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微涼。銀杏葉,新點黃。欒城染秋光。
欒城最貴商務中心大樓,26樓的高級會議室,紫檀木方形會議桌正圍坐著27個人。他們是鄰衛醫藥的精英,平均30歲,最年長也不過35。
「頤園散季度銷售總結會」開了三個小時,正中央主位歐式真皮沙發上的男子一語不發。他的臉輪廓分明,像阿波羅雕塑,劍眉黝黑,鼻翼高挺,尤其一雙鳳眼光芒璀璨,如浩繁星際的萬丈星辰,散發著睿智和神秘。
男子冷漠不語,盯著眼前3釐米厚的A4紙,公司本季度的銷售報表。他一動不動,像一座冰冷雕像,渾身散發著冷冽氣息,冷肅非常。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每個人的心卻懸在空中。
「嘩」。
3小時的沉默後,會議室終於發出聲響。男子把銷售報表用力一扔,白色紙片散亂空中,被空調冷氣一吹,毫無規律地飄動。
眾人心尖一顫,僵硬地坐在原位,不敢妄動一分。
「上季度,我們賣出了兩百萬盒‘頤園散’。這個季度,還是兩百萬盒。除去北美區和非洲區的銷售資料,國內市場不增反降。這就是鄰衛醫藥市場部的水準,這就是市場部的精英?」男子的聲音仿佛在喉頭擠壓許久,偌大會議室響起冰冷回聲,「鄰衛醫藥只要精英,不養閒人!」
他叫亦源,鄰衛醫藥的主人,這幢寫字樓唯一的主人。
欒城中心商務大樓售價奇高,因為是欒城最高的商務寫字樓,站在樓頂,能俯瞰整座城市。39層樓高的長方體建築,藍色玻璃幕牆。這棟樓曾被三家巨頭佔據,樓層一分為三,就像欒城的經濟格局。而今,這棟樓只屬於一個公司:欒城鄰衛醫藥股份有限公司。更確切地說,這棟樓只屬於一個人:亦源。
四年前,名不見經傳的亦源帶領團隊強勢入駐大廈26樓,不到半年時間發售「頤園散」。半月後,「頤園散」佔據欒城醫藥市場,一年內成為華夏最暢銷的醫用品。
一劑良方,供不應求!
從最初的一層樓,到如今的一幢樓。不過四年,亦源書寫了一個神話,締造了一段傳奇。神壇位置高若蒼穹,冷若寒冰。亦源一直未啟用大廈39層的超豪華會議室,反而一直使用26樓的會議室,時刻提醒自己不能自高,更不能自大。
「你們以為兩百萬的銷量就頂天了,一年利潤幾十億美金就天下無敵?」亦源鳳眼半眯,寒光閃動。鳳眸瞥過右下手的青年男子,冷聲道,「你是市場部經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報表?游族商城的單子,我親自帶你去談妥的,你跟了足足兩個星期。兩個星期,你非但沒拿下來,還直接跟丟了,你,真的厲害!」
亦源忽然停聲,神色愈冷,在會議室掀起濃重低壓。眾人面面相覷,屏聲息氣地看著真皮沙發椅上的俊逸男子,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尤其後面那句極度諷刺的話,讓他們頗有兔死狐悲的傷感。
作為傳統意義上的成功人士,亦源是鄰衛醫藥董事長,美國哈佛大學醫學學士,「頤園散」配方的唯一擁有者,華夏商界冉冉上升的明星。他平素雖然冷情冷臉,對下屬卻無謾駡,也沒有不留情面的先例,如今失態,實屬罕見。
市場部經理劉文川此時才敢動一下,不過是推一下眼鏡,怯怯張口,然後轉動了眼眸。
「有話就說。」亦源依然冷聲,讓人望而生寒。
「董事長,這季度……,主要是全球經濟增速放緩,國內醫藥市場的競爭也白熱化……」劉文川聲如蚊蚋,不自覺低下頭。
全球經濟之類的是托詞,國內醫藥市場的狀況也是實情。鄰衛醫藥成立至今,已引起了傳統醫藥公司的注意,有針對性的壓價和搶單,時刻都在發生。
亦源的話,有些過了。
「劉經理,你也知道全球經濟在放緩啊?全球經濟在放緩,非洲區和北美區的銷售額還增長了呢!國內競爭激烈,哼,要是把你調到外貿部,你會不會說國外競爭激烈啊?」亦源鳳眼不耐煩地掃了劉文川一眼,見劉文川面紅耳赤,像受了委屈,火氣更甚。
劉文川臉色發白,更不敢開口說話。額頭已有薄薄的細汗,卻不敢擦拭。
眾人為劉文川捏了把汗。市場部是僅次於財務部和外貿部的「油水」部門,他今天當眾和亦源「叫板」,日子怕不好過。偷偷打量亦源,那張雕塑般冷漠的俊顏寒氣逼人,定是氣急,於是求救地望著亦源左手邊的總監聶重華,鄰衛醫藥特聘總監兼外貿部經理,亦源最信任的人。但聶重華面無表情,正仔細翻閱策劃書,黑框眼鏡下的眼睛佈滿血絲,也是疲累。
忽然,會議室大門被人用力推開,明媚光束傾灑入室,混合秋日和暖的香氛,竟將會議室內濃濁的迷霧慢慢消融。
眾人懸浮的心像被誰拽在手裡,齊刷刷抬頭看著門外。
一個模糊的身影被光暈包裹,步態慵懶,纖瘦身形宛若清蓮,姍姍移動,搖曳生姿。
那模糊光影從初秋的餘暉慢慢走近,一個尋常打扮的女孩,裝扮非常家居,腳下竟是可愛的夾板拖鞋。她突如其來的闖入,毫無徵兆出現在嚴肅的地方,讓人詫異。
她是誰?
少女慢慢走出僅剩的夕陽餘光,終露出臉。那張臉清麗乾淨,如雨後百合,清透精美。只一身白色棉布裙,頭髮散漫慵懶,毫無珠寶配飾。但她天生麗質,額頭飽滿,峨眉淺淡,杏眼渾圓,櫻唇紅潤,明明素面朝天,卻比那旖旎晚霞更為出塵。
「對不起各位,打擾一下。亦源,還沒下班啊?我餓了。」
清涼女聲打破會議室沉悶,眾人一呆,微微張嘴,不可置信。他們將目光轉到亦源身上,曖昧而探究地望著對視的一男一女。
「臨渭,先到外面,等等我。」亦源溫聲輕語,毫無半點方才的冰冷霸氣,語氣裡的溫柔寵溺,讓眾人再度驚愕。
這是鄰衛醫藥雷厲風行的老闆嗎?他一貫冰冷強硬,竟然會說出這麼溫柔的話?
更令人驚歎的,是那個女人。欒城眾人探究而不可得的神秘女人。這是鄰衛醫藥高層們第一次見到她,聽說她家世顯赫,聽說亦源為她棄醫從商,聽說「鄰衛」是「臨渭」的諧音……
臨渭,墨臨渭。
劉文川暗松一口氣,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
「還要等多久啊?」墨臨渭略有不耐,或許還有些氣惱,但天生的優雅和良好的教養讓她看不出一點粗野。
亦源不說話,鳳眸溫柔如水,深情地看著她,寵溺滿溢,遲遲沒有發話。
即或如此,也讓眾人驚惑不解。
誰想,墨臨渭再次語出驚人:「讓大家散會吧。都到飯點了,他們還沒吃飯呢?」她杏眼睜大,輕描淡寫地擺擺手。隨即快步走出會議室,全不顧方才的話引起的反應。
亦源無奈扶額。這個折磨人的會開得,確實已經到飯點了。
眾人一窒,齊齊望向平時在工作上最為苛刻和冷傲的亦董事長。劉文川更是目瞪口呆,張大的嘴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今天先到這裡。散會。」亦源冷冷地瞟了眾人一眼。
眾人還來不及搪塞,亦董事長宛如颶風,站起身直奔大門,追了出去。
唯獨至始至終保持一副冷眼旁觀表情的聶重華唇角輕抿,露出了一個欣慰卻戲謔的微笑。
高級會議室外的20米玻璃走廊,蔚藍色防彈玻璃乾淨透明,像一條純潔的水晶長橋。
墨臨渭踏著夾板拖鞋緩慢行走,峨眉微蹙,有淡淡的傷。玻璃外斜陽溫熱,煦風和暖,她卻抱著手臂,只因冷。
1.85米的亦源很快追上墨臨渭。冰封的臉部線條早已柔和,眸子漸染暖色。他站在她面前,見她眉間愁悶,心下愁悶,卻神情道:「怎麼親自來了?打電話就行。」
墨臨渭抬眸,憤憤道:「我打好多電話了,你卻不回來。我快餓死了。」氣呼呼踩他一腳,並不用力,雖氣悶,卻著實讓亦源錯愕。見他一僵,面頰瞬然緋紅,羞赧地越過他,走了出去。
今天貿然闖入會議室,已是突兀。她卻不會對他說抱歉。如果亦源早點下班,絕不會做這不講理的事。但不對在先,只故作驕縱。許是掩飾尷尬,抑或想任性一次。
從來都是信任的,只因那人是他。為她甘願傾盡所有的那個人。
亦源掏出手機,還不忘拉著她的胳膊。三個未接來電和一條短信,因開會出神,他竟沒發現。懊惱地點開短信,仔細閱讀上面的字,眼圈一紅。
「排骨燉好了,什麼時候回來?我餓!」簡潔明瞭的字,霸道的語氣,像一根根細針,刺得他酸痛自責,更多的,卻是歡喜。心房不知何時已脹滿欣慰,腦海全是她站在廚房仔細煲湯的模樣。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了一道美麗的弧形。她在意他,哪怕就這一分,也是滿足。
但,笑容很淺,像湖心微波,轉瞬不見。幸福和滿足再被鬱結沖散,眉心也微微蹙起。想著濪城大學寄到公司的紅色邀請卡,心中就是驚寒。也只有他知道,會議上的失態,和那邀請卡密切相關。
若平時,即使徹底損失游族商城這類的巨額訂單,他也不可能在眾人前斥責劉文川。劉文川也是市場部的高級精英,當眾訓斥,不利保留核心人才。但他被那張卡片折磨得寢食難安,情緒早就不穩。
趁亦源失神,墨臨渭掙脫他寬厚的大掌,快步朝電梯走去。也不知是走太急,還是心緒波動大,小巧的臉頰紅霞漫布,嬌羞異常。
「臨渭,等等我。」亦源大步追了去,與和她共進晚餐比起來,會議根本不值一提。
墨臨渭唇角勾笑,不自覺歡喜。走上亦源的專屬電梯,直達車庫。地下一層停著亦源的豪車,她走向那輛價值800萬的藍色豪車,經車熟路地坐到第二排。
保鏢站在車外,她忽然繃起臉,目光疏離,似在走神。
亦源長腿緊跟,向保鏢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尾隨。殷勤地坐在駕駛座,唇間滿是笑意。偷瞄後排慍怒的女子,把氣溫調到適宜溫度,無比貼心。
「亦太,您準備去哪兒啊?」俏皮的聲音,連語氣都輕快不少。看她賭氣,心情莫名好轉,忍不住逗弄一番。見墨臨渭眉頭鬆動,自嘲道,「亦源子,你真該打。我辛辛苦苦燉湯,你遲遲不歸。說,是不是鬼混去了?」
「噗。」忍不住笑出聲,墨臨渭立馬又繃臉,嚴肅道,「再不開車,回家我就把排骨倒了。」鬱悶少了很多,等待的焦躁也漸漸消失。
回家。缺乏安全感的她竟然說了「家」,她低著頭,只覺不自在。尋常夫妻,理應互相照拂體諒。她不過盡了妻子的一點點責任,他卻若獲珍寶。想到此,墨臨渭眉頭一皺,難得檢討自我。
「得令。」亦源油門一踩,向欒城最貴樓盤飛奔。管他什麼邀請卡,只要她在身邊,何必杞人憂天?
將車安全停到車庫,亦源牽著墨臨渭的手走向電梯。他固執地捏著她的手,用力環抱她,生怕她會溜掉。他對她從來小心翼翼,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夜風拂過,見她肩膀一抖,心疼道:「穿這麼少就出門。」心疼她,更自責。霸道摟著她瘦削的肩膀,用力搓了搓。
「無事獻殷勤。」墨臨渭覺得彆扭,忍不住刺他一句。見他堅持,也不抵抗。自嫁給他,一直被他呵護照顧。他體貼萬分,即使工作繁忙,卻耐心料理她的起居。她幾乎不下廚,被他護在手心裡。但他最近鬱鬱寡歡,以為他工作壓力大。於是心血來潮,花三小時燉了排骨湯,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但他遲遲不回家,難得的好心情異常糟糕,幾乎怒火中燒,不受控制地就穿了家居服沖進鄰衛醫藥辦公樓。前臺小姐阻止她,她冷冷瞥了一眼。何時起,墨臨渭也會對陌生人使小性子,為難別人。可她顧不了那麼多,逕自走進董事長專用電梯,任性地撞開會議室大門。
墨臨渭從沒來過鄰衛醫藥,公司幾乎沒人認得她。但公司的安保系統認得她,只能用指紋開啟的專用電梯,對她敞開了大門。
看亦源依舊無條件地寵她憐她,她方解氣。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嘴角那抹自嘲從何而來。結婚這麼久,一直是亦源在照顧她。她是他的妻子,他們卻不對等。曾經,他們明明可以……
然,一想到過往,這份心思就被狠狠壓了下去。
終究,造化弄人。
「到了,開門。」墨臨渭故意頤指氣使,更不看亦源的臉。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五味雜陳。
她語帶嬌嗔,臉頰酡紅,讓亦源心花怒放。他掏出鑰匙,麻利地打開豪華別墅,一把抱起她,引來她一陣驚呼。
「放我下來。」墨臨渭嬌呼,俏臉滴血,見他滿臉陶醉,到嘴的諷刺忽然忍了下去,軟聲求饒,「阿源,放我下來。真的餓了。」
溫軟細語,嬌噥軟香。亦源心情越發地好,她在關心他呀。哪怕就是這一瞬,他也覺滿足。把頭埋在她頸窩,用力呼吸一口,見她小臉緋紅,寶貝地把她抱到餐桌前,終於才肯放過她。
墨臨渭許久才回過神,夾板拖鞋不知所蹤,潔白腳丫暴露在空氣中。亦源忽然的親昵,她竟有些執迷。回眸尋他,他已去廚房忙碌,不自覺輕歎一聲。
她已經26歲,還帶著少女的稚嫩和天真,皮膚更是吹彈可破,絲毫不被年齡影響。尤其一雙眸子清澈透亮,和稚子無異。這一切,都是亦源的照料和呵護啊。
亦源走進廚房,看著清洗好的配菜,迅速挽著袖子,套上圍裙開始炒菜。墨臨渭一向挑食,卻對他做的菜情有獨鍾。想到此,亦源心裡又是甜蜜。現在,她離了他幾乎無法入睡。總有一天,她會對他徹底敞開心扉,回到他們青梅竹馬的模樣,他再不用為濪城的訊息草木皆兵。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亦源若有若無的哼唱。她嘲笑他是煮夫,他欣然接受,絲毫不惱。
墨臨渭不自覺笑了,唇間微漾,杏眸迷離。他的背寬闊挺直,背部線條優美,結實肌肉撐起白色襯衣。他有條不紊,樂在其中,絲毫不覺會損了自尊。
他待她如珍似寶,換作任何女子,都該滿足吧。可為什麼,她總覺得他觸不可及?她是他最親的人,她明明已經很幸福了,她的心卻像上著大鎖的囚籠,始終不覺得暖。
她眼眶一潤,扯出一絲苦笑。
他們,始終不能回到過去。兩個人相處,只要有過裂縫,就難圓全。發生過的事,永遠都不可能消失。
白色陶釉瓷碗盛放著香氣騰騰的排骨湯,輕煙陣陣,暖香撲鼻。墨臨渭拿起湯勺,給亦源盛了一碗湯,放在對面的空位上。
他憐她,她感恩。或許,他們可以像親人一樣永遠過下去。但,真的可以嗎?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或許都是對彼此的糾纏。那綿亙長久的距離,不論多麼努力,都無法貼近的吧。
黃昏,斜陽,佳人相伴,時光靜好。
清炒時蔬、涼拌油耳、清蒸鱸魚、麻辣牛肉和蒜泥白肉,餐桌被各色菜品填滿。
亦源得意一笑,開一瓶紅酒,給墨臨渭倒了半杯。她淺眠,清瘦,只能小酌。她的所有,他都珍視。
「亦太太,你辛苦了,我敬你。」端起紅酒長抿一口,甘醇酒味唇齒飄香,亦源滿足地放下酒杯,輕啜了一口排骨湯。甘甜濃稠的湯汁溢滿口腔,甘美沁入肺腑,他只覺全身溫熱,心頭滾燙。
「慢慢喝,還有很多。」墨臨渭小口抿著紅酒,看他欣喜滿足,貼心地遞上餐布。
?細水流長,軟玉溫香。四年相伴,他逐漸成為生活的不可或缺,她或許自己早就淪陷在溫柔相伴間。可是,心底那根刺,始終還在。每一個甜蜜的時刻,都會戳出心底的疼怵。她,未曾好過。
「好久沒喝這樣鮮美的湯了。」亦源接過餐布,輕輕擦嘴,又盛了碗湯。
墨臨渭淡笑,目光疏離。不過花費了時間清燉,他卻讚不絕口,仿佛人間珍饈。這不過尋常飲食,說得她很不好意思。為人妻,她從不稱職。
「你最近回來得晚,還經常走神,是不是公司出事了?」夾了塊蒜泥白肉,貝齒咬著雪白蒜瓣,杏眼看著亦源,假裝雲淡風輕。
「沒什麼。」亦源聲音一僵,迅速咽下口中湯汁,鳳眸漸漸黯淡。仿佛她的溫柔,都為這句。
他說謊了。
怎麼可能沒什麼?這話拿來騙騙她還行。一周前,他收到一封邀請函,「濪城大學百年校慶」邀請帖。墨臨渭是濪城大學畢業生,收到邀請函理所當然。
但,那看似尋常的帖子,是一把鋒利並鏽鈍的刀,割得他痛不欲生。他的心涓涓滴血,寢食難安。
「是嗎?」見他表情僵硬,墨臨渭敏感一望。卻不深問,害怕破壞掉此刻寧靜。
亦源抬眸,有些心虛。難道她得知濪城大學校慶的事,所以才主動,目的是誘惑他說出實情?她就那麼希望回去,希望見那個人?
所有關愛,都是一場密謀?七年已過,她的心還會為那個人跳動?
亦源的臉白了,手握著餐布,竭力隱忍。
「會議開到這麼晚,莫非公司出了事?」墨臨渭抬眸,抑制了擔憂。亦源驕傲,她顧全他的自尊,盡可能平靜。商場如戰場,他又棄醫從商,一路走來,定有不順。既然給不了完整愛情,關心一下,還是應該的吧。
亦源的手一松,一顆心落到原處,臉色也正常許多。但轉瞬間,又是綿密濃稠的感動。看來她並不知道校慶的事,只是關心他。伸出手碰觸她的手背,安撫一笑:「公司最近跟丟了一個單子,今天就說這事。」
「鄰衛醫藥不缺單子,不值得你心焦。」墨臨渭性子冷,時常沉默,現在卻是關心了。
亦源放鬆許多,也來了興致:「合作方是游族商城。華夏目前雖有電商,運營成熟的不多。游族商城集結了其中的佼佼者,配備成熟的物流倉儲和快遞派送。」
「鄰衛的銷售管道很成熟了吧。和電商合作,怕有風險。」墨臨渭輕描淡寫,她相信亦源實力,算是安慰。見他鳳眼裡全是自信,卻兀自思量。
「這也是劉文川跟丟單子的原因。大多數人都感覺實體銷售管道成熟,電銷有很多不足。但隨著互聯網和支付通的普及,電商絕對是一匹黑馬,甚至可能取代現在的銷售模式。如果鄰衛醫藥和游族商城合作,起碼能深入控制十家電商。」亦源自信地聳了聳肩,端起酒杯喝了口紅酒,鳳眼閃爍著睿智的光。
墨臨渭心間計量,不再糾纏。見亦源神色雀躍,定然做了許多工作:「這筆單子,涉及的金額大概是多少?」
她只關心錢,就像這些年坊間盛傳的那樣。她奢侈無度,拜金貪物。她所有的愛好,只有數不盡的滾滾財源。斂過懊惱,故意頓了頓。
「一億美金。」亦源伸出食指,對臨渭比了比,「這一筆單子如果談成了,鄰衛醫藥就能利用遊族的倉儲中心和物流優勢搶佔市場。可惜劉文川太保守,談判失敗了。」
好不容易擠出這話,為估計她的情緒,亦源時刻警惕萬分。見她臉色如常,才更和緩地說出實情。
「應該還有機會吧。」墨臨渭反手握了握亦源,沖他眨眨眼。她多麼希望亦源的事業一帆風順,他就不會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她身上。她也不需要歉疚,還能灑脫些。
「臨渭,這是男人的事,你就別操心了。」亦源沒有回答她,只是深情地望了她一眼。
墨臨渭縮回手,眼神一黯。原本醞釀好的問題,被堵了回去。她喝一口湯,興致索然。
亦源總把她放置在安穩的地方,默默付出。他給予她無限物質享受,這樣真的好嗎?他在商海裡不斷接收最新資訊,她卻像被圈養的金絲雀,一直原地踏步。他們之間的距離,真的很遠很遠。她永遠跟不上他的腳步,從前是,現在是,將來更是。
這樣,或許很好吧!
亦源收起笑意,伸手摸著她的臉頰。他願意為她遮風避雨,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她。可她,不喜歡嗎?俊顏一僵,又強作歡笑:「欒城新開了一家慢時光咖啡廳,聽說taste不錯,環境安靜優雅,比較適合你。」
亦源唇角漾起笑意,心中又是一苦。他不自覺地皺眉,雖轉瞬則逝,還是被墨臨渭瞥見。
她不動聲色,端著紅酒杯抿了一口,把目光投到窗外的空氣中。
慢時光咖啡廳VIP包房裡,深紅色真絲窗簾隨風輕揚,褐色方竹籐椅斜靠窗邊。濃郁咖啡香氛馥鬱彌散,空氣裡浸染著曖昧的綺靡香氣。
墨臨渭窩在黃褐色籐椅上,光潔肩頭暴露在斜陽中。一襲黑色真絲吊帶抹胸裙,恰好包裹瘦削身姿,修長小腿緊貼斜靠,腳踝綻放在空氣裡。她慵懶散漫,黑色小牛皮高跟皮鞋安靜躺在籐椅下面,玉手支著額頭,格外漫不經心。
黑裙修身剪裁,皮靴量身定制,單品定價超過百萬,因世間僅此一件。她衣櫥裡的時裝,全由世界頂尖設計師量身設計,純手工製作,每件單品價值連城。華服美靴,任她挑選。
不菲價值的衣飾,全是亦源饋贈。因為愛她,他願意給予她天下最美的物事。可她呢?她配擁有亦源的全心全意嗎?
墨臨渭捫心自問:她不配。
面對亦源,墨臨渭無所適從,只因從不正確,只因她不配。
擁有千瘡百孔的人生,遺傳性抑鬱症患者,記事起就呆在醫院實驗室,被舉世聞名的鬼醫研究了十個年頭。她是個不被接受的存在。
她愛上過不該愛的人。癡心錯付,那人卻棄如敝履,傷得體無完膚。這樣的她,怎配?
她試圖逃跑,逃到誰也不認識的城市自生自滅。可亦源不願放棄,就算她窮奢極欲,他依舊不離不棄。
墨臨渭恨自己。
她的人生無可救贖,卻無法割捨亦源的好。儘管試圖逃避,儘管至今無法安寧,她還是抱著各種複雜情愫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愛情……
墨臨渭,也可以很自私。不是嗎?
抬手,扶額。她收回神思,從手包裡掏出一個碧綠的藥瓶。晶瑩如糖果的藥丸,澄碧清透,就像童話裡誘人的花朵,一次次蠱惑人心。
頤園散,醫藥市場最神奇的藥劑,被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良方,最初和最終的目的,皆只是她。這項被稱為人類醫藥里程碑的藥物發明,不過是亦源為徹底根治墨臨渭抑鬱症專門研發的藥劑。
她是他的命,他必須救她的命。他們的命運纏繞綿亙,密不可分。
盯著那澄碧糖果半響,她癡傻一笑,半月前,她把藥停了。她瞞著亦源,從最開始的分量減半,然後次數遞減。就在昨天,她徹底戒掉她的救命藥丸。
亦源若知道,會不會捶足頓胸,恨不得打她一頓。她知他捨不得,他只會惱恨自己。
她費力挪動了身子,右手輕托臉頰,倚靠著紫色檀木方桌,身體重心全部落在籐椅上。杏眼睜得很大,瞳孔空曠深遠。
秋天的欒城,像遲暮美人,美麗、靜謐、蒼老。生命漫長無期,但嬌顏傾頹,仿佛鮮嫩的花在凋謝之際殘喘,不想妥協,卻無力抗爭。
落地窗外,黃昏微醺。秋日光暈一圈圈曖昧擴散,勾勒出城市邊緣落寞的繁華弧線。林密高樓兩旁,扇形銀杏葉隨風起舞,纏綿輾轉,仿佛與樹幹告別。來回走動的人群毫不留情地踐踏,踩在腳下,嵌入泥土中,徹底摧毀。
人們步履匆匆,在微涼的街道來回奔逐。生存、掙扎、庸碌,每個人臉上掛著繁忙和清冷。生活的壓迫讓他們沉默,對命運不甘卻順受,游離在城市邊緣。每個生命都在命運裡輾轉,執拗、不甘,但終究被馴服,被生活磨平棱角,靈魂綁著枷鎖,無力掙脫。
墨臨渭攏攏耳發,眼皮費力一動。
玻璃窗外的世界似乎憑空升騰一陣霧氣,她的視線也慢慢模糊。高大的銀杏樹轉換成低矮喬木,泛黃枝葉越漸泛綠。流動的街景逐漸消失,眼前全是新的世界。
秋陽高照,碧葉滴翠。明媚光線包裹她的瞳孔,不知名的物體撐開她的眼皮。溫暖光點照射瞳仁,乾澀、光明、馴服。
「臨渭。」溫柔如天鵝絨的嗓音,像溫暖絲綢,包裹墨臨渭的大腦。她終於看清撐開眼皮的物事,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指甲光滑柔軟,讓她無法抵抗。她跟隨那個聲音,順從無比,全身神經開始鬆軟。
微涼的觸感傳遍全身,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她的瞳仁終於聚焦,哪裡有浮華城市?四周綠意盎然,鳥啁蟲鳴,分明是另外一個天地。
小木屋。喬木林。墨家。南臨。
這是?
兒時的房子,專為她設立的「金絲籠」。
五個白大褂站在面前,手裡拿著病歷卡和注射器,面無表情地注視她。他們面如表情,平靜一如既往,不會厭惡,刻板冷靜。
「墨淵?」乾澀的童聲,嘶啞稚拙。墨臨渭不信那是自己。但,那真的是自己。
清瘦男子纖瘦頎長,相貌平凡。只一雙小眼光芒凝聚,像黑暗中的明光,直指人心。
他是墨淵,墨臨渭法律意義上的父親,舉世聞名的鬼醫。抑鬱症患者墨臨渭唯一的主治醫生。他不過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身形筆直,輪廓分明的臉平靜祥和,正坐在她對面。
「臨渭,今天感覺怎麼樣?」天鵝絨溫潤的嗓音從墨淵喉嚨吐出。例行公事的檢查,就像小時候。
墨臨渭神經緊繃,久久不曾回神。過了一分鐘,她粲然一笑,俏皮道:「墨淵,你又叫來白色膠囊給我檢查?我很健康,我很好。」聲音極輕,用盡可能正常的語氣看著父親,可墨淵臉部肌肉顫動著,並不信她。
墨臨渭不悅。她蹙著眉頭,臉色極不好。她很久沒見過墨淵,也不知道是幾年。好像亦源把她帶到欒城後,她再也沒見過墨淵。
她都嫁人了,他還是板著臉,一如小時候。
她不喜歡公式化的墨淵,面無表情,是冷冰冰的蠟像。認真工作的他,平靜、遙遠,與她對立,從不妥協。他們不是父女,而是對手,在一盤棋上長久對弈,不能一決高低。
曾經的她只適應刻板平靜的臉,遺傳性抑鬱症讓她對一切敏感,些微情緒起伏就會引發憂慮。現在,她想撕掉墨淵的面具,很想。
於是,墨臨渭猛然站起身,光腳踩著木質地板,大步走到墨淵面前,伸出手對準他的眼鏡。
可現實中,墨臨渭不過對著一團空氣胡亂撲騰。她非常焦躁,像發狂的孩子一般。
「病人情緒波動強烈,立刻注射一劑鎮定劑,馬上送到手術室。快!」墨淵反應敏捷,讓她撲了個空。白大褂大步走到她面前,拿著注射器對準她的胳膊。
「不。不要這樣!我的抑鬱症已經好了,我不要鎮定劑。」墨臨渭大聲嘶吼,卻被白大褂按在凳子上,他們動作嫺熟,根本不會弄痛她,就像演練了無數次。
「不要反抗,臨渭,聽話,相信我,你會沒事。」溫柔的聲音仿佛糖漿,蠱惑、引誘還帶著哄騙。
墨臨渭不可置信地盯著靠近胳膊的注射器針頭,大吼道:「不!」
她討厭鎮定劑,她會昏昏欲睡,像殘廢木偶,被白大褂們觀察研究。她不是一個人,只是一隻小白鼠。她害怕被觀察和探究。白色液體還是流進血管,她睜大雙眼,面如死灰地看著墨淵的臉頰,全身抽搐。
果然逃不出宿命嗎?她不再掙扎,無力地癱軟在凳子上。
多少年了,她還是墨淵的小白鼠,她從來沒有獲得自由。
「墨淵,你不是這樣的。」她聲音發顫,幾乎祈求。心內全是悲愴,就像經歷一場驚天大騙。
「我是什麼樣的?」空氣中墨淵的臉不斷靠近,聲音低沉,唇角勾起微妙弧度。小眼睛陰冷恐怖,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和殘忍。
墨淵是什麼樣的?高興會和她鬥嘴,在餐桌上爭一盤菜。生氣會吹鬍子,眼睛瞪得很大。鮮活而頑固,對她關愛有加。
但墨臨渭說不出話,她眼皮越來越沉,雙臂緩緩垂下,幾乎就要昏睡。墨淵的臉卻越來越近,對她露出笑容,甚是詭異。
「你不是墨淵,你是誰?你為什麼給我注射鎮定劑?你到底想幹什麼?」墨臨渭陡然心驚,眼球逐漸充紅,幾欲滴血。
「我當然是墨淵。只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到底是誰?」
一面光潔的鏡子,精緻的外框,昂貴非常。他有潔癖,總愛美好事物,完美主義的典型。依然是他,卻又不是他。
墨臨渭心中大慟,只覺被命運再次玩弄。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鏡面,臉色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