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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天子

漢天子

作者:: 六道
分類: 軍事戰爭
西漢末年,王莽篡位,天下大亂,有一布衣,拔劍亂世中。 他運籌帷幄,輾轉徵伐九萬裏,劍鋒所指,敢令八百諸侯。 他東徵西討,蕩平割據軍閥,克定天下。 他以柔治天下,勵精圖治,天下英才,盡歸其麾下。 他叫劉秀,東漢第一個皇帝。 「這皇座,只能我來坐!」

第1章 禍起劉秀

公元二十年,地皇元年。

長安,奉車光祿大夫劉歆府邸。

密室。

狹窄又陰暗的空間裡,一坐一站有兩個人,坐着的這位是個老者,須發斑白,滿臉的褶皺,他正是當今皇帝王莽的至交密友,被王莽一手提拔起來的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劉歆。

在王莽的新朝,劉歆可是個大人物,不僅位高權重,而且還是當時最有名的大文豪。

此時劉歆坐在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語氣陰森森地問道:「我讓你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屬下已查清楚。」黑衣人低垂着頭,躬身說道。

「說。」

「在全國登錄在籍者,總共有五人名叫劉秀。」說話時,黑衣人也是低着頭,整個人仿佛融入到黑暗當中。

「有五個劉秀。」劉歆眼中閃出一道駭人的精光。過了片刻,他沉聲問道:「他們的身份都調查清楚了?」

「是的,大人,屬下已查清。」說話之間,黑衣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絹帛,躬着身形,遞交給劉歆。

劉歆接過來,把絹帛展開,上面記錄着密密麻麻的字跡。他把絹帛向燭臺近前湊了湊,定睛細看。

青州東萊郡,黃縣,劉秀,三十七歲,桂香居酒館掌櫃,一妻二妾,膝下子女五人。

雍州河內郡,臨縣,劉秀,四十九歲,鰥夫,臥病在塌。

荊州南陽郡,蔡陽縣,劉秀,二十歲,務農。

並州……

劉歆眯縫着眼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而後他把絹帛一點點的疊好,揣入懷中,面無表情地說道:「記住,這裡面記錄的人,一個都不能活。」

黑衣人躬身應道:「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

劉歆看了他一眼,冷笑出聲,問道:「你的做法就是去直接殺掉他們?」

黑衣人沉默片刻,說道:「還請大人明示。」

「全國各地,突然之間死了這麼多個劉秀,你認為不會引人懷疑嗎?」

黑衣人默然。

劉歆繼續說道:「王莽眼線,遍布天下,稍有風吹草動,必會讓他有所察覺。你做事,也要動動腦子,這些個劉秀,可以是被匪盜殺死,可以被流民暴民殺死,也可以是出了意外,被水淹死或者被火燒死,明白我的意思嗎?」

黑衣人愣了片刻,點頭應道:「屬下明白了。」

「去做事吧。」

「大人,屬下告退!」黑衣人躬着身子,倒退了幾步,緊接着身形一晃,人已消失不見。

黑衣人離開後,密室裡隻剩下劉歆一個人,他慢慢站起身形,走到密室的裡端。

在靠近牆壁的地方,他站定,提腿在一塊方磚上連跺了三下腳,緊接着,就聽卡的一聲輕響,旁邊的一塊方磚翹起。

劉歆蹲下身形,把翹起的方磚掀開,從裡面取出一隻木盒,打開這隻木盒,裡面放着一塊錦緞,把錦緞再打開,其中包裹的是一卷竹簡。

因為年代久遠的關系,制成竹簡的竹片已經變成黑褐色,不過書簡上的字跡仍清晰可見,上書三個字——《赤伏符》。

《赤伏符》是一本圖讖,也就是記載着預言的書。至於它究竟是由何人所著,又是在什麼年代著成的,早已無從查證。

劉歆是從一個名叫疆華的太學生手中得到的這本書。

他小心翼翼地把《赤伏符》從木匣子裡捧出來,顫巍巍地走到燭臺前,將書簡輕輕地放在桌案上。

而後,他慢慢滾動書簡,很快,他的手停了下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書簡上,顫聲念道:「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在將來,會有一個名叫劉秀的人推翻新莽政權,登基為帝。

念完這句話,劉歆的雙手抖得更加厲害。

在王莽還沒有篡位的時候,劉歆和王莽就已是至交好友,那時的王莽便在朝堂上連連舉薦劉歆。

王莽做了皇帝之後,更是對劉歆大加提拔,讓劉歆成為朝堂上的大紅人。

不過此時劉歆誅殺天下名叫劉秀的人,可不是在幫王莽清除隱患,他若真有這份善念的話,早就把《赤伏符》獻給王莽了,又哪會自己偷偷藏起來?

恰恰相反,他現在已經改名叫了劉秀。

《赤伏符》上記得清楚,將來劉秀會做皇帝,劉歆要自己變成這個劉秀,他不允許天下間還有其他的劉秀存在,成為他謀取皇位的絆腳石。

而劉歆的改名倒也很名正言順,劉歆向王莽提出,他的名字和漢哀帝劉欣的名字重音了,出於避諱,他才改名為劉秀。

對此,王莽還覺得劉歆做得很得體,哪裡知道,劉歆改名叫劉秀,隻是為了符合圖讖中的語言,要搶他王莽屁股底下的那張龍椅,要坐上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新莽政權不得人心,朝綱混亂,再加上近些年天災不斷,民不聊生,叛亂四起,北有赤眉軍作亂,南有綠林軍作亂,在劉歆看來,王莽的皇位也快坐到頭了,而自己謀取皇位的機會已近在咫尺,在這個節骨眼上,天下隻能有他一個劉秀。

荊州,南陽郡,蔡陽縣,縣城集市。

「讓開、讓開!」兩名衙役一邊大聲嚷嚷着,一邊橫沖直撞地往前走着。

正所謂民不與官鬥,集市上的百姓們招惹不起衙役,嚇得紛紛向兩旁退避。

兩名衙役穿過集市,來到城門附近,將一張白布告示懸掛在城牆上,而後兩名衙役分別站於告示的兩旁。

附近的百姓們紛紛圍攏過來,一個個點着腳尖,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着告示中的內容。

在圍觀的百姓當中,有一名穿着粗制布衣布褲的青年,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左右歲的樣子,身材修長,七尺開外,相貌也生得極好,濃密的眉毛斜飛入鬢,下面一對虎目,炯炯有神,容貌俊秀,又不失男兒的陽剛之氣。

雖說青年穿着普通,一副幹農活的打扮,但他身上卻流露出與其穿着不相符的儒雅之氣。

和周圍的人一樣,布衣青年也好奇地看着剛剛張貼出來的告示。

告示是一份緝捕文書,上面還有被緝捕之人的畫像。

看畫像,此人相貌平平,比較特別的是,額角有一道醒目的斜疤。

向下看,有詳細的介紹。犯人名叫龍淵,年紀不詳,籍貫也不詳,不過懸賞卻高達五千金,其罪名是行刺天子。

看着交頭接耳的百姓們,站於告示旁的一名衙役清了清喉嚨,大聲唱吟道:「逆賊龍淵,趁陛下出遊之際,欲圖謀不軌,實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凡檢舉此賊者,可領賞五千金!」

「五千賞金啊?」很多不識字的百姓聽聞五千金這三個字,皆瞪大眼睛,咋舌不已。

「你還是別想了,人家都敢行刺天子,還能被你檢舉了?」

「說的也是,可是五千金……」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名布衣青年目不轉睛地看着告示中的畫像,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歎:大丈夫,當如是!

就在他心中感慨萬千之際,在他的背後無聲無息地走過來一人。

這人中等個頭,體型粗壯,衣着很普通,短衣長褲,褲腿挽起好高,下面穿着草鞋,頭頂戴着草帽,看樣子,和進城趕集的農民沒什麼區別。

他低垂着頭,狀似隨意地走到布衣青年的背後,他的雙手放在身前,右手不留痕跡地摸入左衣袖的袖口內。

在他的左衣袖裡,暗藏着的是一把鋒利的匕首。

就在他將袖口內的匕首一點點抽出來的時候,在其身後突然有人大聲喊道:「阿秀!」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那人嚇了一跳,抽出一半的匕首立刻塞回到袖口當中,然後若無其事的看着告示。

恰好這時,那名布衣青年轉回身形,他並沒有看到身後之人收刀的動作,隻當他和自己一樣,是圍觀告示的路人。

布衣青年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呼喚自己的人。看清楚來人,他喜形於色,快步走了過去,又驚又喜地說道:「大哥!」

被他喚做大哥的漢子,三十左右歲的年紀,身材魁梧,虎背蜂腰,向臉上看,濃眉大眼,鼻直口方,相貌堂堂,帶着一股粗獷之氣。

「大哥,你怎麼在城裡?」

「我進城見了幾個朋友。」

布衣青年名叫劉秀,字文叔。魁梧大漢名叫劉縯,字伯升,是劉秀的親大哥。

看眼劉秀空空的雙手,劉縯問道:「又來集市賣糧了?」

劉秀含笑點點頭,又特意拍拍腰間鼓鼓的錢袋,說道:「價錢還不錯!」

劉縯搖搖頭,頗感無奈地說道:「眼下天災人禍,大多數人都已經吃不飽飯了,你倒好,竟然還有餘糧拿到集市來賣錢。」

別看劉秀身上帶着書生的儒雅之氣,可他卻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但他身上的儒雅之氣也不是憑空來的,相對於其它的農民而言,劉秀算是農民中的高材生。

他在長安上過三年太學,學的是尚書。用現在的話講,就是上過全國頂尖級的學府,學的是尚書系。

按理說,上過太學的,出來之後都能在朝廷裡某個一官半職。

可惜的是,劉秀沒有趕上好時代,當今的朝廷是王莽建立的新朝。

王莽稱帝後,大大放寬了太學的入學標準,導緻太學生數量激增,原本畢業之後,朝廷都能給太學生分配工作,可現在已沒有這樣優厚的待遇了。

隻有那些有權有勢有背景的太學生才能在朝廷中某個官職,像劉秀這種沒家世、沒背景又沒門路的三無太學生,畢業之後也隻能回家種地。

不過劉秀的三年太學也沒有白念,他的地種技術的確實好。

眼下南陽郡大旱,別人家的莊稼都枯死了,而他種的莊稼,每季都能有不錯的收成,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有餘糧拿到集市賣錢。

如果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的話,劉秀將來很有可能會成為全國最頂級最有專業素養的農民,但時代的大潮並沒有讓他在這條專業農夫的大道上一直走下去,而是讓他走上了一條隻能進、不能退的艱險之路。

第2章 仗義相救

聽聞大哥以‘天災人禍’來形容時局,劉秀下意識地向左右看了看,好在附近的人都在圍觀告示,沒人注意他倆這邊。

他拉着劉縯的衣袖,快步向城外走去。出了城門,見四周無人,他方放劉縯的衣袖,提醒道:「大哥,小心禍從口出!」

對於劉秀的提醒,劉縯不以為然,義憤填膺地說道:「莽賊無道,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當下綠林、赤眉揭竿而起,推翻莽賊暴政,指日可待!」

劉秀和劉縯都是漢高祖劉邦的後世子孫,算是根正苗紅的漢室宗親,推翻新莽政權,匡扶漢室江山,這當然他二人心中的願望。

隻不過劉秀生性謹慎,從不會把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講出來,而劉縯的性格則截然相反,桀驁不馴,且豪爽俠義。

他早就想效仿綠林、赤眉,高舉匡扶漢室的大旗,推翻新莽暴政,但苦於沒有財力做支持。

兄弟倆離開蔡陽縣城,回往自家所在的舂陵村。

劉秀九歲的時候父親便過世了,一直被寄樣在叔父劉良家。他上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下有一個妹妹。

大哥劉縯、二哥劉仲都已成家立業。大姐劉黃住在外公家,二姐劉元嫁到新野的鄧家,小妹劉伯姬和劉秀一樣,也寄居在叔父劉良家裡。

回到村中,劉縯甩頭說道:「阿秀,走,到大哥家裡坐坐!」

劉秀說道:「大哥,地裡還有很多的農活沒幹呢,我得下地幹活!」

聽聞他的話,劉縯禁不住輕輕歎了口氣,心中既感無奈,又感可悲,小弟可是太學生啊,現在卻隻能在家務農,一身的才學無處施展。

莽賊昏庸無道至此,這樣的朝廷,又豈能長久?

機會!他現在急需一個機會,一個能改變自己,能改變家人命運的機會!

劉縯向劉秀點點頭,叮囑道:「阿秀,地種得差不多就行了,別讓自己太勞累了,你的手……」是用來拿筆杆子的,而不是用來拿鋤頭的。

後面的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父親病故,身為家中長子,無法照顧好弟弟、妹妹們,這讓劉縯也是耿耿於懷。

大哥心中的想法,劉秀都懂,他沖着大哥樂呵呵地說道:「大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目送着大哥走遠,劉秀去到自家的田地裡,又是鋤草,又是翻地。

他正忙碌着,遠處隱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劉秀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鋤頭,直起身形,舉目尋聲望去。

隻見一名白馬,正向自家的田地這邊飛奔過來,距離較遠時,他沒看到馬上有人,等快到近前,他方看到在馬背上趴有一人。

隨着馬兒越來越近,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等到劉秀近前時,趴在馬背上的那人似乎再堅持不住,直接從馬上翻了下來。

劉秀嚇了一跳,急忙跑上前去,將那人攙扶起來。

他定睛一瞧,越看越覺得此人的樣貌很眼熟,當劉秀看到這人額角的斜疤時,心中猛然一動,不由自主地脫口說道:「你是龍淵?」

這人的長相,和縣城城內張貼的畫像幾乎一模一樣。

從馬背上摔落下來的漢子本已處於半昏迷的狀態,聽聞劉秀說出‘龍淵’二字,他身子突的一震,眼睛頓時睜開,兩道電光直直射在劉秀的臉上。

還沒等劉秀反應過來,他忽覺得自己的脖頸一涼,隻見那名漢子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把寒芒四射的匕首,正死死抵在他的喉嚨處。

「你是何人,為何知道我的名字?」那人的語氣之冰冷,仿佛能凍死一頭大象。

劉秀表現得很鎮定,他正色說道:「現在縣城已經張貼出緝拿你的告示了,我剛從縣城回來!」

這名漢子,正是因行刺王莽而被朝廷通緝的龍淵。他凝視着劉秀,冷聲問道:「你要拿我送官?」

劉秀擺手說道:「壯士不要誤會,你刺殺篡漢賊子,我又怎會拿你去送官?」

聽聞這話,龍淵眼眸明顯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重新打量起劉秀。

要知道王莽可是當今的皇上,敢說他是篡漢賊子,這可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滿門抄斬的,這絕非普通百姓能說出口的話!

他緊鎖眉頭,問道:「你是何人?」

「在下劉秀。」

「劉秀……」龍淵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劉秀又補充道:「先父濟陽縣縣令劉欽,先祖乃長沙定王劉發。」

啊,原來是劉氏子孫,漢室宗親,難怪他會說王莽是篡漢賊子!

清楚了劉秀的身份,龍淵暗暗鬆了口氣,他拿着匕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喘息着說道:「後面有莽兵在追我,麻煩你小兄弟,給我口水喝,我馬上就走。」

他話音剛落,就聽遠方已隱隱約約傳來轟隆隆密集又急促的馬蹄聲。

龍淵心頭一震,不敢再耽擱,他緊咬着牙關,站起身形,把匕首插到後腰,邁步向一旁的馬兒走去。

劉秀眼珠轉了轉,在極短的時間裡,他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龍淵正往馬兒那邊走着,劉秀一個箭步到了他身後,趁着龍淵還沒反應過來,他一把將龍淵別在後腰的匕首搶了過來。龍淵大吃一驚,下意識地說道:「你……」

他隻說出個你字,劉秀已果斷的將匕首揮出。

他這一刀,並沒有揮向龍淵,而是一刀劃在馬臀上。

馬兒吃痛,籲溜溜嘶叫一聲,四蹄如飛,順着鄉間的小道飛奔出去。

龍淵見狀,臉色頓變,厲聲質問道:「你怎麼把我的馬驚跑了?」

以他現在的狀態,若無馬兒代步,無論如何也甩不掉後面的追兵。

劉秀望着馬兒絕塵而去的背影,扭轉回頭,正色說道:「我看你現在的狀態,恐怕也跑不了多遠,我幫你躲起來!」

龍淵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劉秀。這個地方,一馬平川,自己又能往哪裡躲?

「你能幫我躲到哪?若是讓莽兵看到你和我在一起,莽兵為了邀功,定會視你我為同黨……」

不等他把話說完,劉秀已把匕首還給龍淵,甩頭說道:「過來幫忙!」說着話,他看也沒看龍淵,提起鋤頭,快步走到一塊空地,奮力的刨了起來。

龍淵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詫異道:「你要把我埋在地裡?」

「難道還有其它更好的辦法嗎?」劉秀一邊快速刨地,一邊轉頭反問道。

龍淵眉頭緊鎖地瞪着劉秀,後方傳來的馬蹄聲已越來越清晰,遠遠望去,塵土飛揚,仿佛刮來一面颶風。由不得他再多想,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踉蹌着走到劉秀身旁,跪伏在地,用匕首幫着劉秀一起挖坑。

田地早被劉秀犁過,土質鬆軟,挖起坑來也快,而且隻是用來藏人,並不需要挖得太深。

時間不長,兩人挖出一個一人多長的淺坑,劉秀讓龍淵躺進去,然後手腳並用,把土坑填平。

為了防止龍淵被悶死,劉秀在他鼻孔處還特意留了個小孔。

劉秀剛把龍淵埋好,追捕龍淵的官兵距離他已隻剩下幾十米的距離。劉秀以鋤頭拄地,故作驚訝狀,呆呆地看着這一隊風馳電掣般奔來的騎兵。

跑來的這隊騎兵,不同於劉秀以往見過的官兵,個個都是黑盔、黑甲,頭頂黑纓,手持長槍,肋下佩刀,胯下的也都是黑馬,奔跑中,真如同一面移動中的烏雲。

這隊騎兵跑到劉秀近前後,相繼停了下來。

劉秀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他這個表現,倒也十分符合一個平頭百姓見到大隊官兵的心理。

一名黑甲騎兵催馬出列,先是來到劉秀的近前,然後舉目環視了一圈,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劉秀身上。

大緻打量他一番,黑甲騎兵冷聲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劉秀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鋤頭,結結巴巴道:「耕……耕地啊……」

「剛才,你有沒有看到一人騎着白馬從這裡經過?」

劉秀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有!啊,有、有看到!」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黑甲騎兵的語氣更加陰冷。

「有有有,是……是往那邊跑了!」說着話,劉秀手指着一側的田間小路。

黑甲騎兵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還想繼續發問,另有一名黑甲騎兵急聲說道:「地上有血跡!」

聽聞他的話音,衆騎兵紛紛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有幾點鮮紅的血珠,而且很明顯,那是剛剛滴落在地的新鮮血液。

血跡所在的方向和劉秀手指的方向一緻,說明龍淵的確是向那邊跑了!

於劉秀近前的那名黑甲騎兵突然一提繮繩,戰馬向前走了兩步,劉秀與他的距離很近,險些被馬頭撞上,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好幾步,腳後跟剛好踩到龍淵的身上,他腳下一軟,身子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

黑甲騎兵們可不知劉秀是被埋在土下的龍淵絆倒的,隻認為他是被同伴嚇倒的,不約而同的嗤笑出聲。

其中一名黑甲騎兵召喚道:「隻是個鄉下小子,嚇唬他作甚?走了,我們可沒那麼多的閑工夫在這裡瞎耽擱!」

催馬撞向劉秀的那名黑甲騎兵,坐在馬上,面帶鄙夷之色,居高臨下地看了劉秀一眼,哼笑一聲,撥轉馬頭,從田地裡出來。

這一隊騎兵,在劉秀面前轟隆隆的飛馳而去。

如果他們再走慢點,便會發現,劉秀身旁的泥土在微微顫動着,如果他們再仔細留心點,定能發現從泥土縫隙中露出的衣角。

沒有如果,像劉秀這樣的鄉下小子,他們平日裡都不會多看上一眼,更不會想到,他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敢窩藏被朝廷緝拿的要犯。

第3章 拜為主公

望着那隊騎兵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完全在視野中消失,劉秀一改剛才的驚慌懦弱之狀,跑回到田地中,雙手並用,挖着泥土,把龍淵從地裡拽了出來。

龍淵出來之後,連續咳嗽起來,吐出好幾口黑泥,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看起來更白了,白到已毫無血色,近乎於透明。

劉秀看着他,問道:「你……你是不是受傷了?」在龍淵身上,他敏銳地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龍淵嗓音沙啞地問道:「有水嗎?」

劉秀急忙起身,走到一旁,從木桶裡盛出一瓢清水,遞給龍淵。

後者接過來,看都不看,咕咚咚的把一瓢水全部灌進肚子裡。喝完之後,他又咳了兩聲,精神總算強了一些。

此時,他方有心情仔細打量起劉秀。

劉秀身高七尺三寸,也就是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勻稱,體型偏瘦,向臉上看,龍眉鳳目,鼻樑高挺,英朗俊秀,是一個很標緻的年輕人。

打量了劉秀一會,龍淵向他點點頭,正色道:「這次多謝恩公出手相助,救命之恩,不敢言謝,隻要龍某還活着,將來必報今日之恩。」

劉秀根本不在乎什麼報恩不報恩的,他之所以肯冒着殺頭的風險搭救龍淵,完全是因為龍淵做了一件他想做但又不敢做,也沒有能力去做的事,行刺王莽!

他關切地問道:「你打算去哪?」

龍淵深吸口氣,說道:「先找一深山老林,躲過這陣風頭之後再謀打算。」說着話,龍淵咬着牙站起身形,不過他人是站起來了,但一條腿卻在不停的打顫。

劉秀跟着起身,伸手攙扶住搖搖欲墜的龍淵,說道:「依你現在的狀態,恐怕走不出兩三裡,就算沒被官兵抓到,自己也先倒下了。」

龍淵默然。劉秀說的是事實,他現在不僅體力透支,而且傷勢嚴重,失血過多,若是不能及時找到一處安全的容身之所休養,怕是會有性命之憂。

劉秀眨了眨眼睛,沉吟片刻,伸手攙住龍淵的胳膊,向旁努努嘴,說道:「走吧,我帶你去一處能藏身的地方!」

龍淵面色一正,說道:「萬萬不可,你若收留我,一旦走漏風聲,你,還有你的家人,都難逃一死!」

劉秀說道:「放心吧,我帶你去的地方很隱蔽,是一間獵戶遺棄在山裡的小木屋,那裡很安全,平日裡也沒什麼人會去!」

龍淵看了劉秀一眼,問道:「恩公為何如此幫我?」

劉秀說道:「莽賊無道,天怒人怨,但普天之下,敢於對莽賊出手者寥寥,我很佩服龍兄的勇氣和膽識!」

龍淵說道:「恩公過獎了,我的所作所為,並非為天下蒼生,隻為一己私怨罷了。」

「龍兄與莽賊有仇?」

龍淵沉默片刻方說道:「淵出自於廣戚侯府。」

聞言,劉秀先是一怔,緊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怪龍淵說與王莽有私怨,難怪龍淵敢於去行刺王莽,原來他是廣戚侯府的人。

平帝劉衎病故後,由於沒有子嗣,當時已然大權在握的王莽決定立一傀儡,選來選去,便選中了廣戚侯劉顯的兒子。

當時劉顯的兒子隻有四歲,被王莽接到長安,立為皇太子,王莽稱其為孺子。

王莽把孺子豢養在皇宮裡,不允許任何人和他說話,也不準人教他讀書寫字。

孺子在皇宮裡做了三年的皇太子,卻變成了一個六畜不知,連話都講不清楚的傻子。

期間劉顯曾多次上疏朝廷,提出到長安探望自己的兒子,但都被王莽拒絕。

後來王莽幹脆找了個由頭,滅了劉顯的滿門。劉顯一家死絕,隻剩下個小傻子任他擺布,王莽這才大感放心。

可以說廣戚侯與王莽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秀攙扶着龍淵,一邊說着話,一邊前行,足足走出了七八裡路,才來到一片山林。在山林裡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龍淵終於看到了劉秀所說的那間小木屋。

小木屋不大,就是獵戶為了方便打獵,在山林中建造的臨時住所。

看得出來,已經有好些年沒人住了,屋子裡面結了好多的蜘蛛網。

劉秀先是簡單清理了一下,然後把龍淵扶進來,讓他坐在草甸子上。他問道:「你的傷怎麼樣?」

龍淵苦笑着把外衣脫掉,在他的身上,纏着一圈圈的布條,把這些布條拆掉,好幾條猙獰的傷口顯露出來。

他身上至少有七八處傷,其中既有刺傷,也有劃傷,有些傷口,兩邊的皮肉都翻了起來,即便是看,都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劉秀吞了口唾沫,暗暗咋舌,很難想象,一個人受了這麼多又這麼重的傷,竟然還能咬牙堅持,這得需要多強的意志力啊!

他急聲說道:「山中有不少草藥,我去幫你採些來。」

說着話,他起身要出去。

「恩公!」龍淵搖了搖頭,把他叫住,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身上有金瘡藥,恩公可以幫我打些清水嗎?」

劉秀應了一聲好,提着木屋裡的一隻木桶,快步走了出去。

也就過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劉秀提着一大桶的清水回到木屋。

他先是幫着龍淵清洗一番傷口,又幫着他在傷口上塗抹金瘡藥,最後把自己的內襯脫下來,撕成條狀,幫着龍淵把傷口包紮好。

這一番處理下來,尋常人根本挺不住,但龍淵卻由始至終都是一聲沒吭。

不是龍淵不知道疼,而是他的意志力太驚人了,幫他清洗傷口的時候,劉秀明明看到他傷口周圍的肌肉都在痙攣、顫抖,但看他的臉,卻是一點表情都沒有,隻有豆大的汗珠子一個勁的向下滴淌。

總算幫他處理完傷口,龍淵鬆了口氣,劉秀更是長鬆口氣。

龍淵看着劉秀,再次道謝。

「龍兄不用客氣。」劉秀問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龍淵感覺自己已經麻煩劉秀太多了,不好意思再開口相求,他嘴上沒說話,身體倒很誠實,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頓時間,龍淵蒼白的臉色泛起不自然的紅潤。

劉秀恍然大悟,輕輕拍下自己的腦袋,龍淵一路被人追捕,恐怕也沒機會吃上一頓像樣的飯,現在自然是饑腸轆轆。

他說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回家給你弄些吃的來。」

「這……」龍淵一臉的難為情。

要知道現在可是天災不斷,不是旱,就是澇,還時不時的鬧蝗災,家家戶戶的收成都不怎麼樣,這時候誰若是分出糧食送人,等於是冒着自己要餓肚子的風險。

看出他在擔心什麼,劉秀對他一笑,說道:「放心吧,我家地裡的收成還不錯,不差你這一口飯吃。」

說着話,他站起身形,向四周看了看,說道:「這裡很安全,平時也沒什麼人過來,你盡管安心待在這裡!」

龍淵看着劉秀,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向劉秀一笑,說道:「多謝恩公。」

劉秀沒有在小木屋裡多待,又交代了幾句,轉身離去。

他一路快行,回到家裡,以最快的速度熬了一碗肉羹,又做了一盆粟飯和一盤菜,而後裝進籃子裡,馬不停蹄的回到山中的小木屋。

龍淵原本正躺在草席子上睡覺,聽聞外面傳來腳步聲,他立刻睜開眼睛,與此同時,將放在一旁的匕首拿了起來。

隨着房門打開,看到劉秀從外面進來,他緊繃的神經才算鬆緩下來。

劉秀走到他近前,放下籃子,含笑說道:「快吃吧,還熱乎呢!」

平日裡,劉秀給人的印象很柔和、很低調,不太愛說話。可事實上,劉秀的個性是沉穩,並非內向,他既愛交友,也識大義。

龍淵掀開籃子上的布單,定睛一看,又有粥,又有菜,還有肉羹。他面露驚訝之色,說道:「恩公,這……」

劉秀笑道:「這些都是我做的,嘗嘗我的手藝怎麼樣?」

他不說現在的糧食有多難得,肉類又有多昂貴,隻問自己做飯的手藝如何,他這種施恩不言恩的體貼,讓龍淵深受感動。

龍淵猛然站起身形,劉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龍淵突然又屈膝跪地,向前叩首。

他這個的大禮立刻讓劉秀慌了手腳,急忙伸手攙他起來。

龍淵跪在地上沒有動,依舊保持着叩首的姿勢,哽咽着說道:「淵本是廣戚侯府一家奴,當年侯爺不嫌淵卑微,將淵收留於府內。侯爺一家蒙冤遇害,淵本應一死,於九泉之下追隨侯爺,奈何侯府滿門大仇未報,淵,不能死……」

說到這裡,龍淵已泣不成聲,伏地慟哭,斷斷續續地說道:「隻要淵還有一息尚存,淵,必殺莽賊,以告慰侯爺在天之靈……」

劉秀在幫他清洗傷口的時候,他疼得渾身直哆嗦,可硬是能一聲不吭,就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時卻哭成了淚人,像個孩子一樣,這讓劉秀的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拉着龍淵的胳膊,說道:「龍兄快起來說話!」

龍淵微微擡頭,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緊接着,腦袋又叩在地上,深吸口氣,正色說道:「恩公對淵有救命之恩,又以上賓之禮待淵,淵願奉恩公為主公,從今往後,淵必誓死追隨恩公!」

劉秀聞言怔住了,他沒想到,龍淵竟要奉自己為主公,要追隨自己。

愣了一會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說道:「我……我隻是一個鄉下村夫,又……又有什麼好值得追隨的?」

龍淵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正色說道:「淵能看得出來,恩公將來必是能成大事之人!」

通過劉秀救他的過程可以判斷出來,雖說他年紀輕輕,但做事果敢,處變不驚,有心計又有城府,最最關鍵的一點,他是漢室後裔。

在反王莽這件事上,劉氏子弟才是正統。漢室後裔這個身份,是其它人遠遠無法相比的。

「這……」劉秀剛有些猶豫,龍淵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主公不應,淵便在此長跪不起。」

見龍淵態度堅決,跪在地上真沒有絲毫要起身的意思,而且他身上的傷口已然滲出血絲,劉秀忙道:「我答應你就是,龍兄快快請起。」

聽聞這話,龍淵這才在劉秀的攙扶下,坐回到草席子上。

劉秀頗感無奈地看着龍淵,說道:「雖說你以前是廣戚侯府的家奴,但現在廣戚侯府已經沒了,你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家奴,你要追隨我,就做我的門客吧。」

還沒等龍淵接話,劉秀又頗感無奈地苦笑道:「不過,做我的門客會很辛苦,我一沒權,二沒勢,三沒錢,我能給你的,恐怕也隻有這麼一口飯了。」

龍淵正色說道:「主公,如此足以。」

劉秀沉默片刻,問道:「你名叫龍淵,字是什麼?」

龍淵聞言,垂下頭,小聲說道:「我們是家奴……並沒有字。」

「你們?」劉秀很細心,立刻聽出了話外之音,他好奇地問道:「你還有同伴?」

龍淵點點頭,說道:「在行刺王莽的時候,我們折損了七人,後來為了掩護我逃走,又犧牲了三人,現在算上我在內,我們已隻剩下三人。」

劉秀問道:「另外的兩人在哪?」

「擺脫追兵的時候我們失散了。」稍頓,龍淵又道:「等我傷勢好了之後,我就去找他倆,龍準和龍孛也一定願意追隨主公。」

劉秀笑了,心思轉了轉,問道:「你們三人,誰的年齡最大?」

「是屬下!屬下二十五,龍準和龍孛都是二十三歲。」

劉秀琢磨片刻,說道:「我送你個字吧,叫‘忠伯’如何?」

「忠伯。」龍淵念叨了兩聲,又一次跪地叩首,說道:「謝主公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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