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黃衫客
入夜,地上佈滿了梧桐與竹林投下的陰影,大片的交織出一副濃墨重彩的畫,院落裡一點火光隱藏在這濃墨重彩的深處,明滅不已。
那一點光亮的源頭是一盞燈,燈旁一女子一襲水藍色長裙,手中正拿著一把小銀剪刀在剪燈花,一旁桌邊則坐著一名伏案的男子。昏黃的燈光經過精心的修剪後愈發亮了起來,將女子的身影和男子的身影放大投影到了牆壁上。
「瀟然,不早了,去睡吧。」
女子嗯了一聲:「先生,你也早點休息,我先去看看那幾個調皮鬼睡了沒有。」
女子帶著淺淺的笑靨走了出去,剛一開門,卻見一把劍直指咽喉。
但眼前卻是一個看似受了重傷並有些神智不清的少年,只聽見嘴裡輕聲重複著兩個字:「救——我——」沒容他重複幾遍只見他手腕一松劍滑落在地上,人也癱軟在地了。
然而一旁還在案邊的男子現在已然在女子身邊了。
「先生,他無意傷我,此時應是神智不清了,我們是不是救——」
男子突然示意噤聲,此時四周的黑暗中出現了數點亮光,而是成包圍之勢的聚攏。
待亮光近了,女子輕聲道:「是朝聖教的人,這少年我們非救不可了。」
男子頷首:「你帶他先進去,這次來的不過爾爾,我能應付。」
見女子答應,男子獨自一人走到了院子中間。
只聽見對面有人道:「我們只要那個少年,順便告訴你們他可是朝廷的重犯,可不要多管閒事!」
男子卻一笑:「哦?朝廷的?那又如何?」
那邊又有人道:「不就是個破私塾的教書先生,口氣還不小,呵呵,還廢話做什麼!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不客氣!」那人說罷便拔刀沖了過來。
「罰酒味道如何啊?我倒是很有興趣!」男子突然揮了下右手感覺只是一甩袍袖,那個掄著刀沖到他面前來的人,卻應聲倒地。在四周火光的照映下,眾人只見男子手邊一抹雪白的刀刃還滴著鮮血。
四周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愣住了,誰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似溫文謙和的男子會蘊藏著這樣的武功,才有見識廣的人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兵器?」
「好像是叫‘掌中刃’……」
「你、你說什麼?」
「他、他竟然是——黃衫客!」
序二 朝聖教
曾被戰火洗劫的這座前南宋都城如今漸漸恢復到了平靜與祥和,市井也終於可見絲絲生氣,只是再也難和從前相比,就像那落魄的文人花光了兜裡最後一點積蓄,便所幸不存了抱負的心思,倒也樂得安逸。哪能比得上如今北邊繁華的大都,那裡就像是一夜暴富的大商賈。可平民百姓從來沒有抱怨改朝換代的權利,大多時候,他們只有逆來順受。或者,有時在乎下今日的米是否漲價,明日趕集的時間是否推遲等這些生活中的瑣碎,也正因如此,他們的生活雖然平凡,但也充實。
街角的一家茶館裡,擠著不少人,喝茶是假,聽人說書是真。館中央留著山羊胡的老者鬚髮盡白,但卻精神氣十足,此時拿著短板作醒木,眉飛色舞地說著話本兒,時不時迎來周圍一撥一撥的叫好聲。
老者剛說完一個段子,喝了口茶,拍了下短板,道:「咱今個來說點新鮮的,身邊的,就比如說那江湖武林,那朝聖教……」此言一出,場中人神態各異,鬧開了鍋: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驚懼,有人生氣,甚至還有人摔茶碗、吐唾沫……
老者又道:「你們又不是江湖人,怕啥?朝聖教只為元廷收復江湖,又不是你們。」
只是場下大家再也靜不下來——
「話是這麼說,可老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朝聖教可惡至極、罪大惡極啊……」
「老頭,咱就是江湖人,咱說那個什麼教實在是欺人太盛,特別是那什麼狗屁少主真他媽的卑鄙無恥下流……」
「是啊、是啊,真是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江湖敗類,禽獸不如!」
「嗨,你小子說這話可當心著點,要是被人聽到,你有十條命都不夠你死的!那個敗類江湖人稱‘鬼見愁’,鬼見了都得犯愁呢!咱是人,不是鬼,又有屁法子?……」
「哼!老子功夫不到堂,不然,宰了那些狗娘養的!他奶奶的,怕它不成!」
「我看你這人是不想活了,多少江湖好漢、名門世家還不都栽了,都乖乖聽賤教的話!
「是是,賤教!還聖教了,噁心!總的來說,栽在賤教手上的都是有名氣的,否則想栽還在不了……真沒想到,當年咱們大義凜然、義薄雲天的嶽盟主會倒戈,成了元人的走狗,哈——」
「是搖尾乞憐吧……」
「哈哈……」
「你們、你們還是趕緊別說呢!」老者突然大聲發話了,周圍還有人嚷嚷:「我看老頭你是怕了吧?膽小鬼!說又怎麼樣,啊?能把咱們怎麼樣?……」
「那就把舌頭留下!」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從門口傳出,在場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我嗨,媽的,當你是誰——」有人話講到一半就沒聲了,仿佛被凍住了一半,因為他看到了茶館門口立著的人和身後跟著的人。
全場立馬鴉雀無聲,有沒看到的、有繼續說著的,都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因為那是朝聖教的人。
這時,卻有一個人開口了,很快便成了眾矢之的,只因周圍人害怕被連累,還好那人只是問:「敢問是朝聖教麼?」
「在下乃朝聖教堂主,閣下是——」
一個人自一群人中一個翻身便出現在門口立著的堂主面前,亮出一個金牌,接著道:「這裡人暫且放過,遠在大都皇城的岳教主要我帶話給你們少主,霜降之日拿下‘霹靂堂’。」而門口那些人一見金牌全都跪下。
只聽見那堂主道:「原來是公子大駕光臨,實在是有失遠迎,不如同在下一同前往聖教。」
那人卻一揮手,瓷青的衣角帶起了一陣風,轉瞬便沒了蹤影。
序三 西寧王
「上天眷命皇帝聖旨:即日始,敦煌改為沙州路,隸屬甘肅行中書省,特封趙之縉為‘西寧王’,掌管安定敦煌一方,其夫人衛慕氏為‘一品夫人’,其女趙芊晨為‘安西郡主’,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接旨,送走那名宦官後,一名錦衣華服的少女忽然問:「爹爹,我們要去敦煌?」
坐在太師椅上的趙之縉點了點頭,對少女道:「芊兒,若相知曉有關敦煌的事,就去問問你娘吧,她曾經便是那裡人。」
一旁坐著的婦人衛慕氏儘管已近中年,依然儀容大方,她微微笑道:「娘在和你爹認識之前也和你一樣,只不過是西夏的郡主,我父王的封地正是敦煌那一帶。」
趙之縉撫須接道:「今日上朝,忽必烈就已說過此事,正是因為夫人你是曾經的西夏郡主,對那一帶頗為熟悉,才封我為‘西寧王’啊。」說罷,又對少女道:「芊兒,你先出去玩吧,等會再讓你娘去找你說說敦煌。」
少女很聽話地走了出去,順手還掩上了門。
趙之縉繼續道:「此次全是托夫人的福啊——」
衛慕氏有些奇怪道:「之縉,何來此說?敦煌那一帶沙漠眾多,荒涼無比,而且還得長途跋涉,哪裡比得上大都的繁華?」
趙之縉道:「元軍西征,于敦煌、疏勒河一帶屯兵,儘管不比唐代的一度繁華,但也還過意得去了,關鍵是——」
趙之縉遂起身面對南方,歎道:「大宋子民降元皆情非得已,大宋臣子降元為權宜之計,此方前去,真是大好機會!如此一來,大宋有望。」
「敦煌——真是個好地方!」
序四 升平歌坊
升平歌坊,歌舞昇平。
升平歌坊內,智者狂,癡者悲,愚者酒一壺,以黃金銷盡一宿魅,賞絲竹羅衣舞紛飛。
只要一提到「升平歌坊」,估計敦煌城內無人不知,因為這是城內最大甚至是西域最好的歌舞坊;若再提到「廣寒仙子」,估計敦煌城內無人不曉,因為那是西域最大最好的歌舞坊中最出色,最負盛名的舞姬。
而那又和一種舞有關,那種舞宛如嫦娥奔月,宛如仙子下凡,宛如天女散花,宛如妖嬈飛天……衣袖翩躚,彩練翻飛,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那長長的飄帶帶不走留在世間的那一瞬驚豔與嫵媚。
但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舞姬,愈傳愈撲朔迷離。有時候,往往以一個虛無的傳言來迷惑下人們,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倒是多見,同時也可以為歌坊聚集更多人氣。
但又有人說很久以前,就出現過這樣一位「廣寒仙子」,甚至當朝的皇帝都親自微服出訪慕名一睹其風采,一見之下,傾心不已,之後妄圖納為妃子。但廣寒仙子誓死不從,血濺當場。據說幾日後的中秋之夜,又看到仙子飛天而去,奔向明月,並且不久之後,那皇帝也一病不起。
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一個傳說。
而升平歌坊中很多名舞姬都希望自己能夠將傳說變為現實。
但某一天,歌坊裡突然來了一位舞姬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嫵媚中帶著羞怯,風情之餘透著含蓄,熱情之際隱露著孤單,一襲玫紅色的波斯舞裙,一把烏得琴。
——這裡好久都沒有來過這樣一位波斯舞姬。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一大早,這座臨安城郊的私塾裡就傳來孩子們郎朗的讀書聲。
「先生,這個字我不會讀。」
「先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
孩子們口中的「先生」不過二十七八,一身黃衫磊落,骨秀神清,仿佛冬日午後的暖陽,看似溫暖其實又不是那麼真切,此時他正耐心地教著他們。
「哎呀,瀟然姐姐給我們送吃的啦!」一個女孩歡快道。
「小蕊,你怎麼這麼笨!早說了應該叫師娘,還叫什麼姐姐!」
那個小蕊似乎很委屈:「是姐姐不讓叫的,上次把我們都罵了一頓,你們都忘了嗎?」
葉瀟然輕咳一聲,臉上似有紅暈閃現,她將食盒放在桌子上,招呼這六、七個孩子:「好啦,下次再敢這麼說就不讓吃東西哦!」孩子們通通沒理會這句,都看著他們的先生,衛寒微笑道:「現在下課,快去吃早飯吧!」話音剛落,孩子們都開心的過去吃了。
葉瀟然看著一個食盒道:「這是我做的桂花糕,先生要不要嘗嘗?」
衛寒淡淡道:「不了,暫時還不餓。」
葉瀟然的眼裡閃過一絲的淡淡失落,不過很快就不見了。
衛寒接著問道:「那個少年醒了麼,傷怎麼樣呢?」
葉瀟然面露愁色:「期間醒過來一回,只是他現在似乎記不起很多事情了。」
衛寒負手出門:「走,我們去看看。」
葉瀟然只得跟上,還沒到門口卻被小蕊攔住了,只見她捧著一盤桂花糕遞給葉瀟然,笑盈盈道:「姐姐你這麼瘦應該多吃點啦!」另一個男孩子又插嘴道:「小蕊你怎麼說話呢!姐姐那是‘窈窕淑女’,胖了還能‘窈窕’麼?笨蛋!」
一旁又一個男孩子介面道:「大千你才笨呢,你那個詞早就用爛了,現在應該是‘有美一人,宛如清揚’!你看這句最符合葉姐姐的氣質呢!」
葉瀟然假裝生氣道:「你們這倒是活學活用了啊,竟敢來取笑我,小心沒有午飯吃!」接著她摸了摸小蕊的頭並讓小蕊回去,之後她看了眼衛寒,發現他的臉上一直都是那麼風清雲淡,她突然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快步離開,留下一抹水藍的背影。
隨著機關的轉動,一間客房出現在眼前,由於怕再被朝聖教的人找到,衛寒特意將少年安排在了暗室。見床上的少年未醒,葉瀟然輕聲對衛寒道:「先生,我們這次徹底得罪了朝聖教,是不是有大麻煩呢?」
衛寒淡然道:「朝聖教能耐我何?」
葉瀟然道:「我知道先生不怕,但是我們的身份被暴露了,如若再想重新隱匿下來,就我們還好辦,可是還有那群被收留的孩子們怎麼辦?」
衛寒道:「我明白你的擔心,我準備等這少年醒來立馬就走。」
從床那邊傳來咳嗽的聲音,葉瀟然道:「他醒呢!」
少年睜開雙眼道:「江承多謝二位救命之恩!」他本想起身但是由於傷勢,被葉瀟然示意於是只得又躺了下去。
江承又道:「敢問這是哪裡,我只記得那晚被人追殺,現在頭還疼得厲害,其他的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衛寒道:「這裡是梧竹幽居,不過一處宅子而已,你現在這間房是暗室,即使他們再來也不會找到這裡,專心養傷便是。」
葉瀟然道:「你可記得你家是哪裡的麼,怎麼會被朝聖教追殺呢?」
江承道:「我不知道,我依稀有點印象就是我是從家裡一個人出來的,後面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葉瀟然道:「只是你這次遇到的對手實在是不好惹,我們也不知道該讓你去哪裡,不過我想能和朝聖教作對的都是好孩子才是。」
見面前的女子面帶笑意,再加上聽到「好孩子」三個字,少年明顯表示不服:「我今年都十七了,早就不是小孩子呢!」
葉瀟然道:「不管怎樣,我總是比你長幾歲呀,嘿嘿。」
江承看到女子的笑愣了下,只覺得這個「姐姐」笑得澄澈如水,就覺得好像自己見過的人,像……像姐姐!
「我似乎想起來一點,我有個親姐姐,她叫‘雷秋霜’!」江承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親姐姐?雷秋霜?小鬼,你不會是在騙我們吧,那你應該姓雷才是呀……」葉瀟然表示質疑。
衛寒道:「近日聽說霹靂堂與朝聖教結下樑子呢?霹靂堂都是姓雷不錯,而且我看你的打扮確實有幾分相似。早聞雷堂主有個孫兒,名叫雷夏梧,可是獨苗寵得跟什麼似的……」
江承道:「我就是迷迷糊糊的,覺得我的記憶似乎被抽走一塊,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葉瀟然道:「看他的樣子倒像是中過攝心術或者什麼苗疆的蠱術。」
衛寒道:「三娘是這方面專家,我可以去問問她。刻不容緩,我現在就得起身。」
葉瀟然道:「嗯,我們要盡力找回他的記憶,說不定能找到朝聖教的弱點,先生,你也要小心。」
待衛寒走後,葉瀟然也在少年床邊打了個盹,但她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這個房間與外面只有一牆之隔,所以外面的動靜能聽得清清楚楚。
顯然江承也被吵醒了,他迷茫的看向葉瀟然,得到了個噤聲的手勢。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的聽到孩子們的哭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兵器的聲音,葉瀟然突然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朝聖教的人來得這麼快!但是下一秒她反應過來的是那些孩子怎麼呢!
只聽見外面有人說話:「少主,這點小事何必勞煩您大駕呢?讓堂主辦就是了。」
「一群廢物還想失敗第二次?一個毛孩子都抓不回來!」
這句話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怒氣但是換來的結果卻是慘叫聲,接著又是一句:「朝聖教不需要廢物。」在場的人似乎都靜了下來,就留下孩子們的哭聲。
接著又聽到:「黃衫客,交出雷夏梧,否則殺光這些孩子!」那人用了幾分功力,想必整個院落都能聽到這句話。
葉瀟然頭腦突然一片空白,她一直跟隨著衛寒,但是沒有了他她發現自己還是會慌亂,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出去救他們!她幾乎快觸動機關的時候,江承掙扎著從床上起身,阻止了葉瀟然道:「他們不過是要抓我,我不能連累你們!」
葉瀟然難得保留了一分清醒:「既然你就是雷夏梧,那麼他們抓你無疑是做人質威脅霹靂堂,不管怎樣你也要為你的家人著想,不像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說罷她按動了機關,但是奇怪的是門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葉瀟然不敢相信的按了很多次還是沒有一絲反應。
而此時外面傳來了倒數,「三、二、一」,只聽見一聲孩子的慘叫聲,後面還有別的孩子驚懼的哭泣。
「大千哥哥,你怎麼了,嗚嗚……好多血……怎麼不起來了……」
「嗚嗚……先生呢,瀟然姐姐呢……他們哪裡去了……嗚嗚……怎麼、怎麼不來救我們……」
「小蕊……嗚嗚,小蕊好害怕,啊……」
伴隨著不斷的倒數,葉瀟然和江承仿佛自己分分秒秒都在受著淩遲。
「黃衫客,不要怪我沒有提醒過你,這些孩子的命不過在你一念之間,我沒空和你耗下去,剩下的幾個,我只有一起解決了。」
「三、二、一!」
慘叫聲過後世界突然安靜了一般,葉瀟然無力癱軟在地,她知道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那些孩子的笑臉歷歷在目,就在今天早上他們還在和她嬉笑,還要送桂花糕給她吃……以後、再也沒有以後了……她不禁雙手用力抱住膝蓋,無聲的哭泣。——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空有一身武功也派不了絲毫用場,她竟然一個都救不了……她該恨誰,誰也恨不了……
江承極力忍著的眼淚此刻也奪眶而出,他想安慰眼前這個無助的女子卻覺得自己似乎失聲了一般,他想起來這個暗室的門很有可能是衛寒臨走前封死的,就是怕朝聖教的人來得太快,葉瀟然會以身犯險,但是他是不是也忽略了朝聖教的人會狠毒至此!連那些孩子都不放過,他們還是孩子啊!
衛寒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這一切不過都發生在一天之內,卻什麼都變了。當暗室的門被打開時,葉瀟然踉蹌著走了出來,院子裡是一片殷紅,院裡的那顆大梧桐樹似乎染上了血色,地上是五個孩子的屍體,這些都是她和衛寒在戰亂中收留的孩子,本來以為可以給他們一個溫暖的家,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往日充滿生機的孩子們現在一動不動的躺在血泊裡,冰冷的身體沒有一絲溫度。
江承走在後面,遠遠看到葉瀟然突然暈倒,剛想趕緊過去,卻見一抹淡黃的身影將她橫抱起。
「走,我們上馬車。」
江承越來越好奇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子,至今為止,都沒有從他臉上發覺一絲悲慟,仿佛他已經習慣了生離死別,取代而之的只有處變不驚的淡漠。雖然以往有時也會微笑,但看似溫和,實則透著一股疏離。然而他身邊的女子卻更加平易近人,看到她仿佛就看到了安寧,陽光落在她身上的樣子,安靜而美好。他們倆看上去是琴瑟相諧宛如一對不問世事的眷侶,但經過相處發現並非如此,他們的關係與其說是眷侶,還不如說亦師亦友。
「這是哪裡?」江承的思緒被床邊傳來的聲音打斷。
「哦,瀟然姐,這是——」
「哎呀呀~葉姑娘可算是醒啦!」江承剛想尋這笑聲的源頭,一抹紅影差點晃花了江承的眼——大紅衫子雪色裙,兩根翡翠簪子交叉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任憑碎發披散了滿背,而那綴著細碎銀流蘇的大耳環還有手上一大串銀釧卻不似漢人的式樣。
葉瀟然道:「原來是三娘這裡。」她想起身卻發現還是那樣乏力。
馬三娘逕自坐到床沿,道:「葉姑娘,梧竹幽居暫時是不能呆了,就先住我這兒吧,這樣也好幫這小弟弟恢復記憶。」她說話速度極快,眉飛眼動神采飛揚,左眼角邊一顆墜淚痣隨著她閃爍的眼神仿佛真化成淚滴兒,盈盈欲墜。
江承最討厭別人說他小,但看眼前這位說話帶笑的,不滿的情緒都被沖得煙消雲散,道:「這位姐姐,我的記憶到底怎麼呢?」
馬三娘道:「什麼?姐姐?咯咯……我這年紀叫姨娘還差不多……」笑完了她才正色道:「昨個老七來找過我,說的應該就是你,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應該是中過攝心術。」
江承道:「世上真有攝心術?那現在怎麼辦?」
馬三娘道:「有是有,只是跟老娘比,道行也太淺了吧!小弟弟,你不知道,苗疆的巫蠱之術可是專克西域的攝心追魂術麼?」
葉瀟然道:「西域的?這麼說,朝聖教還有西域的高手?」
馬三娘道:「倒是有傳言說教主之前的夫人就是波斯人。」
葉瀟然語氣突然沉重起來:「不管怎樣,我葉瀟然此生一定要蕩平朝聖教!」
馬三娘道:「葉姑娘,你們的事情我已聽說了,那些孩子確實可憐得緊,至於朝聖教的事兒,天下多少人都有此志向,而咱們也只能慢慢積蓄與之抗衡的力量,要知道,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呀。」
葉瀟然似乎又回想到了那些慘狀,泫然道:「我不能讓孩子們白白犧牲,我一定要為他們報仇!」
江承突然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一股逼人寒意,壓迫著自己身上的每一處毛孔,並想往裡面鑽去。
馬三娘忽道:「不好!小弟弟裡趕緊出去,你的功力是承受不住的,還有,快去找衛寒來!」
江承沒敢多問,臨走時瞥見葉瀟然倒在了馬三娘的懷中,似乎正在忍受著痛苦。
江承竟然看到了眼前男子眉間一絲難得的焦慮。
與此同時,他也從馬三娘那裡得知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葉瀟然本是天生偏寒的體質,但只有這種體質練她的武功才能發揮更大的威力,但也會被反噬。她資歷畢竟尚淺,難以控制寒意的反噬,一開始有她師父相助倒是沒有大礙。但在她十五歲時,她師父溘然辭世,在臨走之前將她託付與衛寒,這個能化解她身上寒意的男子。也就從那時起,他正式收留了她,她也開始了一路的追隨,這樣不知不覺也已過了六年……
江承看到隨著衛寒扣住葉瀟然左手腕的脈門,她似乎能感受到絲絲暖意,表情慢慢的平靜。加上再聽完他們的故事,江承差不多明白了他們的關係了。他看得出,葉瀟然看衛寒眼神裡的崇敬,還有傾慕,但只是衛寒卻沒有回應,就宛如一口古井的水面,因為太深沉,漸漸的起不了漣漪了。
「老七,怎麼樣呢?」馬三娘在一邊問道。
衛寒緩緩收回手,並將葉瀟然的手腕放進被子裡,才道:「瀟然此次情緒波動太大,一直處於悲慟之中,這次的反噬比以往要嚴重些。」沉默片刻,他又補充道:「這次也怪我,我顧及了瀟然他們,卻沒顧及到那些孩子。只怕瀟然醒來會不會恨我……」
馬三娘道:「你也不用自責,我們只是低估了朝聖教的狠辣程度,如今耽誤之急還是先治好這小弟弟的失憶。」
江承突然撅嘴道:「不要叫我小弟弟難聽死了,叫我小承好啦!」
馬三娘笑道:「真是可愛的男孩子,好了小承,都先出去吧,別吵著了葉姑娘。」
「小承,你說我現在應該叫你小承還是小梧呢?」
一睜眼,耳邊就傳來馬三娘的聲音,一些塵封的記憶像是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在腦海中氾濫開來。
「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是雷夏梧,我爺爺是霹靂堂堂主雷鈞!」
馬三娘道:「霹靂堂遠在江西,你是怎麼跑到臨安來的?」
江承抓了抓頭髮:「讓我好好想想,我好像是為了一個女孩子從家裡偷跑出來的,然後我去了朝聖教……」
馬三娘道:「那朝聖教追殺你無非是為了做人質……」
衛寒在一旁道:「我看不止這些,以朝聖教的能力有沒有人質都可以。」
江承道:「呃——我貌似還知道了他們少主的弱點,對,是致命弱點,可是一時半會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馬三娘道:「我來算算啊,敢情朝聖教對你用了‘美人計’哈!派個小美人勾引你,你還真上鉤了,然後乖乖地去做人質,或者你正好撞見了那什麼少主的弱點,一不小心就被追殺了……不對,你是怎麼逃了出來,早聽聞抓進那裡的人就沒能出來過啊,除非你投靠了他們還差不多……」
江承知道是玩笑,不過他似乎又想起來什麼:「是有人故意放的我,可是我現在根本想不起來他是誰,是男是女都記不清了。好像只能想起來有藍色的影子。」
衛寒道:「這就說得過去了,你是真的知道了什麼,才讓他們抹去了你的記憶,只是為何你連自己家都不記得呢?」
馬三娘突然接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在短時間內被施了兩次攝心術,才產生的副作用,丟失了更多的記憶,以至於我現在都難以將其完全復原,因此還有些事情你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江承突然跪了下來:「這次都是因為我的任性才不僅連累了你們還連累了那些無辜的孩子,我覺得實在是罪孽深重,還請先生責罰。」
衛寒道:「無妨,小承你不必自責,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就該想應對之策了。如今也不早了,你們都休息吧,等明天我們再從長計議,我先去看看瀟然。」
桂花留晚色,簾影淡秋光。
院中的桂樹下有女子劍舞,衣袂翩躚飛舞,攪亂了這一團夜色。
「哐當——」這一聲在夜裡聽到分外清晰,劍掉在了地上,女子卻沒有馬上去撿,只是靜靜站在了桂樹下,仰頭看桂枝剪出的月光出神。
「不是人間種,移從月中來。」她淡淡開口。
沒想到後面卻有聲音接道:「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楊望裡《詠桂》)。」與此同時有細碎的腳步聲,又有人彎腰撿劍的動靜。
「先生,夜深露重,何必來此。」依然是淡漠的語氣。
「瀟然,拿好它。」他遞上了那把劍,「作為一名劍客,永遠不要輕易放棄你的劍。」
「即使手中有劍,卻也無法救人……先生,總有一天我會連累你的……」
「瀟然,振作起來——我等著瀲灩劍重出江湖的那天。」
她接過那把劍,一轉眼,只見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不遠處的黑暗中,直至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