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雪從前夜開始下起,如密密的白蝶飛舞著飄落。鋪天蓋地,不過一轉眼時間,便將眼前這一片土地完全的遮蓋起來。
除了冷之外,秦小混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知覺。她迷了路,已經在這原野中轉悠了四五天,隨身帶的乾糧早已吃完,眼下不過是硬撐著不倒下。雙腳機械的拖動著,過膝的厚雪耗費了她更多的力氣。凍得紫青的面目上表情僵硬,除了偶爾一轉動的眼珠之外,根本就看不出是一個活人。
除了雪還是雪,眼前這一片荒原,根本就沒有人煙的象徵。一步,兩步,秦小混終於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眼前一黑,便直直的倒入白雪之中。倒下的瞬間除了不安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如此去了,不負如來不負卿,或許更好。
然而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恍惚中,她仿佛聽到了有馬長嘶的聲音。
過不多時,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飛馳而來。
膘肥體壯,毛色發亮,奔跑的姿勢輕快靈活,姿態優雅,這些都是身為一匹好馬應該有的特徵。
然而這匹馬卻不止如此,除了外表神俊無比之外,它的雙目更是精光大泄,一種盛氣淩人、不可一世的氣勢昭顯無疑。
只是,這樣的一匹絕世好馬,比起那禦馬之人的神態,卻還要遜色三分。
那禦馬之人,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白衣少年而已。
然而氣高清骨、凜冽如冰的身姿與氣度,如墨夜裡一輪皎潔的明月,即使最閃亮的星辰在他身邊,也會失了光彩。
能有這樣風華絕代的氣質,即使他長得並不如何英俊瀟灑,也足夠魅惑眾生的了。更何況他的外貌並不比他的氣質失色,足以稱得上是絕世容顏。
輕輕一拉馬韁,馬兒人立起來,穩穩站住。少年翻身下馬,伸手試探著秦小混的鼻息。
「還好,還活著!」少年松了一口氣,俯身抱起秦小混,二人一同上馬,向東飛馳而去。
身後的雪花,依舊紛揚著飄落……
1.
雖然神志不清,秦小混卻仍能感覺到,自己依靠在一個火熱的胸膛之中。他的體溫炙熱了自己冰冷的身體,已經凍僵了的腦筋終於又緩慢的運轉起來。即使在這神志不清時期依然隨時高度警惕著她敏感的神經,抬肘用盡所剩無幾的氣力向後搗去,背後之人似是一聲輕笑,穩穩接住軟綿綿的招式,將她斜倚的身體放平。背後的溫暖突然離自己而去,秦小混險些要叫出聲來,卻感到身上一暖,一床柔軟的錦被被蓋在自己身上。原來來人並無惡意,感受著難得的溫暖,她抿了抿唇,有一根弦似是將要崩斷。連日的傷心、驚恐與仇恨終也抵不過這強烈的睡意,再度墜入夢鄉。
等秦小混清醒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之後了。強忍著身上的酸軟無力,她伸手掀開了棉被,扶著床沿下了地。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已經耗費掉了她的大半力氣,只好靠坐在床柱上,緩緩打量著這個房間。
很顯然,這是一間單身男子的居所。房內沒有過多的擺設,一床一桌一凳子,透露著簡單與俐落,屋內幾乎沒有什麼飾品,只有靠在東牆上的一個大書櫃,倒是吸引了秦小混的視線。強撐著身體,秦小混一步一挪蹭到了書櫃邊,抬頭望去,卻不見普通文人舉子必讀的書籍,反倒是什麼奇人異志,風土人情,醫蔔星相的書比比皆是。秦小混不由得對這房間的主人起了一種好奇之心。
「吱呀」一聲,房門突然被推開了,秦小混一驚,本就虛軟的身子本能一抖,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小心!」耳邊一聲驚叫,身子已經被人牢牢抱在懷中。眼睛對上一雙黑眸。
「你這小童,無事下床作甚?」說罷將她又抱回床上。
一愣,瞬間竟如是被武林高手點了穴道一般的全身癱軟了下去。
「你,你……」秦小混顫抖著手指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眼前的這個人,古銅色的肌膚,強健的體魄,高大俊朗中透著粗獷的豪邁,一看就知道是個北方漢子,那雙斜飛入鬢的劍眉,那對冷銳倔強的黑眸,更讓人感受到一股強悍犀利的勇猛,深沉浩瀚的男性魄力。
當然這人的外表並不是讓她發愣的理由,她是見過世面的人。
不曉得是不是他救的自己?秦小混心裡偷偷琢磨。在第一眼見到他開始,秦小混覺得自己對眼前的這個帶有渾然天成的男性魄力的男人還是滿有好感。但是這種好感跟她喜歡吃麻醬燒餅性質其實差不太多。如果現在有人拿一個燒餅和眼前的人讓她選擇,她一定會選擇前者。秦小混揉揉肚子,好像餓了。不,是餓極。
所以,讓她發愣的理由是……
「你,你……」秦小混再次顫抖著手指指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唇角奇異抽動著,「你叫我小童?」
「是啊!」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就十二三吧,我怎麼也虛長你些年歲,叫小童有甚麼不對嗎?既然你不喜歡那就喚你小兄弟吧。」
秦小混閉了閉眼,用力呼吸幾下,算了,反正自己始終是男裝打扮,都成功騙過了這麼多年,他看不出來也是應該的。若當真看出自己是女子,保不齊還要殺了他滅口。但說自己只有十二三,這也太侮辱人了!這一點當真是觸動了她的痛點,她當真如此發育不良嗎?要知道,她已經十八了!和自己同歲的姑娘,好多都已經當了娘!
實在太侮辱人了!
好歹,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兒上,就饒了這一回好了,以後有他苦頭吃的!秦小混的唇邊蕩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這是她自出事以來第一次展露笑容。
突然間,下一秒,她渾身起了一個激靈,顫抖著問道:「是,是,是你救的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這不是都被他看走了嗎?還口口聲聲叫小兄弟,難道要欲蓋彌彰?天殺的,她保留了一十八載的芳華!正待秦小混就要扯開嗓門哭天喊地之時那人開口道:「不是。」
秦小混一顆懸起的心才終又放下,但是,後面那句又險些令她噴血。
「是我二弟將你從雪地撿回來的。」
秦小混頗為不滿,什麼叫撿回來,她又不是小貓小狗。不對,重點是他二弟,他二弟不一樣是男人?
秦小混「騰」地從床上彈起來,就差要將腦袋杵破頂棚。她站在床上叉著腰,居高臨下地怒目而視,雙手順便又胡亂摸了一把自己的胸前。咦?怎麼還是那破破爛爛的麻布,髒得分不出什麼顏色的袍子。原來,原來,竟然是自己想歪了!看著地上那人一臉莫名的望著自己,秦小混馬上換了一副諂媚的笑容,人家兄弟倆好心好意把自己撿回來,明明是大好人,又怎會辣手摧花呢?習慣性將手插進外衣,又從一個破銅穿過,摸著下巴嘿嘿笑著討好。
那人見她如撒囈症一般,不覺渾身慎得慌,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竟有些口吃地道:「你,你,是否,下來說話?」
秦小混正想顯擺一下自己敏健的身手,翻身跳了下來,卻忘了正處於虛弱期,沒有站穩混身軟軟地就要倒下。那人眼疾手快再次抱住了她,手觸之處竟都是骨頭,瘦得真離譜!這輩子都沒吃過飽飯吧?
再見他這一身破爛穿著,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倒是個可憐的孩子。
秦小混以手安撫著可憐的胃口,心道:你不餓,你不餓。卻依稀聽見胃口回她說:你玩去!
推門而入的白衣少年站在門口看著他倆笑吟吟問道:「你們,上演的這是哪出?」
秦小混推開他扶著床柱站穩,從頭髮上摸索著找到一根稻草叼到嘴裡,含含糊糊地問:「相好的,救人救到底,能否賞口飯吃?」
莫清楓看著她一雙黑手伸向油滋滋光亮亮的雞腿,好心地送上一塊手帕,秦小混看都不看直接送到嘴裡大快朵頤。一邊把嘴塞得滿滿一邊挑剔道:「我跟你說,這雞腿太油了,還有,不怎麼鹹,下次一定注意啊!」莫清楓受不了她的吃相,把臉扭到一邊,順便彈下剛剛被她濺到的飯粒。單戎驍是直率之人,看她吃得如此香怕噎著又遞過去一碗湯,秦小混抓過來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不禁讚歎道:「好湯!」
單戎驍笑出聲來回道:「還是第一次有人誇我二弟做的湯好。」
「我是說,好燙!!」秦小混皺著眉一副痛苦表情,一邊吐著舌頭一邊用手扇風,莫清楓站起來關心道:「我去給你端水?」
「來不急了!」秦小混說完一頭栽進旁邊的雪堆裡,莫清楓跟單戎驍俱是嚇了一跳,正要喊她,她已經拔出了腦袋,頂著一片小雪花嚼著一嘴的雪笑眯眯道:「沒事,沒事了。我也吃飽了。」說完把油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才又拿起莫清楓給她的手帕,放到鼻子下使勁的擤了起來,扔掉沾滿鼻涕的布賠笑道:「凍壞了,有點流鼻涕。」莫清楓看著瞬間黑漆抹糊的真絲手帕,滿心悔恨,直呼「牛嚼牡丹」!
單戎驍見她單薄瘦小的身體忙吩咐下人拿了棉襖來。秦小混摩挲著手裡的棉襖,看看自己滿身污穢竟有些捨不得穿。
是啊,如此的滿身污穢,滿身冤屈,前路艱險。等待著她的還會是什麼呢?
秦小混呆呆看著棉襖不出聲,莫清楓善解人意問道:「你是否先洗個澡?」
秦小混滿臉堆笑,點頭如打鼓。
吃飽了肚子,再洗上一個熱水澡,實在太熨帖了!秦小混伸了一個懶腰,皇上他二舅日子也未必有她現在這麼舒服,可惜再怎麼舒服也得起身,舒服的日子對她來說早已到頭。雖然她也開始忍受不了那一身髒汙的衣物,但以她目前的身份和處境,當然是越遭眾人厭煩越好,最好是走在大街上人人都避而遠之,才足夠安全。以後的日子,更加難以忍受的恐怕還有很多。
「你洗好了嗎?」突然一個好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在秦小混耳中卻如同炸雷,她慌慌忙忙起身:「我還沒洗好,你可別進來哦!」小眼匆忙掃射著四周,卻該死的沒有看見一件可以蔽體的衣物,秦小混只好環抱著胸蹲進水中,只有一顆小腦袋留在外面,警惕的看著屏風後莫清楓影影綽綽的身影。
「哦,知道了,你的換洗衣物我放在這裡,我出去了。」雖然是隔著屏風,秦小混卻仿佛能看到莫清楓臉上帶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意,莫非……秦小混心頭頓時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又過了好久再沒聽到人聲,秦小混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將頭探出屏風,一眼便看到一旁的矮凳上擺放著幾件衣物,忙不迭的拿過來準備穿上,卻在拿到手的那一刻懊惱地低嚎了一聲:「狗屎,他真的知道了!」手上除了中衣外衫等平常的衣物,竟然還有一件——月白色的訶子!順便繡著竹子。
「哼,一個大男人竟然會有女孩子用的衣物,肯定不是什麼好人,虧我還挺感激他救了我來著!」秦小混一邊更衣一邊嘟囔,身份被人看穿這件事讓她感覺非常不安,倒是對身子可能被人家看去這事不怎麼在意,即使彼時民風開放,但畢竟女子閨譽大過天,任誰也未到她這種豪放的地步。只是在秦小混長了十八年的腦袋裡,似乎一早已不再將自己作為女子示之。
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氣踏出房門,秦小混像做賊似地偷偷摸摸走著,時不時地還前後探看一番。他們對自己有恩,如今這一身的官司自己都不夠愁,思慮再三還是莫要連累了旁人才是。如今趁早趁著他們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省的言多有失多惹事端。這個莊子果然夠大,這兩個臭兄弟也果然不愧是一方霸主,連家宅的名字——「龍劍山莊」也夠霸氣,夠配得上他們身份。如果眼下自己不是有重任在身,絕對會好好參觀參觀,誇讚一番,沒准一高興還給他提上兩首詩以供留念。但眼下這碩大的處所,卻給欲偷溜出山莊的自己造成了很大的障礙。
「不是吧,迷路了?」秦小混傻眼地看著眼前的花園,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已經三次經過這個花園門口了吧。這園子誰督建的?到處都相差無幾的設計是存心想讓她在這裡繼續做客嗎?
「你在這裡幹什麼?」
秦小混身子一抖,不敢相信自己又碰上了那個她最不想碰見的人。她僵硬著身子轉過頭,唇邊扯開一抹尷尬的笑:「哈哈,這麼巧啊,你也來賞花啊!」話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兩巴掌,怎麼一見到這個死小子自己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是啊,我也來賞花!」莫清楓配合地點點頭,蹲在一株已經凋謝的牡丹面前很仔細的研究了起來,「牡丹花品冠群芳,況是期間更有王。四色變而成百色,百般顏色百般香。好花,好花!」
這傢伙,還真是給把梯子就上房的主兒啊!秦小混狠狠地瞪了莫清楓一眼,扭頭就走!
「喂,你要去哪兒?」莫清楓在她身後叫道。
「我餓了,要去廚房!」隱隱的磨牙聲霍霍地傳了過來。
「咦,你不是剛剛吃過東西?」
「本小爺又餓了,你有意見?還是這麼大的一個府邸連點吃的都沒有?早說我就出去覓食了!」
「這裡當然有吃的。」
「那就別攔我的路!」
「我沒打算攔你啊,我只是想告訴你,去廚房的方向不是這裡。」
「我就要走這裡,你有意見!」
「呃,沒意見,您大爺請便!」
看著秦小混雄赳赳氣昂昂沿著小路一直走著,莫清楓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秦二爺,那個方向是茅房啊!」
良久,一聲咆哮:「莫清楓!」
秦小混知道自己缺點很多,但是優點也不少,其中就包括這個叫驢似的大嗓門。這嗓門把聽手下報帳的單戎驍再次引了出來。
看著一臉殺氣騰騰的秦小混外加忍俊不禁的莫清楓他一向精明的大腦突然不再精明了,「你們,這是又在唱哪出啊?」
明明姓單的和兩個手下從這裡出來,他剛剛還說是茅房,看來這莫清楓不教訓一下是不行了。秦小混不懷好意地把雙手插進袖口,莫清楓見她那姿勢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兄弟這是怎麼了?」單戎驍也覺好笑,見她洗吧乾淨了,巴掌大的臉,瘦消挺拔的身型倒也透著一股子伶俐勁。他暗笑,說起來也是,以秦小混在江湖上的那點小名望怎會不伶俐呢?再瞧她眼睛不大,細細長長,末梢微微向上翹起,小鼻子小嘴小細脖兒,倒像某大戶離家出走的傻兒子——如果不是那麼粗魯。他凝視著她的側顏,久久不能將目光收回,許久不敢碰觸的前塵往事似是要被再次召回,他甩甩頭,只是有些像罷了,何須思慮太多?
「什麼小兄弟,大爺坐不更名站不改姓,姓秦名小混,姓秦的秦,混蛋的混!人稱神驢秦爺!天下第一舉世無雙江湖上鼎鼎大名宇宙霹靂無敵帥帥俠是也。」
單戎驍連同身後的兩名手下撲哧笑了出來,這大名鼎鼎一連串名號他們可真是聞所未聞。莫清楓才不給她面子,強忍笑意道:「秦小混啊秦小混,你果然是個混蛋!難怪人家都說名頭越狂本領越小,這麼長的名號有人記得住嗎?」
「是啊,我就是個混蛋,我這個混蛋早晚會幹出一番大事!」秦小混說得並未有多麼豪邁,反而難得地冒出一絲淒涼,看的莫清楓渾身瘮得慌。
只是,瞬間後,秦小混捏捏指頭,莫清楓見她要出手暗暗做好了準備。單戎驍正要勸兩句卻見她驚世駭俗地拿起衣角放在鼻下又使勁一通擤,莫清楓見自己借給她的好好一件衣服被糟蹋,皺了皺眉,當真無話可說。
秦小混揉揉鼻子,「早聽聞傾城公子,這個,這個武功馬馬虎虎。文采嘛,略通一二,今日本爺身體不適就不跟你計較了。」看著莫清楓翻自己一個白眼仍不知愁道:「別崇拜我,也不用下跪。」
在場有翻白眼的,也有笑得肚子疼的,而單戎驍身後那個灰衫玉立,面皮白淨,書生模樣的人竟面無表情,不屑地瞟她一眼不動聲色道:「道上鼎鼎大名的神驢秦爺,可當真驚世駭俗,不同凡響得很啊!」
秦小混也瞟回去,見他不卑不亢站立于白雪之上,到有幾份道骨仙風,問道:「你既然那麼清楚我的名號,看來也不是什麼好鳥。敢問你又是哪位啊?」
「區區不才只是莊上的奴才,來福是也。」那人微微欠身。
來福不知她來歷終是放心不下,雖有故意貶低自己身份之嫌,但他人前人後的的確確都是奴才自居。一開始他家主人還會阻止,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這個人,眼裡心裡都是沒有魂的,他的全部都要依附著主人,若是不讓他如此,恐怕他自己還真的會活不下去,
來福?秦小混懷疑自己耳朵壞了,原來人類也有叫這名字的?她嘴角微微牽動,指著另一個老態龍鍾帳房先生模樣的人問道:「莫非,莫非,你叫旺財?」
那老頭毫不生氣,反而笑眯眯道:「秦少俠當真冰雪聰明,老朽便是旺財。」
秦小混倒吸著涼氣,強忍著不想讓自己成為江湖上第一個笑死過去的人,「你,你,你們,這名字,可真是旺主!做生意一定發財!」
那灰衫男子微微一笑道:「做下人的哪裡有什麼名姓,莊主慧眼識英瞧得起咱們賞口飯吃罷了。」
秦小混白他一眼,最膩歪的就是文人酸不溜丟,念及自己是個超級路盲,討好問道:「請問此處乃什麼所在?」小眼睛一番文諏諏地帶韻念白。
「天寧郡。「來福亦配合起她來,二人拿腔作調,笑得旺財前仰後合。
「那莊呢?」
「大王莊。」
「大王莊打聽一人,來福可曾知曉?」
「有名的不知,無名的不曉。」
「得,我甭問了。」
「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便曉。」
「又全知道了。」
「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不曉。」
「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
秦小混正自顧自陶醉著沒回過神,莫清楓已經開口,「且不知秦小混蛋問的是哪位?」
「綠林總瓢把子、龍劍山莊莊主。」
單戎驍剛要說「正是在下」,莫清楓便搶過去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麼?明知故問些什麼?」
秦小混心裡將他罵了個五六七八遍,並不搭理這總是跟自己作對的人,她低下頭偷偷地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太沒出息。單戎驍正要問她有什麼事,她猛然抬起頭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哇哢哢哢哢!我竟然住在最大的賊窩裡都沒偷點東西出去變賣!娘的,待會看爺爺出去怎麼嘚瑟!不好好做他一票怎對得起今日一番際遇!」
「怎麼,秦兄弟這就要走了?」單戎驍倒有些捨不得這個頗有些稀奇古怪的人。
「不走幹嘛?給你招女婿不成?」秦小混口氣不善道。有個能吃飽飯又有好床睡的地方,傻缺了才願意走。只可惜了自己這身份——
莫、單二人知道她有難處,正打算為她準備些錢糧,秦小混已先開了口,「我說,江湖救急,借點銀子花花?我有口寶刀還抵押著呢,還有我那寶馬坐騎,賣了二倆銀子,得趕緊贖回來。哎,英雄末路,美人遲暮。如今這般光景逼得我當刀賣馬,可怎生一個慘字了得!」她越說越上口,念白念得順溜極了,只是提到寶馬二字,一直混不吝的秦小混倒真的呈現著一絲焦急。
「呦,什麼寶馬才賣二兩啊?」莫清楓就知道她會吹牛,似乎拆穿她挺有意思。
「說起我那寶馬,身黑如墨、鼻白如玉、臉長似驢——」
「我看就是驢吧。」
秦小混猛翻白眼,「驢怎麼了?驢也是馬下的。」
莫清楓無視她的無知,等著看她再出洋相,那邊單戎驍已經咳了出來,他也是愛馬之人,還第一次遇到這種——真不知該怎麼形容她的好。
「我那坐騎血統純正,汗血、黃驃、赤龍與紫騂的串兒。」
她這話一出,四人再也堅持不住,只聽莫清楓冷笑一聲:「這馬他們家是有多亂。」
「哼!就知道你們瞧不起人,等爺爺我有錢了,汗血開道,黃驃墊後,我在中間騎著我的坐騎神驢。」
單戎驍不等她意淫完畢開口道:「旺財,去帳房支一百兩銀子給秦兄弟吧。」
那叫旺財的老頭立馬斂了笑點頭應是,秦小混先是一陣愣神,她未曾想這人與自己萍水相逢會如此大方!那是整整一百兩啊!她雖不是沒見過錢的人,但京中普通百姓家中一年的開銷也不過是十兩!莫清楓顯然也有點訝異。
但只一瞬,秦小混又咧著嘴嘬著牙花補了一句,「太重我不好帶,那一百兩給我換做飛錢吧!反正,我也不出京了,以後隨時去你家錢莊兌換。」
莫清楓搖搖頭道:「見過無恥,可就是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你打算怎麼還呢?」
秦小混不僅不生氣還諂媚地咧著嘴笑,露出她那不怎麼潔白還外帶參差不齊的小狗牙。伸手在懷裡摸了摸往莫清楓身邊湊過來,「莫郎,人家以身相許好了。」說完手不老實地開始向他身上抹去,莫清楓伸肘擋回,別以為自己沒看見她從懷裡伸出手時上面明顯還帶著白粉,誰知會不會是什麼下流的藥。
秦小混見她反應這麼快仍不死心,「呦,瞧,楓妹這小臉蛋,細皮嫩肉——」嘴上說著手上卻也毫不含糊,招招不離莫清楓的臉。
單戎驍見兩人動了真格,閃身插進二人中間,右手架住秦小混插過來的二龍戲珠,左腳踢回莫清楓欲上來的金剛搗捶。
「要比武,可得改個日子。」轉身向那灰衫來福問道:「請來福先生看看黃曆,選個黃道吉日。」
聽他這麼說秦小混反倒不好意思了,刹那想起來這貌似是人家家裡。莫清楓不動聲色,也看不出他到底想什麼。
正好,這時旺財拿了錢來,單戎驍接過遞給她,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的裘皮披風解下為她披上,道:「把這便換收好,在上京城中,只要是在下的商鋪你都能去匯兌,萬事小心。」
再見莫清楓也改了往常地壞樣子,貌似有些關懷。這一年來秦小混的名聲很勁,如今如此潦倒必有原因,自從將她從雪地撿來看了不該看的地方,莫清楓面對她便多了一份同情。秦小混想要說點感人肺腑的話來跟大家道別,開口卻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來日方長,後會有期。」說罷向牆邊跑去,她知道自己路盲,乾脆翻牆算了,也好讓那姓莫的見見自己的本事。
四人驚詫地長大著嘴,饒是莫清楓反應快,見她翻身過牆去才來得及道:「那後面是化糞池呀!!!!」
只聽見一聲淒厲地叫喊響徹雲霄,驚落飛雁無數:「莫——清——風!」
某人望著下面一片大糞,死死抓住樹枝不放,嘴裡咒駡不斷。
等莫清楓把秦小混救下來,秦小混已經足足在樹上嚎了一盞茶時間,聲音依然洪亮中氣依然十足,比那臺上唱戲的還會拉長音。
「行了行了,都下來了,還嚎!你怎麼這麼廢物?」秦小混的本事他又不是沒試過,這麼矮的樹還不至於下不來,莫清楓不知道她為何隱瞞輕功,不耐煩的戳了下腦門。她比自己矮小半個頭,這個高度剛剛好,莫清楓戳得順手,便忍不住多戳了兩下。
「你當我腦袋是你練功用的鐵砂袋啊,戳沒完了還!」秦小混火大的撥開莫清楓的手,「喂,姓莫的,趕緊帶我出莊,我家小寶還等著我去贖它呢!要是晚去了一步,餓瘦了你賠得起嗎你!」
莫清楓不屑的用眼白看著秦小混,「不就是一頭驢嘛,你想要我再弄十頭給你都行啊!」
「切!」秦小混可以容忍莫清楓看不起自己,但決不許任何人看不起自己的驢,「你弄來那爛驢能和我家小寶比嗎,我家那小寶比我命都重要你知道不?賣了你都不夠買我家小寶一根驢尾巴的!」
莫清楓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拿他跟驢比,頭上隱隱的青筋直蹦,卻突然淡若清風一笑道:「是啊,只有秦爺您拿人跟驢比身價,我看賣了您能值個驢錢吧?」
「你!」秦小混哆哆嗦嗦指著莫清楓的鼻子,不知為什麼一見到這人就總要和他生氣。眼瞅著莫清楓身後的一個大大的化糞池,想都沒想就推了莫清楓一把。
按照秦小混的想法,這化糞池對莫清楓顯然造不成什麼威脅,但怎麼著也能讓他沾上一身大糞臭臭他那氣死人不償命的死德性,卻沒想到莫清楓身子輕輕一斜,順著池面飛了出去,穩穩地落在池子的另一端,身上除了鞋底沾上一點大糞,根本一點都沒傷著。
莫清楓剛剛落在池子的另一端,一個穿紅衣的女孩突然蹦了出來:「師父師父,你沒事吧!」高嚎的聲音和秦小混那叫驢的嗓子足有一拼,突然又是一聲高八度:「啊!師傅你鞋沾上大糞了,快點把衣服脫下來!」說著就朝著莫清楓撲了過去。
秦小混先是被這突然竄出來的女人嚇了一跳,接著又被那尖細的嗓子刺激的汗毛倒豎,然後就看到那女人竟準備扒那姓莫那小子的衣服,饒是她本人就夠豪放,還是被這如天外飛鬼的女人給嚇得渾身冒汗!還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哎哎,嵐安,你別扒我衣服啊!」莫清楓也被百里嵐安嚇了一跳,奮起反抗著她的魔爪。
「啊啊,師父你的身材真的很好啊!」百里嵐安流著口水將手裡的外衣向後一扔,接著開始進攻莫清楓的中衣。
「啊我的衣服!」莫清楓眼看著自己的衣服被扔在化糞池上,不禁哀怨的歎息著。
「師父你不穿衣服更好看啊!」百里嵐安正要繼續下手,突然感到脖子後面一緊,人就飄飄忽忽的飛了出去。
「你給我回房間好好反省!」莫清楓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身上只著一件中衣的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連鞋子也脫掉扔進了化糞池裡。
「呃……」秦小混哆嗦著手指著遙遙遠去的莫清楓,「他經常這樣把人丟來丟去的嗎?」
「其實也沒有,二弟只是比較直接而已。」單戎驍抬頭看著到掛在樹枝上的百里嵐安,安慰似的拍了拍秦小混的肩膀。
秦小混暗暗擦了擦冷汗,看來這姓莫的對自己還算是客氣了,沒把自己丟到樹上掛著。下不來是小事情,丟人可就要了命了!
不過,話說。
秦小混看著莫清楓遠去的背影,這瘋女人說的沒錯,姓莫的身材真的好好好好啊!
「秦兄弟路上小心,在下就不多送了。」單戎驍見那一身紅衣就覺眼熟,果不其然是二弟去年玩笑似的收的那個弟子。
莫清楓的事一般他不多過問,當年結拜是因著意氣相投,這些年相處下來二人的感情上早已水乳交融。但畢竟自己這種身份,做的這種營生,越少人知道越好。莫清楓跟自己不是一路,他也無意拉他下水。
去年莫清楓帶回一個全身通紅的小女孩,紮看上去像個小火娃兒。在自己這裡一住便是一個月,身份來歷他也不問,很多事都是跟二弟心照不宣。當時就覺得這孩子對二弟有意思,他還以為這個弟弟的個人問題能有著落了。
有一天那孩子說自己生日到了,正滿十五歲,二人為她辦了及笄禮。酒席上自己說要送她份禮物,沒曾想這孩子竟說要莫清楓做她師父,莫清楓借著酒便也答應,不曾想這孩子倒是當真了。
秦小混自樹上撅下一跟細細的幹枝叼在嘴裡,向他抱了抱拳便要走,剛要轉身又回過頭來,這次到沒有嬉皮笑臉,頗為正經道:「莊主,你說,要是你的敵人比你強了無數倍,該怎麼辦呢?」
單戎驍知道她心裡身上都背著事,想了想走近她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若能在他身邊站住腳,做起事來該方便的多。」
秦小混「哢嚓」咬斷了細枝,又轉而笑著晃晃手指說道:「你這樹品質不好,一咬就斷了。」說完一扭身把包袱甩在身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看她的背影單戎驍道:「我是不是不該和他說那麼多?」
牆上跳下來一人,習慣性地撣撣並沒有土的中衣,淡然道:「有事,總是要解決。」他並沒有走遠,只是躺在牆頭上優哉遊哉地看戲,見大哥有些擔心決定摻和一腳。
「二弟知道些什麼?」
「師父!師父!快救徒兒下來啊!有馬蜂蟄我!蟄我!救命啊!哦哦哦,我完了!」一團火似的女孩在樹上鬼叫。
莫清楓沒搭理她只道:「什麼都不知道。」順便伸了伸腰懶洋洋說道:「這幾日真是閑得慌,找點樂子去。」說完朝著秦小混的方向走去。
「萬事小心。」
看著莫清楓已經無視自己地遠去,樹上的百里嵐安嘟囔著嘴,把樹枝折斷跳下來,不情不願道,「真沒意思。」
「莊主,我能在這住段日子嘛?」
「隨便。」單戎驍轉身便要走,跟這女孩子也沒什麼話說,反正這龍劍山莊她比自己都隨便。
「那我師父這是去哪?」
望著依然無視於自己翻回院內的單戎驍,百里嵐安一肚子氣,踢了踢路上的殘雪,「有什麼了不起的。幹嘛放著大門不走,都喜歡翻牆?」她一邊埋怨一邊縱身也翻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