩條粗圓的繩索,蒼勁有力,垂吊著那座肅立的吊橋,緩緩而落,隨即眼前一亮,兩個古樸斑駁的隸書大字,不偏不倚,篆刻在城門上方的橫樑正中央,便隨著那沉屙積重的吊橋緩緩的下落之勢,漸漸顯現,赫然「曆下」兩個暗紅大字。

曆下,危在頃刻的齊國的一座外城,居於齊地,掎角之勢,橫插在齊國的土地之上,地理位置極是要緊,這曆下城西北臨抱濟水,水流東北而上,依勢入海,南面群山依繞,峻嶺崇山,虎踞桹桹,再偏南處,便是齊國長城,其西端起於防門,東向經五道嶺,繞泰山西北麓的長城嶺,經由泰沂區,延伸至小朱山,始才入海,一水一牆,以掎角之勢,依繞曆下古城,虎踞之勢,猶見利害。

灰衣男子望著吊橋落下,不由自主的再次看向城牆頭,那裡已經只有那些站立的士兵了,他隱隱中,覺得,這曆下的守將不簡單,又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時,護城河旁人群眼見著吊橋落下,一顆沉重的心也隨即緩緩落下,稍稍片刻,一聲重重的「咚咚」聲響,吊橋落地,濃濃的塵煙蔓延而來,人群不待塵煙落盡,只聽得腳步紛雜聲響起,人群像是生怕吊橋突然重又升了回去,紛紛奔湧著爭著搶先擠向城去,灰衣男子陣陣搖頭,這就是亂世中百姓的最好的寫照。

齊,殤 第二章 暗之影殤

清冷的小院,月華撒地,獵獵秋風,引得這小小的庭院銀光曼舞。

幾棵清冷的翠樹,樹影婆娑,探入旁側的房舍。

房舍之內,一人來回著踱步,借著月華隱晦的光線,輪廓隱現,卻是一張削瘦白淨的臉,倒也顯得清臒,鬚髮如墨,及至下頜。

他是曆下城的守城將軍——李頤,是白日城樓上的那個下令放下吊橋的人,此刻,他心中煩悶,白日城樓上的一幕幕,清晰如初,那一個個怵目驚心的面容,近似哀求的眼神,在他心底一幕幕重現,嬴政不義,破壞了戰國原本的平衡,將黎民百姓至於水深火熱,五國先後被滅,剩下的齊國,一國獨撐,不過也是強弩之末,只怕也無法給這些戰亂的百姓長久的庇佑,何況,從齊國朝堂傳來的消息,齊國國君消極的備戰,更加讓他憂心忡忡。

李頤走近書桌,一卷竹簡,攤開著,卻再次的讓他憂心,這是前不久截獲的秦軍的情報,請報上,所述的是,不久之後,秦軍的六十萬大軍就要兵臨曆下,作為曆下的守將,這才是他真正煩心的。

細碎的腳步,由遠及近,夾雜著石子磨合的細碎聲音,向他這邊漸進。他睜開雙目,從窗口看去,淡淡的月光下,石鋪的走道,銀光熠熠,一雍容華貴的婦人正朝著書房走來。

「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輕啟,月華斜照進屋內幾尺地上,仿佛一碗清水倒在地面,轉瞬消失。

「已經快要入冬了,你怎麼還是這樣不惜自己?」夫人嗔怒著道,隨之將手中的一件長衫套在李頤的身上。

李頤柔情看著愛妻,良久,將目光重新歸於窗外黑色的帷幕,輕歎一聲:「青嵐,你知道嗎,秦軍要打過來了!」

婦人身軀微微一震,道:「怎麼會有這麼快呢?」

李頤道:「今天,城裡有來了一批難民,他們是北方燕國的子民,就在數月前,燕國被秦國滅亡了!」

「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殘暴?」

李頤走近愛妻,兩人雙手緊緊相握,他能感覺到妻子內心深處的驚懼,久久,才道:「到時候,我會安排你和月兒離開……」

「這樣怎麼可以,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的,你讓我獨自一人離開,絕對不行!」婦人柔弱的身軀表現的十分堅強,在她心中,她愛自己的丈夫,甚至於勝過自己。

李頤料想到了結果,卻出乎意料的平常,道:「我身為曆下守將,斷然不會輕易棄城而去,若是你要與我一同守城,我們的月兒如何,難道讓她從此一人,成為孤兒嗎?」

婦人猛地抬頭,淚珠無聲落下,她在心中明白這個道理,但是,這個殘忍的事實,她始終無法接受。

這時,李頤又道:「今天,我看見師哥了!」

「啊」,婦人驚訝不已,方才的淚痕還殘留在臉畔。

「明日,我會去與他相見,我要將你們母女二人託付給師哥。」

「可是……當年那件事情……」婦人欲言又止,擦拭掉那些淚痕。

「我與他師兄弟一場,相信他會原諒……」李頤講到這裡,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畢竟,今生,他虧欠師哥太多了,那怕這一生都無法補償了。

兩人相對,良久,萬籟寂靜,唯有孤寂的身影。

東方肚白,紅日冉升,清脆的雞鳴,城際裡回蕩著,層層疊疊,推開各家各戶門前晨曉。

「吱呀」的一聲沉響,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應聲開啟,一顆圓鼓的腦袋探到門外瞧了一瞧,重又縮了回去。

兩扇大門寂立牆側,繞過門梁,細眼看去,但見正對著街口的門梁上頭,不偏不倚,掛著一幅雅致的牌匾,上書「有朋遠來」四個大字,牌匾正對街口,過望的人群抬頭就能看見。

這是曆下城內名顯赫赫的「有朋遠來」酒樓,雖是遭逢亂世,生意興隆,不亞于太平盛世,因而,清晨的時候,便有不少人,來到酒樓品茶嘗糕,他們絲毫沒有感覺到那些已然漸漸靠近的危機,不然,便不能如此的自如了。

時間很快,到了正午。

這個時候,在以往,是曆下城最平和的時刻,此時卻因為一張張貼在城樓邊得告示沸沸揚揚起來。

李頤覺得,城中的居民,有自己選擇留與走的權利。

那是一張招兵的告示,也預示了曆下現下危難的處境。

告示旁圍起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議論紛紛,討論著告示的內容。

一個老者歎息:「又要打仗了!苦了的是我們這些百姓啊!」

旁邊數人附和,憤憤的道:「嬴政真是殘暴,難道非要六國百姓給他為奴為婢嗎?」

又有人接道:「嬴政哪裡想要我們為奴為婢,他是想擁有整個天下!」

「這又有什麼區別,若是齊國亡了,嬴政擁有天下,我們不都是嬴政的奴隸!」

「對……」

附和的聲音很多,反駁的聲音也是不少,一番唇槍舌戰,倒是給了這些亂世中的人們一番茶餘飯後的話題,李頤從一旁走過的時候,能聽見他們的交談,很欣慰,這些居民百姓不是自己料想的最壞的那種樣子,可是,誰又能知道此時李頤心中的苦楚,他一早到軍營視察,原本打算拜望自己多年未見的師兄,卻因為軍營中大批的軍務無法脫身,而這些所謂的軍務,都不過是邯鄲發下來的堅守城池的命令。

李頤苦笑著,他心中知道,如若援兵不下,曆下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可是,偏偏在臨淄,一些所謂的朝臣,卻千方百計的阻止援助曆下,這所謂的泱泱齊國,真的是一觸即破了。

然而,他在心中,又放不下這座城池,戎馬一生,真正平靜下來的時候,對於這城池的感覺,已經遠遠的超乎了常人的想像,在他的心中,眼下的城池,並不僅僅是一座城池,反而,是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輕歎著,抬頭,掃視著那些桌案上的所謂軍事機密,在心中冷笑。

「李將軍!」帳門外走進一個與他年仿的男子,轉頭,看清來人的面容,苦笑了一聲:「夏侯將軍!」

兩人目光觸及,都是心照不宣,他們都在為曆下的安危擔憂。

夏侯烈,這是剛走進來的男子的名字,他的性格與他的名字一般,暴戾躁動,他走到了放置軍務的桌案,步子很沉重,在來之前,他已經知道了一切,曆下將不會有援軍,其實,這個消息早已在軍營中言傳了。

「啪」的一聲沉響,夏侯烈的拳頭,重錘在案上,案上的竹簡為之一振,待到重新落在案上的時候,他歎息了一聲,道:「這些齊國的佞臣,一個個不得好死!」

李頤道:「豈是這些佞臣幾個人的事情,齊國積勞成疾,早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夏侯烈微怒,道:「身為齊臣,你怎麼可以如此講話?」

李頤喟歎,道:「齊王昏庸,醉生夢死,在齊國已經是事實,這樣的國君,這樣的臣子,國亡已!」

「啪」,又是一聲重錘,夏侯烈已經怒極:「身為齊國的守將,你怎麼能夠輕言齊國的滅亡,你……太大逆不道了!」

李頤知道,夏侯烈生於齊國,這樣的反應很正常,而自己不是,或許是因為多年來,對於這座城池的一種眷顧,才沒有選擇毅然的離去,又或者,是因為心中簡單而單純的抱負……

「報!」

「什麼事情!」李頤看著帳門前站立的士兵,問道。

「有個自稱墨家的人要見將軍。」

李頤面有訝色,夏侯烈大喜,道:「快快請進來!」

片刻,那士兵領著人到了,夏侯烈迎了上去,待到看見來人的面目,一愣,旋即神色稍顯失望,這時,李頤走了上來,看見了來人的面目,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有點消瘦,卻不生澀的打量著兩人。

夏侯烈失望,道:「你就是墨家派來的人。」

少年答道:「是。」

「你進來吧!」李頤將少年引進帳門,心中沉思,就他所知,這些多年,墨家東奔西戰,早已不如昔年那般輝煌,九流十家中,如今,已經數墨家最為沒落,今日所見,正好印證了心中的想法,他在心中不由的憐惜,墨家兼愛非攻,以天下為己任,這面前的少年,未及弱冠,卻要負擔起墨家的大任,真是墨家的大悲,世道的悲哀!

李頤親切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墨家庶離!」少年似乎看見兩人眼中的失望,是啊,這麼多年了,墨家一直在隕落,好似,還未曾有過再次崛起的跡象,心中不由得一股熱血沸騰,或許,命運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吧!

「就只有你一個人嗎?」夏侯烈問道,聲音中略顯得失望。

「不是!」庶離的回答又讓夏侯烈燃起了希望,就聽見庶離又道:「還有墨家的機關術!」

夏侯烈欣喜,墨家與公輸家為兩大機關術家族,不相上下,這次,庶離的這個消息,無疑很振奮人心。

李頤卻不似夏侯烈那般樂觀:「墨家與公輸家為兩大機關家族,墨家號稱最強守衛,公輸家號稱最強攻擊,墨家近年沒落,公輸家卻因為投靠嬴政,反而蒸蒸日上,這次秦國對齊國的征戰,公輸家勢必會隨軍而行,公輸家,墨家,機關術,究竟誰家厲害?」

李頤的一番話,似一盆冷水潑在夏侯烈的腦袋上,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公輸家,這麼多年的發展,確實是墨家趕不上的,公輸家,墨家,兩家機關術的比鬥,世代相鬥,這次,宿命般的相遇,卻是墨家沒落幾十年後的今天,這樣的情形,真的不容樂觀,對於墨家,是申訴,對於公輸家,是撼護。

齊,殤 第三章 難為成全

跨越顯丘的高地,延綿數十裡,是一片廣袤的平原,一覽無餘的秋景,在斷斷續續的秋風吹動下,平闊而去。

那時,風的氣味,是一種憂傷與哀默。

濟水自西南的平原迎頭而上,跨過齊國境內,浩浩湯湯,湧入邊海。

濟水邊上,一處茂密的叢林,綿延十幾裡,儘管秋意蕭瑟,卻是鬱鬱蔥蔥,生機勃發,密林之中,一條蜿蜒的小道,隱蔽之極,直直插入,將原本完整的密林一分為二。

忽而遠處的盡頭傳來一陣馬嘶,小道附近的密林幾處樹梢異常的顫動起來,幾個機警的腦袋探出,沿著蜿蜒的小道看去。

小道東南側盡頭的叢木一陣抖動,隨即走出一個身影,不,應該是兩個身影。

「是白統領回來了,傷得不輕,好像還有公子昇,快去通知將軍!」叢木中一人朝後吩咐,一邊從叢木中的小道迎了出去。

十幾人很快迎上了白統領,把兩人扶住,小心的攙扶著,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人看了身後,急切的問道:「白統領,其他人呢?」

白統領神色黯淡,無力的搖搖頭,其餘幾人臉上也是一片黯然,他們都知道,那些跟隨白統領迎接公子昇的人,都犧牲了,而,等待他們的命運也並不樂觀。

約莫半個時辰,林木漸漸稀疏,十幾人步子慢了下來,四下張望一番,這裡是一片被砍出的空地,紮著營寨,見到回來的十幾人,都往這邊靠攏。

「罪臣司馬遽護主不利,少主責罰!」迎面走出一個老將,看見人群中的公子昇,便跪倒在地,周圍的士兵看見領將跪了下去,也紛紛跪地。

公子昇攙扶起受傷的白統領,道:「司馬將軍言重了,快快請起,還有其他的人,都起來吧!」公子昇面有責色,道:「其實……是我自己,一時貪玩,才闖出了大禍,害的那麼多的弟兄為我喪了性命!」

跪地的人都起來了,司馬遽有些苦澀的道:「少主不必過於傷心,他們誓死保衛少主,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只要……」

司馬遽目光看向很遠的山峰:「只要少主能夠領導著我們,興複了魏國,我們這些人,以及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就算粉身碎骨,都會感到十分欣慰!」

公子昇面露難色,道:「司馬老將軍,這個……」

司馬遽暗中搖頭,魏國的滅亡,使得魏國王室一個個慘遭屠戮,僅剩的便是眼前醫人,自然,興複魏國的大任落在眼前這個稚嫩的少年身上,但是,偏偏自己眼前的這個少年,沒有一點點的雄心壯志,來領導著他們這些人複國興家,這是他心頭的一塊心病,他知道,一切不能逼得太急了,不然,公子昇再次的出走,只怕會帶來更大的麻煩,他看著身後的這些人,曾經與他出生入死過的魏國士兵,曾經輝煌一時的魏武卒,此時已經經不起稍大的打擊了。

司馬遽不再逼迫公子昇,轉移話題:「少主,你知道嗎,我們的機會已經來臨了。」

公子昇明知故問:「什麼機會?」

「複國的機會!」

公子昇看著司馬遽,眼前的這個老將軍,一生都在為了魏國的存亡犧牲著,如今,魏國,這個已經成為歷史的名字,卻依舊被他堅持著,他明白司馬遽堅持的是什麼,那是一生的信諾,關於忠義的守護,但是,他在心底,對於這種守護有著一種排斥,魏國已經滅亡了,這是他唯一知道的,他不願意為了所謂的複國興家,而再次的斷送了眼前數千人的性命,他見多了戰爭中的死亡,雖然不過弱冠的他,已經深深的對於戰爭有一種由衷的排斥,因而,他不願也不會將司馬遽的話當做一回事,然則,司馬遽畢生的心願便是興複魏國,他又覺得這是對這位老將軍的一番折磨,他信守一生,或許,只是為了當年魏國王宮的那番壯言闊論,實在不忍,卻傷害這樣的一顆蒼老而忠誠的心,可是,他想到那戰死在沙場的無數的屍體,可怖的景象,一次一次,衝擊著他脆弱的心理,承受不住,變得殘忍了,漠不關心的道:「這又如何?」

司馬遽心中一痛,多少次,得到的是這樣一種漠不關心,多少次,看見這樣他不希望的結果,卻是他已經猜到的結果,他忍住心痛,道:「難道少主不希望看見魏國再次輝煌的時候?」

公子昇輕聲道:「這,還有可能嗎?」

司馬遽走近一步,熾烈的目光散出萬丈的豪情:「當然有可能,魏國魏武卒一直都是最強的!」

公子昇呐呐自語:「最強?不過是以前的事情了!」

司馬遽一愣,卻不改豪情:「只要有公子的領導,我相信,魏武卒一定會再次證明自己的強大的!」

公子昇心中微震,隨即又變得莫不關心起來,「哦」了一聲,道:「一切都隨將軍吧!」

司馬遽心痛,還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已經無數次的失望了,但是,又無數次的鼓起信心,希望公子昇回心轉意的那一刻,這樣的時候會來臨嗎,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堅持這份希冀,但是,他堅持下來了,如同他這些年的堅持一樣。

目光落回,重新看向公子昇的時候,公子昇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他皺紋的臉上再次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腦海中仿佛,又看見多年前那些征戰的畫面,遠處的山峰一點一點的暗淡,那裡有他所看見的興國的希望,可是,因為少主的漠然,這一切都似乎將成為泡影,在山的那一邊,漸漸的要消失,不見。

「不,不會的!」司馬遽心中瘋狂湧出無數的念頭,只要我做成了這件事情,少主一定會回心轉意的,他目光看向那遠處的山脈,山脈之下,便是那曆下的城池,流淌的河流,一直延伸在山脈的深處,一如他火熱的目光,熾熱的照亮了復興魏國的大道。

公子昇坐在一個小小的土坯上,望著遠處的山脈,星辰閃爍的天際,一如當年魏國夜晚的天空,魏國的皇宮很美,夜晚下,星空下,燈火輝煌,宮廷中美麗的水晶柱會發出銀色的光芒,銀色的絢爛如同鮮花盛開在宮廷金色的牆壁上,它們如同跳動的精靈,點點滴滴,卻又氾濫而來,不是等待觀賞,而是等待盛開,之後的凋零。

那樣的凋零,在等待中氾濫了好久!

記憶中,那時,絢爛的花朵在風雨的摧殘下凋零,它們突如其來,無情肆虐,被連根拔起,那時的無憂無慮都付之一炬,滿滿的痛楚裝滿了一地,遺跡下哭泣的聲音,悲傷的絕倫,卻沒有多少的回顧,這些都因為那些傷痛,而,被肆虐,如今,我將要遺忘這些,可是,誰又要我將他想起,那深痛絕倫的悲傷,究竟如何才能丟棄?

「母后,你現在在那裡還好嗎?」公子昇望著蒼穹,自語著。

星空閃爍,只有那詭異的色彩,沁入公子昇的心扉。

「你知道嗎?他們都逼著我,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母后,你能告訴我嗎?」

「你說過,只要我以後過的開心,怎麼樣都可以,但是,我現在並不開心,我不想再看見戰爭,看見死亡的訊息,可是,司馬遽老將軍他……」

「母后,你能聽見我說的話嗎?」

……

「老將軍,不好了,公子昇又離開了!」

司馬懿看著公子昇空空的帳內,身後無數雙期待的眼神,他答應過,會帶領他們重回魏國的土地。

「一切會按照原定的計畫進行,公子會回心轉意的,只要我們拿出證據,證明我們魏武卒不只是曾經的強大,少主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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