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寧懷孕了。
從醫院出來,她激動地拿起電話給丈夫江景行打過去。
「景行……」
她捏著懷孕的檢驗單,手心都是汗:「我……我有事找你。」
電話那頭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微冷的聲音響起,「剛好我也有事找你。」
「七點到家。」
說完這句,他就冷漠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嘟嘟嘟的盲音,沈安寧的心臟微微地縮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今天江景行的聲音格外地冷。
長舒了一口氣,她拍了拍臉蛋,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景行是榕城最大的跨國集團的總裁,平時煩心事也很多,語氣不好也不一定是針對她。
傍晚七點。
沈安寧守著一大桌子精緻的飯菜,看著手錶數著時間。
因為覺得江景行可能今天在公司心情不好,她還特地親手準備了一些他喜歡的菜。
可是沈安寧沒想到的是,一向準時的江景行,今天居然遲到了。
八點鐘。
別墅的房門打開。
氣場凌厲的男人進門,將裹挾著寒風的風衣脫掉,隨手遞給門口的傭人。
沈安寧連忙站起身來,微笑著看著他:「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有點事耽擱了。」
江景行拿著一份文件走過來,直接在椅子上坐下,雙腿如帝王般優雅地交疊著。
「有事找我?」
男人沒動筷子,只是用那雙深潭一樣的眸子審視著她,聲音冷漠冰冷:「說吧。」
兩人之間冰冷嚴肅的氣氛,讓沈安寧默默地捏緊了手指,懷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來:「還是……還是你先說吧。」
江景行沉默了片刻,最後盯著沈安寧的眸子,緩緩開口:「雨晴回來了。」
簡單的五個字,讓沈安寧瞬間如墜冰窟!
江景行口中的雨晴,是沈安寧的堂姐,沈雨晴。
沈雨晴和江景行青梅竹馬,兩個人一起長大,感情深厚。
原本一年前,該嫁給江景行的,是沈雨晴。
但不知道為什麼,沈雨晴在婚禮開始的前一晚忽然逃婚消失。
為了江沈兩家的面子,沈家不得已,將流落在鄉下的沈安寧找了回來,逼她嫁給了江景行。
沈安寧一直知道,江景行愛的不是她,也知道如果沈雨晴回來了,她是要給沈雨晴讓位的。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突然。
她把手伸進衣兜,將那張懷孕的化驗單揉成了一團,「所以……」
女人看了一眼男人手邊的那份文件,聲音有些發顫:「你拿回來的……是離婚協議書嗎?」
「不是。」
江景行的聲音依然低沉淡漠:「我暫時還沒打算離婚。」
沈安寧微微地松了一口氣。
但片刻後心頭又是一緊。
他說暫時沒打算離婚,那就是說,以後,她和他還是要離婚的。
她吸了吸鼻子,心臟發疼:「那這個是……」
「雨晴跟我解釋了,她當初逃婚,是因為覺得自己得了絕症,不想拖累我。」
「這次回來,她也不是來找我複合的。」
男人的大手將那份文件拖過來放到沈安寧面前展開:「她需要你的幫助。」
沈安寧頓了頓,下意識地朝著文件上的內容看了一眼。
這是一份骨髓配型的鑑定書。
鑑定書上顯示,她的骨髓,和沈雨晴的骨髓,是完全匹配的,可以移植。
看著這幾行文字,沈安寧的心臟狠狠地一抽!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去做過骨髓配型。
除了……
她忍著心裡的疼,悽然地抬眸看向江景行:「兩個月前,你安排助理帶我去做體檢,其實是去做骨髓配型,對嗎?」
江景行淡漠地點了點頭:「對。」
「事先沒告訴你,是因為考慮到雨晴回來的事情需要保密。」
男人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把錐子,狠狠地在沈安寧的心臟刺著。
那次體檢,是結婚一年多,江景行第一次關心她。
當時的她欣喜若狂,還以為她跟他之間的夫妻感情終於有了進展。
但現在想來,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她以為的感情升溫,原來是他在為了心愛的女人尋找骨髓……
沈安寧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隔著一大桌子她精心準備的豐盛飯菜落在江景行的身上:「我不願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將在桌子下面的手覆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肚子裡的這個小家夥才剛剛兩個月,她不忍心。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拒絕,江景行皺起眉頭:「我會安排最頂尖的醫療團隊來操作,事後也會對你進行專業調理,不會影響你的健康。」
「雨晴的身體已經不能再等了。」
沈安寧倔強平靜地看著他。
半晌,她緩慢開口:「江景行,我懷孕了。」
「為了不給雨晴捐贈骨髓,你真是什麼謊話都編的出來。」
餐廳裡的寂靜了幾秒後,空氣中響起江景行帶著嘲諷的聲音:「我們婚後一年,一直都有好好做措施,你去哪懷的孩子?」
沈安寧臉上的表情僵住,隨即苦笑了起來。
兩個月前,在助理帶著她去「體檢」的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給她買了一束很大的紅玫瑰,還喝了很多酒。
那天晚上很瘋狂。
她提醒他要戴套,他卻邪肆地含住了她的耳垂,輕聲誘哄:「今晚,我不想和你有任何距離。」
那時的她沉浸在幸福中,以為他安排她體檢,送她花,和她瘋狂,都是因為他終於對她有了感情。
可如今回頭看,她才知道,他那幾天的反常,只是因為沈雨晴回來了而已。
大概也只有沈雨晴才有這個本事,能讓江景行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禁慾矜貴的男人忽然失態瘋狂,連酒後發生了什麼都不記得。
見她沉默,餐桌那頭的江景行更篤定了他的結論,她所說的懷孕,只是不想捐贈骨髓的藉口而已。
「安寧。」
男人皺眉:「我知道你對雨晴這個堂姐並沒有什麼感情。」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張黑卡放到餐桌上:「這張卡里是一千萬,當做是對你的補償。」
沈安寧垂眸,將目光落在那張寫著燙金的「J」的黑卡上,唇角浮現出一抹苦笑。
婚後一年,江景行給她的所有零花錢和禮物,全都加在一起也不過百萬。
此刻,為了他心愛的女人,他一出手就是一千萬。
「或者,你還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跟我提。」
見她依然沉默,江景行再次開口:「只要你願意捐贈,我都可以儘量滿足你。」
沈安寧抬起頭看著江景行,忽然就覺得陌生。
他眉眼淡然態度疏離的模樣,彷彿只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商業協商。
這一年裡的朝夕相處,一年裡的柔情蜜意,似乎都只是她的一場夢。
可她又切切實實地懷了他的孩子。
想到這裡,她苦澀地閉了閉眼。
半晌,她睜開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地看向江景行:「不管你怎麼想我,我都不願意捐贈骨髓。」
在江景行皺起眉頭的下一秒,她看著他的眸光中多了幾分的認真和決絕:「如果你覺得我不近人情自私自利,那我們可以離婚。」
江太太這個位置本來就不是她的,江景行的心裡也沒有她。
唯一屬於她的,是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
她不會為了沈雨晴的這個她不在意的人,傷害自己的孩子。
餐廳裡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江景行心底湧上一股莫名不安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婚後一年,沈安寧一直安安靜靜溫溫柔柔,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會認真聽從,微笑接受。
可今晚的她,卻像是一隻露出了爪子的小獸,一直在對他說拒絕,說不接受,甚至還說出了離婚……
忽地,突兀的電話鈴聲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雨晴。」
江景行接起電話,聲音和眼神也立刻變得溫柔了起來:「怎麼了?」
因為別墅裡太安靜了,所以即使江景行沒有打開免提,電話那頭沈雨晴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是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沈安寧的耳中——
「好痛啊……」
沈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景行,剛剛我想下床,手背不小心撞到了床角的鐵欄杆,靜脈留置針撞掉了,好痛啊,流了好多血……」
「我是不是要死在今天晚上了……」
「我馬上過去。」
江景行立刻站起身來,一邊安慰電話那頭的沈雨晴,一邊大步地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依然呆坐在餐桌前的沈安寧:「婚姻不是你一時情緒上頭就可以拿出來當宣洩情緒的東西,離婚的話我當你今晚沒說過。」
「骨髓移植的事情,我希望你好好考慮。」
「今晚我會晚點回來,你先休息。」
說完,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砰」地一聲房門被關上。
沈安寧也覺得自己的心臟,隨著這道聲音,而變得粉碎。
她閉上眼睛,輕輕地撫摸著小腹:「寶寶。」
「放心,媽媽一定會保護你。」
既然江景行選擇了沈雨晴,那她也不會繼續選擇他。
夜裡下起了瓢潑大雨。
沈安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不斷地浮現出這一年裡她和江景行相處的點點滴滴來。
江景行的爺爺和她爺爺是世交,兩家時常走動,她其實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江景行。
八歲的江景行,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他總是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小西裝,小小年紀就不苟言笑,淡漠疏離,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五歲的她每次見到他都會纏著他,要他陪著。
江景行骨子裡的紳士讓他每次都耐心地在她身邊陪著,照顧著。
有一次,她因為調皮掉進了湖裡差點沒了命,是江景行跳進冰冷的湖水將她救下來,還給她做了人工呼吸。
那天,沈安寧從混沌中睜開眼睛,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使。
後來,父母車禍過世,她成了沈家的累贅。
被外公外婆接到鄉下生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過榕城,也再也沒見過江景行。
直到一年前,大伯連夜趕到鄉下她生活的小木屋裡找到她。
別人以為她嫁給江景行,是過夠了鄉下窮酸的生活,貪慕榮華富貴。
只有她自己清楚,一年前那個晚上,她在聽到要嫁給江景行的時候,心臟跳得有多快。
可沈安寧也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上帝給她的一場美夢罷了。
如今,夢也該醒了。
窗外狂風驟雨,電閃雷鳴。
她躲在被窩裡,心緒逐漸平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沈安寧是被電話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婆婆鍾芳滿是嫌棄的聲音:「都幾點了,還在睡?」
「我們江家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懶貨?」
這樣尖酸刻薄的指責,沈安寧聽了整整一年。
每次,她都是默默地聽著。
這倒不是因為她沒有脾氣只會忍耐。
而是她覺得,如果她和鍾芳起了衝突,江景行會很為難。
她心疼他身為跨國集團總裁的辛苦,所以不想因為家庭的事情讓他煩心。
可今天,她忽然就不想忍了。
電話那頭的鍾芳還在繼續:「如果不是因為一年前情況緊急,除了你之外沒有合適的人選,我才不會允許景行娶你,你根本配不上我兒子……」
「我也覺得我配不上江景行,但婚姻不是我一個人的。」
深呼了一口氣,沈安寧打斷她的話:「你不喜歡我,瞧不上我,完全可以去勸你兒子和我離婚,然後再找一個配得上他的。」
「一年前江景行娶我是形勢所迫,但現在所有的危機都已經解除了,不是嗎?」
電話那頭的鍾芳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沈安寧這個從來唯唯諾諾,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女人,居然敢用這種態度對她說這種話!?
她吃錯藥了嗎?
「鍾阿姨,你一大早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這麼有時間,不如去勸勸你兒子和我離婚。」
「我還要繼續睡覺,再見!」
說完,她甚至沒給鍾芳接話的機會,就直接將電話掛斷了。
聽著電話裡嘟嘟嘟的忙音,鍾芳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在被她指責後還要繼續睡也就算了,還喊她鍾阿姨,連媽都不叫了?
這死丫頭,她怎麼敢的!
她憤怒地拿起電話給江景行撥了過去:「你那個老婆,她是瘋了嗎?」
電話一接通,鍾芳就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我只是打個電話讓她起床,她不但對我發了一通脾氣,還說讓我勸你快點和她離婚,她是吃錯藥了嗎,這麼囂張?」
站在醫院的走廊裡,江景行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翠綠翠綠的樹葉,心底莫名地湧上一絲的煩悶:「沈安寧她……真的這麼說的?」
「是啊!」
鍾芳舒了口氣:「景行,這一年裡我勸了你無數次讓你和她離婚,你總找各種理由推辭。」
「這次她主動提出離婚,是個好機會。」
「我不管你怎麼想的,你必須和她離婚!」
「你知不知道你娶了這麼個鄉下丫頭之後,上流社會有多少人在背後偷偷嘲笑我們江家?」
「你……」
「媽。」
江景行皺起眉頭:「昨晚下暴雨,安寧她可能是被雷聲吵得沒休息好。」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腕上昂貴的鋼表瞥了一眼:「現在才早上七點,今天又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何必打擾她呢?」
江景行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眸光瞥見了穿著病號服站在病房門口的女人。
他眸色一緊,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開口:「我這裡還有事要處理,先掛了。」
收起手機,他走向沈雨晴:「你怎麼下床了?」
面色慘白的沈雨晴扶著門框,朝著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我聽到伯母似乎在和你說安寧想要和你離婚……」
「她要和你離婚,是不是因為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眼含熱淚地抬頭看著江景行的臉:「景行,我是不是不該回來?」