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國七十三年,阜羅、宸章、曄聯手,擊敗酈國大軍兩百六十五萬,越過護城河,攻入主城酈鳴。酈鳴城內一千兩百多萬人口,盡數殺滅,一番搶奪之後,焚火燒足五天五夜,酈國,終成一堆廢墟。
從此,阜羅、宸章、曄三國鼎立。
===================================================
五天,那場火足足燒了五天。冷渺清記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那兩一牆之隔的牢籠外,人們哭天搶地的聲音;她記得,那烈火劈啪燒到木頭的聲音;她記得,當圍牆倒塌,牢籠中的人紛紛出逃的夾雜著痛苦歡呼聲;她記得,她的姐妹小素叫她快點出來之後圍牆倒在她身上的悶哼聲;她記得,她害怕地躲在牆角捂著耳朵,拼命地想隔絕那猶如地獄一般的呼喚;她記得,她最終被濃煙嗆得昏了過去,卻在醒時發現圍牆倒塌卻剛好在牆角搭了一個頂子,保護著她的生命……
她什麼都記得……
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她踉蹌地走著,星星點點的火焰還在四處跳躍著,腳下是國人的燒得汙黑的屍體,那已看不出本來樣子的骨骼,黑漆漆地鋪在地上,綿延到遠方,在煙霧繚繞的盡頭,看不真切。就仿佛是一條通向黃泉的道路,以火為引,以人骨鋪路,以人灰做煙,終會通到那滿是彼岸花開的地方,然後萬劫不復。
困了五天,她慶倖地發現,她居然沒有死。但望著那空無一人的城池,她卻覺得,她已經到了地獄。
手漸漸變得冰冷。
明明是正夏的天氣,她卻覺得處處吹來的都是陰風,柔柔的,緩緩的,吹到骨子裡,涼透了。
昏了五日的她早已沒了力氣,跌跌撞撞地一點點邁著步子,衣衫被地上翹起的焦木等刮得碎碎裂裂。可前方,依舊是黑色,黑色,黑色……
「呃……」狠狠地跌倒了地上,那焦黑的骨骼劃過裸露的肌膚,留下一道深深的黑色,仿佛在嘲笑她殘喘的生命,又好像在呼喚那脆弱的靈魂。
趴在地上,回頭望瞭望,她居然已經走出好一段路了。
五日的昏迷加上今日的前行,她的體力早已透支。昏睡在那片黑黑的土地上,她仿佛看到了天上的靈魂。
她做了個夢。
夢裡面,她依舊是住在那個黑暗陰濕的牢籠中,但身邊,卻有著那些夥伴。
小素,那個與她一樣在牢籠中出生的女孩,有著最燦爛如日光一般的笑容。那日,她笑嘻嘻地握著自己的手,神秘地豎起一根手指頭在嘴邊,輕聲的說發現了一個好地方。
她被拉著去了。
那是在牢籠的最角落,小素幾下子爬到了頂端,一塊小小的灰石被小心地移開。一抹陽光就那麼照射了進來。
從來,都只有她接手去照顧那些從鬥獸場勝利歸來的勇者的時候,才會從那一彎通往鬥廠的門中看到外面熾烈的亮光。那是與黑暗完全相反的一種顏色,好像什麼都能化開在裡面,好像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不像在黑暗中,只能依賴自己的觸覺。
而現在,她感受到了那熾烈的白光。那一抹微微的陽光從小洞中射進來,照亮了一方角落,也照亮了她的心。她看著依舊爬在上面的小素,輕笑,頭一次調侃小素:「你這丫頭,有著那麼文靜的名字,卻有著那麼調皮的性子。」卻被小素一句:「清清姐,你真美。」給羞紅了雙頰。
她喜歡小素,喜歡這個帶給她溫暖的孩子。雖然每次叫她「小丫頭」時,她總會撅著嘴回一句「清清姐也才比我大一個月!」,可她卻覺得,她這性子,已經不像是一個孩子了。她已經習慣了為小素阻擋外界的壓力,她寧願自己背負著雙重的任務,也不願看到小素有一些些的不開心。她喜歡那個溫暖的笑容。她用全心去守護。
小素問過她好幾次:「爹娘在哪裡?」她總是用「他們在忙」這個蹩腳的理由搪塞過去,而這麼多年了,小素也漸漸懂了,便不再問了。
爹娘。多麼陌生的兩個字。不提也罷。
「小素,你有我啊。」她喜歡抱著小素的頭,輕輕地對她許下承諾。小素也總是乖巧地點頭,回抱著她道:「清清姐,你也有我。」
那時候,她們第一次一同見了滿身傷痕的人,第一次一同尋找被野獸撕裂得一整塊皮肉都找不到的碎屑,第一次一同拿著清水為傷者擦拭傷口,第一次一同反胃得吐出了胃酸……
她們就那麼相持著過來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
往事一幕幕地自眼前掃過,十五年的時間就如白駒過隙一樣,一眨眼就過去了。
就在那最後一幕中,她們並肩坐在那一小片陽光之下,商量著要怎麼慶祝冷渺清十五歲的生日。說是商量,其實都是小素一個人在說。嘰嘰喳喳的聲音就像外面的小鳥,生機勃勃。
但隨後,災難便發生了。
正當小素嘰嘰喳喳地講得起勁的時候,只聽見外面的尖叫聲逐漸清晰,清澈的白光逐漸被紅光替代,映在臉上,詭異得像血一般。
「清清姐,我去看看!」小素喚了一聲便起了身,還未等她說什麼,她便已經閃了出去。
她挪到角落,抱緊膝蓋。她不想看到那紅光,它給她的感覺,就像那些被野獸咬死的人流出來的血一樣,粘稠,滑膩。
「清清姐!外面門開了,咱們可以出去了!快出來!」小素激動的聲音響在她耳際,她抬頭,卻見到了她怎麼都忘不掉的一幕。
「小素!」她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可那壓住小素的石牆卻是那麼沉重,怎麼都移不開半分。
頭一次,她開始憎恨這裡。
頭一次,她開始懼怕血。
小素的血,開始蔓延。粘稠的血緩慢地向低處流去,流過那一抹日光照到過的地方,流向牆角。而她,卻不斷地後退著,後退著,仿佛那血是什麼不可觸碰的禁忌一般,只想離它遠遠的。
可是,那是小素的血啊!那個與她共度十五年時光的小素!那個和她攙扶走過多少艱難困苦的小素!那個給她帶來溫暖的小素啊!她卻膽小得,連血都不敢碰了?
血,繼續向前蔓延著,將她逼到了那個牆角,然後向遠處流去。那周遭還帶著溫度的鮮血,讓她只能躲在角落環抱著自己,不敢踏出一步。
碎石不斷落下,牢籠外那滾滾的濃煙也開始侵進牢房。她開始咳嗽,肺裡面好像被塞進了一把沙子,咳一口就像刀刮一樣的疼。
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暈了,也不知道,那頭頂的石牆倒塌,卻正好搭在了壓住小素的石牆上面。小素淌出的血,將她圈在了安全的範圍之內。
清清姐,這次,輪到我保護你了。
睡夢中,她聽見小素這麼說。
「小素!」焦黑的土地上,那個衣衫襤褸的女子驚呼一聲醒了過來。嘶啞的聲音就像破鑼一樣不堪入耳。
環望周圍,依舊是黑色的土地,煙霧濛濛的天。
仰面躺下,她多麼希望就這麼死去了。
死了,便解脫了。
可老天似乎卻不想這麼做。先是幾滴,隨後,淅淅瀝瀝的雨便下了起來。
像是在沖刷罪孽。
有些貪婪地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體力枯竭的她最需要的,就是水了。
待到體力恢復了些,喉嚨也沒有方才那麼癢了,她緩緩站起身。
雨水自她的頭頂瀉下,將她烏黑的髮絲沖得一綹一綹搭在她身上,更加顯出她纖瘦的身材。
抱了抱自己的雙臂,她邁步向前走著。她不知道想到哪裡去,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走,只是一種本能驅使著她,往前走,往前走……
「咦?居然還有活人?」她踉踉蹌蹌地走著,突然間就聽到耳邊有人說話。抬頭,卻見是一位白髮白須的老者,撐著一把破損的傘站在不遠處看著她。老者棕色的外袍一邊衣袖已然濕透,可他卻不在意一般,只笑吟吟地問她:「小姑娘,願意跟我走麼?」
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意志力就那麼破碎了,散落一地,怎麼也拼不起來了。腳下一軟,又是要往前跌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迎接她的,不是濕潤晦澀的大地,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試著睜了睜眼,卻是已經沒有力氣了。
在失去意識前,她聽到了那個老者的聲音:「那就當你同意了……」然後,只一陣天旋地轉,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隨後,又是一片黑暗。
卿若谷,滿山的翠竹連成了一片碧海。並不是沒有別樣的植物,而是那圍著卿若穀的幾座山頭,自山底一直到山頂,層層蔓延開去,卻讓那另外的植物都迷失在裡頭了。微風輕拂,碧海湧出一層層波浪,竹葉微微顫動,相互摩挲,就像是在演奏著一支深沉的樂曲。
穀中唯一一塊平地上,一座竹屋悄然藏身在竹海之中,那建造屋子的竹子似乎還有著生命,翠綠的芽這裡一枝那裡一根地從竹幹中長出,和竹屋外面的同伴們打著招呼。
翠竹屋邊,一條小溪潺潺流過,只淺淺的一條,像銀帶一般鋪在地面,流過突起的卵石,小小地打兩個旋,帶走幾片落葉。
「吱呀」自屋子後邊出來一個人,白髮白須,一身淡灰色的長袍隨意地披在身上,露出了白色的裡衣。手中拎了一隻甲魚,樂呵呵地鑽進了旁邊的屋子裡。不一會兒,嫋嫋炊煙就從那屋子頂上飄了出來,一股清燉甲魚的香味也開始蔓延。
主屋的後邊,新蓋了一座屋子,走在邊上,還聞得到剛折下的淡淡的竹香。削得平平的竹床上,一個女子安靜地躺著,黑絲規整地側在一邊,被梳得整整齊齊,拖過床沿,蕩到了地上。
「呃……」床上的人動了動,微眨了好幾下眼睛,終於睜了開來。入目的是滿滿的青綠,那帶著生命的顏色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慢慢坐起身,卻不想四肢酸軟得沒有一點力氣,一下子又跌回了床上,但那輕微的聲音,卻引來了她怎麼也想不到的東西。
閉著眼通順了一下呼吸,她又試著坐起身來。餘光卻瞄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伸了過來,墨黑色的斑紋在白色的毛髮中顯得格外突出。
「啊!」待到看清了那毛茸茸的東西,她驚嚇得直往床內縮去,卻沒想到手又碰上了一團毛球。手下的毛球又動了動,嚇得她一下子縮回撐在身後的手臂,卻又因失了支撐直往後倒去。
「嗚——」那團毛茸茸的東西湊過來,輕輕托住了那個倒下的身軀,緩緩順著放到了床上。並一屁股坐下,直勾勾地看著她。
望著那坐在床邊的白虎,約有一人半長,坐著便差不多與她一樣高了,白緞一般的皮毛,黑紋卻給它增添了一點神秘,天藍的眼睛澄澈透明,但那尖尖的牙齒卻閃著懾人的光芒。冷渺清覺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卻依舊是那兇猛的野獸,溫柔地守護在床邊。
「咿——」另一聲短促的叫喚聲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從她身後傳過來的。
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團白球,像是床邊那白虎的縮小版,不過毛髮要稍長一些,整個樣子看起來圓滾滾的。見到了大型的野獸,這麼一隻小獸便顯得可愛得多了。
方才,便是不小心按到了它了吧。
「對不起哦,剛才壓到了你。」摸著那柔軟的皮毛,冷渺清向小白虎道。那小白虎卻像沒聽見一樣,自顧自地和床單玩得起勁。
緩緩起身,走下臺階。將床建在比地面高一截的地方,既隔絕了空間,又讓竹床顯得更加獨立一些。青色的幔帳自那階梯處搭上,一邊用掛鉤掛起,一邊放落了下來,給這剛硬的竹子嵌上了一抹柔軟。
撩開那垂落的幔帳,繞過那方方的矮桌,冷渺清慢慢地走到門前,放眼望去,那滿山滿山的綠,就像一個碧波湖,而這裡,就像那湖心的一個小島,隔絕了塵世,獨自為尊。
轉了個彎,繼續往前走著,剛好一點的身體容不得她繼續踐踏,只慢慢地走著,卻覺得消耗了好些體力。
轉個彎向前,走過一條短短的走廊,便是另一間屋子。看那竹子的顏色,像是許久以前就建的了。深綠深綠的,是老竹了。
剛一隻腳跨進屋子,一句話卻又讓她收回了腳步。
「好燙好燙!呼——」急匆匆的聲音,夾雜著急匆匆的腳步,那個音調,讓她想起了昏迷之前的那個老者。
不出她所料,話音還未落,那老者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白髮白須,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手中捏住兩塊抹布,端著一鍋子熱氣騰騰的湯。湯香隨著熱氣騰開來,散出好聞的味道。
「咕——」冷渺清聽到了自己的肚子在叫。好幾天的不進食,她已餓極了。
「啊,小丫頭你來啦,來來來,吃飯吃飯。」聽到那一聲不和諧的肚子叫聲,老者一抬頭便發現了那個躲在門邊的女子,召喚她來吃飯的同時也發現,她只著了一件裡衣就出來了。
走到自己的藤櫃那裡,翻出一件白袍,墨色的蓮花開在衣擺,素淨淡雅。
「這小丫頭,怎麼穿了一件裡衣就出來了,快套上,你身子弱,著涼了就不好了。」老者邊說著邊將衣服搭在了冷渺清身上,扶著她讓她將手伸進袖子,又幫她將扣子扣好,最後整了整衣領。
「嗯……雖然有點大,但還是蠻好的。」老者笑著道。拉起她的手向餐桌走去,邊走邊道:「我猜你今天要醒了,特地去捉了一隻甲魚來給你補補,不過最好之前要喝碗白粥,潤潤腸胃先……」
任由那老者握著她小小的手坐上了餐桌,任由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些那些,冷渺清都只是淡淡地吃著飯菜,他給什麼,她就吃什麼。從未被人這麼關心的渺清,其實是不知道該怎樣對待這樣的熱情。
一頓飯吃完,她又吃了兩粒老者給的「回滿丸」。據他說,他這個藥丸吃下半刻鐘就能讓人立刻感到精力充沛,活力無限。大概是她身子骨是在太弱了,都沒覺得這藥到底多有效果。
坐在門口的階梯上,冷渺清將頭靠在欄杆上,靜靜地望著眼前那綠綠的竹海,不知在想些什麼。微風輕拂起墨黑的長髮,絲絲縷縷纏在身後,繞到了欄杆上。
老者自廚房出門,見到的便是這幅模樣。笑了一笑,便靠著冷渺清,坐在了她的身旁。
「小丫頭,在想什麼呢?」老者笑嘻嘻地開口問道。
小丫頭……多麼熟悉的字眼。那時候的她總是這樣叫著小素,然後看她裝作生氣撅起小嘴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這就是幸福了吧。如今,小素不在了,卻有了另一個人來這麼叫自己,還真是很不習慣。
「老爺爺,你說,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什麼呢?」冷渺清頭靠著欄杆,依舊望著遠方那翠綠的竹海,喃喃地回應。
老者學著她的樣子,將頭靠在另一邊的欄杆上望著遠方,沉默了一會兒,牛頭不對馬嘴道:「這樣坐著看這片竹林,真的是很恬靜的享受。我以前怎麼沒有發覺呢。」
不解地側過頭看了看老者,那銀絲與自己的黑髮有些纏繞在一起,顯得更加蒼白。
老者也側過頭,看著冷渺清,帶著透塵世的滄桑的眸子顯得那麼睿智大氣。
「在生命之初,活著是被動及順其自然的。當人們開始懂得追問為何而活的時候,答案通常不確定,而人一旦走出這種無解的困惑去採用一種積極的‘入境’的生活方式,那麼,享受生活過程本身也許就是最精當的目的。」
「人活著為了體驗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愛恨糾纏。有些人活著只為了一頓飽飯,有的人卻是想要千萬的財富,每個人的目標不同,但他們都會為了那個目標去努力地活著。」
「人總逃不過一個死,可以說,生命本身沒有意義。」
「但你可以賦予生命意義。」
享受生活,賦予生命意義……
「若是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意義,那又該如何?」冷渺清低頭,默默地數著她生存下來的意義,卻發現,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那就要自己重新去賦予一個新意義。小丫頭,既然你已經從那滅亡之國逃生了出來,與其悶悶不樂傷感緬懷,倒不如放開心胸,去接受新的生命。」老者循循善誘,直想挽救這個迷惘的孩子,十五歲的花樣年華,不該這麼早就凋零。
接受新的生命……嗎?她可以嗎?那地獄一般的一幕幕還近在眼前,小素那粘稠溫熱的血液還在她夢中流淌,曾經溫暖的手現在一片冰涼,她又該用什麼姿態去接受這嶄新的生命?
看出那雙眼中的迷茫,老者繼續道:「小丫頭,有時候並不需要去想太多,冷靜下來之後,你便是一個新的你了。」
人總是不能在太激憤的心情下去做事情的,那衝動之舉最後給自己帶來的,總是後悔與無奈。
冷渺清靜靜地坐著,想著老者方才說的一番話。
「走出這無解的困惑,去享受生活。」
「體驗。」
「目標。」
「賦予生命意義……」
緩緩勾起唇角,冷渺清笑了起來。是啊,過去的早已經過去了,就讓小素在她記憶深處沉眠,就讓那些殘酷的畫面在她腦中被擠壓得找不著邊,就讓自己,重新來過吧。
「老爺爺,謝謝您的教誨開導。」冷渺清起身,朝著老者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之情溢於言表,就讓這個簡單的動作,來表示自己重生的決心吧。
「呵呵,想通了就好。這些我也是書上看到的,照搬而已。以後,就叫我爺爺吧,老伴走了,一個人在這也怪冷清的。」老者笑著扶起渺清,樂呵呵地道。這個孩子還算天資聰穎,能夠這麼快就想通,實屬領悟力高的了。
「爺爺。孫女冷渺清。」渺清被感染了,也淡淡笑著道。
她,以後也是有親人的人了。
過了幾日,在老者的精心調養下,冷渺清的身子已好了大半,也能夠做些簡單的事情了。於是,她便要求老者開始教她一些本事。自小在牢獄中長大,她除了一些基本的包紮,幾乎什麼都不知道。老者也同意了,但在教她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做。
大約十天之後,冷渺清的身子已基本恢復了,只是因為在濕冷的地方成長,寒氣侵入骨髓,便落下了體寒的毛病,手腳也一直是冷冷的,暖不起來。
那日,當冷渺清和已經熟悉起來的大小白虎玩得正開心時,老者來叫上了她,叫她準備一下,一會要出門。
自來了這竹屋之後,冷渺清就一直沒有出去過,除了去不遠處的溫泉沐浴,就是在家安安靜靜地呆著。這會兒一聽要出去,開心地趕緊點了點頭,自藤櫃中隨便拿了件袍子披上就跟著老者出了門。
出了竹屋,沿著彎彎曲曲的小道走到了後山的山腳。若說竹屋周圍那一片竹子是竹林的話,那這兒滿山的竹就是名副其實的竹海。放眼望去,深深淺淺的竹幹,密密麻麻的竹葉,滿地厚厚一層枯黃的落葉和地上這裡一根那裡一枝的竹筍,無不在說明這這片竹海一望無邊的遼闊和旺盛的生命力。
只見老者走到一根相對其他竹子較粗一些的竹子邊,在竹幹上輕輕敲擊,就見那竹子上被敲擊的那部分竹段整個兒慢慢凸了出來,然後整個竹面往上移。當竹面移到一個位置定住不動後,另一層竹筒裡面顏色的板又出現在了眼前,板上有一個黑色的扁扁的小孔。老者自袖中拿出一把黑色柄銀色插口的鑰匙,往那孔中一插一轉,當鑰匙拿掉之後,那層板自動地向下移去,隨後定住。這時,整個竹面中一個黑色的方形盒子便顯現了出來。
盒子呈長方形,上面有一條深深地橫條和九個突起的方形,方形上顯現這綠色螢光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個都沒見過。
只見老者伸手往那方形突起上熟練地按了幾下,突起上方的橫條就閃起了綠光。幾下綠光閃過之後,前方的竹子開始扭動起來,隨後整個地皮像是被挪動一般,整片整片地向兩邊挪開,一條窄窄的鵝卵石小道出現在兩人面前。那竹幹上的黑色小盒和兩層竹面也在小路出現的同時縮了回去,整個竹面銜接光滑地就好像方才上面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走吧。」老者對著正在發愣的冷渺清道。說完便提腳往小道中而去。
「來了。」冷渺清一下被換回了心神,見老者都已經往前而去了,趕緊小跑兩步跟了上去。方才的一幕都讓她看呆了,可她什麼都不打算問,既然爺爺讓她知道了這些,要告訴她時自然會說的。
沿著卵石小道往前走,前面越來越暗,那漫天的竹葉將這裡覆蓋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當冷渺清以為就這麼往下走就要走到地下深處之時,一個轉彎,一抹光亮便將她帶回了人間。被那抹亮光刺得眼睛都睜不開,冷渺清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眼睛,而當她適應下來漸漸放下了手之後,那無與倫比的景色讓她以為到了仙境。
那是一個封閉的小山谷,四周均是懸崖峭壁,峭壁傾斜著向上向天空聚攏,伸入了雲霄,看不到頂。團團粉色的霧繚繞在頭頂,擋住了天空,只有少許陽光能夠穿透它們落到下面,那條條貫通的光路,將整個空間分割成了好幾大塊,又朦朦朧朧地在人看不真切的地方連在了一起,說不出的唯美靜謐。
峭壁之上生了幾株松樹,這懸崖峭壁,幽壑深谷,卻依舊長得鬱鬱蔥蔥,根系牢牢地攀住了岩石。由於只得一邊日照,松枝只向一邊長出,靠山體那邊只是團簇著長出幾根枝條,像刺球一樣,向外長的樹枝伸得老長,在山體投下了老大一片陰影。
突然聽到一聲鳥鳴,便見幾隻小鳥自松樹的陰影下飛出,渾身彩色的羽毛在陽光下光彩琉璃,每變換一個姿勢那羽毛就變換一種色彩,著實奇特。幾隻鳥兒高高低低地飛翔玩耍,又低下身子自水面劃過,留下一圈圈漣漪。
底下,是一汪池水,天藍的色澤純淨自然,細碎的陽光撒到水面上,被漣漪散成了千萬份,點點都閃著金光。
池子周圍,一圈碧綠的垂柳,柳枝蕩到湖面上,被風一吹,泛起朵朵漣漪,垂柳外圈,則是數不盡的桃花。白的,粉的,有的迎風初綻,嫣然含笑;有的含苞待放,半藏半露。繁如群星的花蕾隨著幾枝在春風裡歡快地搖曳著,那片片桃林仿佛成了紅雨紛揚的世界。
經過桃林,便到了一片竹林,這片竹林相對桃林來說就小得多了,只是在山谷中有些靠角落的一片,被桃花包圍著,算是萬紅叢中一點綠吧。
竹林中,一個突起的小石墩很是惹人注意,石墩前方一塊石碑和一株矮竹,石碑上面刻著一些字,可是冷渺清一個都不識得。
那是一個塚。
老者緩緩走上前,在石碑處坐下,輕輕地撫摸著石碑,暖聲道:「雨兒,又來看你了,這次來得早了些,不會怪我吧?」
冷渺清安靜地站著,老人悲戚的心情她感受到了,這應該就是爺爺已經過世的老伴了吧。
「對了,我認了個孫女兒,是酈國的最後一名生還者了。她很乖,很聽話。我打算把屋子裡的東西都教給她,然後讓她把酈國復興起來可好?想必你也不願看著你的國家就這麼亡了吧。呵呵。都是你那時候拉著我來隱居,不然有我們兩個在哪裡還會讓那三國的小兒占了便宜!」
那石碑前的矮竹動了動,就像是真的在和老者對話一樣。
老者笑了笑,道「好啦,我知道啦,這些現在說也沒用。這個孩子你看怎麼樣?」
說完喚過冷渺清,讓她在石碑前站好。
冷渺清只覺得有陣微風拂過她的臉龐,很溫暖,就像竹屋旁的溫泉一樣,讓人暖到了心裡。微風繞著她打起了旋,將她的衣角都吹了起來。
「我給她穿的你的衣服。可還是大了點,等她長大了應該就會合身了,她才十五呢。」老者見狀,笑著道。
矮竹動了動,老者笑了起來,道:「等把她教會了,我來陪你。一年,你看怎麼樣?」
他們相約在黃泉之路相見,但借由那株矮竹,他們仍可相互說話,她好像還在他身邊一樣。她已走了四年了,他很早就想去找她了,奈何她不肯,只說有件事他還沒有完成,偏偏怎麼都不讓他死去。他試過各種殺死自己的方法,溺過水,飲過毒,割過脈,點過死穴……但每次都被她救了回來,只是這麼多事情落下的病根,也讓他不久于人世了。現在她說,將這個女孩全部教會了,他便可以來尋她了,他真想看看她說的彼岸花。
一年,應該夠了。
老者招過渺清,道:「來拜見姥姥。」
冷渺清乖巧地跪下,磕了三個頭,道:「孫女冷渺清,拜見姥姥。」
微風輕拂,幾片桃花瓣落到了渺清的肩頭,襯著白色的衣袍,頗有「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景調。
「呵呵。」老者笑著對著青塚道:「我說她是個乖孩子吧。」
又扶起冷渺清,正色道:「我是無山尊者,睡在這裡的你的姥姥是無雨尊者,尊者是一個國家的創建者才有的尊稱,我們,就創建了酈國。可是不想酈國現在卻慘遭滅國的下場。我可以教你所有的東西,一切你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在一年之內教授給你,東西只講一遍,能不能領悟就看你的悟性了。待到一年之後,我就走了,但是你記住,有一件事必須做到。拿著一年後我給你的令符,去尋找分散在各國的持有令符上四個圖案令符的四君子,隨後重建酈國。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傳給你的子孫,子孫做不到,那就代代傳下去,直到哪天完成為止!」
看著一臉正色的老者,冷渺清脆聲道:「是!師父!」
既然無山尊者救了她,又認她為徒,還給了自己一個目標,那麼,她,冷渺清,便會不顧一切地去實現他們的願望!哪怕前途是刀山火海,或者是萬丈深淵,那也絕不回頭!
豎起三根手指,跪在青塚之前,冷渺清發誓道:「我,冷渺清,現無山無雨門下弟子,在兩位師父面前發誓,定會畢我終生所學,召集四君子,重振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