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地望著頭頂洌洌的戰旗,仿佛感受不到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般。
四周皆是烏壓壓的一片,無論是獸型妖魔還是人形鬼怪,都掩飾不住眼中嗜血的興奮,虎視眈眈地望著對面的天兵。
是啊,也難怪他們如此蠢蠢欲動,畢竟他們等的這一戰,已經太久太久了。
常聽宮裡很老輩分的仙人說起,早在天地將將開闢之時,世間便有一對結拜之兄為爭這至高無上的地位,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那戰是如何的慘烈,直叫他們如今憶起還為之動容。在那場戰爭裡,優勝的一方佔領了九重天界俯瞰眾生,而敗退的一方則被逼到了幽暗陰森的寒境。據說為了銘記這個恥辱,被逼退的一方甚至改姓為寒,好叫後世的子子孫孫牢記這個奇恥大辱,終有一天要把這個仇給報了。而過去的寒境早已更名為魔界,變得更加陰冷恐怖。關於這一戰,我也曾偷偷去武經樓翻看過,當然,我可沒那興趣看那對兄弟是如何地為了一個無聊的位置而拼死拼活,我看的是那為了心愛之人而甘願祭旗的奇女子。
書上說這位奇女子是魔界始尊的妹妹,早在天魔二位始尊尚為結拜兄弟之時,就因一次家宴邂逅了天界始尊,刹那間天雷勾火——對上眼了。看到這我拿自家父君比對了一下,唔,雖然父君平時嚴厲了一些,我那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兄長看到他都要抖幾抖,但更顯得他威儀不凡,王者之氣溢於言表;再次一些拿我那幾個整天吊兒郎當的兄長比一比,一副好皮囊果然勝過一切啊勝過一切,要是出門轉一轉,必會有一些被蒙蔽了雙眼的小仙娥,前赴後繼地扭著纖細的腰身,嬌羞地踏雲而來,待到面前時便趁機弱不禁風地往我那幾個兄長身上一倒。這時我那幾個面上功夫十分擅長的兄長必會勾起嘴角溫柔地一笑,再一副正人君子樣風度翩翩地開口:「今日風頭大了一點,仙子可要小心腳下的雲彩。」這時我總會嘴角抽搐地看看笑得傻兮兮的神鳥,再瞧瞧一派清明萬里無雲的天界,唔,今日的風頭果然大,著實大。
扯回我飄遠的思緒,繼續往下瞧那偷閱的書籍。嘖嘖嘖,我又要唏噓不已了,好一套俗不可耐的風月段子啊。可憐了這位生得閉月羞花的奇女子,怎奈一顆真心捧出去,卻遇到個冷酷不已的無情郎,人家早已有了心尖上的人兒,把人家仙子的心摔得粉碎不說,與人家兄長大戰的時候還拿人家去祭了旗,在原本已處下風的局勢下大振了士氣,來了個形勢大逆轉,可歎啊可歎。也可憐了魔界始尊,凡界有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真真是賠了"妹子"又折兵。
可如今的天界不也是一樣麼?我倏地閉了閉眼,再慢慢地睜開,眼神飄渺地望著對面的天軍,那為首的正是我那平時雖吊兒郎當卻十分有軍事頭腦的六哥。
而我,便是這魔尊等了千萬年的復仇之戰中,祭旗的天界公主。
其實天界一直知道魔尊不會善罷甘休,雖然俯首稱臣,眼中的戾氣與野心卻十分昭然,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這也多虧了此朝的魔尊,我仍記得從前在我心中一向如佛界高山般沉穩自傲的父君,在某次議完事後也靜坐在大殿中,撫著額露出疲憊的神態對我說:「若是此朝的魔尊發動了復仇之戰並取得了勝利,我一點也不吃驚。」那時的我還覺得十分迷惘,萬年前的大戰中天魔二屆雖同樣損失慘重,但由於魔界地處極寒偏僻之地,要重振恢復起來可要比天界困難得多,更別說取得勝利了,父君一定是糊塗了。
如今看來,父君還是一如既往地讓我佩服。
睿智如父君,那時的他為了穩住魔界,保護天界眾生,選擇了一個損失最小的老套辦法——讓作為天界唯一公主的我去和親。父君以為以我的容貌可以讓那魔尊愛上我,延緩甚至放棄復仇。
可睿智的父君卻第一次算錯了,因為丟掉心的人反而是我。
我想這一定是個劫數,一個從千萬年前就開始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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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六哥十分痛惜又焦急地對我望著,反觀我名義上的夫君——此界魔尊寒焱,卻十分的寡淡,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看我一眼。
我垂下頭苦笑了一下,都說天帝的小公主容貌豔麗脫俗,竟把歷來一直佔據六界頭號美人的九尾狐族都比了下去,但在寒焱眼裡,怕是連白伶姐姐的一根髮絲都比不上。
我忽地想起了那千萬年前魔界的祭旗公主,從前我一直崇拜她敢於為愛犧牲,卻萬萬沒想到我會與她的境遇如此相似。相同地甘願祭旗,相同地為愛犧牲,相同地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只是這次,輸的怕要是天界了。
放目望瞭望四周長得奇形怪狀的妖魔,排列整齊而嚴謹的隊伍,這都是寒焱的汗血。別人只道他年紀輕輕便收服了上古妖獸,整治出了戰鬥力強勁的隊伍,卻沒人看到他背後付出的艱辛努力。
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望瞭望那些長得讓人不寒而慄的魔兵們,再回頭看了看身後押著我的魔兵們,我欣慰地笑了笑,至少是人形的啊。寒焱,這算不算你對我最後因虧欠,而施捨的一點點關心呢?
身後的魔兵們估計被我欣慰的笑容嚇到了,眼神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卻又很快地堅定了起來。
回過頭,我再次閉了閉眼,這次,天界怕是真的要輸定了。
不遠處寒焱的位置發出了響聲,我睜開眼抬起頭,再次看向了這個讓我深深沉淪的人,他有多麼好看一張臉,連側臉的弧線都美好得讓人心中微顫,挺直的鼻樑仿佛撐起了我生命的弧度,蓬鬆的劉海微微遮住了那雙我第一次看見就甘願被吸引的眼。我從來就不會以外貌評人,宮中那幾個善惹桃花的兄長們更是讓我對擁有好皮囊的男人沒什麼好印象。我以為沒人會比父君更威儀不凡,沒人會比兄長們更有張善惹桃花的臉,我甚至以為我不會愛上一個什麼人,可這些在遇到寒焱之後,就統統都推翻了。
我愛上了他,愛得這樣不能自己,愛得這樣甘願背叛整個天族來祭旗。
我自己都唾棄我自己。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兒家,卻背負著公主的使命。我以一個公主的身份嫁給他,卻以一個女兒家對待愛情的神聖態度愛上了他。
那邊的動靜更大了,我拉回了思緒看到寒焱站了起來,走向了這邊,卻始終沒有看我。
我知道祭旗開始了。
我看到對面在戰場上一向沉穩的六哥突然狂躁起來,想要衝過來卻被攔下;我看到不遠處烏雲翻滾電閃雷鳴,像是隨時準備要吞噬對面的天軍一般,而魔官站在其中神情肅穆地喃喃念著誓詞;我看到旁邊魔獸們吐著沖天的火焰,嘶吼著叫嚷了三聲,聲音震天;最後,我看到我愛的人握著他斬殺無數天將的焱魄劍,慢慢地向我走來。
真好,他終於看我一眼了。我沒想到我最後的念頭竟然是這個。
寒焱終於走到了我面前,我閉上眼等待最終宿命的到來,卻又突然很想看他最後一眼,看看這個我深愛的人,私心地想要把他的樣子深深刻在心中,好逃過忘川旁神官洗滌人前世記憶的咒語與湯藥。
可我又忘了,斬於焱魄劍下的人,是要魂飛魄散的。
我怎麼總是這麼笨呢?寒焱,這就是我在你心中永遠也比不過白伶姐姐的原因嗎?
罷了,罷了,佛曰:一切皆是妄念。
就讓我帶著我的妄念消逝在你的劍下吧。
你的劍法一向精湛無比,手起刀落,我甚至連一點痛苦也沒有。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我最後看了你一眼,可我仿佛看到了你一向握劍沉穩的手在顫抖,白皙而英氣勃發的面龐上有什麼在劃過,是淚嗎?
我努力睜大眼想看清楚,再看一眼,只要一眼就好了啊……
可我卻再沒有力氣了。
寒焱,如果我有來世,我還是希望可以遇見你。即使是作你走過道旁的一株小花,即使是作你頭頂冥空的一片烏雲,即使是作你腳下踏過的一顆鋪路石子,我還是希望可以遇見你。
可我卻再沒有來世了。
佛說:「你有罪。」
我說:「我有罪。」
如果愛上你真的是種罪過,那就讓我永遠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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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混沌中慢慢醒來,睜開雙眼。周圍的世界虛乎飄渺,好像夢境一般,而我與這夢境融為了一體,不分彼此。
周圍突然出現了一片祥和的金光,隨著金光漸散,西天佛祖逐漸顯露出來,帶著慈悲憫懷的笑容。
「清歌見過我佛。」我不由自主地在雙手合十,垂目慮誠地默念。
「我佛慈悲為懷」,佛祖端坐在仰覆蓮花座上俯瞰我良久,突然默念了句梵文,周圍漸起一陣強烈的光芒包圍著我,我不由用袖遮住雙眼。
再放下衣袖之時,周圍的環境都發生了變化,我看到我的母妃垂頭跪在佛祖面前。
「求佛祖救救我兒。」母妃說。
「這本就是她的劫數。」佛珠說。
我看到母妃突然激動起來,抬頭哭道:「我才不管這是什麼劫數!千萬年前的祭旗本就是那魔族公主甘願的!為何偏偏要我兒償還!」
場景再次變換,這次到了母妃的寢宮。
母妃卻不在,只有父君拿一顆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珠子,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不詳的預感彌漫,我顫抖地閉上雙眼,仿佛看到了母妃費力收集修補我的魂魄,有仙力從她的百會穴緩慢流出,再注入我的魂魄之中;我看到母妃將自己白蓮真身化出,從中孕育出了一顆蓮子,並將它親手栽入了一片霧氣朦朧的小池中;我看到母妃散盡修為凝結出內丹精元,臉上帶著溫柔慈祥的笑意……
「汝母原為我座前一朵白蓮,不料落入輪回之中。汝逝後,汝母求於我,希以其白蓮精魄為汝再造肉身,並散盡修為將汝的魂魄凝結。」佛祖繼續用他那悲憫莊重的聲音說道,卻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波浪,心就像被狠狠撕裂了一般。
父君雖寵愛我,但作為天界唯一的公主,自小我便與母妃分開學習仙法才藝,因此關係十分疏離。沒想到母妃……
「不!!」我睜開眼跌倒痛哭,心中被狠狠碾過。
「世間生死皆為虛誕,前因後果皆已道出。」佛祖雙手合十,默念了句梵文。
祥和的金光再次漸勝,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一些思緒從我腦中被抽離,我感到自己被一片柔和的光芒所包圍著。
再次醒來之時,我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精緻的庭院當中。
我晃了晃昏沉的頭,突然發現遠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生生唬了我一跳。
那人影雖模糊,卻十分挺拔高大,竟讓人有種想走近些一窺究竟的想法。
心動了就行動,我站起來,悄悄地走近他,卻不料踩到了一棵枯枝,我嚇得連忙抬起頭來看他,發現他警覺地向後掃視了一番。雖隔得甚遠,他淩厲的眼神卻讓我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那裡。眼神掃過了我,可他卻像沒看到我一般,發現沒有異常後又帶著安心的神情回過了頭去。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還只是一個魂魄不成?
不,不可能。我連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為了證明我還抬起手來對著月光照了一下——沒有光線透過來。
原來我還在佛祖幻化的場景當中,我了然。
我放心大膽地向前走了過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身影也越來越清晰,而我心中就像打鼓一般「砰砰」直跳,而且鼓聲還有越來越密集的趨勢。
我暈了一暈,這莫不就是六哥所謂的「動情」?
可我從未見過他,哪來的什麼動情;又或者是他單單一個背影便讓我如此萌動?
簡直荒唐。
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一般,我挺直了背繼續向前走去。
走到了那男子的側面,我發現他臉上的神情與方才的淩厲完全不同。我的眼中完全是他溫柔的側臉。
他側臉的線條也被他溫柔的神情渲染得十分柔和,銀色的蓬鬆劉海微掩了一雙英氣的劍眉,他墨黑的眼睛十分溫柔地望著前方的什麼,神情專注。天呐!我湊近瞧了瞧,在心中驚呼,他一個男子竟然還有這麼濃密的睫毛!天理不容啊……我正神游天外時,他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我驚醒回過神。
咳咳,我尷尬地縮回了頭,我真是被如此美色迷昏了頭,竟然忘了該有的禮數,幸虧他看不見我……但要是被我那幾個兄長知道了,肯定要捶足頓胸地說我終於開竅了,懂得思慕人了。
想到那幾位招蜂引蝶的本事十分了得的兄長,我嘴角抽了抽。他們成天歎氣說我自小便對著他們那樣俊美的容貌,後天培養的抵抗力一定甚強,怕是將來沒有什麼男子能入我的法眼,將我拐跑。他們若是能看到我此番的神情,定是要一邊欣慰地放心我的終身大事,一邊訝異地想終於遇到了對手,定要攜手一同來瞧上一瞧我面前的這位仁兄。
想到這,我閉上了眼,掩住心中莫名的痛楚。
我確定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個男子,卻不知為何,他總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熟悉得……讓人心痛。
這是為什麼呢?捂住因深想而發疼的頭,我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
身側的男子突然動了一下,我放下手回過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之下,我看到一個身姿窈窕纖細的仙子在翩翩起舞。
雲軿羽幰仙風舉,我腦中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詩。
好美的舞姿,我贊道。原本連父君都說我舞姿動人,可是緩了一緩了我野丫頭的形象,沒想真的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再細細一看,我嘴角又抽了抽。
厄,這個,那個……這個舞姿動人的仙子,貌似正是不才的野丫頭在下我。
——我是無奈的分割線——
我托腮看著前面跳舞跳得正歡快的那個「我」,十分的苦惱又煩悶。因為我認識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原來我不是在幻境中,而是在某個人的回憶中——以第三者的角度。
佛祖啊佛祖,您這是要幹什麼呢?
歎一口氣,我站了起來,向四周走去。
天空中的熒火璀璨而寧靜,橘紅色的月亮布下了柔柔的光輝,好似給周圍的事物都披上了一層輕紗,微微的晚風送來了夜曇花香。我撥了撥頰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
好美的地方。
要不是天空中掛的那輪詭異的橘紅色月亮,我甚至以為這裡是某個不知名的仙境。
讓人感覺陌生又熟悉的仙境。
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一邊打量著道旁生機勃勃的植物,一邊繼續向前走去。
真是奇怪,空中既然掛的是橘紅色月亮,那這裡就應該是魔界了。但魔界本應寸草不生,荒涼至極,這裡是怎麼回事?
我好奇地繼續向前走去,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這裡。
一個多時辰後。
今天應該可以列為我一生中最倒楣日子之榜首了!
在繞了一個多時辰卻還繞不出去後,我這個後知後覺的笨蛋終於知道不對勁了。嘴角抽了抽,我終於理解為何六哥常嘲笑我笨了,果然是有道理的。
細細打量起了四周,綠色的植物妖嬈地肆意生長,形成了奇異的姿態。這些植物的種植看似雜亂無章,實則錯落有致。在哪見過呢……我閉上眼,一副陣圖在腦海中若隱若現……那是什麼……
靈光一現,我倏地睜開眼。
好精巧的陣法!我不禁讚歎道,我竟然能有幸看到傳說中最為迷幻的焱覆陣!
關於此陣法的介紹,我也只在武經樓裡無意中翻到,只寥寥數字就勾起了我的無限興趣。傳聞此陣法為魔界尊上寒焱所創,只七七四十九個小陣便足以彼此相窮,迴圈無窮,六界之中至今仍無人可破。可為什麼我腦海中會隱約浮現出一幅陣圖呢……頭好疼……我捂住發疼的腦袋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不管了,還是當前要緊。借著月光,我細細觀察起了四周植物的佈陣,我不禁再次讚歎:如此之少的小陣便可到達這般效果,果然是焱覆陣沒錯了!
讚歎完了之後我又氣餒地坐下,今天果然是我最倒楣的日子!這麼複雜陣法,我要怎麼出去啊啊啊
不行,沒有努力過就不要輕易地下定論,我一定要再試試。我信心百倍地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向前探索。
四周越發地靜謐,幽幽的熒火在慘綠的植物中緩慢地穿梭,橘紅色的月亮散發著冷冷的光芒,越發顯得這幽森的魔界陰冷恐怖。在繼續嘗試了不下兩個時辰卻仍舊無果的情況下,我再次氣餒地坐下來。剛剛我瘋了才會覺得這陰森的地方美如仙境吧?!
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這這這,這是有人來這裡了嗎?
猛地呼出了一口氣,看來還是天助我也,我還不至於被困在這回憶中終老至死。
興奮地站起來朝那傳出腳步聲的地方走去,眼前一亮,一個聘聘嫋嫋的白衣美人就站在我的面前。
看得出來她精心地打扮過,烏黑的頭髮斜斜地挽了一個鬆散髮髻,上面插了一朵清雅的小巧白蓮,略施粉黛,面若挑花。雖是如此淡雅的裝扮,在她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動人。她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看到了她,我瞬間更加覺得把我評為冠絕六界美人的那些人,實著是瞎了眼。
可這位美人的表情貌似有點慌亂,瓷白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香汗,這這這,我馬上更加慌亂地看向她,不要是我想的那樣啊……可美人淩亂的腳步無情地證明了我悲催的猜測。
原來又是一個誤闖陣法的人,天要我亡啊啊啊,我差點就仰天長歎。
哎,其實也是,我無奈地想,這六界之中都尚無人能破解的陣法,除了魔尊本人能走出去,其他人恐怕只有等死的份兒了。
既然橫豎都是死了,不如抓緊時間欣賞欣賞面前的美人,至少還有如此美人陪伴啊~我欣慰地想。(你這個男女通吃的娃……你真的是女主嗎??)
面前的美人卻沒有和我一樣等死的心,她像想到了什麼似地,神情凝重。突然她一副下定了什麼決心的樣子,忽地咬破了自己纖細潔白的手指。然後她以咬破的手指為重心,拈了一個古怪的結式,閉起眼喃喃地念起了咒語。有血紅的光芒逐漸從她咬破的手指射出,直直地牽引到了遠處的某個地方。
我皺了皺眉頭,這種詭異的招引術……她是怎麼會的?
需知這種以自身血液為媒介的招引術,要以一方固定飲用另一方的血液為前提,並在天地尚未完全劈開的混沌之處立下誓咒,才可達成契約。一般人不會擁有這種招引術,因為這種招引術不僅形成的條件苛刻,並且只是血咒的附帶之術而已。而兩人結成血咒的真正目的,在於壓制住其中一方身上的某種上古咒術。上古咒術的類型廣泛,並且十分難以根除,一般人中了便會帶著咒術終老,因此這樣的咒術十分狠毒又瘮人。
我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因為上古咒術十分神秘,幾乎要滅絕了,不想卻在魔界被我發現。佛祖啊佛祖,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嗎?若是這樣狠厲的咒術運用到了我天族士兵身上……我打了個寒噤,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幸虧結成血咒的條件苛刻!
我正暗自慶倖,一陣沉穩蒼勁的腳步聲漸漸傳來,在靜謐的陣法中顯得格外突兀。我閉上眼,掩住心中莫名的悸動,好熟悉的腳步聲……就像是我盼望了百年的聲音,就像是我灰暗的世界裡唯一的蔚藍,就像是我枯寂的百年中唯一的守候……
我猛地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我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啊,怎麼總是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正對自己感到無奈的時候,面前的美人再次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她聽到了這個聲音顯得十分的局促不安,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纖塵不染的裙擺和松挽的髮髻,面上的紅暈也越來越盛,從我這個角度看去,真是十分的美麗動人。
這個被愛上的男子真是好福氣啊好福氣,我在心中偷偷地揶揄道。
一旁的植物突然自動讓開,面前豁然開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一片幽幽的熒火當中,仿若天神般降臨。
我掩住心中的狂跳,十分的訝異,怎麼會是他?!
白衣美人雖然紅臉如開蓮,卻一反剛才的局促不安,十分恭敬地走上前,嫵媚地請了一個安:「白伶見過尊上。」
天雷轟隆隆!我徹底呆了。他他他,竟然就是那個魔尊?!
我對這位魔尊的光榮事蹟可是如雷貫耳得很呐!以前從未誇過什麼人的父君,都在我面前十分讚歎又頭疼地說起過這位魔尊,說他是如何的聰明睿智,如何的驍勇善戰。鑒於魔界善戰生物的長相,一般讓人感到十分的突破了心理承受極限,我原以為這魔尊一定是個六頭九臂的大魔獸,他他他,怎會是如此的樣貌?就算不是這般樣貌,我原以為魔尊也一定是個糟老頭,他他他,怎會是如此的年輕?
我嘴角抽了抽,從前六哥總笑我頭腦簡單,想問題太過於膚淺,我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我的六哥,他真真是個人才!
想到我之前還十分失禮地湊近看過這位魔尊,我這比城牆還厚的臉皮也禁不住紅上了一紅。
只是相傳這位魔尊為人十分冷漠,那方才看那個「我」獨舞時溫柔的神情,莫不是我看花了眼?
想到這位魔尊在暗處看過了不才在下我的舞蹈,我這比城牆還厚的臉皮又禁不住紅上了一紅。
「喚本尊何事?」這位尊上的聲音十分低沉悅耳,卻冷漠異常,真不辜負那些盡心盡力四處宣傳的魔妖小神們。
自稱白伶的白衣美人連忙答道:「白伶誤入陣法,請求尊上帶白伶出陣。」言罷抬起頭來看了這魔尊一眼。那眼神,嘖嘖嘖,媚眼含羞合,一雙妙目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看得連我這個女子心中都禁不住顫了一顫。
這位魔尊卻視若不見,沉默片刻,突然勾起一邊嘴角輕笑了一聲。忽略那其中陰冷的意味,我只覺得那笑容十分的要命,竟把那白衣美人也比了下去。
罪孽啊罪孽,我親愛的兄長們,總得有一山比你高啊,哪天若是遇上了這人神共憤的魔尊,千萬別羞憤而亡。我在心中很小人地想,終於有機會能揚眉吐氣一回了!
片刻之後,這位人神共憤的魔君陰冷開口,聲音竟比剛才冷漠了十倍不止:「你在本尊府上也待得不久了,本尊可記得這裡是明令的禁區。」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紅光。「饕餮最近總是吃不飽,你可要……」
「請尊上寬恕!」白衣美人連忙慌亂地跪下,垂頭戰慄,「白伶只是想到血月之時即將到來,十分擔心尊上的安危,便想過來看一看,哪知卻被陣法迷住。求尊上明鑒,白伶絕無他意!」
魔尊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難以捉摸,神思仿佛飄到了千里之外。良久之後,他才回過神來開口道:「起來罷,絕無下次。」言罷便向前走去,兩邊原本妖嬈詭異植物仿若有意識般,恭敬地放下了枝椏讓開了道路。
跪著的白衣美人抬起了頭,神情迷戀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一會兒,站起來整了整妝容、理了理裙擺,聘聘地跟了上去。
哎,好一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風月段子啊。終於看完了這場戲劇,我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哪知才剛剛出了陣法,一陣祥和的金光再次將我包圍。不是吧,又來這套?
意識再次逐漸模糊,不遠處魔尊的身影漸漸消逝……
「因果輪回,劫數浮現,汝此次大劫便是遺忘前塵舊事,並且……望汝早日渡劫成功,那謨阿彌陀佛……」佛祖莊重悲憫的聲音再次模糊不清地傳來,而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只是沉睡前的最後一瞬,那腦海中突然浮現的深邃雙眸,是誰前世的等候?
——前傳完——
——正文開始——
清歌:「寒焱,你就像熊熊烈火一般,燃燒了我整個生命。」
——我是分割線——
我是天界弄虛作假的史記:
天元九十三萬六千七百一十年,天帝公主嫁于魔君,正是菟絲附女蘿,天魔齊歡慶。
天元九十三萬六千八百一十年,天魔之戰終究爆發,公主因此傷心過度,無奈病逝。
天元九十三萬六千八百二十年,太虛幻境之中忽現一朵白蓮,清雅脫俗,亭亭淨植。
天元九十三萬六千九百一十年,一陣颶風直上太虛,颶風消逝白蓮隨之盛開,公主自白蓮中重生。帝悅,賜號扶搖。
重生公主忘卻了前塵舊事,天帝為免其因前事傷神,下令封鎖消息,違者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並打入輪回。
而我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我還是分割線——
我推開門向外走去,那裡是一片無際的星海。
四周都被籠罩在了柔和的月光下,好似一片朦朧虛幻的夢境。不遠處有夜遊神匆忙下凡巡逛的身影。璀璨的銀河依舊散發著溫柔的光芒,潺潺流動的水聲在靜謐的夜中清晰可聞。
順著蓮道踱到銀河邊坐下,把腳伸進溫柔的星光裡,感受著細碎星子擦膚滑過的柔軟,煩悶的心情終於得到了緩解。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世界終於安靜了。
從一個月前,半夏那忒沒見識的丫頭就開始在我耳邊念叨著明天的瀲桃會,今天更是過猶不及。我覺得我整個腦袋裡都被她興奮嘰喳的聲音給填滿了。
瀲桃會……我撇了撇嘴角,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可實際上就是個俗到不能再俗的相親大會!
當然,庸俗的相親大會不能吸引我們半夏小仙娥的目光,吸引她的是此次參加瀲桃會的某個人。
據半夏那丫頭的小道消息稱,現任魔尊受到了邀請,會參加明日的瀲桃會。
聽到此消息時我暈了一暈,實在是不能理解這有什麼可值得興奮的,因為我早已聽說,在我重生之前的每年瀲桃會,那魔尊都受到了邀請,但年年都以各種理由推脫掉了,難道今年還能例外不成?
況且我雖然是個養在深宮中的公主,卻好歹也知道一點當朝局勢。自一百年前的天魔大戰以來,天魔二界就處在了如今這個十分尷尬的位置上。據說一百年前,這位十分驍勇的魔君不知因何原因,在戰場上十分魂不守舍,這實著是個天大奇事。這等奇事恰好被我那人品爆發的六哥遇上,遙遙的一箭正中那魔尊的胸膛。穩定軍心的群魔頭兒受了傷,眾魔心神大亂,原本與魔軍實力相差十分懸殊的天軍撿了個便宜,竟堪堪打了個平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略勝了一籌,給這位魔尊戰績輝煌的生平畫上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污點。
半夏小仙娥總會好奇地與我討論此事,一臉八卦仙婆的樣子,猜測著到底是何種原因導致了這位魔尊的魂不守舍。這時我總會正言道:「六界生物皆有三急,這魔尊大約是內急了吧。」
我以為自己說得十分有理,可半夏小仙娥吃了蒼蠅般的表情告訴我,她顯然不能和我苟同。據她的說法是:「這魔尊百年來都不願參加桃花會,據我推測,魔尊一定是對我們俊美無雙的六殿下一見鍾情,怎奈世俗偏見不容二人,魔尊想到此便傷心不已,被所愛之人射中也心甘情願。況且我聽說這魔尊至今也只有一個側妃,那可憐的側妃一定是魔尊為掩人耳目而納,哈哈,一定是這樣!」說到最後半夏小仙娥甚至被自己的才華所折服,拍著手跳了起來。
我嘴角抽了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這就是仙與仙的差別所在啊!我恨鐵不成鋼。
「清兒!」一個溫潤的男中音突然喚了我一聲,我一驚,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懊惱地回過頭看向罪魁禍首——奧,原來是火神朗淵。
說到這個火神,我又不得不提一提,他本人的形象真和他的司職一點兒也不符合。
我那不成材的六哥與他的關係十分要好,總在我面前提起他,贊他為人十分君子,這兩人竟然能成為生死之交,我以為這事都可以列為天界十大奇事之一了,因為那火神簡直就是我六哥的正面對比。
說到我那不成材的六哥,我又要歎上一歎了。六哥為人十分風流,幾乎是來者不拒;反觀這火神,不僅對送上門來的溫香軟玉視而不見,甚至還規勸我六哥。我原以為司火的神仙脾氣一定十分暴躁,可這位火神卻是硬生生地推翻了我的認識。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就是我對他印象,除了他那頭微鬈的蓬鬆紅發,全身上下再沒有哪一點符合我對火神的臆想。也許是受到了六哥的影響,他對我十分的照顧,因此我十分地歡喜這位火神,把他當做兄長一般敬慕。
況且每次看到他那雙墨黑的雙瞳,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個人,一個我甚至看不清容貌的人。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每夜總會偷偷溜進我的夢裡,用那雙同樣墨黑的雙眸溫柔地注視著我。他整個人像被蒙在了輕霧裡一般,模糊不清,我一點兒也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模糊地看見他挺拔的身姿和寬闊的肩膀。
我甚至覺得我是愛著那個人的,並且愛了很久很久。
我自己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可就像六哥說的一樣:「感覺若是來了,誰也控制不住。喜歡就是喜歡了,哪來那麼多道理。」我可敬的六哥啊,這約莫是你說過的無數渾話中,最正經的一句了。
腦袋猛地被彈了一下,好痛……我捂著腦袋回過神來,朗淵正站在我面前笑吟吟地望著我,作壞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朗淵哥!不是說了下次別再彈我腦袋了嗎,會變笨的!」我捂著腦袋生氣地嘟囔,十分地不滿。
「你這愛出神的毛病還沒改過來,我連叫了你幾聲都不應,只好使出必殺招數了,這可不能怪我。」他兩手一攤,頭一偏十分狡黠對我笑著。
「……剛還在心裡誇你來著,我收回!」我偏過頭嗔道。
「哦,你竟也會誇人?誇我什麼來著?」朗淵笑了笑,也坐了下來。
「誇你……」突然對上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我又想到了那雙深邃的雙眼。
「朗淵哥。」我垂下頭輕輕地說,「你有喜歡過什麼人嗎?」
身邊的朗淵突然全身繃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答道:「有。」
有?!奇了,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我的興致被他勾了上來,馬上抓住他的衣袖問:「說說,快說說!我未來的嫂嫂是個怎樣的人啊?」
他卻沒有馬上回答我,墨黑的眼睛望向了我抓住他衣袖的手。我尷尬地縮回了手,十分的懊惱。清歌啊清歌,你還真把人家當你親哥了啊!他可不是你六哥!
朗淵仿佛沒注意到我的尷尬一般,看向了面前璀璨的銀河,低聲開口:「她是個很美的人。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世間再沒人可比她更美了。她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永遠不沾染世俗污穢的樣子。我喜歡她那份單純的快樂,很想就這樣一直保護著她的單純,就這樣一直下去,那樣我就會很幸福。」說完偏過頭來定定地看著我。不知是不是銀河的星光太過璀璨,我只覺得他眼中的光芒十分耀眼。
「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那未來的嫂嫂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吧。」我也認真地看向他,羡慕地說道。
「她啊……」哪知朗淵十分不給面子地否定我,「她就和個野丫頭般,永遠都長不大的樣子。」
抹汗,我怎麼總是猜不准……
「那未來嫂嫂知道你喜歡她嗎?」我又問。
朗淵偏過頭來看著我,雙瞳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但我會等她,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
等她……我回過頭看向不知名的遠方,視線有些朦朧,等……他………我也覺得我仿佛等了一個人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以為都那就是天荒地老了……
「……等待對我而言,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身旁的朗淵繼續說道。
是啊,我突然明朗,等待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謝謝你,朗淵。」我偏過頭來笑著對朗淵說。
朗淵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後只是自嘲般笑著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夢中的那個人,不管你是誰,我都會等你,等你來找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