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月漫天之語笑嫣然

一覺醒來，透過窗棱縫隙壯碩的光便能想像出外面無比晴好的天空，或聚或散的雲彩，還有，炫目純潔的雪花。我披衣坐起，隨手推開窗子用橡木支起，然後下意識的環顧四周。

黃花梨木雕刻梅蘭竹三君子的幾案，水杉木鑲嵌大理石水墨紋圓凳，複雲青花底複繪茶盅，白釉琉璃質地雙耳瓶·········

還是那個地方，距離西元2011年1400多年的古代，隋。一個說不上繁榮昌盛說不上平安且又不怎麼紛亂的年代，一切，都是莫名的未知。

如果我說，我是一個來自現代的一律孤魂誰又會相信呢？

「幹……」我拿起桌上的茶盅，對著窗外遙遙一舉。

冬日的風不時吹過屋頂，擠下一簇簇銀亮的雪晶。招搖且嫵媚的飛下。苑裡的竹還是保持著它四季不變的，溫潤如玉的柔綠。紛繁的竹葉把天空肆意的分割成小塊，坐在竹葉上的雪又隨即把菱角隱去變得毛茸茸的。也許，只有此景此物才會溶成這樣的雪景吧···

「小姐，你又喝酒，瞧瞧這一大清早的。快快在披上一件衣裳，昨兒夜裡剛下完雪，這會子又倚著窗子，莫著了涼。」說著拿出一件墨綠色卞繡秋菊毛絨披風。吟兒，從我清醒以後就一直無微不至照顧我的小丫頭。小箢裡還有一個老媽子和一個專門負責挑水砍柴和室內取暖的下人，他們是我不常見的，只是說想吃什麼通過吟兒轉達。

我明明是坐在去九寨溝的火車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滲入，我下意識的眯起眼睛用手擋住刺眼的光束。「啪」我好象被人甩了一個耳光！這是怎麼回事？耳邊的音樂離我越來越遠，身體拼命的下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努力睜開眼睛，卻只是徒勞。

我，還能回去麼？昔日好友，知己，愛人都已不在。回去又有什麼價值？在現代時，整日住在燈紅酒綠的都市。使得本來就稀少，本就珍貴的真情變得愈發單薄。我是一直都那麼小心地呵護著我的友情，我的愛情，我所擁有的一切一切。但是，就算在怎麼努力也不能改變事實。任何感情在權力金錢地位面前都顯得慘白。最後，在他也離開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這些。終於學乖了，終於不再去和這些我鬥不過的事物抗爭。猶如一顆被磨平了棱角，傷痕累累的石子。我向單位請了個大假，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自舔傷口。卻不曾想穿回到了古代。

變成這個大小姐，所以就很自然的來這裡養病。值得意外的是這個「父親大人」竟然急急忙忙的把「我」送來這裡養病，怎麼看也不像是養病倒像是閉門思過。雖說未來的唐朝將是一個女子可以盡情灑脫的年代但畢竟思想閉塞，有哪個父母會狠心把孩子送到這裡？

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見過這個「我」的父母。只是聽吟兒說，是因為我夢中一直喊著「桃源，桃源」所以「我」的爹娘才會把我送來這裡，來的途中我還在昏迷所以沒有見到他們。29歲的靈魂硬被塞進一個小孩的軀殼····我到底該怎麼做？

在這裡整日飲酒，看景，日子過得倒算是逍遙自在。吟兒聽說我失憶，一臉的心疼，卻沒說什麼。只一心盡力照顧我，經過這些日子似乎也習慣了我酒不離手。偶爾嘮叨一下，讓我恍然回到學生時代。踏踏實實的在這個竹林小苑裡憑弔曾經的一幕一幕。每一次總是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想她，想他，想他們。可是，每一次都不是終結只是下一次的開始····

「小姐，小姐，夫人來看你了！」吟兒說著走進屋來，收拾完桌子迎了出去。唉，該來的還是來了，還以為可以再逍遙一段日子呢。看來，是時候回家了。想來，「我」的爹娘對於我失憶的消息已經知曉了吧？正想著，空氣中遙遙飄進一絲甜香，忙起身整理衣裙。

這時，屋裡走進一位貴婦，盤疊式雍容高貴的螺髻，發尾盤旋處用一隻類似魚骨象牙白色的簪固定，金色春蜂戲牡丹對釵，草蟲琉璃五色珠步搖。古代標準的美人臉，膚色恰到好處，傅粉多敷一分則太白少付一分則太紅潤，遠山黛眉，端莊穩重的杏眼。身著玹月流雲複紋錦緞長裙，暗紅花鳥呈祥坎肩，被青花藍色仙草紋飾素錦披風。有約莫五六個丫鬟隨行，衣著不俗，吟兒跟在她身後。這就應該是我這個身體的母親了。

「浸月見過母親。」我是看過圖片的，恭恭敬敬像這婦人道了個萬福。

「唉，你還是沒有憶起為娘？」她疾走兩步，來到我身邊，忙扶起我。當我抬起頭時，正對上了面眼含淚的她，有些內疚，還是點了點頭。

「唉，月兒……」她輕歎一聲，搖搖頭，沒了下文。

「娘，您坐，別站著。」她怎麼知道我沒有憶起她？難不成我的語氣出了問題？看著她的臉，我知道，這時不適合我去探查究竟。看來，我還是不像一個小女孩啊。可是既然成了你·····從今天開始，我會幫你及盡孝道幫你盡一個做女兒的責任哄他們開心，偶爾會假裝淘氣撒撒嬌。江浸月，你在哪裡我不知道，我說的話你能不能聽到我也不知道，但是，這是我唯一要對你說的。我會遵守我的諾言的，放心。

見我無話，她伸手托起我的腕，「哎，好，好，月兒，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吧？也是時候回家了，你不知道你爹有多想你。這裡地處偏僻，屋子又潮濕冬日裡實在不是女子養病的地方。」

我低頭，看見她手上的臂釧閃閃發光。暗道，這個家庭絕對是富足的，在這個時代可以穿得起錦緞配飾琉璃珠由此可見一斑。

「嗯，娘，我們回家吧！」這話是對她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這樣的氛圍讓我有點手足無措，她該是有一個怎樣複雜的家庭關係？

「馬車在外頭，我們現在就走吧，你爹這會子應該等急了吧。」她好想怕我反悔似的，站起身。攜了我走出苑去·······

門外，一頂黑油齊頭平頂皂幔轎子已等在那裡，看樣子是四人抬的。規格普通，但是轎子要比我想像中的大少許，似是兩人乘的專用轎子。

見我與娘前一前一後走出來，旁邊的小丫鬟快步上前掀開三截松木支撐的垂簾，而負責抬轎子和應急更替換人的幾個小廝皆低眉順眼不敢仰視。

娘親並不急著進轎子，美目一榭，後面又有兩個小丫鬟捧來手爐分別跟我和她，這才端莊上轎子。只見轎內的座位上鋪了厚厚的一張毯子，中間是香草流蘇錦被，上面則為整張獸皮尤為珍貴。座地下擺了兩個累絲仙鶴爭鳴圖的腳爐，擺設雖少也足見奢華。

想比之下這個精緻的轎子密封性卻是不敢恭維，兩個窗子隱隱有冷風夾帶著雪和竹子混合的氣味飄進來，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待我和娘親二人坐定，轎子緩緩的離開地面向前移動，我這才開始整理腦袋裡的資料。根據吟兒的描述來看，現在是隋朝，大業十年，西元614的長安.也就是說，還有四年的時間江山就該易主了。然後就是一個幾千幾百年毫不見遜色養育了無數文人騷客的朝代，錦繡盛唐！

「娘，我今年幾歲了啊？」我嘗試活躍一下氣氛，強找話題道，再者，我是真的忘了問我多大了，上轎子才想起來。

「你今年正值豆蔻年華啊！月兒……」她眼睛裡顯出濃重的擔心，好看的眉眼染上些許憂愁。

「哦，呵呵，」我乾笑「月兒沒事，大夫也說了，月兒這個病可大可小，說不定哪天便想起也未可知，娘您儘管寬心。」

「為娘知道，就算恢復不了記憶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身子平安就是好的·····」說著，她臉上浮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好想再掙扎什麼，終沒有說出。總覺著她有什麼心事，她不說，就算了。

轎內再次陷入沉寂，她不說，我也不再搭腔，生怕又說了什麼招她傷心。雖然心裡想能與這婦人親昵些，熟絡些，但終歸還是有一種疏離感。她的關心我看得出，感受的出，是個慈祥的母親。心漸漸平靜，她將是我日後仰仗的人了，受了傷能傾訴的人了。暖暖的感覺浮出心底，然後，那一絲鄉愁被我生生壓下。

生逢這個年代，實在是沒有太多的期望，走一步算一步，還是那句話，莫名的未知。

避世。這個詞緩緩地浮現在眼前，對，避世。對於像江浸月這樣的家庭來說必不是難事，可以免去戰亂紛擾，天災人禍。我有四年時間，用來看人，看事，勸他們聽我的。但願，這位江家主會是個開明的人。

這小苑似是距離古代城區遠得很，顛簸了這麼久窗外依舊是枯木浮雪連綿不絕。再次想起剛才見到娘親的情景，她能一眼就看出我沒有「恢復記憶」說明心細如塵。也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即便是在古代早熟也不會被扔到野外小院還語氣平淡知道施禮道萬福。邊想，邊暗道自己疏忽。

思緒漫天飛舞之際，馬車停下了。

轎子平穩的停下，母親隨手攜了我緩步走至門前。遠遠的，看見正堂簷角的仙人騎鳳，仙人身上的雪還未盡數化去，更顯得雕塑飄渺如幻。而後，為鴟吻，鳳，獅子，天馬，海馬，狻猊，狎魚，獬猊。

數量是根據住宅規模和等級而變化的，皇帝享有十個簷獸，寓意十全十美，而平民最高也就只能用到九個。這江家大院竟然也做到九個，可見房屋面積之大。

看門的小廝見了我們，異口同聲道「夫人，小姐。」娘親不搭話，徑直和我進院子。迎面是一座假山，縫隙中隱隱的深綠色青苔和嫋嫋的霧氣搭配完美到極致。冬天竟也能引到活的溫泉水，綠色植物也生機依舊，我真的數不清這是我第幾次感歎了。

根據我為數不多的經驗，從這些細節來講這家的主人一定是品位高雅遇事思慮深遠的人絕對不會是泛泛之輩。可是，既然這樣，他就更不應該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親生？難道這個江浸月不是他親生的？看這美婦人的樣子應該不會不是啊？我只感覺腦袋裡充滿了大大小小的問號。

「夫人」一個手托茶盤的丫鬟從我們身邊經過對美婦微微欠身「小姐」然後對我又是一鞠「你們回來了。」

「嗯，老爺呢？」美婦倒是蠻有派頭嘛，完全不似跟我獨處時的溫柔。

「回夫人，紀府的紀老爺來了，老爺正在會客。」

趁他們說話的空兒，我再次打量這座宅子，說是古代豪宅真的一點也不過分。整個院落佈局有點像現代老北京的四合院，是週邊似的。大體分為前院和後院，前院兩旁的是廂房，供下人居住。中間正堂是會客的地方，前後廂房交接處為廚房，最後面才是正經的我的閨房和父母的住處。

「那月兒」美婦轉向我，「你先回房吧，梳洗一下。紀老爺來了許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和你爹爹一會兒過去看你。」

紀老爺？「嗯，是，娘，你先去忙吧。」許是江浸月他爹的合作客戶吧，沒什麼稀奇。

一路上都只顧著胡思亂想，到了真正家裡才頓覺緊張，心跳加快。我無意識的邁著步子，直直的朝假山後面走去。

「額·····月兒」

「額·····小姐」

吟兒和美婦同時出聲，我轉頭「怎麼了？不是要回房麼？」

「月兒，你的，的房間在那邊。」美婦指了指假山旁的小徑，又是一臉的心疼。

「哦，哦，呵呵，知道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竟然走神了。可一想到我現在還是小孩子就又釋然了，隨即露出一臉調皮的笑。

「娘，我先走啦。」說著，我牽起吟兒的手往小徑方向飛快的跑去·········風吹起我的秀髮，有點涼涼的清新，引來一片小丫鬟的驚呼。

這個江浸月的房間卻是一點都不含糊的嘛，化妝物品，飾品應有盡有。這是我在屋子轉了n圈之後的結論。作為女孩子，我還是俗套的對化妝品表示了極大的興趣。

小小的紫檀木盒子裡裝著各式各樣類似春節時貼的窗花的東西。小小的，精緻度遠遠高於窗花。盒子壁端一側放著一隻小小的木質竹簽，看樣子是用來挑取這種小東西的。

我輕輕的用木簽挑起其中一個梅花狀的片片對這陽光一看竟發現這是一種極薄的金箔紙做成的。這種做工，材質，八成應該是唐宋盛行一時的花鈿了。我不禁對這各式各樣的花鈿愛不釋手。

很快，我的眼球又被一個精美的雕花象牙捅吸引去了。這個江浸月還真是富的可以啊，如果是現代的話絕對是上等化妝品的級別了吧？

打開一看，屹然是固態的口紅。分兩色，一個是桃花粉色一個是淺絳色。這次真是叫我大開眼界了，原來古代做化妝品的技術已經出神入化了呢。

接著來的各式妝粉，粗細眉筆真是讓我高興的想驚叫。在現代時無論怎樣不開心，在shopping的時候總是會忘得一乾二淨。回到家看著大堆大堆的戰利品傻笑。我終於又找到這種感覺了。

「小姐，老爺夫人來看你了。」吟兒的聲音把我從喜悅中強行拉出。

我只好依依不捨的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

「月兒，身子好些沒有？」起身間，一個身穿錦袍頭戴鑲金髮冠的男人已經和美婦走進。不用問，這就是「我」爹爹了。

關切的聲音使我一掃之前的疑慮，看來我和這個爹爹相處的不錯，沒有矛盾可言。

「謝謝爹爹關心，月兒已經沒有大礙了。」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你紀叔叔來還問到你呢！」他聽到我的回答似乎很高興。這種種舉動讓我覺得腦袋都快被問號漲的兩個大了。

「月兒，你爹一知道你到了就立刻來看你了呢！既然今天精神不錯你紀叔叔他有這麼惦記你就一起吃晚飯吧。」美婦用眼睛瞟了瞟爹爹「也算是給我們月兒洗塵了。」

「額，額，是啊，月兒。一起吧。」這個爹爹顯然是得到了美女娘親的指令，附和說，似乎還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算了，我索性也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了。「嗯，好，月兒知道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那好，就讓你爹爹先走吧，為娘陪我們的月兒說說話。你爹爹一聽你來了連你紀叔叔也顧不得照顧就來了呢！」美婦話裡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爹爹很關心我嘍。那也不用說兩遍吧？

「那爹爹你就先去吧，月兒會準時到的。」語氣輕快。可見環境對一個人的心情起著多大的作用，我驚異於自己的改變。似乎真的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聰明的孩子了。

「好，那我先走了。夫人，你就陪她吧。」爹爹再次舒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隨後的時間也只是和美女娘親閒話家常無關痛癢的話，在房間吃過午飯。她叫我休息一下，之後也離開了。我也是真的就點困了，再醒來時天早已暗下來。

醒來不久美女娘親就來叫我一起去前廳，還未清醒的我也懶得大量大廳的陳設。想來以爹爹的品味也不會太差吧？至於那個紀叔叔我更是沒有心情去看，無精打采的一陣寒暄之後大家坐下······

這個洗塵宴真是吃的我精疲力盡了。硬梆梆的椅子只能做五分之一，根本和半蹲沒有什麼區別。我腦中只有四個大字「舉筷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