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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那些事兒

活著那些事兒

作者:: 紙紗窗
分類: 古代言情
長鏡頭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總有 一條伸向草甸的河 伸向天空 注入了銀河 我們分在兩個角落 裝著 我們夢想的包裹 我們 一個是你 另一個 不再是我 又是一年冬天。 我和慶海走在江邊,打算撿點船上掉下來或者丟下來的金屬換燒餅。河面上的冰一個星期前就可以走人了,來往販煤的大船已經休航,整條江都安靜了很多。沉默了很長時間,慶海首先開口了:「船一停,連個扔破爛的都沒了,還指望著開船的混頓飯吃呢!

活著的青春 1和2

長鏡頭

長鏡頭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總有

一條伸向草甸的河

伸向天空

注入了銀河

我們分在兩個角落

裝著

我們夢想的包裹

我們

一個是你

另一個

不再是我

1

又是一年冬天。

我和慶海走在江邊,打算撿點船上掉下來或者丟下來的金屬換燒餅。河面上的冰一個星期前就可以走人了,來往販煤的大船已經休航,整條江都安靜了很多。沉默了很長時間,慶海首先開口了:「船一停,連個扔破爛的都沒了,還指望著開船的混頓飯吃呢!

「別指望船了,自從河上了凍連鳥都不從這條道上過了。你的生活費還多少?」我問他,頭也沒抬。

「你腦袋沒事吧?早跟你說了:我媽這個月動手術,家裡一共扔給我一百五。星期六晌午的那兩碗餛飩是我最後的三塊錢付的帳。」慶海有氣無力地說。

「我那還剩四十多塊錢,夠不夠咱倆撐到月底?對了,今天幾號了?」我問,「噢,還有,你還打算追那妮子麼?」

「今天二十一號,不算今天的伙食,一天兩頓,頓頓饅頭醃黃瓜應該能撐到月底。到時候再賣兩本書湊夠回家的路費。我對這天殺的學校徹底絕望了,一月放一次假,一次放上一天半,不夠老子來回倒車的功夫呢!食堂那伙食——」

「問你話呢!你還打算追那妮兒不?咱倆的經濟狀況可不允許咱搞吃飯以外的事了!」我打斷他的胡扯。

「追!咋不追?桂枝人不孬,長得也不算寒磣。再說了,咱追女朋友不花一分錢。現在咱倆能不能活著見到爹娘還是個問題呢,花錢追女人還不如弄箱速食麵回來呢!」慶海一臉陶醉。

「那你追她有啥目的?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種人,肉體食糧還沒解決就開始追求精神享受。你小子早晚有一天餓死到宿舍裡!」我面對沉醉于希望中的慶海有點惱火。

「你愛煩不煩,等我過上幸福生活了,我看你咋扯著我的腿求我!」青海倒挺樂觀。

「等你生活幸福了,中國就沒要飯的了。」我看著慶海的壞樣,突然靈光一閃,「慢著,你小子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傍王桂枝?」

「滾你的,什麼傍不傍的,我長得像小蜜嗎?」慶海問。

「不像,差遠了。」我據實回答。

「別貧了,你小子悟性也蠻可以啊。我大體上就是這個意思。怎麼樣啊?大哥我出賣色相改善咱倆生活,你是不是要為高尚的我寫份文章啊?」慶海得意洋洋地說。

「寫什麼文章?等你被人拒絕又跳樓自殺了我寫篇悼文吧!她家境好也不到哪兒去,再說了,你就這麼自信這事能成?」

「我跟你明說了吧,桂枝要是對我沒意思我把整條船一個螺絲不落全咽嘍!我上次偷偷給了她一個髮卡,就是你姐掉在咱宿舍的那個,她第二天就帶上了!你說她對我有意思沒?」慶海說要吞船的時候把手豪氣沖天地往身後的江面一指,但猛然發現江上一艘船也沒了。似乎大鐵船們真的害怕桂枝對慶海沒意思,自己會被失去理智的慶海躥上來啃甲板就集體逃難了。慶海只好尷尬地收回手指。

「你丫的混蛋,我說王桂枝腦袋上的髮卡咋那麼眼熟!我姐來看我一次容易呀?兩掛香蕉我一共吃了兩根,其中一根還是當著我姐的面吃的。要不然我才攤上一根。你小子缺不缺德,香蕉被你們一群禽獸瓜分了,臨走你還順了枚髮卡,你投胎的時候是不是閻王爺打了個盹,錯給你披了張人皮啊?」我氣急敗壞地罵道。

「是你姐掉地上的,還被人踩了一腳,都變形了,怎麼到你嘴裡成我順的了?你小子這不是屎殼郎打噴嚏——滿嘴噴糞麼?我也不多叨叨了,你就看著哥哥我咋追女朋友吧!」慶海順手扔了半截磚頭砸在江面上,傳來一聲悶響。

「說不準……真說不準。」我還是不大信任。望著山后的夕陽點燃了雲彩和杉樹林。此時的落日像我們心中的美好願望,火熱卻遙不可及。

2

慶海長得很壯,他說這一身肌肉塊子是他爹天天練出來的。因為他爹常年賺國難財,最後被鄉政府下了絆子,在全鄉大會上點名批評。把他趁98年洪水賣棉被,03年非典賣黑心棉口罩、胡蘿蔔末板藍根的事全擺了出來。當時他爹氣得渾身發抖,再加上幾千口子老少爺們和老少娘們指指點點,當時一激動就栽臺上了。因為大會組織誤認為這是他獨特的懺悔姿勢,所以半個小時以後大會結束了,他爹才被拉去醫院搶救。大會組織人員在他上臺前對他說:今天你是大會百分百的亮點。慶海他爹以為是自己捐稅有功呢,上了台還用自信的微笑向台下的老鄉們示意,並風度翩翩地向主席臺揮了揮手。當他正盤算有沒有獎盃的時候才意識到和自己並排站著的不是殺人的就是劫道的。

自從在大會上露了臉,慶海的爹立即從全村知名的知識份子升級為全鄉知名的腐敗分子。這給他生活帶來了一系列變動,首先是中學校長的一封慰問信,問他是自願辭了教師的工作還是讓全體師生在校會上再集體送行。於是他被迫自願地辭了語文教師的差事。但任何跟知識或技能沾邊的職業都不選擇他,所以萬般無奈下來到碼頭裝卸煤炭。裝煤惟一的好處就是沒人歧視你的曾經,也不會在意你的過去你是何許人也。就算你文化運動的時候跟毛主席握過手,來到這兒也只得繃著胳膊幹活。好在慶海爹常年抽學生,掄得倆肱二頭肌跟臀大肌似的大,日子也一天天撐了下來。

爹出事前,慶海一直是個苗子,因為他一直相信「虎父無犬子」。當他爹被學校開除了,慶海一時成了二流子們的笑料,笑話老高家老子不如兒子。慶海於是沖上去搏鬥,第一仗就犧牲了一顆門牙和兩行鼻血。第二天又幹了一仗,這次腦門上賺了兩個大包和一條血道子,不過拔了那小子一撮頭髮,據說還把對方的眼角啃破了。從那以後再也沒人笑話他了,因為一個打架能用上牙的人是很可怕的,像泰森。

慶海也在戰役中吸取了教訓:想打架就要拋開讀書人的眼鏡和斯文。於是他開始墮落成一個混子,上課遲到不說,還當堂睡覺;當堂睡覺也就罷了,還打呼嚕說夢話。成績像比薩斜塔上的鐵球一落千丈。他爹卸煤回來得知此事,看在眼裡,氣在手上,一巴掌抽的慶龍臉黑了半張,問他咋回事。慶龍一句話頂得老爹差點操了菜刀:俗話說嘛:犬父無虎子。「啪!」的一聲,慶龍的臉全黑了。「你個狗日的有種再講一遍!」慶龍他爹讓老實了十三年的慶龍第一次見識了什麼叫喪失理智,當天把親兒子綁上抽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去上學的時候,慶龍胖了一圈。

慶海留著三七分頭,他說這是來這個破高中才敢留的。因為他爹只欣賞哲理性很強的平頭。每次談及其他髮型,他爹總是千頭一律的批判。「頭上一道溝,不是流氓即小偷」,這是說分頭;「乍一看跟腦袋上頂了個豪豬似的」,這是說刺頭;「他娘的,又碰見個化緣的」,這是說光頭。每次慶海試探性地尋問可否轉變髮型,總會換來毫不猶豫的一巴掌:「你要敢換髮型老子立馬給你換個腦袋!」慶海回憶兒時最時尚的髮型,是三個月沒剃的平頭長得很長。他說那兩天是他十五個年頭裡最幸福的時光。聽了他的話我心裡驀地掠過一絲熟悉的味道。

我和慶海是來到市五中後認識的。我們分在一個宿舍,又是上下鋪的關係,我很高興能和宿舍裡最渾的混子睡上下鋪,因為我骨子裡存著兒時的不羈,能遠離父母到學校住宿就壓根沒打算繼續乖下去。於是很快我就和慶海建立了友誼。當我問他為了嘛跟我走這麼近的時候,他說:「我第一天下床時踩住了你腦袋,我說對不起,你小子一點不急。要是換成我,我就把踩人的小子按地上狂跺半分鐘。我覺得你很和氣,跟其他人人不一樣。」我說:「當時你要再瘦一點兒,沒準兒我真得修理你。但考慮到我的大腿可能擰不過你的胳膊,為了安全起見我才忍氣吞聲的。」「去你的吧!別貧了,我說不過你。中考的語文老子寫了一首長詩,估摸著最少四十分,最後成績下來,娘的,語文一共才得了二十八分。」慶海總愛跟我叨叨他的往事。似乎在他的過去有一份很珍貴的回憶,只是不願向他人提及。

慶海比較熱心的一方面是足球,經常跟我聊英超、法甲,弄得我有時候都有拿他當球大腳開出的欲望。記得有一天生物老師正在講解精子和卵子受精的過程。「這個精子首先要穿過透明帶與卵黃膜,然後——」熟睡中的慶海忽然大吼一聲:「進啦!」生物老師一臉驚愕,繼而摔書離去。慶海茫然地問我:「老師怎麼了?」我淡淡地說:「被精子嚇跑了。」從此,慶海在校內名聲大噪。他那一聲「進啦!」也成了班內眾人的口頭禪。

我和慶海就讀的高中是一所純粹的誤人子弟專用學校。據說語文老師從中學畢業生中直接選拔出來的;數學教研組組長是退休的居委會會計;體育老師中有一個因嫖娼被開除的菜市場管理員;微機老師在學校後開了一個二層網吧做網管;宿舍監管處的老頭向學生兜售香煙,並承諾只比外面貴五角錢……我和慶海一直在探討以後的出路,每次都是一個結論:如果混不下去了,就回市五中來教育下一代吧。

慶海看中的姑娘叫王桂枝,是班裡的宣傳委員。大概是經常向大家通告消息,發號施令,所以慶海覺得追上這麼一個女孩子特別有面子。桂枝的爸爸是農民,從她本人的名字就反映出來了。據說當年山洪暴發,桂枝她媽沒跑及,被泥流卷走,正巧抱住院子裡的桂樹,才倖免於難。大水三天後退了,桂枝的爹正傷心地往家裡趕,忽然發現自家樹上坐著一個人,再一看,原來是桂枝她媽!三天三夜沒合眼,桂枝她媽早沒人樣了。還有那棵桂子樹,連果帶葉都被她吃光了。桂枝他爹望著光禿禿的桂樹枝子怔了許久,決定給將來的兒子或女兒取個有紀念意義的名字——男孩就叫桂樹,女孩就叫桂枝。

當一家人知道是個女孩的時候,都表示十分沉痛,因為在農村,家裡沒有兒子來續脈是很忌諱的一件事,被認作大大的不孝先祖。如果你聽說農村有戶人家添了個丫頭,便屁顛屁顛地跑去道賀「恭喜恭喜,添一千金」,那你連怎麼從這戶人家出去都是個問題。而這一年又趕上計劃生育,一家人只准生一胎,多一胎5000塊,比米其林輪胎貴不止20個。但桂枝的爹卻很樂觀,認為這丫頭是上天賜的,於是喜笑開顏地跟老婆回憶那年桂樹上的事,並要給她取名桂枝。眾親友一看不妙,以為他受打擊太大精神失常了,便七手八腳地按住他要掐人中並勸他想開點,說閨女其實也挺好的。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意思表達清楚。大家一看他並沒瘋,只是看開了,認為女孩男孩都一樣,於是又異口同聲地搖搖頭說:「真他媽瘋了!」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安靜地過了下去。全家人只有桂枝的爺爺不大習慣他的名字。當年鬼子來挖煤窯,爺爺跟一個白人買辦罵了起來。但白人罵人的時候中英混雜,嗚嚕嘛哩的把他惹怒了,一拳打掉了買辦的一顆牙。鬼子知道了二話沒說,先抽了二十軍鞭,又讓他跟餓了一天的軍犬搏鬥,折騰得他死去活來。老人家於是跟鬼子結下了不解之仇。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下午,桂枝的媽正在門外抱柴火,準備做飯,遠遠的看見桂枝放學回來,就喊了一聲:「桂枝,來啦!」年過八十的桂枝爺爺半昏睡著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聽見呐喊聲忽得臉色大變,以五十年前的速度沖到牆角。操起一條鋼叉就往大門外竄。他老人家一腳踹開大門,四下張望破口大駡:「狗日的,鬼子在哪兒?爺爺我今天非得叉死他……」卻只看見嚇得呆若木雞的兒媳婦跟孫女。

桂枝是班裡為數不多的考進來的。因為成績差的直接拿高價來上高中,而成績好的沒有特殊情況誰也不上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混日子。桂枝本來可以上一所重點高中,可她爹偏偏跟這學校的宣傳主任兼英語老師兼後勤主任金大喜是小學同學,並聽金大喜說市五中為了慶祝建校六周年,決定給考入的學生減一部分學費。這個藉口實在白癡,明年開學就要慶祝建校七周年減免學費。桂枝在父親大人的強迫下,只得報考市五中。桂枝她爹一直強調:學校不重要,只要你肯下功夫,肯吃苦,在哪兒都能上大學。只是桂枝的爹並不清楚大學之間的差別,將大學歸為一類。殊不知有的大學要求六七百得高考分數;而有的大學只要聽說你高考失利就會邀請你前去受教,專門為社會提供無業遊民。

其實桂枝的爹說的也有道理,把一塊麵包扔進奶油桶裡,就變成了奶油蛋糕;如果把它扔到糞坑裡,照樣變成美味可口的蛋糕——至少在屎殼郎看來是這樣。

因為與市重點高中無緣,桂枝在中考前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紅著雙眼進了考場。整個考場裡只有一半的人來參加考試,剩下的都是準備好拿高價的。考到一半睡著了,都是些自知無望卻無奈家中父母尚存一絲希望的人。考到最後一場時,偌大的教室四十張桌子空著三十張。如果說考生的自棄讓桂枝失望,那監考老師的一舉一動則讓她徹底對市五中絕望了——整個考試過程中,老師的臉一直埋在《齊魯晚報》後面,偶爾幾次探出頭來也只是掃視一下牆上的掛鐘,又匆匆地把腦袋收回去,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水族館裡那行動遲緩的有殼動物。快收卷子的時候,烏龜把殼收了起來墊在屁股下開始發呆。忽然冷不丁地用拇指和食指頂在鼻翼兩側,迅速彎下腰,隨著一聲汽笛似的聲音,手上掛著一條天然橡膠似的東西閃閃發光。他隨即無限愛意地撫摸講臺側面,直到側面出現一幅淡雅的中國山水畫。慶海聽說這事兒倒沒像桂枝一樣油然升出一股絕望,而是稱讚道:「他媽的,肯定是個美術老師,居然用鼻涕作畫,果然不同凡響!過兩天我得去美術組拜訪拜訪,問問他收不收徒弟。」

最終慶海的拜師結果是發現整個美術組只有一男一女倆老師。女的專修書法並精通狂草,據說是在欣賞了毛主席的作品後才修的狂草。所以直接導致她的作品必須一氣呵成,中間稍有停頓便會使創作擱淺,因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寫到哪兒了。而男老師只能畫畫正方體、圓柱一類的素描,帶點色彩就摸不清楚了。相傳有一次學校組織參觀美術館他指著張大千的一幅仿製品,看看注釋對學生講解:「這幅作品的作者是在中國美壇舉足輕重的元老級人物——張大幹,從他的名字就聽得出他是個幹勁十足的人,在他的創作生涯中……」

慶海拜師的事兒也擱淺了。

活著的青春 3

3

今天是二月二,相傳龍抬頭的日子。人們說二月二遇示著春天真正來臨了。但不巧的是今年的二月二卻下著今年的第三場雪。

儘管山東在這個時候很少下雪,但今年確實出了很多怪事,比如,慶海談戀愛了。

慶海是昨天送出去的情書,我說幫他參謀參謀,但他像母鱷魚守蛋一樣摟著信紙,說要自己寫,要用自己的真誠感動桂枝。我勸他一定要委婉,別急著提結婚生娃的事,要不然會嚇著人家。

慶海在初中將學業荒廢的跟南極圈凍土似的,寸草不生。而他老爹出事之後,又很少跟教育方面的人士來往,所以慶海已經做好出省打工的準備了。在高中開學前一個星期的時候,金大喜親自登門,說很欣賞慶海的頭腦,希望他來市五中上高中,價錢一定可以下調,並說主要是給慶海爹面子。慶海的爹一聽,離開了教育行列這麼久還有人惦記著,並給自己面子來請兒子去上學,心中一陣高興,當下同意了。殊不知是市五中招生的指標沒夠,金大喜才來找的慶海,主要是拉慶海去湊數。三天后金大喜興沖沖地跑來,說:「價錢便宜了。」慶海的爹一聽,搓了搓漆黑的手掌,從口袋裡摳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遞給金大喜問:「減了多少?」「平常高價生八千七百五十塊錢,給你兒子收八千五!哈哈,給你少要了二百五。」我一直懷疑金大喜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是少用了一個逗號。

儘管我不放心慶海的文筆功夫,但慶海卻信心十足,果然不出慶海所料,桂枝同意放學後北操場小樹林見面的請求。

這天中午,慶海從隔壁宿舍借來啫喱水,把腦袋抹得油光發亮,仿佛一群焉了半年的樹苗終於盼來雨水了。慶海手裡握著桂枝回來的紙條,不時瞟向前排專心聽課的背影。放學鈴一響,慶海對我喊了一聲:「你自己吃去吧!」就飛似地躥了出去。我看了看依舊做題的桂枝,又看了看慶海空掉的座位,心中一陣緊縮。獨自吃飯時我一邊安慰自己桂枝做完題就會去找慶海會合,一邊狼吞虎塞下去兩碗餛飩。殊不知此時的慶海面臨著一場劫難。

回到教室上自習,沒發現慶海的蹤跡,更令我詫異的是桂枝依舊在做題,只是時不時地抬頭望望門口,而且手中的筆似乎在紙上不聽使喚地劃來劃去,舉止寫滿了焦急。桂枝的同桌謝小雅一臉竊笑,似乎有事要發生。

半小時後,我正盤算著慶海是不是被桂枝耍了身心受創死在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樓頂的廣播忽然插嘴了,把我從慶海的死相前拉回來,又把我丟到慶海生不如死的面孔前。「高一十班,肖通同學請注意:請你抱著高慶海同學的被子來北操場。謝謝!」大約三秒鐘的時間,我清楚了事情的緣由。我靜靜地從化學書後面扯了一張白頁,用我最自信的楷體字寫了一句話。在死一樣的沉寂中,我將它揉成一個紙團。面對眾人的注視,我顧不得一一挑釁對視。我站起身來走到前排,將顫抖的紙條扔到桂枝桌子上,頭也沒低下就擦身而過。在我邁出教室的一刹那,似乎聽見一聲抽泣。

紙條上寫的是——你真絕

沒用標點。

當我抱著慶海載滿補丁的棉被趕到北操場時,慶海正穿著一件小襯衣在西北風中瑟瑟發抖,地上堆著他的棉馬甲和我借給他的羽絨服。慶海面前站著一群羽絨服,裡面分別裹著校長、教導主任和若干老師,其中就有我們的化學老師——謝小雅她媽。

我大吼一聲「報告!」幾個羽絨服轉過身看了我一眼,又轉了回去。沉默了五分鐘,校長用半死不活的語氣說:「高慶海今天別回宿舍了,待這兒反省一夜吧。肖通你先回去吧。」

「我陪他聊會。」我說,碰見校長挑釁的目光,趕緊補充道,「正好開導開導他。」

校長一臉假笑地說:「也行,你今天不回宿舍也沒事兒,正好跟高慶海作個伴。」

慶海抱著胳膊從上到下打架的牙齒吐出幾個字:「不,不用不用。」教導主任回頭瞪了慶海一眼,慶海立即不做聲了。

「行,我記住了。」我說,抱著被子的手有些顫抖,但和北風無關。

校長點了點頭,背著手望向西邊燈火通明的市區,道出一句讓我差點殺了他的話:「這天兒怪冷哩!」他隨即招呼著北操場上除了我和慶海之外所有的哺乳動物回辦公室採暖,並拋下一句話:「你們到操場那邊牆根底下去吧,水泥地上乾淨點。也順便避避風。」正當我和慶海一邊跑向牆根一邊感歎校長說的一句罕見的人話時,才發現這堵牆面向北風刮來的市區。

我又回宿舍抱了一床被子,並偷了二胖兩包餅乾和一壺開水。等我興沖沖地返回北操場時,慶海正偽裝成蠶蛹躲在被子裡一邊哆嗦一邊哼哼呢。我很快也將自己作繭自縛,兩條大蠶面向市區面向北風一起悼念破敗的人生與失落的理想。

慶海首先開口了:「王桂枝真不知咋想的,不同意見我也就罷了,幹嘛讓校長跟教導主任埋伏在林子裡,弄得跟《十面埋伏》似的。看見校長和教導主任圍上來,我第一反應不是跑,我他媽的真地把自己當金城武了,當時就往口袋裡掏啊掏,打算掏出個飛鏢了來射死他個龜孫。操!結果就摸著倆一毛的硬幣!反應過來再跑已經晚了。結果就被他們給扒了,要不是你送來被子,老子就凍成標本了!」

我惡狠狠地盯著倒滿水的茶杯,北風用力地把水蒸氣扔在我臉上,不一會便濕乎乎的了。我面對著一片氤氳,再也抑制不住的灼心的怒火,對慶海惡狠狠地說:「你小子再在我面前提王桂枝仨字你他媽不是人養的!」慶海似乎有些震驚:「桂……她大概是不想耽誤學習吧……」「你長點腦子好不好,兄弟?答應見你以後,自己不來反倒讓校長代她和你約會,她不是涮你是什麼?整人也不能這麼整啊,真他娘的毒!」我當著整個操場幾千棵枯草的面大聲斥責慶海。慶海沉默著,幾次抬頭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很明顯是找不到合適的字眼替王桂枝的無情與自己的白癡辯解。

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一陣難受,於是換個話題:「把王……把她給你的紙條拿來我看看,沒準兒人家話裡有話,要你死了這條心呢!就你那智商,用詞稍微一婉轉你就犯暈。」「別挖苦我了,她要是要我死心幹嘛還讓校長在林子裡趴著逮我?」慶海也放棄了辯護,一邊摸著襯衣口袋一邊說,「黑燈瞎火的還看嘛?校長走了沒十秒路燈就滅了,狗日的學校也賤到家了!喏,給!」

我眯著眼睛,依稀地看見紙條上的字兒一個比一個噁心,跟內容無關。仿佛被貓抓過似的,一個個遍體鱗傷,而且還有倆錯別字。

似乎明白了……

和慶海一同睡到十二點左右,慶海嚷嚷著睡得不舒服,提議回宿舍。我說,你看看宿舍樓上除了耗子還有睜著眼的生物麼?樓管都回家摟媳婦去了!宿舍早鎖門了。最後我建議把我的被子鋪下邊,慶海的被子蓋身上,倆人擠一塊睡,慶海欣然同意。於是二人把被子弄成榻榻米的樣子,完事後趕緊鑽進去打哆嗦。結果醒來後我發現自己正臥在牆根底下,身後的慶海正一個人霸佔著被子說夢話,被子外伸著他行兇作案的工具——右腿。於是我拖著兩行大鼻涕把睡夢中的慶海痛毆了一頓。

上完晨讀,我和慶海去後街吃飯,我邊吃邊向他彙報最新情況。我把油條塞進嘴裡,邊嚼邊說:「夥計,你被耍了!」「我知道。」慶海沒好氣地說,「昨晚上你教訓地對,我他媽確實白癡!」「你聽我說啊。那張紙條子不是王桂枝寫的。你看看那幾行字醜的,跟河馬的後代基因突變了似的,我琢磨著八成是謝小雅幹的,長了個狐狸臉,還一肚子壞腸子。今天一看她的課本,基本上確定是她了,能把字兒揍成那樣兒的人才實在不多見。」慶海聽得目瞪口呆,一邊聽一邊使勁兒地把油條浸在豆漿碗裡,仿佛筷子上夾的是謝小雅。大概確實油條被淹死了,慶海撈出來整根兒塞到嘴裡,咬牙切齒地嚼起來,就算吃完早飯發現慶海舌頭不見了也不足為奇。慶海吃完一抹嘴,說:「奶奶的,回宿舍曬曬被子!」

還好舌頭沒事兒。

趁著豆漿油條還沒消化乾淨,我和慶海頂著尖叫的北風往宿舍趕。我們倆操著兩床土灰色的被子晾到欄杆上,我使勁地拍打著被子,泛起一股泥土的清香。我忿忿地想:等老子當上教育局長,我第一個把校長劉大順扔到操場上看一個星期的籃球架子。親娘老子來求我也沒用,就算進了棺材也得把他扒拉出來,奶奶的。慶海抱怨道:「都被草染綠了,咋拍也不掉色!」

我氣惱地說:「你把它當成劉大順就得了!」

慶海聽見「劉大順」仨字,兩眼放光,把手指捏的「啪啪」響,照著被子左右開攻掄起了耳光。還時不時地赤腳踹上兩下,震得欄杆「咣咣」響。

「小心點,弄壞要賠的!」我趕緊制止道,「不如你把它當成謝小雅扇倆耳光算了,別使腳丫子虐了!」慶海聽見「謝小雅」仨字,兩眼噴火,大概是怕燒著棉被,慶海轉身沖回宿舍。沒等我回過神來,慶海又操了條拖把沖了出來,一拖把直接頂在被子上,欄杆「轟」的一下應聲倒地。慶海像狂犬病發作了似的,沖上去又踩又踢,而且沒脫鞋,很快被子的棉花都被打出來了。等慶海打累了,最後往被子上吐了一口濃痰。

一條被子就這樣死了。

我很擔心跟慶海以後的生活會很危險,尤其是對我。如果哪個混蛋想整我,只要指著我對慶海說:「那小子就是劉大順的私生子順便是謝小雅的未婚夫。」那麼在我的遺體中就找不到一根完整的骨頭了。其實有這麼一個炸彈在身邊也有一定用處,只要我在別人拉響它之前先把它扔出去,最終看熱鬧的還是我。只要我指著一個不順眼的傢伙說出上面那個混蛋的話,慶海就不會讓他走著消失。

現在最令我擔心的是謝小雅。假如慶海見了她只拿出毆打被子的一成力氣扁她一頓,她就能有幸落個殘廢。正當我思忖怎麼挽救謝小雅的時候,宿舍門口出現了一個讓慶海分外窘迫的人——王桂枝。

看著慶海一臉通紅,我明白這小子真愛上她了。按理說此時此地此場景中,分外難堪的只有王桂枝,而慶海則應該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能替王桂枝的難堪而難堪,說明王桂枝在他心中是最重要的——除了他自己。

王桂枝可憐兮兮地望著慶海,說:「你聽我解釋……」你別說了,」慶海淡淡地說,企圖用大度掩飾襯衫下的小鹿亂撞,「我都知道了,不怪你。」「你知道?不……」桂枝驚奇地瞪大眼睛,「怎麼會呢?你怎麼知道的?」「哈,我當初一看那紙條就不是你寫的,但想看看到底是誰想耍我,就去了林子,接下來的事兒就都清楚了。」慶海一副睿智的表情,繼續說,「你告訴我,是不是謝小雅?沒事的,我不怪她。」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竊取卻又不能站出來指責慶海,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被養雞場的母雞,蛋被拿走後連抗議著「咯咯噠」兩聲的權利都沒有。桂枝咬了咬嘴唇,遲疑了一下,說:「嗯,她告訴我的時候你已經動身了,我又急又氣也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想到……還有,你那同學居然說我做得真絕!又不是我做的。」慶海和桂枝一起用埋怨的眼神看著我。慶海轉身訓斥道:「怎麼說話呐?還不趕快道歉?」我咳了一聲,說了一句在慶海眼裡價值一萬元人民幣的話:「對不起,嫂子。」桂枝的臉刷一下就紅了,慶海試探性地抓住桂枝的手。我退回宿舍,使勁捏著慶海的枕頭,暗暗賭氣要把它主人毒打一頓。

活著的青春 4和5

4

市五中地理位置偏僻,大到各種巴士小到各路公交都不通行,是一處罕見的交通死角。因此大多數學生都是住校,在這麼一個爹媽管不著的地方,還有著未婚蠟燭帶頭同居,似乎不談戀愛就是對上帝精心安排的浪費。進入學校,除了年過五十的和身高一米五以下的,很難看到有單獨出行的。可就是在這麼一個煽情的學校裡我和我最好的哥們兒卻一直守身如玉,不過現在還有牌坊的好像只有我了。慶海出身書香門第,本應遠離女色。按他爹的標準連橡皮都不准向女生借。可是自從慶海他爹出了那事之後,慶海的人生觀發生了很大變化,從之前的一個有志青年蛻變到一個常常被親娘老子操鋤頭追著滿街打的小阿飛。慶海的變化主要體現在他總是以老子自居,每當聽說他因為在親老子面前稱老子被扇我總忍不住勸他改改。慶海不以為然,說:「我怎麼不能稱老子?寫道德經的不也是叫老子嗎?人家搞思想道德的都能叫老子我怎麼不能叫?」我說還有個寫兵法的自稱孫子呢你咋不學學?慶海用悲天憫人的語氣說:「老子我熱愛和平反對戰爭。讓孫子打仗去吧!我要搞道德。」

其實老子一詞流傳到現在肯定有它的積極作用,俗話說「感情是打出來的」。稱一聲老子遭一夥人群毆,毆著毆著感情就深了。但像慶海一樣將「老子」當做口頭禪是很危險的。比如你迷了路,滿臉堆笑地去問交警「員警叔叔,老子問你個事兒……」對方估計是先愣一秒,然後一警棍抽昏你。

有了桂枝之後,慶海的口頭禪明顯減少,這足以看出桂枝在慶海心中的重要性,他們倆談基本上沒影響我的生活,我還是和慶海相依為命,並沒有出現慶海傍桂枝的情節。用慶海的話說就是「找個不用自己拿錢養活的女朋友已經很賺了」。桂枝偶爾跟我們一起吃頓飯,我也就趁機改善改善伙食。他們兩人平時很少纏在一起,只是偶爾托人傳個紙條。紙條一律用膠帶封上,防止我和謝小雅偷看。目前最讓我受不了的就是謝小雅見到我時的莞爾一笑,我和慶海暗中約定不搭理她,就像你不會搭理一個當眾脫過你褲衩的人。

「你再提她我可真生氣了!」我惱怒地對王桂枝喊道。

「小子,對桂枝說話客氣點。」慶海蹬著自行車頭也不回地對我說,王桂枝委屈地從背後摟住慶海。我不敢相信眼前這位蹬車的兄台是那個暴打「謝小雅」牌棉被的高慶海,我氣不過,蹬著自行車趕到前面:「當時用棍揍被子的可不是我,你討到老婆了心滿意足了,我可還沒個暖被窩的呢!告訴你老婆,以後少跟我提謝小雅,我氣!」

桂枝試探性地搭訕道:「肖通?」

「幹嘛!」

「我給你找個暖被窩的怎麼樣?」

「你?你也就是認識謝小雅那樣的——你別說你找的是謝小雅!」

「怎麼了嘛!」桂枝看我一臉恐怖的樣子,有些驚訝,「謝小雅人不錯的,就是有些調皮。她這兩天一直在我耳朵邊念叨你,誇你的字漂亮。」

如果謝小雅這樣算調皮,那她撒潑就得出人命了。她誇我字好我承認,在她的書法襯托下,隨便到四年級揪一個小學生出來,字估計就能上字帖。我一想到我的名字從謝小雅塗著唇膏的嘴裡出來我就有想死的衝動。我趕緊說:「停停停!打住。打住。麻煩您轉告她,就說我受不了被她耍過,如果真的想談,下輩子看情況吧。」

5

今天慶海夫婦非要請我吃水餃,我是有請必吃。除了「班主任有請」。我興沖沖地跑進餃子店,環顧一下看到了一個不想看到的人。我正打算抽身而退讓慶海換家餐館,卻發現被慶海堵住了去路,桂枝也微笑著示意我過去坐下。好嘛!兩個人合夥坑我!我瞪了慶海一眼,慶海賠了個笑表明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做了幫兇。沒辦法,我只得挪過去和謝小雅坐到了一起。

桌子上四個人都在期待著什麼,卻都不是水餃。他們三個希望我能跟旁邊的生物打個招呼,我卻希望能有個不要命的人體炸彈把這餃子店給平了。讓我們四個大失所望的是,服務生端著水餃走了過來。看來是謝小雅之前點好的。謝小雅猛的站起來,接過水餃放在我面前,然後取了雙衛生筷放在我右手邊。我用一隻左手剝著一頭蒜,這是我爸教的,同時用右手捏著餃子一個一個吃。看到她尷尬地差點將下一盤餃子撒在慶海面前,我心裡突然有了一絲爽。

慶海一邊把餃子碗端給謝小雅一邊質問我:「手抓餅吃多了啊你?你回民嗎?回民你吃什麼豬肉餃子啊?給你筷子你不用留著燒香啊?」慶海一連四個充滿侵略性的疑問句丟過來,我頭也不抬繼續吃。桂枝在一旁按按慶海的胳膊,似乎這樣能按住他的怒火。慶海依舊瞪著我,「太沒素質了。」我咽了餃子後,緩緩地說:「我是左撇子,你忘了?」

「那你右手剝啊。」

「不會!」

一個拿著剛買來的肉餡子和餃子皮的採購員從身邊經過,我拍了他一下,說:「夥計,拿兩瓶小刀!」

「嘿!你今天怎麼了?吃餃子你喝什麼酒啊?」

「怎麼?你不喝?拿一瓶!」

我一口灌了下去,對慶海說:「我喝著像假的。」這句是真話,因為我覺得一瓶真酒沒必要兌的讓人喝了辣得掉眼淚。於是我一邊灌液體一邊排液體,另外三個低著頭吃水餃,我只想趕快灌完或者排完,儘管我覺得都意味著玩完。

看著他們都吃到了尾聲,慶海甚至已經開始撈湯裡漏出來的餡了。我趕緊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全部倒進膀胱裡。然後跌跌撞撞地去找廁所。慶海一指謝小雅,「攙著!」謝小雅說:「得令!」然後喜滋滋地湊上來要占我便宜,從小到大只聽說男的趁醉占女的便宜,雖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可是我又沒占過人家便宜怎麼還?所以嚇得一屁股坐到隔壁一張桌子上,整個餐館為之一震。幸好吃飯的那一夥子人五分鐘前結帳走了,否則今天店主就不用去菜市場選購肉餡了。我遲遲不肯下來,直到一個廚子操著菜刀從簾子後面探出頭來問「咋回事」,事後我一直想一個餃子館裡下水餃的廚子怎麼會有菜刀。

權衡再三,與其被尿憋死還不如失身划算一些。謝小雅挽著我的胳膊小鳥依人地三秒一邁,全然不顧她旁邊是一個正在與尿道括約肌做鬥爭的人。進了廁所我閉著眼睛摸索到拉鍊,卻怎麼拉也拉不開,後來發現是拉的上衣的拉鍊,暗暗發誓以後只穿襠部是扣子的褲子。好不容易弄開,飛流直下三公尺,出來後健步如飛,沒給她繼續摧殘我的機會,結果差點掉到下水道裡。

回到餐館看到慶海正在開自行車,我一個飛身跨上去,開了鎖就要掉頭回學校。慶海一把抓住我的車把,「等,謝小雅也要回學校。」「她騎車了?」我環顧四周沒發現其他自行車。「沒,所以要你等。」慶海剛說完謝小雅立馬出現,「來,小雅,坐在他後面吧。」謝小雅猶豫了一下,側身坐在我的後面,她的坐姿意味著我的腰要被她一路抱著。

我死活不肯騎快,省的給我們留下獨自說話的機會。慶海似乎也考慮到了這點,所以他也騎的異常龜速,這讓我想起來初中時的一次運動會中的一次比賽。那是一場比誰騎車騎得最慢的比賽,比賽中什麼樣的自行車都到了:大樑的、變速的、羊角把的、甚至還有一輛沒有外胎的。沒外胎的自行車是我們數學王老師的法寶,他說這樣的車受阻力小,省力還容易控制。結果比賽是在爐渣跑道上進行,經過幾下生硬的顛簸,數學老師第一個倒下了,而且還捂著褲襠一言不發了好久。最後老王被攙扶出場,請了一個半月的假。

一百多米我和慶海活活消耗了十分鐘,其中包括他兩次沒事找事檢查鏈子。慶海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這樣下去,就是等到校方報了失蹤我們都不一定能趕到學校。再說了,這個速度過馬路明擺的是要買了保險拿命換錢。慶海一咬牙,沖我喊了一聲:「我給桂枝買個包,你們先走吧。」然後直接逆著車流消失在視線中。我摸著口袋裡我們倆的生活費,猜想慶海拿他那一塊錢的零花錢究竟是給桂枝買個豆沙包還是韭菜包。

我扭回過頭之前瞥了一眼背後,看到她傻呵呵地看著我笑。我如同被蟄到一般猛一哆嗦,趕緊加速在車流中擠著前行。突然那雙本來搭在腰間的胳膊猛然收緊,勒得我胸口一陣發緊。「你慢點你慢點,我怕……」

我呻吟道:「你放手你放手,我慢……」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我不情願地放慢速度,怕再不放慢就成兩截了。我後怕地想,人的爆發力真是可怕。突然,謝小雅靠到了我背上,我想如果一路上都能這麼安靜該多好啊。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

謝小雅突然說:「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我說:「你這麼喜歡纏人,乾脆嫁給章魚得了,夠你纏一輩子的。」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而且一笑就不可收拾,惹得路人一片回頭。我暗暗加快速度,離學校越近就越容易碰到熟人。謝小雅很鄭重地問我:「你想做章魚嘛?我的章魚。」我說:「謝謝,我喜歡吃海鮮不喜歡做海鮮。」

「海鮮都是生的,不然怎麼叫生猛海鮮啊?不做怎麼熟?不熟怎麼吃啊?」謝小雅從車上跳下來,指著紅綠燈說:「紅燈紅燈。」我動用雙手雙腳才讓自行車在一排車流面前停了下來,眺望著對面學校的輪廓,恨不得變出一門六十口徑的大炮把自己打過去。

謝小雅纏著我撒嬌,一邊搖著我胳膊一邊央求:「原諒我吧原諒我吧,人家不懂事嘛!下次不敢了啦!」惹得一臂之外的交警用看人販子的眼光看我。我不接話茬,說:「上車上車,快到學校了!」她趁我不注意一把奪過我的車把,喜滋滋地說:「快到學校了,我來推吧!」

自行車是我跟樓管大爺借的,如果不能按時原樣奉還那我這三年就難過了。我掐著紅燈倒計時搶跑打算和她拉開段距離,又不敢離太遠,她被撞了無所謂,要是撞了自行車樓管非得逼我撞牆。謝小雅推著車子很快趕上我,我措不及防,只得跟著她一起。此時左右的轎車卡車越野車都瞪著大眼睛目送,仿佛與我們相識。我恨不得能有個喝了高酒精度汽油的斯太爾把我們撞了,被人傳成馬路絕戀我也認了。

過了馬路我甩開她的胳膊大步向前走,突然背後傳來一陣略帶哭腔的喊聲:「你別這麼煩我行嗎?我真的很喜歡你啊!」雖然後面有好幾個喇叭在嘶吼,謝小雅聲嘶力竭的聲調還是很清晰。聽到這句話我猛地頓住了,小雅說得對啊,雖然她壞壞的,不會做飯,每天要化半個小時的妝,有淡淡的雀斑,會使用的家電只有電視冰箱空調,不知道飯店裡那道很好吃的菜是叫宮保雞丁還是公雞抱丁……甚至還是我們化學老師的女兒,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她喜歡我。

我思索上面的話時,最後一句話是用心想的,其他的都是用腦子想的。而男人在面對女人時最大的特點就是沒腦子。

我轉過頭,看著要哭的小雅,突然覺得她其實挺好看。我不肯直接投降,立定住招手讓她過來。小雅委屈地推著車子過來,我鄭重地對她說:「做我女朋友吧。」小雅驚喜地看著我,不敢做聲。我又笑著重複了一遍,小雅才用力點點頭,把車子一扔撲進我的懷裡。我拍著戀人的背,看著輪子打著轉倒在地上的自行車,祈禱樓管別看出來這摔過一百次的車子摔了第一百零一次。

在馬路上擁抱確實是太過招搖,以至於一個賣偉哥的老女人從店裡探出頭來看呆了。我扶正了小雅,扶起地上的自行車安上車座子。一手推著車子,一手挽著戀人,向美麗的夕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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