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丈夫裴司明捐獻骨髓住院後,我刷到了一條熱門視頻。
「我以身入局,只為讓她心甘情願替我愛的人捐獻骨髓。」
「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只能犧牲自己的愛情。」
「再見,我的愛人。」
視頻裡的男人眉眼深邃,輕輕吻在一旁熟睡女人的唇上,動作剋制又深情。
評論區都在感嘆:
「也算是苦盡甘來,能和愛人白頭到老。」
「只是可憐了那個捐獻骨髓的女士,怕是現在都不知道真相吧?」
我看著那張跟我同床共枕數月的臉,
穿刺後的腰側隱隱作痛。
於是我自己辦理了出院手續。
和孤兒院裡的所有人告了別,
可當我徹底消失在裴司明的世界後,
他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
......
剛接過前臺遞來的出院記錄,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璃?」
「你不是剛做完手術嗎,怎麼會在這兒?」
是裴司明。
我慌忙把文件往背後一藏,臉上強作鎮定,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裴司明像是察覺了什麼,先開了口,語氣如常:「醫生說骨髓移植手術風險高,準備時間長,我得過幾天才能做。」
我很快反應過來。
他還不知道我看過那條視頻,也不知道我早已清楚真相。
「嗯。」我沒戳穿。
「對了,」他又問,「你不在病房休息,要去哪兒?」
「福利院有點急事。」我不想多說。
裴司明眉頭一皺:「你都住院了,他們怎麼還來麻煩你?」
我覺得好笑。
我住院,不還是因為他把我的骨髓給了別人麼。
現在又何必裝出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
想起來,當初我和裴司明,也是在醫院的繳費處相遇的。
那會院長急性闌尾炎,我把她送進手術室後,就急匆匆跑去繳費,不小心撞到了前面排隊的人。
我一邊道歉,一邊蹲下去撿散落一地的單據。
裴司明始終沒說話,只是面色冰冷地拿回他的那份,甚至沒多看我一眼。
我以為這個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
可半個月後,裴司明突然聯繫上我,開始追求我。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在一起,走到了今天。
到現在,我才知道他態度突然轉變的答案。
他一直在為江圓圓找合適的骨髓。
發現匹配者是我之後,才主動靠近我。
為了幫江圓圓拿走我的骨髓,裴司明精心策劃,步步為營。
和我結婚,培養感情,假裝骨癌騙我捐獻…想起這些,我只覺得荒誕。
他從來沒愛過我,在一起的這十年,他所有的付出和深情,都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心像被巨石壓著,沉得喘不過氣。
既然他的目的已經達成,我們離結束,應該也不遠了。
他似乎感覺到我的疏離,有些無措。
見我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女士手提包上,他欲蓋彌彰地往後收了收:「朋友住院,讓我幫忙帶點換洗衣物。」
這個包,我在江圓圓的朋友圈裡見過。
但是,算了。
既然清楚他不愛我,再糾纏也沒有意義。
我心裡那個離開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好。」我隨口敷衍。
裴司明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東西:「走吧,我送你。」
我一怔:「那你朋友怎麼辦?」
「不要緊。」
不管我怎麼推拒,他態度都很堅決。
我只好跟著坐上車。
副駕的縫隙裡,卡著一支口紅——是江圓圓落下的。
雖然早有準備,看見時心裡還是空了一下。
裴司明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只是伸手調高了空調溫度。
他知道我體寒,手腳容易冷。
為了照顧暈車的我,他開得一路平穩。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裴司明。」
「嗯?」
「我們就到這吧……」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裴司明騰出手接起。
電話那頭的聲音甜美嬌軟,想來是江圓圓。
我懂事地望向窗外。
餘光裡,他神色溫柔,一聲聲應著。
其實裴司明的演技並不高明。
這樣的場景出現過很多次。
他總是難以控制地表露出對另外一個女人的關切和愛意。
只是裴司明的出現,恰好填補了我心裡那塊屬於家人的空白。
我害怕失去他帶來的那點、像家一樣的溫暖。
所以哪怕我察覺到不對,我也忍著讓自己不去多想。
只要不想,就什麼事也沒有。
可我沒想到,這份自欺欺人,最後會讓我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
掛斷後,他問我:「江璃,你剛才要說什麼?」
「沒什麼。」我搖搖頭。
裴司明點點頭,臉上露出為難的歉意:「朋友突然有點事,我可能沒法送你過去了。」
「沒事,」我解開安全帶,「你靠邊停就行。」
他面色糾結,動作卻沒有遲疑。
把行李遞給我後,他毫不猶豫地上車離開。
望著遠去的車影,我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裴司明,我要離開你了。
我轉身回家收拾行李。
看著這個住了十年的地方,回憶像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湧而上。
我眼眶發澀。
如果說裴司明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那為什麼當初我說想要一個家,他立刻就買下了這棟房子。
為什麼在商場向來精於算計的他,會不計回報地為我長大的孤兒院,一年年持續投錢。
為什麼在我被推進手術室前,還能看見他紅著眼眶守在門外,低聲下氣地一遍遍拜託醫生,手術一定要成功。
人就是這樣。
哪怕被傷透了,還是不死心,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真的看錯了人。
直到我翻開抽屜深處那份婚禮策劃書。
冊子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跡,密密麻麻標註著修改細節——全是另一個女人的尺寸和喜好。
我手指拂過那些華麗的婚紗成衣照和精緻的會場效果圖,止不住地發抖。
外人眼裡,我是裴司明名正言順的妻子。
可只有我知道,他沒有為我辦過婚禮,甚至拒絕和我領證。
他只是在某個尋常的早晨,把戒指套在我手上,淡淡地說:「江璃,我們結婚吧。」
「但我骨癌晚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就不辦婚禮、不領證了。」他頓了頓,「這樣我走了以後,你再嫁人也不會被看輕。」
我哭著撲進他懷裡,不許他再說下去。
就是那一刻,我決定把骨髓捐給他。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指尖翻到最後一頁,裴司明鄭重地寫著:今年跨年夜,一定要給我最愛的人一場最盛大的求婚。
心口像被刀絞過。
今年的跨年夜,就是今晚。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我手忙腳亂地抹掉臉上的淚,按下接聽鍵。
「喂?」
「江璃,」裴司明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些著急,「你之前給我熬的湯怎麼做?我有個住院的朋友吃不下飯,我想做點送過去。」
裴司明不會做飯。
所以哪怕知道我胃不好,他也從未為我下過廚。
電話那頭傳來鍋碗摔碎的雜亂聲響,他嘆了口氣,直接說:「算了,你儘快做一份送來醫院吧。」
我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落差,開口道:「我沒時間。」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江圓圓的聲音,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儘快。想要什麼禮物,自己去挑。」他說完便掛斷了。
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許久沒動。
我連你的人都不要了,還要什麼禮物。
兩小時後,裴司明急匆匆趕回來。
看到桌上沒有打包好的湯,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江璃,我讓你煲的湯呢?你不知道我趕時間嗎?」
過去十年,我幾乎沒拒絕過他的要求。
也正因如此,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發脾氣。
就為了一碗湯。
我看著他,只覺得一片心涼。
「我說了,我沒空。」
他指著我收拾到一半的行李:「那這是什麼?有空收拾東西,沒空煲湯?」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鬧脾氣,到底怎麼了?江璃,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啊。
可誰讓我看到了那條視頻呢。
「買菜、備料、煲湯,前前後後至少得花八個小時。」我打斷他,「裴司明,你還記得我剛做完手術嗎?」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作為你的妻子,我還比不上你一個朋友要緊嗎?」
他猛地噎住,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只擠出一兩句乾巴巴的解釋,轉身摔門走了。
當晚,裴司明果然如策劃書所寫,包下了整個外灘向江圓圓求婚。
戒指是拍賣會的壓軸藏品,漫天煙花炸開兩人名字的縮寫,連裝飾用的鮮花,都是空運來的厄瓜多爾玫瑰。
社交軟件瞬間被這場奢靡的求婚刷屏。
朋友們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我誰也沒回,只是默默訂了張明天飛往南方的機票。
臨走前,我去孤兒院看了院長和孩子們。
我只說我要離開,對裴司明的事只字未提。
院長卻一眼看穿我的強撐,神色擔憂:「孩子,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一怔,眼淚差點掉下來。
是。
我很想大鬧一場。
可從小無依無靠的成長環境,養成了我軟弱的性子。
更何況,如果和裴司明撕破臉,他隨時能撤掉對福利院的投資。
我什麼也不能說。
院長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照顧好自己。以後有事,隨時回來。」
話音剛落,她看向我身後,笑容驟然消失。
「你來幹什麼?」
江圓圓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紅唇精緻,一身奢牌。
她不屑地笑了笑:「來看看你們過得有多慘啊。」
我攥緊拳頭站起身:「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江璃,這麼多年你還是沒變,縮頭烏龜一個。」她挑眉,「老公都被我搶了,還在這兒一聲不吭。」
「骨髓已經給你了,你還想怎樣?」
「原來你知道啊。」她故作驚訝,從包裡甩出一份文件,「可是怎麼辦呢?我的骨髓根本沒問題。」
我愣在原地,撿起那份病歷。
上面的檢查結果,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一切正常。
「我隨口撒個謊,裴司明就為我布了十年的局。你拿什麼跟我比?」她輕笑。
我渾身發冷,手指攥得發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江圓圓笑得很惡毒,「因為我恨你!誰讓你當年多事把我救回來?要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用在這裡吃這麼多苦頭!」
她的話將我拽回二十年前。
江圓圓的原生家庭極其糟糕,母親在夜場討生活不著家,父親一身爛債還愛賭,她從小捱餓受打。
那天她被打得渾身是傷,拖著流血的腿逃出來,暈倒在福利院門口。
打掃院子的我發現後,嚇得叫來院長,把她抱了回去。
院長帶她輾轉求醫,才撿回一條命。
我以為自己幫了她,卻不知是將她拖進了另一個地獄。
年幼又滿身傷疤的江圓圓,在院裡很快被其他孩子排擠。
是的,哪怕在孤兒院,也會有霸凌。
即便我盡力護著她,總還是有疏漏的時候。
他們往她飯菜裡吐口水,在她洗澡時潑穢物,剪爛她為數不多的衣服,甚至誣陷她偷東西,把她堵在牆角打斷手……
直到她成年後被人接走,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我從未想過,當年因為善意伸出援手,竟會換來一場長達十年的報復。
「本來還想讓你死在手術臺上,沒想到你命這麼大。」江圓圓欣賞著自己新做的指甲,「既然沒死,就趕緊滾,別再來打擾我和裴司明。」
她一步步逼近我:「否則,我就讓他撤資,讓這裡所有人都無家可歸。」
我瞳孔一縮,抓住她的衣領:「你瘋了?!這裡也是你長大的地方!」
「當年欺負你的孩子,早被院長送進少管所了!現在這些孩子是無辜的!」
她猛地推開我,雙眼通紅:「那又怎樣?這樣就能抹去我受的傷害嗎?說到底都是因為你,誰讓你聖母心發作救我?!」
她指著院長,聲音尖利:「還有你這個老廢物,連為我討回公道都做不到,你活著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我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就在這時,裴司明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