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凜冽,塞北雪飛。
這樣的天氣,刀子一樣的風刮在臉上,生疼;扯絮一樣的雪片砸在人臉上,生疼。北方的溫度,早早地封了鄂河,使得整條河道如一條白色的象鼻,南北直通,乾枯的蘆葦雜草零星,也顯得硬朗。
此時,在鄂河渡頭不遠處的繃直了獵獵作響的酒旗處,卻是熱火朝天。黃羊渡頭本就是江湖豪客聚集的地方,熱火的炕,燙手的爐膛,灼口的羊肉泡饃,無一不是這樣天氣下夢鄉一樣的地方,即使是平日裡好勇鬥狠的江湖人士,也在這樣暖融融的氛圍下動不了火,更不必說油滋滋冒著熱氣的烤乳羊的香氣正在空氣裡彌漫。
黃羊渡頭的老闆娘一向是笑語盈盈,烏溜溜的大眼盛著老道的風情,就這樣看著你,也能讓你硬生生多吞下幾兩白飯。此時的渡頭,為了防滑已經鋪上了茅草,厚實的冰層,牛馬車輛來往已然不成問題,因此年關將近,皮販參客、武人車夫、漢人滿人都來往不休,使得黃羊渡頭生意尤其好。只是今天,烏泱泱的山影剛吞下黃雞蛋似的落日,風又緊了不少,想是沒人來了。
「老黃,把門口板凳挪了!」
駝背的老黃慢悠悠地起身,就往門口走去。正如沒人知道老闆娘今年芳齡幾何一樣,也沒人知道這個老黃與美貌的老闆娘是什麼關係,說公媳的有之,說夫妻的也不少,畢竟,在前幾年的饑荒年頭,兩袋白米換個姑娘也不是什麼奇事。
「且住!」
似是被什麼阻住,厚實的皮簾子一下子被撐開,寒冷的空氣裹挾著雪粒子急迫地撲了進來,一個嬌小的身影就這樣閃了進去,眾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進來的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小姑娘,玉琢似的臉兒因為寒冷的天氣微微泛紅,一雙丹鳳眼斜斜飛出去,狀甚狡黠,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身純白貂絨的襖子和孔雀毛混線的遮雪斗篷,,發上兩顆翡翠核桃,不免讓這幫目無天地王法的江湖人手指大動。
「舅舅,這不是個黑店,可太好了!」小姑娘瞥了一眼周圍的人士,又望向老闆娘,上下打量一番,轉而欣喜地向門外呼道。
隨著一個中年人爽朗的笑聲,一把摺扇撐住了門簾,一位身量高瘦的中年文士徐徐進門,隨後的是一個剽悍敏捷的高大漢子,一個溫文爾雅的青年公子和一個與先前那小姑娘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這幾人打扮都似富貴人家,但奇怪的是,在這般寒冷的天氣裡,那中年文士和那青年公子倒是都手中摺扇不離手。
那高大漢子雖說看著威猛,卻折下腰,親切地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腦袋,說道:「這裡哪有這麼多黑店等著你啊!」
那小姑娘沖他扮了個鬼臉,撲到中年文士身旁,撒嬌道:「舅舅,你看鄭大哥又欺負我!」那中年文士卻眉頭一皺道:「雲複可沒說錯,這裡是關中大道,可沒人在這裡開黑店。」
老闆娘看著這幾人,雖未動彈一下,老黃卻早早收拾好了一張桌子,黃銅大爐子突突冒著熱氣,齊刷刷的肉片白菜也碼的整齊,似乎只等著客人入座。
「這地方倒好!」那青年公子嘻嘻一笑,一面落座,將筷子探了探,那中年文士見他探完,方才坐下,那小女孩卻趕到那少年邊上,扯著那少年袖子,軟語說道:「小師哥,我坐你邊上好不好。」那少年卻板起臉,坐到了青年公子一邊。小姑娘倒也不氣,笑眯眯地任由那鄭姓漢子抱到凳子上。
先前在這裡吃飯的眾人看得有趣,有人便笑出了聲,那小姑娘脾氣甚好,也不惱地沖著那笑出聲的蒙族小夥子也笑笑,更引得眾人大笑,屋內其樂融融。
老黃見狀,早又上了一巡酒,熱氣與酒氣熏紅了臉,各桌氣氛更是濃烈,劃拳賭酒,大聲喧囂,一時間,汗味氤氳,吆五喝六之聲不絕,只有剛才進來的那一桌文文靜靜喝酒吃菜,在一群豪客中格外顯眼。酒到濃處,突然,聽得克拉一聲掀簾子之聲,一個關外口音的粗獷漢子急沖進來,手中馬鞭正當空響著,又急又怒地喝道:「韓老二!那小兔崽子放了咱們的馬!」一石驚起千層浪,一時間,眾人都不平靜起來,這黃羊渡頭邊上就設有馬廄,極大,專門供販馬的人存貨,隔著厚厚的簾子,防牲口凍著,若是馬丟了,這些客人的身家性命也算交代了。果然這時,跳起一個蒙族小夥子,疾步走到那個關外漢子面前,操著不流利的官話問道:「什麼情況,給大家說說清楚!」,他一身羊皮襖子,水牛皮靴,正是販馬的客人,「我剛才去看馬,誰知道前幾天交手的麻杆也似的小王八羔子騎著一匹就沖了出去,其他的也沒拉住,全給跑了!」那關外漢子也是跳腳罵道:「這幫死黑仔!這些掮客賣給我們的小馬倌偷馬!」,他濃眉緊鎖,怒目圓睜,正看到一個竹竿一般的瘦小漢子正貼牆欲溜走,不由得一個箭步趕上揪住,忙大喝一聲:「週四哪裡走?」
那叫週四的掮客如竹竿一樣的四肢一折,瞬間縮成一個球,賊溜溜的眼睛一轉,滑下去後極有眼色地一下沖到那中年文士之後,妄圖借勢脫逃,蒙族小夥子和幾個精壯的少年早提了鞭子沖出門外,堂內亂成一團,一些也是騎馬過來的客人或是牛羊販子,擔心殃及池魚,一個個罵罵咧咧沖出門外,那關外漢子卻怒氣勃發,不管不顧,直欲和那個叫做週四的掮客過不去,一個開山裂石的掌力過去,卻輕輕巧巧繞過了那中年文士,直沖週四胸口,連衣角也沒刮到一片,週四急忙滾地躲開,卻擋不住斜刺裡一道馬鞭,原來是那關外漢子情急之下,橫鞭直向這桌而去,眼見得週四即將斃命,卻只聽吃的一聲,火龍鞭子齊根而斷,落地有聲,卻是那個與中年文士同坐的冷臉少年所為,他俊眉微挑,杏眼斜飛,手裡只持著一雙普通的竹筷,板著個臉斥道:「在我師父面前,如何如此放肆!」那漢子一愣,正不知如何應對,卻見一張芙蓉小臉湊到他眼前,正是那個與之一道的小姑娘,她打量了那漢子一番,目光堪堪盯著那朱血火龍鞭,眯起眼睛,向著那少年說道:「這是韓家墩的鐵血鞭法中有名的螳臂當車,小師哥你雖然接了巧勁,卻未免莽撞,若是這鞭子在重個數十斤,你便手也要折了!」那漢子見道出他武功家數,不由得臉色如蟄,不知如何下臺,卻見那小姑娘不再作聲,原來是那少年臉色不虞,從牙關裡擠出一個「哼」。見那漢子正在發愣,那週四早乘機就地一滾,幾道銀光迸濺,卻是幾枚流星釘,那小姑娘眼疾手快,順手帶出一塊手帕,轉身之下卻把這幾枚暗器兜在手帕中,呈給那中年文士看了,眾人都見這暗器瑩瑩生綠,顯見的有毒,不由得對週四心生反感。卻聽這一行人中的青年文士扇子一張,「咿?」的一聲,那青年文士用扇子接過流星釘,不由得眉頭一皺:「瀟湘旗不早在十年前就滿門覆滅了,怎麼還有這樣的暗器和家數呢?」那週四聞言全身一緊,卻如小雞一般被鄭姓高大男子提了起來,他直抓著那週四交給那漢子,朗聲說道:「管他是不是瀟湘旗的,咱們生意人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等不講信義之人,韓家墩素來扶貧濟弱,我們也是佩服的。」那關外漢子見此變故,抱拳一躬道:「韓家墩韓季康謝過壯士援手。」接過週四,卻發現他攤成一塊,原來是那鄭姓男子順手將他點了穴。其手法之幹練瀟灑,竟是看不出門道。
和那韓季康一桌的一個高瘦漢子卻是肅然起立,大步到那中年文士桌前,作了一揖,朗聲說道:「不知青雲會陳大龍頭,鄭朱二位堂主蒞臨,真是失了禮數。」此言一出,眾人皆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齊刷刷直射向那中年文士一桌。要知道,與江湖上的散兵游勇不同,青雲會是江南第一大漢家幫會,與聚義幫並列,素有「南下青雲,北上聚義」之稱,而幫主陳自清更是人中龍鳳,非但武藝出眾,更長於謀略,在順治康熙兩朝的掃蕩中反而名聲更響。而鄭朱兩位堂主更是身家不凡,一者是國姓爺旁支遺脈,一者是鳳陽朱氏的子孫,寧死不降清,如今卻都在青雲會中活動。但青雲會一向在長江一帶活動,而黃河以北,都算是聚義堂的地盤,今日在這裡見到青雲會中人,並且是幫主,這的確不是青雲會的行事,眾人雖不敢像那韓家墩的高瘦漢子一般上前行禮,心中卻都在各自嘀咕這位青雲會的幫主北上究竟為何。
那中年文士見那高瘦漢子彬彬有禮,只得起身而起,也是抱拳道:「早就聞說黃羊渡頭是韓家墩的地界,南蠻子們不請自來,還請韓先生勿要見責。」那高瘦漢子正是韓家墩韓幫主的長子韓休,當下見這江南第一幫會的頭兒如此有禮,也極有眼色恭謙道:「族弟季康,太不懂事,無意衝撞了陳幫主,萬幸陳幫主不見怪。何況陳幫主自江南而來,韓家墩還未盡地主之誼,又豈敢怪陳幫主呢。」陳自清微微一笑,正欲說些什麼,卻突然聽得一聲尖厲的呼哨聲,不由得微微一怔,順著聲音望去,卻聽得吵吵鬧鬧,隨著進門而來人們呼出的熱氣,剛才搶先出去的那個蒙族少年已經搶先進來了,他黝黑的臉上此刻早不如之前憤憤,一手彈著身上的雪花一面高聲說道:「這個小黑鬼被我們的人抓住了,韓大哥放心,馬匹多多少少找回來了!」
「什麼多多少少找回來?」接踵而至的一個高壯少年冷眼瞥了一下他,這少年膀大腰圓,手裡拖著一根精鋼的鎖鏈,鎖鏈的那頭,卻是一個衣不蔽體的男孩子,只松松落落披了一件羊皮襖子,一動不動伏在地上,連喘氣聲也聽不見。但那高壯少年卻是怒目圓睜,恨恨地踢了他一下,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今年算是白乾了!咱們的馬群都被他驚了四處亂跑,全都沖進了蘆葦蕩裡的冰窟窿,點數的還剩十三頭沒找到,找到的也都凍傷了,咱們的那幾匹伊犁混種的種馬也都凍得不輕,沒打死這小子算是輕的!」
那韓季康見那男孩子紋絲不動,心下也動了惻隱,不由得歎氣道:「就算咱們賠了買賣,也不能這麼折騰人啊!」那高壯少年聞言冷笑,劈手奪過他手中酒碗,手腕一震,整碗熱酒就劈頭蓋臉澆上那男孩子身上,只聽得「嚇」的一聲,那男孩子撲地跳了起來,抓住了就近的一根板凳,不斷喘氣,竟像野獸一般。那高壯少年急忙抽出腰刀,跳開了去,死死盯著那男孩子,唯恐他撲向在座任何一位客人。
那蒙族少年見狀才解釋道:「看到了吧?這就是那週四上個月在關內交手給咱們的小馬倌,說是青海的奴隸,可到現在可逃了不下十次了!」
韓季康這才想起還在自己手上的週四,不由得一聲大喝,將週四高高提起,問道:「這瘋小子究竟是什麼來歷?你要是有一句假話,我便當場把你摔下去,看看你這身老骨頭都經得起幾回折騰!」
週四苦於穴道受制,全身麻癢,韓季康又是這般氣勢洶洶,只得苦著臉說道:「這孩子也是別人給我的,說是只要十個銅板,這樣天上掉下來的便宜,您說您樂不樂意撿呢?」
「十個銅板?你收了咱們可是整整一兩銀子!咱們可是熟客了,要不是咱們原先的小馬倌路上沒了,誰同你這個老泥鰍做買賣!」韓季康聞言更怒,作勢就要把週四往地上砸。週四眼見得自己性命堪憂,當下也顧不得銀子,連連呼道:「一兩銀子還您,還您!這孩子我也不要了,打死埋了隨您老人家的便!」
「怎麼能打死埋了呢?」週四話音剛落,原先一直在陳自清身前看戲的小姑娘不由得嘟了嘴嘀咕道,聲音雖小,在座的卻都是江湖人士,聽得真真切切,韓休阻攔不及,那高壯少年當場便反駁道:「如何不能打死埋了,這孩子本就是咱們韓家墩的奴隸,他這般行徑,無異於是想讓咱們兄弟們活活餓死!」那小姑娘見那高壯少年兇神惡煞的,便往陳自清身後一躲,那鄭堂主見狀不由得笑道:「咱們二小姐又要打抱不平了。」那青年文士朱堂主抿嘴一笑,嘴角竟現出一個梨渦,引得鄰桌幾個蒙族姑娘偷眼看了過來,他低聲附和道:「綠兒這些年武功見識都見長,就是這好心改不掉。」兩位師哥這般言語,引得那同桌的少年頭不自覺低了一點。小姑娘綠兒卻不管這些,見著這些人氣勢頗為驚人,習慣地輕輕拉了拉舅舅的袖管,陳自清卻微微一笑,只當不覺。小姑娘見舅舅這般作為,便知道他不欲插手,也便不看幾位師哥,也不理這幾個少年,卻是徑直走到韓休面前,因了堪堪只到韓休的腰,只能拼命仰起了頭,對著韓休說道:「先生可是韓家墩忠義堂的堂主,也是這幫兄弟中說得上話的?」
那韓休雖然見多識廣,見到這樣一個小姑娘端起大人的架子同他說話也是忍俊不禁,但礙著她家大人的面子又不敢笑出來,只能點點頭。
綠兒見狀也忙點點頭,一本正經道:「那便好了,在下也是青雲會總壇掌香文結綠,在咱們青雲會也是說得上話的,正好同韓堂主說個人情。」
韓休此刻卻是再也憋不住了,只得拉了那高壯少年與韓季康,對著文結綠說道:「在下雖是忠義堂堂主,可若是談及這個小奴隸的事,還是由族弟季康與文康和文姑娘說話來得妥當。」韓季康适才領了青雲會姓鄭漢子鄭雲複的恩情,又見這文小姐不過六七歲年紀,嬌憨可愛,實在硬不下臉來,那韓文康卻正是少年血性,休說是青雲會,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放在眼裡,當即虎著臉怒道:「你道我們韓家墩是好欺負的,你說放了他便放了他?」
「文康!」韓休低聲呵斥了一聲。那韓文康卻不理不睬,倚仗著年輕氣盛直怒視著這個小姑娘。文結綠見他小小年紀虎背熊腰,差不多有兩個自己高,便更抻直了脖子挺直了腰板,正言說道:「非也非也,文某可不是要韓小壯士放了這孩子。」眾人見她小小個子,竟自稱「文某」,還把那個顯見的比她大的男孩子叫做「孩子」,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就是陳自清也不由得拈須。
韓文康吃了一驚,輕輕將她提到板凳上坐好,屈下身子問道:「那文姑娘待要怎的?」
文結綠鳳眼一睜,眼光流動,接著說道:「我是想向韓小英雄買下這個孩子,連這孩子的一應損失,小妹也承擔了。」
這下連韓季康也詫異了,這兩人相視之下,已有鬆動之意,但這個孩子處處只說自己承擔,與青雲會一概撇清,心下也懷疑她拿不出銀子,今年的收成打了水漂。
「文某素來聽說韓家墩中人最是惜老扶弱,而韓老夫人更是對府中僕婦,道上行人尚且關愛有加,想來子侄輩也均是兼愛之人。」見韓文康沒有打斷,文結綠眉頭一挑,補充說道:「今日之事,十之八jiu全賴週四為人不信,薦任不明,為人奴隸,非為人奴僕,中途逃跑,雖然不該,卻也是人情之常,想來兩位韓大哥也是願意割愛的。哦,還是說,兩位韓大哥怕小妹付不起銀兩啊?」
聽得稱呼從「壯士」、「英雄」到「大哥」,韓文康韓季康均覺得無可奈何,卻見文結綠自自己發上取下其中一枚玉核桃,雙手摩挲接縫處,只聽格拉一聲,只見瑩潤透明的玉裡頭,坐著一隻赤金的小燕子,煞是好看。
「這玩意兒也不值什麼銀子,但聊以彌補韓家墩的損失與這孩子的贖身之資,兩位大哥可覺得如何?」
韓季康老實,只覺得這「玩意兒」價值不菲,自己馬場損失雖大,卻也值不了這許多,而青雲會一向謹慎行事,即使眼前這稚子也不一定是心血來潮,而韓文康卻一把接過,放在手心顛了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往著小姑娘躲閃不及的右手向上一擊掌,一面就乾淨俐落地將手上精鋼製造的鎖鏈穿到她手臂上,說道:「買定離手,一切當心。」
文結綠心中一喜,狐狸眼一彎成了月牙,轉過身向著自己舅舅師哥一招手,以示成功,卻不提防自己人小,一招手之下鎖鏈一動,那個黑漆漆的男孩子受了動靜,竟如敏捷的獵豹一般向自己新的主人竄了過來,當即往小女孩幼嫩的小臂上要去,饒是冬天衣服多,也不知道這小奴隸牙齒怎麼生的,只見血珠透出衣服來,結綠疼的直打顫,韓文康眼見得異變陡生,也不顧旁人,直揮鞭出去卷住那奴隸的腰,不料這黑孩子就地一滾,身法玲瓏俐落,竟又向文結綠襲去,只聽嗖嗖兩聲,剽勇漢子鄭雲複與青年文士朱宸分別搶上前去,卻聽得文結綠一聲斷喝:「誰也別來!」,眼見得小姑娘揮鏈卷住了一張桌子的桌腳,正是鄭家鞭法中一招「浪裡白條」,借的正是桌子笨重的力道穩住自己太小的身形,又可以在桌腳間自由活動,便是鄭雲複也不由得道一聲彩。
那黑孩子雖是有些武藝,卻似乎沒有章法,這下急沖過去,卻一下撞上桌腳,只覺得朦朦朧朧,結綠額頭見汗,快速一個「乳燕急投林」,重重點住他的穴道。
鄭雲複急忙上前抱住那孩子,與朱宸耳語幾句,朱宸也抱起結綠,兩人忙灰頭土臉回到陳自清身後。
小姑娘文結綠小孩子心性,新得了一個寶貝,不由得喜形於色,雖然被咬傷的左臂疼痛未減,一面殷勤給舅舅夾菜,一面說笑話,一不小心扯著傷處疼痛,不由得呼痛出聲,同坐的小師哥哥舒嘉元雖然平日裡刻意模仿師父,不苟言笑,卻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不由得輕輕靠了過來,低聲斥責道:「誰讓你去救這只小白眼狼的?」
文結綠見哥舒嘉元少有的溫柔體貼,心中一喜,扯著哥舒嘉元的袖子不放,喜孜孜地伏在他耳上說道:「誰稀罕他?我是見他一樣東西,覺得對咱們此行有用。」
哥舒嘉元登時警醒,一拉她衣服,說道:「此處謹慎,隔牆有耳。」文結綠不做聲地又靠近了哥舒嘉元,笑著說道:「這世上未必人人都喜歡惦記你惦記的東西,我日後小心就是。」
哥舒嘉元見她貼的太近,熱氣都噴在臉上,耳根通紅,急急推開小師妹,怒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年紀雖小,大庭廣眾,總要注意。」說著,放下筷子,急急向陳自清和兩位師哥請辭道:「師父師哥,我們夜間還要行路,嘉元已經吃飽了,可以先行一步去探路。」
朱宸看著這對小兒女,偷偷趁師父不注意捏一下結綠的臉,旋即恢復正色,卻見鄭雲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忙躲過他目光,對著陳自清說道:「師父,咱們只是在這兒歇一歇,待會若是天色再晚一些,可是怕遇上官兵巡城。」陳自清聞言點了點頭,鄭雲複察言觀色便搶先起身付帳,陳自清與朱宸文結綠也先後起身拜別過韓家墩眾人,一面告辭了。
這樣的天氣,冰上墊了稻草,甚是輕鬆易走,何況适才的波折,之前的冰窟窿早就堵上了,這一行人行走甚是輕易,過了冰河,沒多久,就遇上了早就等在客棧的哥舒嘉元,剛進入客房沒多少時間,卻聽得窗外一陣人聲馬嘶,銀鈴角聲,哥舒嘉元憤憤關上門,低聲怒道:「又是鄂春這個狗官!」
朱宸手揮摺扇,把著扇柄抵在玉白的下巴,嘴角一斜,笑得如春花爛漫:「鄂春這人雖然混蛋,卻是循著味兒來的,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了咱們這一行的目的?」
陳自清歎了一口氣,說道:「鄂春雖然與雲複打過照面,卻萬萬不會知道我們北上,畢竟這次咱們帶著結綠和哥舒,只說是看親的名義。倒是結綠,你明知我們這次回江南事關重大,為什麼又執意買下這個孩子?」
那個小奴隸一路上都不聲不響,卻在此時聽見陳自清叫他,立刻聞聲撲向陳自清,陳自清早就防他偷襲,袖子一震,卻見一雙白嫩的小手搶先抓住鎖鏈,文結綠向陳自清擺了擺手,慢慢地走近這個小奴隸,將手中手帕浸了溫水,小心翼翼往他臉上敷了過去。那孩子烏黑的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了過去,卻沒有掙扎反抗,結綠輕輕地替他拭去臉上髒汙。
哥舒嘉元見她對著這個男孩出奇的細心,忍不住出聲問道:「師妹,你這是做什麼?」
結綠卻狀若未聞,等到將他的脖子都擦拭乾淨後,竟將手伸進他衣領之中,哥舒嘉元已經怒形於色,急著便上前拉開她,卻被鄭雲複一把拉住,結綠卻從他衣領之中掏出一塊金鎖,向他示意可否拿下,卻看見那男孩一股紅暈從脖頸蔓延到下巴,根本任人施為的樣子,便直取下這塊金鎖交給陳自清。
陳自清把這巴掌大之物放在手中仔細把玩端詳,見這金鎖雕刻精緻,突然立起,沉聲低呼道:「這是漠北蒙古部落的酋長的徽記,他哪裡得來的?」
結綠見狀心喜,脫了适才在黃羊渡頭的小大人模樣,得意洋洋地笑道:「我去漠北的時候聽回部的凱裡木大哥講過他們漠北蒙古察赫爾部自從額哲叛變之後有不少流浪到他們部落,就常常去找那些流浪的老人學蒙語,這才聽他們講的,這個小哥哥除了這個物事還在手臂上刻了個白鹿頭顱,也是察赫爾部落的標誌。」
「你倒看得仔細。」哥舒嘉元一把撩開那男孩的衣袖,確實見到一個白鹿的標記,不由得冷笑著嘲諷道。
結綠卻將他諷刺當做誇獎,不由得笑靨迭生,高高興興地解釋說:「你們那時都急著看那韓家墩的幾個兄弟耍橫,自然不像我一般認真細緻了。」
陳自清看他們小兒女玩鬧,自是不放在心上,反而走向那位作勢要咬人的小男孩,俯下身子,用蒙語問道:「小夥子,你是哪裡人?又是因何被賣身為奴?」
許是好久沒有聽過家鄉話,那滿身髒汙的男孩立刻爬了過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因為呆愣住了而更加清亮,但還是木木地說不出一句話。
陳自清皺了皺眉頭,卻也不願意和這樣一個孩子打蘑菇,便歎了一口氣,問自己的外甥女:「縱使他是察赫爾部落的後人,如今蒙古諸部不是歸順滿人就是散落回部,你要他又有何用?」
結綠睜大眼睛,嘟著嘴,驚奇道:「舅舅這都不知道?」
陳自清雖然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出人意表,但自幼聰明過人,可謂「小時了了」,凡事都有她的道理,也就縱容過分,這次不知道這孩子葫蘆裡又賣了什麼藥,便也讓她繼續說下去。結綠眼珠輕輕一轉,低聲問向幾位師哥:「你們可知道韃子入關之前察赫爾部蘇泰太后的事情?」
鄭雲複外粗內細,一聽見這一名字,立刻就反應過來,不由得接話道:「便是林丹汗的遺孀,據說韃子皇帝皇太極滅了察赫爾部,便將她收入羅帳,也因此得到了傳國玉璽。」講到此處,他恍如電擊,當即拍案而起,虎目圓睜,「莫不是,莫不是察赫爾部的人可能得知玉璽下落?」
原來,青雲幫素來在江南一帶活動,如今一反常態北上,卻並非本意,而是為了福建少林寺的一封求援信件。福建少林寺原先便是不少反清人士的最後歸處,有的見大明朝大廈傾覆不可避免,便遁入空門,久而久之,也成了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前不久,福建少林寺遭逢朝廷大火兵禍,住持辯思大師修書一封,千里江南,信中卻說道少林寺遭禍並非為了收容前朝遺老,而是為了粵東小兒的一首童謠:「雙木伏北水,一金鎮南方。」朝中有人解說這是因為當初蘇泰太后的玉璽被多爾袞遺失,落入察赫爾舊部手中,而今正在少林寺,必須逼他們交出,否則南少林遲早要顛覆大清政權。
這自然是傳聞,但韃子聞風而動卻明明白白是心虛,陳自清當即判定傳國玉璽確實不在皇宮中,因而北上岫雲寺,特地請教住持止安大師,想得知下落,先一步取得傳國玉璽,孰料踏破鐵鞋無覓處,竟在回程途中遇上了一個察赫爾部的後人,且據那金鎖看來,身份貴重。
朱宸見鄭雲複都呆了,唇角輕揚,卻是笑了出來:「想不到咱們這一去,止安大師那裡不曾有什麼收穫,反倒是小師妹拿了個可居奇貨。」
哥舒嘉元一向看不慣那個小奴隸,當下冷冷嗆聲:「什麼奇貨了?就算他是察赫爾的什麼人,事情過了這麼多年,他又這麼些年紀,哪裡又記得這許多?何況,就算他與咱們此行目的有關,咱們又哪裡用得著他?」
「這倒未必,」鄭雲複睜大虎眼,搖了搖頭,「尋找這樣東西原本就是大海撈針,但有道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如今好歹有著兩三分可為,這個孩子在我們手中也算是個線索。」
結綠看著這個小哥哥雖然臉上已經乾淨不少,但衣衫襤褸,仍是呆愣楞看著他們談論自己,莫名心疼起來,一時間也不及細想,便聽得幾位師哥議論他時如買賣牛馬貨物,心中油然一種不平之意,一時間怒容滿面,挺身而出:「你們一個個全把他當做什麼了?察赫爾部遭逢滿人戰火瘡痍,與咱們一般無二,蒙古兄弟便是我們的朋友,你們卻如買賣東西一般議論這位小兄弟,也有些過分。」
「哼,你倒是好心,」哥舒嘉元憤憤道,「可是先將他如彩頭一般贏了去的人可不是我,到先是你。」
文結綠不意這個一向寡言少語的師哥突然犀利起來,不由得一時語塞,噎在那裡。
鄭雲複和朱宸早就習慣了這對小兒女,也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都抿嘴笑著不語。正當兩個孩子相對無言,三個大人各自思忖時,忽然外面火光大作,人聲喧嘩,聽得兵器聲起,鄭雲複與朱宸一向警覺,不由得肅然取出兵刃,低聲對著陳自清說道:「師父,他們怎麼突然又過來了?」
陳自清細想之下,卻已然聽見鄂春的大嗓門如雷霆霹靂一樣在門外響了起來:「捉拿欽犯逆黨!」,不由得臉色一肅,揮手掀起臥室內牙床床板,露出一條黑黢黢的通道來,原來青雲會一向在各處旅店都設有地道,只怕連旅店老闆也不自知。這時結綠被鄭雲複,哥舒嘉元被朱宸抱了進去,陳自清歎了一口氣,點住那蒙古男孩的睡穴,也縱身躍下,一面卻用內力震碎石頭封住洞口,一行幾人急急往外而去。
青雲會在設計這條地道時早料得逃難處境,因此往往挖掘得不甚深,但也依照了狡兔三窟的特性,岔道甚多,全依鄭雲複老練熟識路段,朱宸心機過人,他們才堪堪自一戶人家屋後的草堆中脫身,這樣的生活對於青雲會一行全是看家本事,即使是年輕的哥舒嘉元與文結綠也手腳靈便。
初得脫困,朱宸便放出手邊的煙花信號,找來埋伏在關內的水鬼兄弟,一刻也不能停留連夜抄水路南下去了。
剛剛在窄小的船艙裡安頓下來,哥舒嘉元便低聲詢問起朱宸來:「師哥,你素來聰慧,可想明白鄂春他們為什麼突然找起我們來了?」
朱宸此時雖然還是平日裡瀟灑淡然的模樣,玉白的雙手也有些微微出汗:「之前鄭大哥早就與關內各門派訂立盟約,絕不與朝廷通氣,否則嚴懲,想來斷不會有那般通風報信之人。」
「可不好說,黃羊渡頭多少魚龍混雜,咱們動靜又不小,鬣狗聞到獵物的氣息又怎麼會放棄找尋呢?」鄭雲複倒是看得現實,伴隨著呀呀搖櫓的聲音,道出實情,「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咱們最好早點習慣,畢竟處處有朝廷的細作,斷不能把大部分心思都浪費在這上面。」
結綠本來就被船搖的昏昏沉沉要睡著了,聽到鄭雲複的話又悚然驚醒,正好聽見前頭傳來一聲「哇」的嘔吐聲,才知道是那個今日跟來的蒙古男孩不慣水路,吐了出來。
「也是男人,怎麼這般沒用。」哥舒嘉元暗暗抱怨,卻被射過來的陰狠目光給嚇得全身一顫,往閉目清心的陳自清身後靠了靠,便不再說話了。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碧粼粼的江水像一面切開的翡翠,漁家兒女嬉笑的、嫩生生如多汁菱角一樣的聲音從湖面上傳來,不由得讓泛舟湖上只為欣賞這無限春光的文人墨客拈須微笑。
虎丘的桃花開得正好,雲蒸霞蔚之下,倒是空氣裡也泛著甜香,遊人如織,秀色可人,一時間倒分不清人面桃花誰與似了。
「你這淘氣丫頭,怎麼敢戲弄了我就跑!」一個年輕女子嬌俏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小女孩格格格的笑聲漸漸往花樹裡過來。
在花樹間,淡色衣衫兩鬢珠花的年輕女子容長臉蛋,一雙大眼烏溜溜轉個不停,笑靨一直蜿蜒到耳後,已是薄汗打濕鬢角,那小女孩卻是梳著編發嵌珠,耳尾碼著一對玉核桃,聰明調皮已極,轉過身直逃到花樹後頭去,沖著那年輕女子做著個鬼臉。
「小舅母無需生氣,綠兒這孩子就是這般性子。」
說話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量單薄,膚色如紙,但柳腰黛眉,神色清愁,自有江南女兒特有之風骨,只如玉樹梨花,曉風殘月。
「都道三歲看八十,她這性子,到老也改不了。」
說話的男孩子神情不耐,約莫十來歲年紀,走得也慢,卻板著個臉,少年老成得很,唯其肌膚白皙,容顏俊秀,說的話卻嗆人,和他並肩的少年卻生得長身玉立,劍眉星目,英氣裡帶著幾分陰冷,和這和煦的春景格格不入。
「小師哥,你又在說我壞話了。」
開春長高了好多的文結綠這時已經蹭蹭蹭爬上了一棵桃樹,雖是這樣擠兌哥舒嘉元,卻一點也不見惱怒。
草長鶯飛,江南四月,正是好光景,此番踏青,陪著她的正是陳自清的次妻淩氏與長姐文倩爾,陳自清一妻一妾,並無兒女,正室袁氏寬和慈愛,誦經禮佛,淩氏與弟子們年紀相近,生性活潑,卻是將妹妹妹夫所遺一雙姐妹視若己出。只是文氏姐妹中,長姐文倩爾身體孱弱,知書達禮,偏偏不能習武功,反而沒有落入師兄妹排行。她比小妹妹文結綠年長許多,更是將這妹妹視為心肝寶貝,怕有閃失,只是連著素來不愛理師妹的哥舒嘉元和被陳自清從北方帶來的男孩也一起出來欣賞這無限春色。
「結綠,下來!」文倩爾看著妹妹爬上了桃樹,直往上看去,被層層疊疊的花雲看得頭暈目眩,不由得心裡擔憂,忙嚇得顫聲喝止。
可是調皮的姑娘卻哪裡肯聽姐姐的,她師出名門,自幼便是陳自清這樣的大家教授的輕功「臨水燕嬉」,自負藝高人膽大,便急促地從一棵棵花樹上躍過,惹得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下來,直形成一陣花雨。
「這丫頭瘋魔起來真是折騰人!」淩氏自然不能和她一般見識,卻也自認輕功不甚高明,只得連笑帶罵地說著。倒是一片其樂融融。
「好姐姐,饒了我!」終於被哥舒嘉元從樹上揪下來,文結綠嘟著嘴賴在文倩爾的懷裡,倒把姐姐的衣服滾得全是褶皺。
「你快別鬧了。」哥舒嘉元一向冷眼看結綠,見她撒嬌撒癡,最是不喜,當下潑著冷水,「舅舅大舅母一行快要到了,若是文姐姐衣服亂了,怕是有損今日之行。」
原來,陽春三月,草長鶯飛,他們來此桃華小嶼,非是為了踏青遊玩,卻是為了文倩爾與蜀中少白門少掌門白榆撫的婚事,青雲會與少白門素來相熟,這樁婚事也是早早定下。自古蜀道難,兩人從不曾見過一面,江湖兒女,原不講究些繁文縟節,正值風和日麗,又是少白門上姑蘇,雙方約好了兩下見上一面,因此才有此行。
果然,五人迤邐前行,很快就見到遠處石亭裡隱隱坐了幾個人,俱是金絲白袍,陳自清的青衫顯得格外顯眼。
見到他們來了,這幾個白袍的青年人少不得一一上前見禮,為首的高瘦青年正是少白門的少掌門白榆撫,生得俊眉修目,鳳眼斜挑,薄唇梨渦,倒有些女相。剩下的二男一女都比他年紀要小,二師姐邵明錦個子高挑,大眼烏溜溜轉個不停,看上去甚是機敏;而三師弟周賢卻是一副富貴公子的派頭,也只有他金絲嵌玉帽兒,油光光辮兒,玉面生春,手扣扳指,竟是像來遊玩一般;倒是最小的霍思只比哥舒嘉元略大些年紀,看起來帶著些老實忠厚。
文倩爾素來一門不出二門不跨,哪裡見過這麼多同齡男子,不由得臉色微紅,當下規規矩矩坐下,卻始終不敢抬頭看。
這白榆撫相對於其他人健談得多,先是吹捧一番陳總舵主的豐功偉業,再者便是誇讚一下文小姐花容月貌,宜室宜家,雖然舅舅舅母看得滿意,卻讓結綠聽得氣悶不止,她眼錯不見,偷偷拉了拉一旁霍思的袖子,低聲問道:「你師哥平常也說那麼多話嗎?」
霍思出其不意,瞪大眼睛紅了臉,呆愣了好一會,才搖了搖頭,老實回答道:「文姑娘,我師哥只有在面對外人時才說這麼多話,平時總是一個人發呆,連邵師姐也不怎麼理會。」
「噫。」結綠皺了皺眉,吐著舌頭,把聲音壓得更低一點,說道,「那我姐姐可不見得喜歡悶葫蘆,她平日裡也文靜不說話,相對無言可別提有多不痛快了。」
霍思知道這是青雲會的二小姐,無法無天慣了的,只怕她對著師哥不喜影響這門婚事。
要知道,自從康熙皇帝下令「湖廣填四川」後,他們少白門人丁不旺,又咬緊牙關不收非川蜀子弟,早大不如前,如今能和第一門派攀親,妥妥是高攀了。霍思再老實,也急了,趕緊磕磕巴巴補充說道:「我師哥武藝高強,才能出眾,可是個了不起的人才!」
「是嗎?有多了不起?嘴皮子利索?」結綠打了哈欠,無聊地說。
「可、可不是,」霍思不善言辭,一下子瞠目結舌,黝黑的面皮一下子漲得通紅,急忙解釋,「少掌門自幼練習本門武功,日夜勤學不輟,如今早已能與咱們已故的老掌門分庭抗禮……」
「已故的老掌門?」結綠雖然有些瞌睡,卻被這霍思不當心的一句話吊起了激靈,雙眼瞪得滴流圓,低聲問道,「咱們去年去蜀中時白掌門還活的好好地,什麼時候死的?今年?你們少掌門算不算孝期娶親?」
饒是結綠已然把聲音放低,在座的哪個不是武林高手,別說是舅舅陳自清,就是臉色一下子刷白的白榆撫本人也聽到了這所謂的絮語,不由得尷尬了起來,而少白門的弟子中那位白衣紅簪的邵師姐的目光早就如利劍一樣過來了,反倒是周賢仍嘴角帶笑,胸襟清明。
「霍師弟說話魯莽,小文姑娘可能是誤會了。」白榆撫到底是個人物,登時退開去,恭恭敬敬向陳氏夫婦跪下行了一個大禮,戚容說道,「家父是三月前意外亡故的,臨終前特意囑咐了在下早續鴛盟,小子這才馬不停蹄趕來,只求與文小姐早日定下婚期,之前不曾只會兩位,顧慮不周之處,還望陳先生與夫人海涵。」
「這等不合禮數之事,為何現在才說?」
「白掌門亡故,為何不曾發帖弔唁?」
話音剛落,袁氏與陳自清同時發問,卻重點不同。
白榆撫卻不緊不慢,向著師弟師妹使了個眼色,一個個起身拜倒,脫去嵌金外衫,露出裡面素白的衣服,盡是霜雪喪服。
「這是何意?」陳自清眉頭緊皺,卻見白榆撫神色嚴肅,眼眶微紅,不似作偽。
「家父亡故,實出意外。當時小侄六神無主,只知為父報仇,卻不知仇家所在,萬念俱灰之下,遵從師叔弧雲子之意方才秘不發喪,如今思及家父遺願,便是小子婚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然不敢怠慢,順江而上姑蘇,便是為了圓了家父遺願,還望世叔做主。」
「當真不知仇家何人?」陳自清追問道。
「當真不知。」白榆撫垂下眼皮,帶了哽咽聲答道。
「那便真是苦了賢侄了。」看著外甥女倩爾捂著嘴也是泫然欲泣的模樣,陳自清輕輕頷首,手上用了內力,順手將他身子扶起,寬言勸道,「你雖是男兒,倔強些也未必是好事,有時候適當求求他人也無妨。如今即是賢侄親自求娶,誠意已足,瞞報的事也不見得是你本意,倒也怪你不得。」
白榆撫眼眶微紅,余光往文倩爾粉面上掃了掃,礙著陳自清三請四邀,最終才重新坐了下來,他适才已經說了許多言語,此時卻知道多說反而不宜,向著那位師妹邵明錦使了個眼色,就見她取了一個錦盒出來。
「這是本門此次求親的信物,亦算是本門的至寶,還望世叔收下。」
袁氏素手微抬,輕輕掀開蓋子,卻見澤光細膩,栩栩如生,恰是一隻摘桃靈猿,不由得一聲低呼,原來這少白門素來豢養靈猿,更以此為圖騰,而靈猿玉信,更是掌門印綬。連掌門印綬都拿出來做聘禮,這少白門可算得上是十分的誠意了。
「傻孩子,這怎麼能收下呢?」袁氏臉色為難極了,而少白門的其他人,包括將盒子捧過來的邵明錦也面面相覷,顯然事先也並不知情。
「姻緣信義,自是比金珠玉器貴重萬分,掌門印綬不過死物,如今憑此締結良緣,家父泉下有知,也勢必心喜。」
白榆撫雖然並非一等一的風流俊朗人物,但是孝思極佳,跪獻印綬,再加上原本就和青雲會的淵源,陳自清即便不說,任是誰也看得出他心中已經准了。
結綠握著姐姐蒼白纖細的手,只覺得微微顫抖,正當她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哨音,從桃花林深處飛出幾艘尖頭蚱蜢舟,領頭的紅巾船娘先往岸上走了過來。
「總舵主!總會祠堂遇襲了!」
「結綠,阿阮,你們帶著白賢侄先往玉河樓休憩,我立刻趕過去!」
總會祠堂不同於其他,位置隱蔽,更有數個好手日夜輪流看守,連朝廷的鐵甲都不曾挨著分毫,如今居然遇襲,本就是一等一的大事,陳自清立刻起身致歉離去,引得在一旁等候的哥舒嘉元也歸心似箭。
「白大哥,坐我們的船去吧,也近些。」
東道主哥舒嘉元彬彬有禮,一直冷著一張臉的漠北少年撇過臉去,卻正發現結綠輕輕地朝他搖了搖手,臉上一紅,又退了開去,到了淩氏淩阮身後。
「姐姐,咱們和大小姐二小姐一道回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大夫人袁氏和文倩爾都不會武功,唯有淩氏拳腳不錯,遂如此安排,結綠一聽反而急了,她從小和姐姐親近,适才姐姐一言不發,已然知道心下不喜,正欲給那少白門一點顏色看看,卻不意一直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突然使勁,掙脫不開,驚疑之下,順著她二人的意坐上了蚱蜢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