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榜單
App閱讀 熱門
首页 > 靈異推理 > 熊貓
熊貓

熊貓

作者:: 販子
分類: 靈異推理
一個國家單位的臨時工,他的喜怒哀樂。他為之奮鬥的目標,理想,突然的破滅。所產生的荒誕,悲哀。

正文 引子 醉酒

1

顯然發生了事情。

不好啦!

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在九橋鎮河東社區某個清晨突然炸響。女人的尖叫聲,在這相對寂靜的清晨讓人神經繃緊,讓人心慌。隨之而來的吱吱喳喳摻合聲,亂糟糟的嘈雜聲,彙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合唱,終於驚醒了樓上一個似醒非醒,似醉非醉昏昏沉沉的男人。

閣樓鋼絲床上,單衛正與痰盂深情對話,這已是昨天夜晚至現在,他和它第N次交流。客觀上講,他的酒已經醒了,但正處在醒酒後最痛苦的排毒放療過程中。

昨晚喝了多少酒?又胡說些了什麼?單衛實在想不起來。魯大皮、二雀、曹站長、這幾個酒桌上老臉色醉熏熏的紅臉在眼前交錯晃動。無論喝多少酒,無論有多遠,都要平安回家。這是丈母娘的交待,也是單衛對自己喝酒原則的要求。他想不起來昨晚是怎麼回來的,好像好像……

儘管過去夜裡曾經在溝渠裡摔了三跤,曾經碰壞過高人明家的煤球爐,曾經把王琴的門當作韓國足球門狂踢。值得慶倖的是,這一次又像爬雪山,過草地,最終勝利歸來。

重要的是要回到這個家,鑽進這個閣樓,躺到床上,解開褲帶,扯松衣領,挺大肚皮,大口喘氣。才能感到世界的存在,一切真實的存在。

閣樓位於樓下衛生間與樓上主臥室之間,在樓坡與廊簷拐彎處。開始建造這座樓房時,這是一塊多餘的地方,後來成了雜物間、儲藏室、垃圾站。從未引起單衛的注意。發現它的特殊功能是偶爾在一次醉酒之後。

經常醉酒如同習慣流產的單衛那一天又喝醉了。玉芬對她男人醉酒回家三部曲瞭若指掌,如臨大敵。晚上不管八點還是十二點,這個大人物都像一個瘋子在樓下拼命叫門。門未完全敞開,刺鼻酒味如寒風襲面。他跌跌撞撞,臉色潮紅,頭髮淩亂,興奮異常。癱坐沙發,扔掉皮包,對老婆大言不慚,莫名憨笑:

「我的老奶啊……」接著是雄渾的義大利美聲男高音:「愛你一萬年,我的心隨地球不停地轉……」手足舞蹈一番之後,「茶,茶!」他就像上甘嶺革命戰士一樣饑渴如命。然後不停地打手機:「喂,喂!」

混亂的號碼撥向一個個酒肉朋友、牌桌賭友、江湖同志。他們淩晨被驚醒,聽筒那邊傳來嘿嘿怪笑:「現在忙什麼呀?」他甚至對一個女人柔情地說:「我想你啊。」

「活德性!」玉芬罵著連忙奪下手機,叫來兒子單玉:「把你老子抬上去。」

單薄的老婆和尚未完全發育的兒子就像抬一頭肥豬,吃力地把單衛往樓上拖。混沌不清的單衛嘴裡嘟囔著任憑擺佈,被母子扔到床上時已爛醉如泥。

玉芬才發現丈夫皮鞋只剩一隻,新買的褲子褲腳撕裂一大塊。剛想發火,「快拿……」醉態中單衛依然本能感覺不好,連忙呼喊。老婆還未反應,說時急那時快,他已「哇」地一聲嘔吐出來。

稀黃的熱氣騰騰的雜燴汙物把床單、枕頭、地面噴濺得五彩斑斕。兒子捂鼻飛快沖出房間。「難過啊,難過啊。」他嘔嘔哼哼,仰面朝天像表演京劇持續吟唱幾個小時。

老婆實在無法入睡,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可又有什麼法子呢,丈夫是家裡的棟樑,戲裡的主角。喝酒是工作的需要,是事業的需要。不喝酒的時候,他確實是標準的好丈夫。她忍了一年又一年。

正文 1 閣樓

那天晚上,又見醉酒恐怖分子搖搖晃晃回來,畏懼如虎的玉芬緊閉房門,任憑他在外面狂敲就是不開門。黑咕隆咚,無可奈何的單衛醉蹌蹌摸進了小閣樓,竟然發現了一片新天地。六七個平方面積,白水泥簡單刷了一下。破雨衣、泡沫盒子、過期報紙雜誌、壞電風扇雜七雜八堆在角落。牆上還有一張兒子貼的劉德華明星照。一張舊鋼絲床上放著舊棉花胎,躺上去感覺蠻好,儘管空氣中有一股黴味,反正自己滿身酒味聞不到。人剛躺下,肚子就開始作怪了,胸腔抑制不住要爆噴。危情時分,他萬分驚喜地發現旮旯裡竟然有一隻舊痰盂。這下解除後顧之憂,萬事大吉。大嘔特嘔,酣暢淋漓。屋小室陋,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與舒坦。再不必看兒子的鄙屑,聽老婆的喝斥,再不必顧忌床單、枕頭。在這裡,他想怎樣就怎樣。自由萬歲!解放萬歲!哇噻,他興奮得甚至有點手足舞蹈。

從此後,單衛酒後便自動自覺進入閣樓進行他的反芻。夫妻各不騷擾,玉芬像探監似的送點開水倒也省心。慢慢地他喜歡一個人呆在裡面。這裡成了他的禁閉室,他的西北利亞自我流放地。他在這裡躲避,喘息,療養。這是薩達姆的地洞,這是羅本島曼德拉的囚牢。醒酒之後,單衛呷一口濃茶,悠然抽支煙。照片上的萬人迷帥哥左抱靚妹右擁MM,單衛久久地對他凝望,認真地像在解讀一份男人地圖。

今天此刻,單衛腦袋裡似有一個中隊B—52隱形轟炸機在狂轟亂炸,被肆意蹂躪的神經、血管、肌肉、皮膚陣陣疼痛。

昨天喝的什麼鳥酒?曹站長一直吹自己有好酒,經大家一再遊說,終於咬牙鬆口說,帶一瓶好酒讓兄弟們嘗嘗,大家歡呼雀躍。「你管酒,我管菜。」提到酒,魯大皮渾身來勁,連忙拍胸脯說道。

曹站長開始還趣咯咯地捨不得拿出來,說存了有幾年。現在看來肯定是別人賄賂的假酒,茅臺灌了尿給咱們喝,咱們不是照樣喝得有滋有味,連喊爽爽爽。媽的,竟然搞到老子頭上。單衛義憤填膺。

持續的嘔吐使他蛻殼般脆弱軟綿無力,燒心剮人渾身難過。側身睡,仰面睡都不行。胃部烈馬似的蠕動不安,頭疼似裂。他滾來滾去,唯有爬在床沿對著痰盂才稍息安定。流涎的嘴就像心臟病人渴望氧氣無力歙張,和痰盂時刻保持著親吻的角度。

那些在酒桌上現場嘔吐的人,丟人現眼是孬種。他單衛再怎麼著也要躲起來算帳。現在,胃部的一切已全部轉移到痰盂裡面。痰盂從下至上盛著三種比重不同的物質。對此,單衛十分清楚。

醉酒嘔吐一般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次嘔吐是最猛烈的。來不及準備工具(找痰盂),來不及溜到茅坑,來不及做預備動作——低頭——俯身。不管你此刻是在桌上、床上、還是在行駛的車上,胃部就像火山爆發,腔內食物像被火箭推射出來,是突然的,是巨大的,是不可抑制的。噴瀉而出的是:米飯、肉丸子、蝦仁、鵝肝、雞翅、番茄、茶葉、粉絲。被咀嚼過的碎屑攪拌混雜沉在最底。葷素搭配,維揚風味,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噴的面積最大,距離最遠。秧及沙發、檯燈、牆壁。地板角落還滾著半粒花生米。間歇的第二次高潮很快來臨。這次就像酒廠爆炸、九八年大洪水,流瀉出來的是:五糧液、劍南春、大麯、啤酒、可樂、雪碧、優酪乳、鮮橙。酒味、甜味、香味都變成臭味,滄海橫流,肆意奔瀉。這一層混合液體彙聚在痰盂中部。第三步不是自動式,而是機械式的自摳。這是最殘酷最艱難的階段。就像分娩嬰兒臨盆時的關鍵。虛脫軟塌的身子蜷縮,沒有填充物的胃部蠕動更加劇烈,胃黏膜自我摩擦衝撞,五臟六肺被烈馬攪拌得翻江倒海。還要嘔,想嘔又嘔不出來,嘔不出來又不行。單衛只好用中指伸進口腔,使勁往食管下麵伸,抵住舌根用力按,一股淡黃的稀水潺潺倒湧,夾雜著鼻涕、口水、淚水、虛汗一起大河奔流。胃液好似身體的油被一滴滴榨出,以一種自我戕害的自虐方式被排擠。像幹死的魚嘴一張一歙,慢慢滴出最後的甘露。稀黃的胃液散發著人體的氣味、刺鼻的酸味漂浮在痰盂最上面。整個嘔吐排泄物成金字塔結構,最後的胃液就像給碩大的蛋糕上面抹上一層金燦燦的可人奶油。

完成以上動作,單衛就像生了場大病、好似危險的產婦、從絞刑架上特赫的囚犯一樣身體虛脫,意識空白。為什麼喝酒?為什麼要喝這麼多?自己不是發誓戒酒了嗎?單衛引伸出無限悔恨,默默承載著背棄諾言的代價。反醒中又找出若干個理由為自己開脫。

正文 2 失物

清晨,單衛孤孑一人爬在床沿痛苦喘息。親人、朋友、上司都不存在,自己與世隔絕。迷茫的眼神愣愣發呆,盯著痰盂默默無語。舊痰盂瓷漆已剝落,碩大的口沿邊滿是黃褐色的層層污垢。

單衛忽然對痰盂充滿尊重,充滿了一種異樣感情。它每天滿滿承載著排泄的汙物穢水,有屎有尿,腥血、口水、痰液,還有病毒。還額外超載著蘋果皮、香煙嘴、衛生巾、避孕套、花生殼、包裝紙。每天面對的是人類最醜陋的器官。見證人所有的罪惡,目睹人最大的隱私。它長年累月忍辱負重,默默無聞任勞任怨,還被人扔在最骯髒的黑暗角落。它是人類真正的朋友,是永遠沉默的證人,你永遠不必擔心被它出賣。

聲音就在自家樓下,語調和頻率明顯不安。對此再毫無反應就證明自己是個聾子。而且好像還頻繁提到老婆玉芬的名字。說什麼「褲頭、褲頭」。這樣敏感的詞語與老婆聯繫在一起,突然像銀針點中單衛的某個穴位,驚得他一躍而起,直奔樓下。

王琴、周奶奶、李正鳳、老石、胡香香正議論紛紛,看見突然冒出的單衛都吃了一驚。「怎麼,你在家呀?」周奶奶頗感意外,因為現在已是九點鐘了。「什麼事?什麼事?」單衛眯松著眼問道。女人們就會大驚小怪。

王琴焦急地問:「你昨晚收衣服沒有?」「我……」單衛一下子愣住了。他才忽然想起,昨天老婆在吃死人酒之前特意交代又交代自己:千萬不要忘了收衣服。他的眼睛倏地睜大,急切地抬頭搜尋。

初春的早晨陰冷寒涼,鉛雲低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破產的蠶繭站老倉庫。二十幾間冗長的北牆壁蒼黃斑駁,窗櫺銹蝕,玻璃犬牙交錯。黛灰色的屋脊遮住南方所有的視線。在這背景環境中,有一塊細微的黑影懸在空中,是一個男人的內褲,大家的目光都刷刷地盯住它。純棉彩條內褲磨洗泛白,有幾個米粒大的孔眼,點點尿痕黃斑隱約可見。大家像認真欣賞一件前衛藝術品,屏息敬畏。

單衛驀然發現竟是自己的褲頭!他感到自己像被扒了衣裳任人搜索。他尷尬地乾咳了兩聲,大家又都收斂回目光。「我跟你家玉芬的衣服全被偷走了。」王琴又氣又急。在緊巴巴經濟中整天精打細算的她,面對如此損失自然揪心不已。自己老婆又丟失什麼衣服呢?

胡香香見證說:「我昨天看見你家玉芬曬的是一身透明的粉紅色內衣,藍胸罩上有網狀,白褲頭上還繡有一朵紫花。」

怎麼講話?這又不是到公安局做筆錄,誰叫她講得這麼詳細?玉芬又被她拿出來展覽了一番。單衛白了她一眼。但那幾件東西的確是老婆的寶貝,在人民商城精品店裡左挑右選看中後,猶豫了半個月才買的。給她陡添了幾分妖嬈嫵媚,老婆新鮮的性感一度曾令自己過度蓬勃疲勞。

經過核實,失物查點清楚:李正鳳一條內褲,王琴一條外褲,胸罩,一身內衣。玉芬一件羊毛線衣,一身內衣,胸罩,一條內褲。單衛家損失最大,幾乎全軍覆沒。這一切都是自己喝酒疏忽造成的後果。罪過啊,罪過啊。可恨的是,惟獨偏偏留下單衛的褲頭,像示威的挑戰牌,像遊魂流離失所,在空中孤獨漂浮。

「不要臉,偷女人的東西沒有出息。」性格柔順的李正鳳偶爾罵人臉都紅了,這對於她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周奶奶實在想不明白,一再嘀咕:「偷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女人褲頭有什麼寶貝?」。在老人傳統思維中,女人這些東西是不乾淨的,是不吉利的。

老石抽著煙面無表情地說:「這個,你們就不懂了,有不正常的人專好此物。」老頭畢竟閱歷豐富,見多識廣。

「昨天下班都深夜了,我太疲勞了。怪不得早上找不到內褲,我還以為被風刮跑了。這不是第一次偷了。要是這個流氓夜裡常來,不叫人害怕嗎?」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兒子住校,天天晚上加班,王琴越說越急,越緊張。如此一說,李正鳳更加害怕。周奶奶倒替單衛擔憂起來:「玉芬回來要罵你了。」老人真是心善,她並非杞人憂天。

「單局長這回工作失職,老婆回來有皮沒毛,要跪床踏板打屁股了。」胡香香嘴角翹起,幸災樂禍笑了兩笑。這娘們說話不陰不陽最損。

大家的目光又都聚焦到單衛的身上,仿佛他災星將至,大難臨頭。平時乾淨斯文的單衛,今天的形象出人意料實在叫人不敢恭維:頭髮淩亂,兩眼通紅,眼屎巴巴,臉色虛黃,內衣圓領一片污漬,肥肚臃起,竟然光板赤腳,小內褲把大屁股勒得緊繃繃的,中間鼓鼓囊囊凸起一塊,像一個憋著氣的雞頭拼命掙扎要出來。單衛吃驚自己的傢伙也像喝過酒似的翹得硬挺挺的,都是酒精興奮後荷爾蒙分泌過多的遺毒。

令他更加吃驚害羞的是,自己的內褲竟然潮濕了一塊,經過一夜依然還是濕漉漉的,昨天自己又一次酒後失禁。齷齪的盜竊案和自己有傷大雅的外表,面對鄰居的掃描,令單衛感到羞愧。他沖上去一把拽下褲頭,「媽的巴子,這個狗日的!」他罵了一聲,連忙縮回屋裡。

外面嘁嘁喳喳的聲音又持續了一陣,逐漸散去。李正鳳的衣服還要繼續洗,周奶奶忙著生爐子,孫子放學回來就要吃飯。王琴火急火燎到學校看兒子去了。兒子成績不行,老師三番五次帶信叫她去。老石頭的收錄機又悠悠揚揚唱起揚劇。一切照舊。

下載小說

COPYRIGHT(©)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